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江河行(8)

“曹中丞,你这心腹下属莫不又是个黜龙贼的内间吧,不然如何想到这般烂主意?”南衙大堂上,东都八贵之一的兵部段威段尚书一声嗟叹,似笑非笑。“现在坊间都说,靖安台便是黜龙贼的贼窝,张三贼厮在靖安台便已经拉杆子了。”

“很差劲吗?差劲在何处?”曹林没有理会多余的事情,只是认真来问。

段威一声嗤笑,却不言语,俨然只是借题发挥,自己其实根本不晓得里面的干系。

倒是旁边的首相苏巍此时认真开口:“确实是个糟糕主意……黜龙帮地盘太大了,以钱坏钱没大用,最简单一个,他们领内钱太多的话,直接做成铜锭、铜器,就可以迅速稳住了……反而相当于平白送铜过去。”

“原来如此。”曹林恍然,复又感慨。“如此说来,李十二的主意果然是纸上谈兵了?”

苏巍欲言又止。

而原本想要嘲笑的段威晓得是李十二出的主意后,却也不再多言,因为对方出身倒也算是正经的关陇名门,并不是他真正想攻击的对象……局势越来越混乱,关陇大族们也在加快了结盟的步骤,如今到处都在结亲。

“苏相公有什么见解尽管直言。”曹林环顾四面,选择勉力来鼓励苏巍。

没办法,随着局势一日不如一日,这位曹皇叔明显能感觉到,如苏巍、牛宏这些资历老派文职官僚,也越来越沮丧起来,很多事情根本不愿意掺和了。

这也是他在东都越来越无力的一个直接原因。

“其实我觉得,李十二这般年轻,懂不懂钱粮的根本都属寻常,甚至他所言的什么以钱坏钱,以粮弱粮,都只是个借口,也是无妨的。关键在于,我觉得他本意还是想说,我们应该开仓赈济,以收民心。”苏巍颤颤巍巍,努力缓缓来言。“这是对的。”

曹林当即沉默了下来。

而此时段威复又笑了起来:

“苏公,我也觉得李十二郎这般年轻,不懂一些事情属于正常,但你们难道还不懂吗?这个事情咱们争了许多遍,只有你跟牛公赞同,是我们六人联合起来打压伱们二位相公吗?不是!而是说,你们做相公的、读书的、不上阵的、喜欢说什么空口道德的,把官贼、敌我、军事想简单了。

“我再说一遍,开仓赈济,以收什么民心,是至无用之举,因为所谓民心便是天下至无用之物!要的是军心,是兵马,是修行者!当然,也可以是读书人!没有读书人确实做不了大事。但招揽这些人,哪里需要大水漫灌?

“便是退一万步来讲,好,收人心,但为什么要收河南河北人心?关西人心都未曾稳!请南衙下令旨,先收关西人心!”

话至于最后,笑意早已经收敛,竟是有些狰狞之态了。

苏巍低头不语,说道理,他当然还有很多道理,但委实不愿意争了。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倒是牛宏,还愿意再争一争。“但我请问一问诸位,你们这一次考虑过李十二郎说河南河北可能会旱灾这个事情吗?若是真有大灾,我们还不放粮……大魏到了这个地步,人心是怎么一步步没的?还不该反省一下吗?”

“只是说可能有旱灾,有也是小旱。”白横津语气平淡。“至于反省,也轮不到我们来反省吧?曹中丞到底什么意思?”

曹林已经沉默好一阵子了。

很明显,相较于以前,他这次其实有些动摇。

以前他不同意开放仓储,是出于施政的传统与军人执政的本能,他一意维护先帝时的政策,而先帝时的政策就是宁可死灾民,也绝不放仓储,反正有强大到无匹德威军队可以清场;而军人执政首先是计较厉害,也没有主动将钱粮交出去的选项。

但是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各地烽烟屡扑屡起,黜龙贼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努力几乎全方位化为泡影,而且局势即将遭遇一次又一次新的冲击,那即便是以他的强硬与执拗,也开始犹豫起来,所谓民心要不要收拢一二?

