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无苦寺了尘长老【五千六】

时间飞逝。

转眼间又过去十来天。

随着入秋,天气也愈发清冷,早晚间已经渐渐有了寒意。

这天,九江城外长江水巷古渡口划来一艘渡船。

偌大的渡船上,只有寥寥六人,但在密密麻麻,千帆横过的江面上,却是让人一眼就能记得住。

原因无他。

一行人无论男女,气质皆是极为出众。

尤其是其中两位女子,将冷艳和明媚、少女和成熟演绎的淋漓尽致。

而且这行人装扮也极为古怪。

其中三位,身穿蓝黑色长袍,长发束在脑后,分明就是深山道观中修行的道人。

至于剩下两人,也都是身形高大,眸光灼灼。

和周围那些南下逃难走荒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们。

“过了九江就快了。”

站在船头,目光眺望着身下辽阔的江面,陈玉楼轻声道。

闻言。

周围几人明显都是松了口气。

这一趟南下,当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在无苦寺出家的了尘长老而来。

除了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外。

陈玉楼就只带了杨方和红姑娘两人。

昆仑和拐子则是留在庄内修行。

那天听说昆仑修道凝气成功后,花玛拐终于再不敢偷奸耍滑,下定决心要追上众人的脚步。

出发前。

一连闭关了两天,将气息调整到最佳状态后,便迫不及待的去请他护道。

对此陈玉楼自然是乐见其成。

花了一夜时间。

帮着他熔炼了那枚流汞朱丹。

不过彻底炼化还需要不少时间。

只是借朱丹,在气海中种下了一枚灵种,以便能够源源不断的吞吐天地灵气。

至于昆仑……

想到那小子。

船头上的陈玉楼,眼里都忍不住闪过一丝惊叹。

当日,李树国如约从石君山赶回。

足足大半个月时间,他终于不负所托,将那件蛟鳞重甲给打造了出来。

以秘金为骨,蛟龙大筋为脉,龙鳞为甲叶。

浑然一体。

光泽璀璨。

足有数十斤重。

寻常刀枪剑戟根本无法穿透。

送到庄子时,饶是陈玉楼都有些迫不及待,立刻带着重甲去地下石窟寻找昆仑。

等他穿上的那一刻。

陈玉楼似乎就像是穿越千年历史,出现在了朱仙镇战场,亲眼见到了身穿重甲的背嵬军猛将。

近两米身高,在这个时代本就少之又少。

再加上开窍过后,脸色间再没了往日的痴愚。

覆以蛟鳞重甲。

让他看上去就如一头远古凶兽。

凶戾之气几乎是汹涌而出,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迫人气势。

尤其是配合身后那杆大戟。

说是典韦重生都不为过。

之所以一直谋求为他打造一件重甲。

倒不是单纯的好奇。

而是弥补昆仑最后一块短板,那就是由于身形过大,而导致的速度不够。

他在山野之间。

身形自然无人能及。

但生死厮杀时,尤其是面对同等甚至更强的对手时,哪怕一丝的耽误,都有可能致命。

有了这件重甲护住周身命脉。

纵然速度上稍稍慢人一步,但也足以挡得住生死一击,为他拖延时机冲阵反杀。

当然,在陈玉楼看来,这件蛟鳞重甲仍旧不够完美。

还缺少最后一步。

那就是天书箓文。

而之前他一直没有太多思路,直到见到了杨方手中那把打神鞭,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迷雾尽数拨开。

打神鞭本身也不过一把铁器。

但它之所以能够镇尸伏妖,便是阴刻在鞭身上那一道道符箓。

来无苦寺一路上。

陈玉楼特地从杨方那里借了打神鞭观摩。

再加上他从周蛟手中得来的打鬼鞭。

相互验证。

一点点研究。

如今他心中思路已经愈发清晰。

只等此行结束,重返陈家庄后,便打算着手尝试阴刻箓文一事。

“各位,到咯。”

微微失神间。

一道带着浓浓口音的提醒声,从身后传来。

陈玉楼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不知觉中身下渡船已经穿过了茫茫长江,停靠在了渡口码头。

“老人家,不知从这前往虎背岭要多久?”

