第985章 官宣

天长地远。

无垠的云气画出亿万条线。

洛神法相凌空虚度,一条清晰的轨迹映衬于其那深邃明锐犹如神明的眼眸中。

虚空中本没有水,可洛神法相的脚下却是踩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扭曲了空间。

她沿着轨迹,不断前行。

沿途所有的景物都在倒退飞逝。

唯有后方,两道身影在穷追不舍。

那是兵魔一族剩余的两尊。

战尊与赤尊。

他们浑身气势凝结,浩大的清风都仿佛为之震慑,不再流动。

赤尊面无表情,似已经从先前命尊陨落的惊神中回过魂来。

他强提自身力量,脚步在虚空中一蹬,身形高高跃起,速度猛地加快,拖着手中赤戟,向着前方的洛神法相袭去。

由于速度极快,赤戟戟身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火星,硬生生在天穹之上拉出一道两千多丈的焰尾,再狠狠砸向那尊洛神法相。

赤戟轰然作响,犹胜夏日雷鸣,所经之处更是炸裂。

洛神法相的右肩上,有女子傲然站立。

一袭青衣,随风飘摇。

对于砸来的赤戟,她无动于衷,只是操纵着洛神法相继续向前迈步。

不过法相的身上隐隐有一层水波流动,荡漾。

镜花水月。

赤戟戟锋就这么砸在了洛神法相的腰部,然而却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之上,击之无物,那赤戟没受到任何阻拦,直接陷了进去。

以赤戟的戟锋为中心,洛神法相上蓦然绽放出一朵气势恢宏的水花。

仿佛赤尊此刻攻击的对象不是一尊法相,而是一座静谧的湖泊。

一招既止,洛神法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与干扰。

只是,转瞬之后,法相右肩上那一袭傲立的青衣,嘴角隐约渗出血丝。

一招不成,赤尊也顾不上多想,抽出赤戟,隔空又是一戟挥出。

砰!

无穷的魔气帘幕浩荡而出,席卷向前方的洛神法相。

又是一次砰然巨响。

这一次,浩大无穷尽的冲劲让洛神法相脚步出现了刹那的踉跄。

洛神法相本身已经不再那么凝实,色泽都已经黯淡了几分。

然而,如同旷野平原上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丝丝缕缕的剑气从夏道韫的身体中游移而出,继而攀附在法相之上。

于是那黯淡下去的色泽又重新闪耀起来,旋即洛神法相再次向前一步迈出,将赤尊又一次远远甩开。

赤尊目眦欲裂。

眼前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难不成这女子真是洛神转世,所以怎么也杀不死?

可不论再怎么想,当下赤尊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追击。

他清楚地知道,今日若是能将夏道韫与陆青山留下,这一场战争便算是提前结束了。

两尊对视一眼,下一刻身影便是一闪而逝,如一根离弦箭矢,猛然劈开天穹,疾速撞向洛神法相。

速度之快,已成幻影,仅仅是气浪,就将所行路径上所有的生灵远远震成血雾,让它们没机会见到这一场道魔两族的巅峰之战。

两尊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冷酷追杀。

由夜到日,再由日到夜,却始终不得战果。

眼看即将临近那座灯火辉煌的雄关,洛神法相上已经是面如金纸的一对男女都不由扯了扯嘴角,笑容艰辛而勉强。

“回家了。”陆青山开怀笑道。

夏道韫双眸微闭,微微点头作答,没有开口。

先是与赤尊大战,从玉门关一路打到旷野之外。

继而就陷进沧海世界,面对三尊的围攻,四面楚歌。

才刚刚跃出沧海,就又在天劫海中经历一场命悬一线的厮杀。

最后还得在两尊的穷追猛打之下,逃亡一整天,一刻不得喘息。

逃亡途中,她竭尽所能,试图甩开两尊,可两尊始终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如果不是身具道祖血脉,可以从中汲取力量,她未必能够带着陆青山走到这里。

又过半刻钟。

远处那如潮水般的魔族大军已经映入眼帘。

这是最后一关。

陆青山望向那连绵的魔潮,勉强调动体内才恢复些许的法力。

“你歇一歇,这最后一段路就交给我吧。”

夏道韫冷冷清清地点了点头。

旋即,那庞大的洛神法相如泡沫般破碎,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夏道韫的身形摇摇欲坠,可她还未提起劲力,就被紧紧搂入怀中,耳畔传来陆青山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次。”

余沧海注视着城外,主持战局,统筹安排玉门关修士,无意之间,忽然发现在那滚滚的黑色魔气中,多了一点光芒。

非常的微小黯淡,却是在不断扩大中。

那是什么?