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眼看着曹林不开口,素来板正严肃的刑部尚书骨仪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表了态:“那我也再说一下……旱灾不提,只说收民心我是赞同的,但是我反对在河北与河南开仓,因为黜龙贼太近了……刚刚苏相公说了,直接在河南河北放钱,是坏不了黜龙帮的钱的,因为他们可以轻易拿过去铸造铜器保值,反而相当于资敌。那诸位想过没有,真开了仓放了粮,又怎么能确保粮食不会流入黜龙帮的地盘呢?或者干脆黜龙帮让领内百姓到仓储前就食,我们也无法分辨。所以,开仓放粮本身,怕也是会落得一个资敌的结果,让黜龙帮不再忧惧于粮食,更加肆无忌惮。”

段威连连颔首:“我刚刚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听出来了,骨尚书有句话是顾忌朝廷颜面没说的,那就是河北其他地方,河南其他地方,便是此时是朝廷领地,将来难道就是朝廷领地了?”

“不错!”就在这时,东都留守张世本也忽然拍案而喝,却不知是在呼应谁了。“莫说串钱的绳子烂在仓城里,便是钱都烂在仓城里,也不能发出去,发出去便是资敌!还有粮食,真到了汲郡跟荥阳也保不住时候,一把火烧了仓储,也不给那些人吃!那些河北跟东境的匹夫吃饱了,只会给黜龙贼增力!要我说,河北和近畿那几个郡的钱粮也不要供给了!他们迟早也会做贼!”

众人心知肚明,张世本绝对忘不了杀子之仇,此事的立场比谁都稳。

曹林看了眼张世本,心思复杂,复又去看一直没表态的所谓东都八贵中的最后一位钱士英,但后者只是似笑非笑来看屋顶。

于是乎,停了片刻,曹皇叔便缓缓来对张世本道:“长恭的仇永不能忘,确实不能资敌,但地方官府兵丁的用度,还是要给的,否则就是立即把人推过去……这也是断断不可行的。”

堂中上下,对此话倒是都无意见,多数人都随之颔首。

就这样,南衙大堂内,因为种种缘故,轻易否定了李清臣的提案,然后,当日下午,李十二郎便在黑塔最顶上得到了答复。

说实话,听到消息的李清臣有些沮丧:

“所以,以钱坏钱的法子没用是吗?”

“苏公既这般说,那便应该是如此。”曹林笑道。“但你也不必过于沮丧……南衙八人,估计也就是苏、牛两公能一望而知,你才什么年纪?”

“那不搞这些东西,只是直接开仓发粮赈济也不行吗?”李清臣认真来问。

曹林正色来答:“只说汲郡跟荥阳两地的仓储,我们还是觉得不行,因为也会变相增强黜龙帮的实力……李十二郎,你之前在淮西,现在在河北,应该看得很清楚,外围各处其实已经失控,朝廷的力量越来越难维系,关陇巴蜀襄樊晋地倒是可以放。”

“正是因为难维持,才要努力收人心。”李清臣努力辩解。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反过来说,南衙这边以黜龙帮为利害考量而弃了这个措施,也同样是有道理的。”曹林的回复滴水不漏。“况且,现在朝廷也没有说真放弃了这些地方,仓储里的钱粮还是往官府里发的。”

李十二犹豫了一下,最后来问:“若是真有旱灾怎么办?”

曹皇叔沉默了一下,然后方才言语:“我本想说到时候再讲,但实际上,东都这里执政八人,如白、钱、段、张四位,都是军中出身,也素来进退一致,想法仿佛,乃是关陇为本,其他地方为无物的,而且极度厌恶盗匪、反贼,他们的意思很清楚,有没有灾,都不会救;如苏、牛两位,多讲仁政、道德,一开始便是愿意放粮的……”

“那中丞你呢?”李十二明知道对方会说下去,还是迫不及待。

“我嘛,我和骨仪骨尚书类似。”曹皇叔正色道。“可以收人心,但黜龙帮在侧,要考虑厉害,不能为了一个事后收不回来的人心而让黜龙贼做大。而且,我现在要尽量维持东都的团结。”

李十二怔怔无声,俨然是极度失望,竟是呆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吭声。

曹林身为大宗师,自然对对方的状态有所察觉,然后他迅速想起对方的内伤,便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而行,却居然是保持了巨大的耐心继续来对这个问题做细致解释。

风铃声阵阵中,这位大宗师的话清晰的响彻了黑塔顶层:

“李十二郎,我觉得你还是对黜龙贼有些误解……黜龙贼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一个张三或者李枢可以简单说道的了,它成了气候了你知道吗?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直觉得我低估了黜龙贼,其实恰恰相反,我倒是觉得,是你们一直在低估黜龙贼……对于此辈,便是一开始的确只是张行、李枢建立的什么小叛逆,事到如今,也早已经不同了,不能再把它想成什么张三李枢领着的一伙子叛逆,而是要把它视为东齐故地的豪杰们趁乱而起的一个结果。

“我承认张三郎厉害,不然当然也不会想着收他为义子,但黜龙贼有张行,那也只是如虎添翼,没张行,也不会真的树倒猢狲散,换成李枢来领着,照样是我们死敌。甚至李枢死了,也有魏玄定、雄伯南……我说句不好听的,当日张三历山一战,败了张须果、杀了张长恭,我在东都闻之,便如丧肝胆,以至于屡屡有孤身飞出,斩了此僚的心意,但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吗?

“一方面固然是不敢轻易离塔,另外一方面却是我心里当时就隐隐醒悟,黜龙贼既胜了齐鲁官军,东境所有的力量便都倒向反贼了,杀张行一人,恐怕不能阻止东境尽属黜龙贼,所以不值当。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局势越来越难,刚刚平了南阳,整个淮西就反了,然后黜龙贼便过河了,还跟北地人勾搭上了,而且如我所料不差,巫族秋后应该就会大举南下。

“总之,大魏既退,必有东齐亡魂,而黜龙帮强便强在他们先发而至,多了东齐故地之地气,有了根基,而我们呢,也隐隐回到了当日西魏的局面,就要考虑方方面面……那么敢问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允许仓储救济敌国之领地呢?河北、河南那些地方,能撑一日是一日吧。”

话至此处,曹林重新坐了回去:“张行是咱们靖安台经历过的,你们跟他是同事,又是同龄人,眼里一直都只有他也寻常,却忘了了一些大的局面。”

李十二郎安静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摇头:“中丞的言语确实让我有些茅塞顿开之意,我承认,我小瞧了黜龙帮,而且总是把大魏当成之前尚有天下的大魏来看,但是我还是有几句话要说……”

“尽管说来。”曹林今日明显耐心至极。

“首先,我固然小瞧了黜龙帮,但中丞是不是还是过于小瞧了张三呢?”李清臣正色来言,同时从怀里取出了一本书,恭敬递上。

“这是什么?”曹林好奇接过,径直翻看,但只随便翻看了几页便面色大变,以至于塔顶周围风铃声大作。“这兵书是张行写的?”

“未必,按照黜龙帮内里的说法,这应该是先有一本旧书,然后整个黜龙帮的领兵头领们再总结经验教训,不停修正补贴出来的……但主笔无疑是张三和东郡的徐大。”李清臣言辞清晰。“我觉得很好。”

“确实很好。”铃声稍缓,曹林恢复了正常,却又以单手扶额,单手继续翻看。“确实很好,我明白的说,此类条例,军中也有,白公当年便编纂过全篇……而一般而言,队将以上便可以学习临战技法,但非中郎将以上,是看不到选兵篇的,选将篇更是一卫大将军与柱国方能得授,至于后勤篇,这二十年,更是不会轻易给任何人看的,这是先帝以来的制度……张行是从白三娘那里拿到的?”

“我觉得不是。”李清臣平静以对。“而且我想说的关键是,张行从得旧书后便将此书放肆传抄,凡领兵头领,几乎人手一份,随后修补也是时时分发到位。”

曹林当场怔住,然后抬起头来。

“下官不是说张行胜过先帝,而是说,最起码造反的时候,他这个举止恐怕是更胜过把这兵书当宝贝处置的,类似的,还有强迫筑基、公平授田、赋税劳役平等……”李清臣叹了口气,将多余话止住。“中丞,张行不是黜龙贼的两翼,两翼是魏玄定、雄伯南那些人,他是真正的头、龙头!黜龙帮有此头便为龙,无翼亦可张飞,无此头便为虎,断翼便只能伏身。”

“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曹林意外没有再做辩论,而是按住了这本《六韬》,然后正色以对。“以后黜龙帮的类似书贴,包括什么文告,都要给我送来,我会对张三此人重新定量的。”

李十二郎即刻短暂颔首,却又毫无间隔的问了另外一个敏感问题:“中丞,你为什么不敢离塔?传闻是真的吗?有大宗师或者数名宗师都在等你?是白氏要行内乱?还是什么别的人?”