几人牵马顺次下船。

陈玉楼则是顺势跟摆渡的老头打听起了路程。

“哪?”

“庐山虎背岭。”

老人家一辈子没出过九江,哪里听得懂湘音,陈玉楼只能尝试着放缓语速。

“虎背岭呐,那不远嘞。”

听到他们是去庐山,老头顿时来了谈兴。

反复叮嘱了路线不说。

还热情向他们推荐了仙人洞,说是那里香火不绝,解签也灵验。

估计是见到他们一行人里,鹧鸪哨师兄妹三人皆是道人打扮,以为他们是来拜访名山道观。

“多谢老人家。”

陈玉楼哭笑不得,又不好点破。

只能耐着性子等他说完,这才拱了拱手。

“不用不用。”

老头连连摆手,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要说这求仙问道,还得是龙虎山和三清山,你们要是有空,大可去走走。”

闻言,陈玉楼心头微微一动。

对于后者他没太多兴致。

但龙虎山不同。

崔老道可就是在那偷看的两行半天书才得以入道。

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观摩一番。

不过这念头一起,饶是他都忍不住失声发笑。

要知道当年因为崔老道私自窥探天书,令龙虎山道人大怒,自此封锁五雷殿,更是将鬼门天书彻底藏住。

没有天师手谕,都无权观看。

就算去了,大概率也是无功而返。

“好,我记下了。”

冲老头点点头。

陈玉楼不再耽误,牵着龙驹下船,与几人汇合后,就在渡口随意吃了点东西,之后便一路直奔虎背岭。

关于无苦寺所在。

陈玉楼还是让人在江湖上反复打听,这才得到了一丝线索。

当年铁磨头在洛阳城外倒斗时,被丧门钉打中罩门身死。

想到师傅临终前的遗言。

摸金校尉,合则生、分则死。

飞天狻猊心灰意冷,带着两枚摸金符一路南下。

直到过虎背岭时遇到一座早已经荒废的古庙,心有所感,于是毅然在寺中剃度出家。

花了不少年时间。

将荒废的古庙清理出来。

然后从心经那一句‘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中取无苦二字,为古寺命名。

两世为人。

这还是陈玉楼第一次过九江。

此地古称浔阳、江州,地处四省交界,素来就有‘三江之口、七省通衙’的称誉。

除却庐山外,鄱阳湖、东林寺以及白鹿洞书院皆在此处。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名人隐士往来其间。

数月前,瓶山之行结束,鹧鸪哨师兄妹三人返回族地孔雀山,就是从湘省过江,绕行鄱阳湖,然后一路进入江浙。

没想到如今时隔几个月。

倒是又重走了一次。

不过,对陈玉楼而言,让他印象最深是九江不过一州之地,江边古城,竟是有着近乎于长沙府城的繁华。

穿行在小城里。

经常能够见到西洋风格的高楼建筑。

甚至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西装、碧眼卷发的洋鬼子。

看他们穿着打扮,并非传道士那么简单。

街上行人,对他们的存在似乎也早都司空见惯。

问了下鹧鸪哨他才反应过来。

因为天然的地理优势,从晚清开始九江就开埠立市,借着长江水运连通四地,那些洋鬼子也正是看中了这点,往来于此做生意。

陈玉楼虽然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

但对此时的风土人情却是不甚熟悉。

一直穿城而过,熟悉的景象才一下扑面而来。

即便已经入秋,但良田万顷,青山碧水,令人不自觉放缓脚步。

到了午后。

视线中的田地才渐渐被起伏的山脉替代。

山高入云,仰头望去,一座座奇峰拔地而起,壑谷、岩洞、怪石、急湍、飞瀑、溪涧、山中幽潭,随处可见。

见识过瓶山之粗犷,遮龙山之险峻。

庐山则完美融合了二者,又兼云遮雾绕,一眼望去,就是一副生动的水墨山水画卷。

只可惜,此行太过急促。

陈玉楼等人并无暇驻足欣赏山景。

只有偶尔遇到山民问路时,才会停下片刻,从莲花洞一路进山,足足在山里走了两個多钟头,才终于进入峡谷。

驻足危崖之间。

看着身下那条绵延无尽,少说数十丈深的裂谷。

饶是见多识广的一行人。

都不禁心生惊叹。

更为奇绝的是,横跨峡谷,只有一座悬空木桥。

听进山采药的山民说,这已经算是不错了,早些年,只能涉险从裂谷大河中蹚水过去。

见两人身手矫健,经验老道,陈玉楼随口向他们打听了下无苦寺所在。

“无苦寺?”