然而,激烈的战局让他顾不上多思量。

直到片刻之后,那点光芒更加耀眼,让他无法再忽视。

这一下,他已经能看出那光芒的实质。

异常的亲切,异常的熟悉。

剑光。

陆青山的剑光。

当剑光再一次闪现,再一次扩大,已然冲破了布满魔修,满是恶意的天空,拖曳这长长的尾巴,犹如一颗巨大无匹的流星,向着玉门关飞来。

玉门关城墙上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

他们的境界大部分都无法透过剑光看清其中的人影。

但余沧海可以,并且能及时做出安排。

“是宗主!”

于是,长风大阵卫护玉门关的大阵一阵闪烁,如水波一般接纳这道剑光的进入。

拥挤喧嚣的玉门关城头,一对男女于众目睽睽中落下。

但是男女的姿势有些古怪,男子搂着女子,女子半倚靠在男子的怀中,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蜡黄一片。

看上去好似也不是什么少见的姿势,为何说古怪呢?

无它,这对男女的身份非同寻常。

洛神剑仙,剑宗宗主。

曾经的师徒。

如今,更似一对道侣。

“宗主,夏峰主,”余沧海迎了过来,看见二人这般模样,不由唏嘘,嗓音沙哑地开口道:“回来就好。”

陆青山捂住胸口,缓了缓刚刚因冲阵而扰乱的气机,抱歉道:“让你担心了。”

余沧海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旁却有一名外表文雅的中年男人先一步开口道:“陆宗主,你们剑宗修士重情义我能理解,但是伱身份不同,乃是剑宗之主,玉门关之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贸然出关之举,不止是拿自己的性命的去冒险,更是拿玉门关,东域之未来去冒险!”

余沧海能理解陆青山的出关之举,但并不代表其它人就也能理解。

所有玉门关修士都认为陆青山对这东域有一份责任,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在不久之后,陆青山必然成就剑仙。

所以,谁都不想看到陆青山的夭折。

“战争残酷,必须有所舍,这次运气好两位都回来了,可若是运气不好,我们玉门关就是损失一位剑仙与一位未来之剑仙!

陆宗主,战争之中不可太计较儿女情长。”出声“指责”陆青山的男人是玉门关数位九境修士之一,地位不同凡响,因而有胆气出声。

他只是一个代表,可想而知,抱着同样想法的玉门关修士肯定不少。

这些人有恶意吗?

自然是没有的。

相反,他们内心坚定,假若长风大阵被破,他们定能视死如归,与玉门关同归。

但即使是同一个阵营中的人,理念和观念也绝不可能统一,必然有所分歧。

陆青山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但理解并不就代表赞同。

“我是剑宗宗主,还是玉门关之主,但更是陆青山。”

“守在玉门关,是剑宗宗主要做的事情,但出关,才是我想做的事。”

“陆青山自然要去做陆青山想做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如何言语。

在众人沉默了片刻后,陆青山环视众人,好似自言自语道:“我今天若是保不住我的女人,你们觉得我以后成了剑仙,就能保得住什么?”

所有人皆是惊讶抬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对男女。

就连余沧海都同样动作。

他们既震惊陆青山这句话中的慷慨激昂,更震惊于这句话中的那含意深刻的四个字。

“我的女人”。

夏道韫微笑,不可能去否认。

对于他人的“指责”,她十分平静。

她绝不会跟陆青山去说什么“九死一生下回绝不可再冒险救她”的蠢话。

身陷困局的假若是他,她必然义无反顾。

所以她又怎能反过来阻止对方的义无反顾呢?