曹林沉默了片刻,意外的没有否认:“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置喙的……你只要知道,大宗师有塔无塔根本不是一回事,所以相互之间轻易不好相见,因为一旦相见便往往是一位大宗师居于巨大下风……这便是俗语中的‘二龙不相见’的本意。而数年前杨慎之事,几乎做明了有个大宗师是要反我大魏的,却不晓得是哪个,我委实不敢赌。”

“如果是这样倒也无话可说,东都一旦没了中丞坐镇,只怕立即整个大魏都要倾覆。”李清臣也是无奈。

“实际上,你想想就知道了,便不说这些反贼,若我真能走,当日为何不直接去一趟江都?”曹林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李清臣怔了征,也是无语:“不错,便是现在能去,也该去江都。”

“不说这些了,你可理顺了吗?”曹皇叔俨然也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只是继续来问。

“不能说理顺,勉强压住一口气罢了。”李清臣幽幽言道。“其实还有些问题……”

“说来。”

“中丞……思思姐是怎么回事?”

“她此时当然是敌非友,但将来未必是友非敌。”曹林回答干脆。

“您的意思是,思思姐必有变?”李十二郎恍然一时。

“不错。”曹林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多余在意。“你们这些人,小瞧了思思、司马二龙这些修行天才的修为、观想与行事上的关系了……这般年轻便到这个地步,使得他们反而无法做多余遮掩,他们是要性命双修,道行合一的……司马二龙已经接近宗师了,而以此而论,一两年内,思思也要到一个节点,要么大彻大悟,要么改弦易辙,总之都不会是如现在这般,躲在登州,做个入鞘之剑的。”

“那我没什么多问的了。”李十二郎点点头,大大松了口气,然后继续来讲。“但有一个事情要告知中丞,另一个事情请中丞帮一下忙。”

“说来。”曹林堂堂大宗师竟也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其实不是我跟秦二一起商量妥当过来的,只是秦二在汲郡,看到仓储丰富,问我为什么不能放粮,我大约猜到此事不大能过得去南衙那几位大老爷,但想到了以钱废钱的法子后,觉得似乎可以勾兑一下,这才来寻的中丞……秦二没那么蠢,更没有犯忌讳的意思,也没有撺掇我故意惹事的意思,只是我个人自以为是,顺便想为他邀功,他在前线比我艰难。”李十二郎认真来讲。

“猜到了。”曹林面色如常。“莫说他,钱唐我都不怨……既把你们扔到那种虎狼窝里,但凡有些做事的心思,都会被局势裹挟,这时候就要看定力了……只不过,总有人要在前面做事,而且一旦从了贼,便也是敌非我了。”

话至此处,曹林难得黯然:“真要说可惜,其实是曹善成跟张须果。不能救此二人,是我的过错。”

李十二面无表情,思索了片刻继续言道:“最后一件事情,是想给我族妹十三娘求个前途。”

“清洲嘛,她不是……”

“是要成婚。”李清臣叹了口气。“但她自诩修为与历练,无须婚姻也足够自立,不想做与段氏的联姻工具……正如中丞所言,总有人要在前面做事,请中丞看在她之前在淮西还算尽力尽力的份上,也看在靖安台日渐凋零的份上,给我一份文书,我带与她,让她走吧!河北、晋地都行。”

曹林没有拒绝,乃是直接取过一份黑绶任命文书,随便写了下来,唯独写在出任地点时稍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便立即写了下来,却居然是北地七城之一的雪丘城。

李清臣接过来一看,也无多余意见,只一点头,便拱手行礼,告辞而去。

当日下午,回到家中,将任命文书交与自己族妹,又去跟家族中的长者做了言语,便不顾时辰,直接离开家门了。

一开始,他只顺着天街,缓缓向南,家人还以为他要再去靖安台,孰料,其人径直过了靖安台,却来到了承福坊跟前,怔怔立了一阵子,犹豫许久,复又打马转向东而去了。

这一走,走到上东门时,忽然一丝南风泛起,吹动了李十二郎,他鬼使神差一般栓了马,转而登城。

且说,其人器宇轩昂,修为也卡在凝丹许久,放在当今天下风云人物中自然是落了一筹,但跟寻常人比,却依然是一时之英俊。再加上昨日归家换洗的衣冠,所谓武冠锦衣,银带皮靴,端也是气度不凡。