“你们是去烧香拜佛?”

年纪稍大的那位,听到无苦寺三个字,目光不由在一行人身上扫过。

“那倒不是。”

“我们这一趟是专程为拜访了尘长老而来。”

陈玉楼摇摇头。

老药农虽然刻意压住情绪,但一旁的年轻人,看模样与他几乎是一个骨子里刻出,想来应该是他儿子。

警惕和审视却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一看两人反应,陈玉楼心里就大概有了数。

“你们认识了尘长老……”

“闭嘴。”

年轻人一喜,但话音未落,就被老药农冷声打断。

感受到老爹眼神变化,年轻人稍一思索,立马也就回过神来。

要知道,从前朝乱起,庐山内便有多股匪寇流窜,匪患最严重的时候,一百七十几座峰头,几乎都被人占山为王。

这帮人拦道打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周围村寨、山民,苦匪寇之祸久矣。

尤其是那些养了闺女的人家。

更是整日惶恐难安。

不得已背井离乡,去往他处谋生。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那年了尘法师前来,原本谁也没有当回事,在庐山结庐修行的隐士无数,不过要么死于山匪之手,要么下山逃命。

但了尘法师不同。

见到山民落难。

他并未袖手旁观。

而是以一人之力平定了庐山匪患。

仅仅是被他说服放下屠刀者就不计其数,至于那些执迷不悟之辈,则是死的死逃的逃。

因此,山民都传言了尘法师既有菩萨心肠,也有金刚怒目。

但无论如何,他们这些人对了尘崇敬万分,皆言他是救百姓于水火的降世真佛。

而今眼前这行人来历不明。

万一对了尘法师心存敌意,他们父子两个岂不是要成罪人?

毕竟当年剿匪之举。

让无数人怀恨在心,那些人虽然已经远走江湖,但难保会回来报复。

想通这一点。

年轻人当即闭上嘴巴,再不肯多说一句。

“老丈多虑了,我们乃是了尘长老故人之后,这位杨方兄弟,与他更是一脉相承,算起来还是了尘法师的师侄。”

见此情形,陈玉楼哪会不懂,只是温声解释道。

“真的?”

老药农目光里透着几分怀疑。

“当然,老丈要是不信,不如这样。”

陈玉楼退了一步,“让这位兄弟,带上信物,独自一人去寻了尘长老,我们就留在此处不动,等法师看过信物,自然知道真假。”

听到这话。

采药人父子两人不禁相视一眼。

显然是对这个方案动了心思。

“好,我信你一次,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了尘法师在匡庐山名望极高,你们若是不怀好意,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老农认认真真打量了几人一眼。

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次。

主要是他们身上并无煞气,尤其是陈玉楼,面色温和,气质出众,说话慢条斯理,丝毫没有半点不耐,和城里那些教书先生似的。

真要是那种一眼看透的坏种。

今天就算是死。

他也不会引狼入室。

毕竟,当年若不是了尘长老,他们这些人哪有半点活路。

“那是自然。”

陈玉楼对此并无意外。

从两人提及了尘时的语气神态,就知道后者在此地声望之高。

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才转身看向背着打神鞭的杨方。

“杨方兄弟,你那可有师门信物?”

“这个算不算?”