“同生共死”对他们而言,早已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们可是师徒.”那“指责”陆青山出关之举的九境修士下意识道。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陆青山笑道。

别说现在他已经出师,就算还未出师,那又怎样?

什么师徒,什么身份地位,什么世人眼光,只要愿意,只要喜欢,就都可弃如敝履。

夏道韫也笑了,目光都含笑着看向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

笑着笑着,她脸色煞白了几分,连忙伸出一只手掌,按在嘴上,可猩红鲜血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渗出。

后半段路程,夏道韫再没有开过口。

这便是原因。

在跻身于剑修梦寐以求的剑仙境后,还未稳固境界,夏道韫就接连迎来罗睺化身与三尊这两批强敌,可以说是在陆青山还未真正可以扛鼎镇域的时候,以一己之力帮他撑起了场面。

然而这是一种病态的光景。

有所得必有所舍,不论是为了尽早登临剑仙境而放弃的八劫境,还是为战强敌而强行汲取自己的气数,夏道韫都是在挥霍自己的潜力。

她那风华绝代的容颜并没有因为如今的糟糕脸色而清减半点风姿,反而是增添了几分少见的娇弱姿态,恰似雨中水莲,不胜温柔。

身旁的男子,同样的惨淡脸色与掩盖不住的英俊脸孔。

于是,场中所有人心中都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除了眼前,还能从哪去找到这一对人儿啊?

(本章完)

第986章 休言万事转头空

天高地阔,夕阳西下,晚霞尤其绚烂。

金黄色的大云之下,二十剑西行,头顶就像漂浮着一层华美锦绣。

偶有三三两两的魔修在城池周边巡逻,远远看到了这支队伍。

他们掂量了一番双方悬殊的实力后,最终还是没敢上前拦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向着城池退去,汇报今日所见所闻。

这驻扎于后方,为前线魔族大军提供后勤补给的魔修们这段时间是真的被打怕了。

谁不知道,人族那边不知怎的派出了一小支精锐剑修,绕过前线,正在他们后方各处兴风作浪。

从西元城到柔然城,再到铁极城,这一路上大大小小二十余座城池在这段时间里都遭到了这支奇兵的袭击。

二十余座城池满城魔修在这二十人剑下全军覆没不说,就连收到消息特地前去清剿人族修士的三位魔尊也都再没回来。

这下子谁还不知道这支人族精锐的战力?

让这些魔修庆幸的是,那显然正在游猎的人族精锐,不知是没有发现他们,还是觉得他们目标太小不够塞牙缝,总之是也没有理睬他们,只是继续一路向南,马不停蹄。

这支人数不过二十的精锐队伍,自然就是由薛无鞘领衔的剑修队伍。

这时,其中一剑加快速度,来到最前方的薛无鞘身旁,“薛峰主,蚊子腿也是肉啊,这一路上断断续续看到了好几拨魔修了,怎么都不让我们出手?

又不会耽误时间,顺手的事而已。”

薛无鞘目不斜视,继续眺望更南方,并没有放缓速度,轻声说道:“藏姑娘,现在出手虽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但总归是要消耗不少法力的,积少成多,也就成了大事。”

“毕竟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可是焚月城。”

藏小剑想了想,接受这个理由,于是不再多话,只是路上发现那些游荡的魔修,总归还是有些心痒痒。

玉门关坐北朝南,正对着两界通道。

所以,越是临近南方,魔族据点就越为密集,路途愈发艰辛崎岖,发现魔修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但薛无鞘依然是保持着沉默,并不出手。

之所以如此惜力,是因为薛无鞘无比清楚,那焚月城与他们先前攻克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一样。

焚月城,是兵魔族在掀起全面大战后建立的后方大本营。

它无比雄伟,固若金汤,调转运度,勾连焚月域一域资源与前线大军,为魔族大军们提供各种补给,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眼见临近焚月城,就连心性最为跳脱的藏小剑也难得的露出肃色,目光变得凝重。

然而就在这时,薛无鞘却是主动放缓些许速度,落在藏小剑身边,再度开口,“藏姑娘,我最后再劝你一次,这趟焚月城之行,我不建议你同行。”

这已经不是薛无鞘第一次劝藏小剑离开了,这也藏小剑第一次拒绝薛无鞘的提议。

可这一次,她依然是坚定地拒绝离开队伍,“我既然跟了出来,那就要有始有终,现在走我岂不是成逃兵了?”