这个样子,谁人敢拦?竟是任由他上了城门楼。

而既登城上,李十二郎只借西面光辉往东都城内负手来看,却居然见到一时盛景。

原来,时值夏日,但今年东都却未遭连绵盛雨,偏偏又临洛水,不缺水汽,故此,满城杨树生长不停,此时这一阵风起,乃是卷起杨花如雪来舞,全城百余坊,外加一条洛水,竟似整个落入花幕之中。

李清臣当场看的痴了,本欲一时沉醉,却不料,南风滚滚不停,片刻间便大了起来,风起云涌,稍微催动云彩遮蔽了太阳不说,满城杨花依然翻滚的同时,竟有许多树木枝叶一起随之落下。

明明是夏日,但前一刻像是春天,后一刻又宛若是秋时了。

李十二郎负手立在城头,任由大风吹拂,深吸了一口东都的烟尘,复又重重吐出,然后莫名萧索,却居然想起了号称本朝文武第一人的开国第一功臣杨斌的颂秋旧诗:

“北风吹故林,秋声不可听。

雁飞穷海寒,鹤唳霜皋净。

含毫心未传,闻音路犹夐。

惟有孤城月,徘徊独临映。

吊影余自怜,安知我疲病?”

李清臣没有吟诵出来,而是在心中默念了一会,这才转身下楼。下得城门楼,出了上东门,早有换了男装的族妹李十三娘清洲在此等的不耐烦。

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翻身上马,带着族妹一起往东北面行去。

PS:有人说,你总是祝大家都发财,都发财不就不发财吗?想太多,大不了铸铜器就是!通货膨胀也拦不住大家一起发财啊!

例行献祭一本新书。

(本章完)

第352章 江河行(9)

大风卷起的时候,李十二郎带着一种莫名却又强烈的感伤情绪,从上东门离开了他生长、出仕,算起来几乎渡过了人生八成以上时光的东都城。

而东都城只在大风中巍然不动。

接下来几日,南风阵阵,却没有自淮上与江汉之间带来充足的水汽,原本该进入五月雨急的东境西部与近畿一带只下了几场小雨。

这个时候,张行还在自己负责巡视的东郡与济阴郡内视察村庄。

和之前不同,临时从河北、各处郡县调来的随行文书、参谋越来越多,很多头领也汇合过来,调查记录的项目也越来越多,这让巡视村落的速度起伏不定,走得慢的时候,每日只三五个村庄,快的时候七八个,但大约十几日之后,到底还是走了七八十个村落。

与此同时,得到传令的两郡舵主、副舵主,也就是一般而言担任县令、县尉之类中高层,也都纷纷下县,去做补充,甚至于两郡的各处头领,也都有仿效行为。

竟是有一个夏日尽数踏遍两郡所有村落的趋势,所谓上行下效,莫过于此。

时间来到五月下旬的这一日,张大龙头抵达了济水南岸济阴城东的一处村落,结束了例行查访之后,本欲直接往城内去,却不料忽然风起,继而天空乌云密布,同时隐隐雷鸣,俨然有夏日暴风骤雨之态,便干脆与随行众人留在了村内,稍作避让。

且说,此处村落因为靠近郡城,外围还临着官道,所以内有作坊,外有馆楼,与寻常村落颇为不同,而张行等人自然早早被让进了一处临道的馆楼之内。

风雨交汇之间,楼上楼下,截然不同。

下面一层多是随行文书、参谋,正在趁机汇总这个村落的各种情况,以至于乱成一团。

说实话,声音有点大,甚至压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但也能够理解,这些人很多都是郡县内的吏员,而张行已经在之前的十几日里连续提拔了四五人转入他的参谋部与文书班,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表现出自己的能耐。

上面一层就安静了许多,这倒不是说上面的头领与张大龙头的心腹们就多么风度翩翩,或者是要刻意来听下面的声音……恰恰相反,此时这些人全都在认真观察外面的雨势,选择上楼也只是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

而雨声与下面的声音形成了一种明显而又成节奏的交响。

“这个村的两个里跟之前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竟没人愿意当兵……”

“有产业嘛,回来以后不愁吃穿,为何要去当兵拼命?”

“先问是不是,再来说为何如此,谁告诉你们此地没人愿意当兵了?”