杨方琢磨了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扁平的金珠。

大概指尖大小,中间还有一道孔洞。

陈玉楼一看,立刻就明白过来,那分明就是一枚算珠。

金算盘世代商贾出身,行走江湖,一架纯金打造的算盘从不离身。

不过他的算盘可不是拿来算账计数。

算盘珠和框架上刻满了天干地支之数,专以演算五行术数,占测八门方位。

接过放在手中,低头一看。

金珠上果然阴刻着一个庚字。

“当然能算。”

此物估计是当日下山时,金算盘赠予他。

一个是做个念想。

另外一个,未必没有担心徒弟行走江湖,落难穷困潦倒时,也能用这枚金算珠去典当行,换取一些银钱度难。

“小兄弟,喏,你就拿着它去寻了尘长老。”

“就说是故人之后。”

年轻人先是看了眼父亲,见后者点头,他才小心接过,郑重其事的收在口袋里。

“快去快回。”

老药农提醒了一句。

年轻人点点头,放下竹篓和药锄,随即便大步穿过悬桥,没多大一会功夫便消失在茫茫深山当中。

他一路奔行。

身形矫捷,犹如猿猴。

差不多半个钟头后,便来到了虎背岭半山腰处。

只见那一片怪石嶙峋,有瀑布深潭,奇峰危崖,最为惊奇的是,山坳当中生长着大片竹林,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恍然一片绿海。

竹林外,一条青石小径往里延伸。

看到它的一刹那,年轻人不由松了口气。

压下心绪,顺着小径飞快往里赶去。

没多久,竹海深处便出现了一座古庙,看上去已经有不少年头,外墙斑驳,长满了藤蔓,不过庙内青烟袅袅,让它看上去颇有种世外隐秘之感。

见到古庙。

年轻人脸色顿时肃然起来。

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这才上前敲门。

“门没关,进来吧。”

随着扣扣的敲门声落下。

一道苍老,却异常温和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心神一振,小心推开院门,古寺不大,前殿后院。

抬头望去。

殿外一位身穿僧袍的老和尚,正平静的看向自己。

“法师……”

见到他,年轻人立刻快步上前,将之前山外经历简单说了下。

“故人之后?”

了尘长老目露诧异。

他独自在此修行多年,青灯黄卷,远离喧嚣。

何况,从遁入空门的那一刻起,以往江湖上的人情往来都已经自行斩断。

这故人究竟是谁?

一时间他还真没猜到。

“哦对了,他给了一件信物。”

年轻人忽然一拍额头,赶忙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珠递了过去。

只是刚一取出。

还未递出去。

了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已经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清修多年的心境。

在见到那枚算珠的一刻,一下为之破功。

“师弟……”

“法师,您……您这是怎么了?”

察觉到异样,双手捧着算珠的年轻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山民们心中奉若神佛的了尘法师。

此刻竟是一脸苍白。

瘦削的身子止不住的颤动。

“他们人在何处?”

回过神来的了尘,取过那枚金算珠,手指轻轻摩挲着其中阴刻的字迹,心中已然有了十二分的肯定,忍不住问道。

“在裂谷悬桥那边。”

“带我去。”

“啊?”

年轻人一下愣住。

周围山民谁不知道,随着年纪渐长,了尘法师已经有些年头不曾下山。

更别说亲自下山迎人。

这简直闻所未闻。

“那些人对贫僧极为重要,你在前边带路。”

“哦……好。”

听到法师这么说,年轻人这才彻底确定,那帮人并未胡说。

点点头下意识往外走去。

但走了几步又察觉不对,转过身就要去搀扶了尘。

“不必,贫僧还走得动。”

了尘摇摇头,谢绝他的好意。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老到走不动的时候。

之所以多年不曾下山,非是不能而是不愿,无苦寺就像是他为自己画下的一座牢房。

“速速赶路就好。”

年轻人再不敢耽误。

带着他一路往山外走去。

他甚至都没察觉,这一趟返程比来时更快,在他心中已老的了尘法师,不但没有落后半步,一路山路崎岖,连气息都不曾紊乱。

毕竟是在入摸金门前,就名动江湖的飞天狻猊。

在四人中,身手当之无愧的第一。

纵然是铁磨头都远远不如。

等走过一段危崖,进入悬桥的一刻,了尘远远就望见桥头对面,一行六七人正席地而坐,与老药农说着话。

陈玉楼第一个察觉到动静。

下意识起身望去。

即便身下隔着百米的裂谷。

了尘模样还是被他清晰收入眼中。

与想象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法师……竟然下山来了?”