“我藏小剑可不当逃兵。”

薛无鞘微微叹息。

藏小剑执意同行,他总不能把藏小剑打晕了往哪个旮旯里一扔吧?毫无意义。

只是这样子,终归觉得心中难安,觉得对不起藏秀。

藏小剑这种心灵纯粹近乎达到灵犀境界的女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薛无鞘的异样情绪。

“薛峰主,藏族既然迁徙至东域,迁徙至倒悬山脉之外,那藏族就是东域之人,是剑宗之人。”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安理得的,也请薛峰主心安。”

薛无鞘沉默了片刻后,缓缓道:“很难啊。”

如何心安?

藏小剑可是和宗主一样年轻!

天色逐渐昏暗,薛无鞘深吸了一口气,向后招了招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因为,焚月关的雄伟城墙,已经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玄黑的砖石,好似一条墨龙盘踞。

薛无鞘嘴唇紧紧抿起,微微发颤。

“宗主与夏峰主,在半年前于关外大战三尊,宗主以下克上,剑斩命尊。”

“自此兵魔一族是三尊变为两尊。”

“这是大胜。”

“只是那一战后,夏峰主身受重伤,伤势至今未愈。

赤尊与战尊挟着余怒,对玉门关发动了最为凶狠的攻势。

夏峰主重伤无法出剑,少了洛神剑仙的战力,宗主、余峰主、纪峰主独木难支,玉门关局势愈发凶险。”

“这半年来,我们东奔西走,拿魔族祭剑,虽战果辉煌,但对魔族而言终究只是皮肉伤,咬咬牙也就忍了”

“我们必须伤到魔族的心脏,才能吸引到赤尊与战尊,从而减轻玉门关战场的压力。”

他转过身去,望着原本在身后,如今在面前的众人,表情凝重。

“我知道现在让你们走,伱们肯定不会听,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说。

这次攻城,不比之前,最好的结局,也就是有半数人侥幸活着离开,然后还要大概率遭遇带着震怒从前线回返的魔族魔尊追杀。

说是九死一生那都是好的,最大可能是诸位全部战死在这魔族后方。”

在场者闻言皆是沉默。

薛无鞘声音有些干涩沙哑,继续道:“是我把你们带出来的,但现在我可能没法将你们带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家,对不起。”

大家愣了愣,随后一人走出来,摇头笑道:

“薛峰主,我们可不怕死。”

“我们只怕死而有憾。”

“其它人都只能战死在玉门关外,而我们却能打到魔族境内,这可是独一份的待遇。”

他指着远处的焚月城,恶狠狠道:“那里是魔族的重城,战死在那边,大家觉得如何?”

顿时笑声四起,继而复归先前的寂静无声。

“死得其所。”在场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子,但早已在战斗中证明自己,让人不敢小觑的藏小剑站出来道。

“对,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薛无鞘猛然抬头,目光剐过那一张张脸庞,似要将之深深烙印在脑海中,到就算来世也不相忘的地步。

人生最难死无憾。

今日便是死而无憾。

…………

剑修善战,论作战,不论是余沧海还是如今的纪川,本事都不输他薛无鞘,可是论用剑之险,用剑之绝,用剑之奇,却是他薛无鞘第一。

也正是这些特质,让薛无鞘得以接替陆青山,承接这个后方奇袭的任务。

也正是这些特质,让薛无鞘做出今日这个决定。

…………

养剑之术,在剑道流派中终究只是小众。

因为大多数人无法理解这种养剑千百日,只为出一剑的思想。

唯有薛无鞘,在养剑一道上臻至极境,可问剑仙。

为何?

是薛无鞘最耐得住寂寞吗?

再度转过身去,面向焚月城,背对众人的剑宗无鞘峰峰主,在心中轻声念道。

休言万事转头空。

未转头时皆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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