“我亲口问的,也查了要复员的七八个家庭记录,都是乐意让人回来的,包括几个大户人家,也不愿意让子弟去当兵。”

“那你知道除了这次复员的人以外,这两个里有多少在帮内各处做军士的吗?”

“多少?”

“四十七!其中三十九人都在河北做正军,而且都是自己投的军!”

“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这些都是市井流氓、剽悍游侠,所谓悍不畏死求功名之徒。当年起事的时候,济阴落于后,他们没挨到起事第一波投军,已经很焦躁了,但后来帮内稍微振作,便纷纷从军了,历山后又有人投军,过河北也有人去投……这种人,家中无产,又不愿意卖长久力气,本就多出在这种乡野与城镇交汇之地,你赵七哥也是积年的老吏,怎么忘了这一茬?”

“可……可若是这般,为何复员的全都……”

“因为经历了大龙头在东郡巡视的五十个村落后,济阴这里早就晓得许多道理了,早早重新调整了退伍的名单。”

“原来如此……可是,不是有个选兵的说法,叫做恒产者有恒心吗?”

“那是保卫乡梓的时候,现在战事多在河北,对于东境百姓而言,就更像是立功求业了,这时候反而不如那些市井游侠敢打敢拼。”

“小刘所言倒有些道理。”

“……”

“……”

张行低头听了一阵,放下手里的冰镇酸梅汤,复又抬头去看外面的雨水,全程面色不变:“雨小了?”

“这场雨水怕也不能做太大指望。”负手站在窗边的陈斌黑着脸来答。“放在往年连绵不断十几二十日的大雨,如今居然只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场,还多只是起不了水势、湿不透田土的小雨……秋收时恐怕真要减产。”

“其实没那么严重。”谢鸣鹤在旁劝解道。“我前几日专门问了,本地人都说往年五月雨后要排涝的,这次就算是有旱灾,也不是什么大灾,哪年全是风调雨顺?司空见惯的年头罢了。而且我们这些日子也见到了,东郡、济阴的老百姓都在拼命省粮食,明明去年有新粟,却死活不愿意吃,到时候捱肯定能捱过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自从上次被张行点过后明显收敛了许多的阎庆在旁插嘴道。“往年也没有战乱,如今却天下大乱,而且我们地盘毕竟有限,还打了许多仗,基本上没有仓储,再加上咱们没法学也没本事学暴魏那般圈禁控制灾民……所以,到时候一个处置不好,小灾也会变大灾。”

“是这个意思。”陈斌立即颔首。“我忧心的就是这个。”

“也不知道河北会怎么样……”窦立德也满脸愁容的插了句嘴。

“按照传递回来的讯息,河北跟这里差不多,但整肃水利及时,其实要好一点,巨野泽以东的齐鲁一带,本身雨水就好一些,登州那里今年反而称得上是风调雨顺……伱们真的都不必过于忧虑,再难,还能难过前两年?”谢鸣鹤脱口而对,却又一时好奇。“窦大头领,这些讯息你也能看到,也必然专门看了,居然没有判断吗?在河北有好几次,你不是都跟我说你自幼耕种通晓农事吗?难道还作假了?”

“不是作假,而是许久没参与农事了。”窦立德难得脸红。“早年下地是少不了的,然后做了郡吏其实就少了,何况到了眼下?”

谢鸣鹤点点头,不置可否,在此类话题上素来没有什么多余言语的马围也好奇侧头来看,便是旁边坐着的徐大郎、王五郎、翟谦几个跟来的头领也趁机跟着打量了一下此人,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还是要尽量防范。”张行认真以对。“等五月雨期过去,若还是不妥当,那便是再赶不及,也不妨重新整修一下济水周边的小水利,能缓一点是一点。”

“也只能如此。”陈斌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但我还是怕有战事。”

“真要有,那也躲不过。”张行平静做答。“做好我们份内事就好。”

马围便要言语。

不过,就在此时,随着开头那一阵雨声随着雨水势头渐渐落下,下面一层的争论声再度浮了上来,而且明显高亢,众人便都卡住,一起侧耳去听。

“这其实是好事……”

“这……这都能成好事?”