察觉到他异样,身边众人也都纷纷回头看去。

看清了尘的一刹那。

老药农顿时动容,忍不住惊呼出声。

“道兄,杨方兄弟,了尘长老都已经亲自下山来迎,我们也该上前拜会了。”

(本章完)

第213章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卸岭陈玉楼,见过了尘长老。”

一行人牵马穿过悬桥。

之前看着惶然,但真正走上去,心境却是下意识平和下来。

等过了桥头,看着那道身穿袈裟目光温和,身形不算高大,站在那却稳如山岳的身影,众人心神更是宁静。

不愧是清修多年的高僧。

虽是半路出家,但一身佛性深厚。

几乎再见不到半点江湖草莽的气质。

心中暗暗感慨了声,陈玉楼神色不变,抱了抱拳,一脸认真的道。

倒斗四派,自古就是连枝同气。

何况,眼前这位无论身份、年纪还是资历,都是绝对的前辈无疑。

自大明一朝,四派几近灭亡,不是张小辫一人挂三符,让摸金校尉重归江湖,倒斗行迄今也只能活在阴沟里。

了尘、金算盘、铁磨头以及阴阳眼四人。

是和他老爹同一辈的人物。

他只能算作晚辈。

“卸岭陈家。”

在一行人过桥时。

了尘便在打量他们。

拢共六人,无论长相还是气质,皆是江湖俊秀。

尤其是陈玉楼更是气量惊人。

不是常年久居高位,绝对养不出来。

他也暗中猜测了下一行人身份。

如今听到他自报家门,才终于明白过来。

湘阴陈家,三代魁首。

除却他师傅张三爷那一辈,因为名头实在太大,压得整座倒斗江湖抬不起头,盗魁两个字不曾落到陈家头上外。

这么多年过去。

陈家都一直稳坐绿林之首的宝座。

这就不奇怪了。

陈家此代掌柜,没有这等气势才是奇怪。

“搬山鹧鸪哨。”

“老洋人。”

“花灵。”

“见过了尘前辈。”

等两人话音落下,鹧鸪哨师兄妹三人也上前拜见。

“搬山道人?”

对三人身份,了尘还真有怀疑。

毕竟借道人行走江湖的,普天之下也就搬山一家。

只是,这一行不过六七人,要是再加上师弟金算盘的传人,岂不是四派凑齐了三门,这事未免太过邪乎。

所以他也不敢把话说死。

但如今有三人亲口为证,饶是了尘也不得不信。

“是,在下鹧鸪哨,忝为此代搬山魁首,这两位是我师弟与师妹。”

见他目露惊疑。

鹧鸪哨一脸认真的道。

“好好好,许多年都不曾见到搬山道人,没想到今日倒是得偿所愿了。”

四派当中。

就属搬山一脉行事最为隐秘,不仅隐姓埋名,更是假借道人行头,常年行走于深山老林中,从不轻易与人接触。

所以,即便是他,这辈子也从未与搬山一脉的人打过交道。

“卸岭红姑,见过前辈。”

见了尘目光在自己和杨方身上扫过。

红姑娘不慌不忙,眉宇间有英气,眸光粲然,一举一动犹如落日红翎,与闺中女子完全不同,丝毫不拘泥于小节。

“好好。”

了尘点点头。

如今一行六人,五人已经有了身份。

那么,师弟金算盘所收的弟子传人,想来就是这最后一位了。

“弟子杨方,拜见师伯!”

此刻,杨方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神色肃然,抱紧双拳,朝着了尘大礼深深拜下。

“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见状,了尘赶忙上前将他扶起。

看着身前双眼通红的年轻人,饶是他在无苦寺清修多年,也不禁有些动容。

眼前仿佛浮现出,多年前他们师兄弟四人在师门修行的光景。

“杨方?”

“是,大师伯,因为当年师傅在杨县方家山下捡到我,便以杨方二字为我取名。”

杨方重重点了点头。

跟在师傅金算盘身边时,他不知道听师傅说起过多少次三位师叔伯。

如今时隔这么多年。

他终于见到真人了。

要是师傅知道的话,一定会更高兴地吧。

“原来如此。”

了尘这才知道,他名字还有这番来历。

“二师弟……你师傅怎么样了?”