“你想想,这种村落,两个里,它的赋税其实相当于寻常乡村十个里,而咱们都知道,这些市井游侠留在这里,会给村里添多少麻烦,让那些有恒产之心的人留下生产,集中组织那些游侠去从军,岂不两便?”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小刘他说的,只是眼下这两个里的事情,但是这两个里的事情可以推而广之吗?挨着官道、靠着城这种?大部分乡里村落,还是之前的经验得用。”

“嗯……”

“而且,这种东境出身,河北从军的局面也只是一时的,将来地盘更多,情形也肯定更复杂。”

“不错,复不复杂不说,只说有恒产者守卫乡梓更厉害,那东境这里就不要守了吗?”

“两位所言,岂不是以为帮内只有一种选兵规矩,非此即彼?为什么不能分门别类,专门对这种乡里设计一套文书令案,做个针对的法度呢?”

“你这才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不错……小刘还是年轻。”

“法令这种东西,但凡多一类,我们这边一层层便要辛苦数倍不止,但只是我们辛苦倒也罢了,最关键的是,只要有新的分类,到了实际上,往往就会成为大户人家和势力人家钻空子的地方……也成了许多吏员与大户人家搞勾结的漏洞。”

“要这么说,之前的田产征募制度便没有漏洞吗?大户人家和势力人家就不勾结吏员了?”

“当然也勾结,但说到底,授田、均田制度下,对应的肯定还是以田产进行公平征募的制度……大龙头这几日也说了,要的主要还是公平,公平赋税与公平徭役做好了,才能收人心,而你现在多加了一个分类,还只选市井游侠,不碰工坊与商户,从另一头讲,算不算是反而有些不公呢?尤其是一点,怎么圈定哪些地方算是这种城乡结合之里?又怎么圈定谁是市井无赖之徒呢?”

“这……”

“这可不是嘛,一刀下去,说不得便有想在安心在家的良家子只因妻女漂亮,便被人给算作市井无赖送到军中去了。”

“……”

“小刘你也莫灰心,我当然晓得你是好意,而且这种地方就是市井游侠更喜欢博功名,只把他们选走那叫一举多得,但法令这个东西不能只考虑好处,不考虑它的影响和实际执行的难处。”

雨水更小了,云彩也明显散开,视野变得清亮。

听着楼下言语,崔肃臣向张行正式提了要求:“龙头,下面这位老成的县吏我以为可以稍作提拔,修法例的时候方便与他做参考征询,他本人做文书什么的应该也算老道。”

张行点点头:“两个人其实都可以提拔,老成的这个经验多,晓得下面复杂与利害是一回事,那个年轻的也不错,能看出来这种城乡交界处的具体情况,然后敢提出新法子,就该鼓励……行不行是一回事,可以再做讨论,但有这种人比死气沉沉一片强。”

几人纷纷颔首。

倒是谢鸣鹤,依旧忍不住:“若非你在这楼上,这两位何至于一个这般老成,一个又何至于这般跃跃欲试?”

众人笑了一笑,但很快,马围便忽然严肃开口:“刚刚说农事,我自然不晓得什么,但听诸位言语,我其实有个大的担忧……那就是即便我们在东境做得很好,能捱过这次不大不小的旱灾,可其他地方,尤其是淮西那边乱成一团,杜破阵也根本约束不住局面,到时候跟我们要支援是一回事,淮西灾民流民干脆失控大举流入,又该怎么处置?”

这的确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杜破阵这厮权欲过盛,野心太大,上来就仗着淮右盟的势力想把淮西六郡整个包圆了吞下去,还顺手把辅伯石给扔了出来,为的是什么,真以为大家不懂?”陈斌干脆定性。“如今一口噎住,只是他咎由自取,倒把他真正本领给泄露个干净。”

“咎由自取倒也罢了。”阎庆皱眉道。“还要连累我们……连累我们倒也无妨,关键是还不愿意给我们个痛快说法,之前决议时跑了过来,装模作样的像个大头领,回到淮西就处处只说淮右盟,派过去的人也都只是被他安置在涣口什么的算账,这次也不回个痛快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还一定要留着淮右盟?”窦立德认真来问。“要不切割出去算了,就淮西这个烂摊子,让他自生自灭……咱们真没必要为了一点虚名受这个累。”

闻得此言,许多头领都欲言又止。

“因为打断骨头连着筋。”徐大郎忽然在旁幽幽来讲。“凡事要讲渊源,真要断了不是不行,但辅伯石、王雄诞、马平儿三位怎么说?那个淮西营那么好用,难道要送回去?还有,如常负、阎庆两位头领只是家在梁郡倒还好,其他的內侍军、砀山军还有孟啖鬼那里,好多位头领和南边深入淮西的一些地盘又怎么讲?最重要的是两位伍头领,他们现在人就在淮西,为什么?要切不是不行,但会出麻烦。”