虽然一别多年。

但始终缭绕在了尘心头的,还是拜师那些年。

谁能想到,一转眼,已经是近二十年前。

师弟金算盘收养的弟子,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行走江湖了。

“他老人家一直行走在黄河两岸,闲时寻龙倒斗,灾年则是济世安民,弟子下山那年,他老人家提过一句,打算去一趟古蓝县。”

“弟子这些年一直在江湖闯荡,不曾有书信往来,也不知师傅如何了。”

杨方一脸羞愧。

师傅对他有活命授业之恩。

如今却不能侍奉在他老人家身边,为他养老送终,实在是无地自容。

“黄河两岸……”

听到杨方一番话。

了尘眼神更是黯然。

当年他们师兄弟三人,下山入世,一直秉承着师傅张三爷的遗命,形影不离。

直到在前往洛阳城的途中。

三人被溃兵流民冲散。

金算盘下落不明,只剩下他与铁磨头,为了救一个难产的孕妇,两人掘地破墓,打算烧了作祟的棺材涌。

结果,谁也没有料到,区区一座土坟,棺材盖下竟然藏着夺命的销器。

铁磨头身中擘捵丧魂钉,当场身死。

之后又苦寻金算盘而不得。

心死如灰的他,这才选择削发出家。

如今看来,二师弟其实并未离开,这么多年一直在洛阳那一片等着。

“古蓝县……”

与了尘不同。

陈玉楼却是敏锐的从他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地名。

其实,他一直也心存幻想。

但如今看来,金算盘大概率已经追随张三爷而去了。

另外,他突然记起来一件事。

当年金算盘曾前往蜂窝山,拜托销器李为他打造金刚伞,更是留下了一件写着他生平往事的账本。

如今想来。

应该就是在杨方下山前后。

他手中那枚算珠也是这么得来。

按照小说中记载,金算盘打算前去盗掘龙岭迷窟下古墓前,那把家传的金算盘忽然散架,算珠崩碎一地。

他隐隐猜测到此行凶多吉少。

但从来小心谨慎,聪明一世,遇事反复考量的他,竟是鬼迷心窍,即便冥冥中有鬼神示警,他还是铁了心要去盗那座唐墓。

但他那一辈人,把名声看的比性命还要重,信奉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所以,他才将平生经历,事无巨细,全都写在了账本上,再加上毁坏的纯金算盘,一起封存在匣子里,寄存在蜂窝山。

想着此行侥幸不死的话。

他日去取金刚伞的话,能够一并带走。

要是死了。

他金算盘的名字,也能流传于后世江湖。

之前在陈家庄,李树国从石君山返回,送来蛟鳞重甲时,他完全没想起来此事。

不然,也能与杨方验证一二。

如今只能等他日再说了。

毕竟金算盘身死一事,除了他这个开挂的知道,世上并无一人知晓。

“大师伯,您这是……”

见了尘终于从失神中惊醒。

杨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自小听过太多大师伯的故事,年少时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之后被张三爷看中,带回门下,得到一身真传。

以摸金校尉的身份重归江湖。

倒斗摸金,也从不藏私,而是将取来的金银济世救民。

师傅还总说,让他找到大师伯后,可以向他讨教武学,毕竟金算盘最不擅长的便是功夫。

所以他没少幻想过。

遇到大师伯三师叔后,一定要好好请教。

能够得以指点的话绝对是受益无穷。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他却已经遁入空门。

“此事说来话长。”

比起他的震撼,难以接受。

了尘却是早就看穿,只是摆摆手,然后看向一行人。

“诸位远道而来,先随老衲回寺里如何?”

“全凭前辈安排。”

陈玉楼几人自然没有意见。

“法师,那我们就先进山去了。”

一直旁观的老药农,这会已经彻底放下心来。

总算没有好心办坏事。

这行人还真是法师旧识。

“多谢两位施主领路,今日有客来访不便招待,过些时日,还请来寺中喝茶。”

即便只是最底层的山民。

了尘对他们也并无半点轻视,反而双手合十,一脸愧疚。

“法师客气了。”

“只不过顺手带個路,哪里当得起法师如此。”

老药农连连摆手。

脸上的笑容却是根本掩饰不住。

这可是法师承诺,回去不得和村里那帮老家伙们吹上十天半个月。

“好,老衲到时候静候施主。”

了尘点点头,随即朝陈玉楼一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随老衲来。”

陈玉楼牵马轻步赶上。

不过在转身时,目光扫了眼红姑娘。

跟在掌柜的身边多年,她当即会意。

刻意留在了众人最后边,等一行人走远,药农父子见她单独留下,还不忘好心提醒道。

“姑娘,这山路难行,可别耽误了。”

“老丈多谢引路,这是我家掌……我家先生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红姑娘淡淡一笑。

从口袋里取出几块零碎银洋。

还是他们沿途过江走水,或者吃饭歇息时留下。

钱不多,但对生活清贫的老药农而言,却足够一家子数月甚至半年开销。

“这怎么使得。”

“姑娘您太客气了,不能要的……”

看着那一把零散的银钱,老药农吓了一跳,赶忙推脱。

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小事。

这要是拿钱,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但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不太对,低头望去,那些银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衣兜里,而红姑娘已经一跃翻身上马。

“收下吧。”

“不然我都不好向先生交代了。”

笑着留下一句话。

随即一拍马背。

红姑娘身影迅速穿过山路,快步追上掌柜的众人身影。

不多时。

一行人终于抵达古寺之外。

看着匾额上那三个铁画银钩的篆字,陈玉楼不禁暗生惊叹。

自古以来,匡庐山上就有无数隐士在此修行。

如今看来也不无道理。

竹海青山,幽潭深涧,确实是避世修行的好地方。

带着一行人推门入院。

了尘又开始提水煮茶。

他年纪虽然不小,但身子骨极为硬朗,衣食住行皆是自给自足。

平生最不愿的就是化缘乞食。

就算有人来烧香拜佛。

他也从来不让人给什么香火钱。

一行人围着茶几坐下,简单聊了片刻,杨方才终于知道了当年往事。

得知三师叔铁磨头,已经去了近二十年,他不禁双眼通红,想着师傅要是知道,怕是都承受不住如此大的打击。

陈玉楼早就知道,还算平静。

鹧鸪哨几人则是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第一次知晓,难免心生凄然。

“不知陈掌柜,杨魁首诸位前来是为何事?”

安抚了几句杨方。

了尘这才看向陈玉楼一行人。

“前辈当前,在下哪能当得起掌柜二字。”

陈玉楼摆摆手。

随即也不耽误。

简单将遮龙山之行说了下,但他说的模糊,关于扎格拉玛一族往事,则是由鹧鸪哨补充。

“这便是龙骨天书。”

“我和陈兄研究多日,始终不得门道,听闻张三爷最是擅长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或许与这十六指环恰好对应。”

“所以才贸然登门,想请前辈为我解惑。”

说话间。

鹧鸪哨从背篓里郑重无比的取出那十六枚墨玉指环以及龙骨。

了尘行走江湖多年。

又岂会没听过搬山道人只求丹珠的传闻。

但他到了今日也才知道,其中还有这等秘辛。

事关扎格拉玛一族生死性命,他也不敢迟疑,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块龙骨。

借着头顶天光认真看了看。

“确实是商周时代的古物,不过这字晦涩难懂,并未金文铭文。”

虽然隐居多年。

但摸金校尉的本事,却是早都深深刻入了骨子里。

此刻龙骨一入手,了尘便已经心中有数。

接着又拿起一旁的墨玉指环。

细细观察起来。

自张三爷故去,他便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懂得十六字之人,连四师弟阴阳眼,也只得了半卷风水秘术。

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环。

了尘心中越发惊叹。

这东西应该是秦汉时的古物,而且看样式,似乎并非秦汉风格,隐隐透着几分夷族之感。

但他不得不承认。

做出这件奇物之人,绝对是经天纬地的高人。

至少精通周天全卦、五行术数以及星象风水。

如果说那枚龙骨是锁。

那这墨玉指环,便是解锁的钥匙。

只不过……

不通十六字,想要解锁,却是难如登天。

毕竟看似区区十六字,其中却是蕴藏着成千上万种变化。

就算一种接着一种的尝试。

没有个百十年,根本不可能破解得出来。

想到这,了尘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思路。

“两位,老衲确实摸到了一点门道,不过……恐怕要费些时日逐一验证,不如就在寺中暂时住下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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