就在楼梯口立着的王雄诞倒是一声不吭。

“关键是义军领袖的位子也不能扔!”陈斌强调了一遍。“便是分了,也须是他们不遵指令,做了叛逆离开了我们黜龙帮,而不是我们主动切了他们。”

“是这个道理。”谢鸣鹤跟着强调。“更不要说淮右盟本就是张龙头创立的,凭什么让给他。”

张行依旧端坐不动,若有所思。

倒不是说区区十几日,他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也不是变笨了,他很清楚在座的和楼下的这些人都在想什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这些。

陈斌、谢鸣鹤、崔肃臣虽然有行事风格与个人理念的分歧,但都是出身较高有过充足贵族教育,甚至高级官僚经验的人,他们多从大局观出发,想的是整体局势和发展。

但是,其他头领跟他们其实是有些格格不入的,或者更准确一点,是不服他们,而他们的心高气傲、张扬无度、自保内敛,也使得他们很难主动去迎合这些头领。

两边人虽然是说同一类事物,却总是说不上话,便是阎庆得了教训,试图努力弥合,也都没什么效果。

徐大郎看起来分析透彻,但他本质上还是习惯性替本地人做嘴替,他只说了这些外围边缘组织,却没有说东郡和济阴这两个商贸发达地区的经济问题……淮西六郡的特产、原材料,还有涣水与淮水的交通难道真的不倚仗了?

不说别的,脚下这个富庶到分成两个里的官道畔村落,里面的漆器工坊是怎么维持运作的?喝的酸梅汤里的酸梅从哪里来的?

更不要说,按照这些天的调查来看,这大半年来,淮右盟在淮西从一开始的席卷之势,到后来明显乏力,以至于被地方豪强、当地官吏反扑,弄得淮西一团糟,固然形成了一个军事政治上的巨大不稳定因素,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出现了迁移浪潮,六郡内很多壮丁、工匠、商贾四散而走,去东都的肯定最多,去襄樊的也不少,去淮南西部的山区的人同样不少,但居然也有不少人来了东境。

这些人,对于熬过了第一批战乱的,稳定了下来的两郡而言,是非常大的财富。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也一望既知的显得特殊。

马围还好,他明显是在观察所有人,而窦立德就有些尴尬,在河北,他是如鱼得水,上下左右都能吃到,周围人也真的都要倚重他。而一到东境,话题改变,他却变成了上岸的鱼,真真哪里都靠不上,所有人都懒得理会。

至于说问题,张行当然也晓得眼下局势和新的问题在哪里。

可能出现的旱灾的应对、淮西局势的干涉,以及永恒不变的组织建设……也就是今天大家都在刻意回避的内部名正言顺上位的问题,都摆在面前,哪个都少不了。

而且,张大龙头心里对这些事情也早就有计较。

只不过,这些天的走访,大量的数据积累,所谓地方风俗的认知,让他愈发感觉到了人和事情的复杂程度。

所谓的阶级、地域、经济、民间传统,哪个都客观存在,哪个也都对,但哪个似乎也不能全然起到一种一通百通的效果,更像是一个个线头,纠缠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复杂的社会。

而这,还只是区区农村。城市、商业交通聚居点、军事据点,肯定又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组织内的人跟人的问题更加复杂,因为所有问题本质上就是人的问题。

当然,还是那句话,再难也不能停止前进的步伐。

“王雄诞。”

随着外面雨水停下,很多人走出去喘气,张行回过神来,直接看向了其中一人。

“属下在。”王雄诞猛地心中一跳,赶紧拱手。

“给你个机会,做个孝子。”张行正色吩咐。“也是给我机会,做个讲义气的好兄弟,你亲自走一趟,把这边帮内的争论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然后告诉他,淮右盟是他的盘子,这点我认,他想要做大事,我也愿意给他机会,但机会不是一直会留着的……我给他十天时间,不管他多难,有什么复杂想法,都立即来济阴,当面与我说清楚……只要来了,当面说了,便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但若不来,再相见时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王雄诞艰难应声,便要下楼而去。

“对了。”张行忽然又喊住对方。“顺便替我问问他,他修为那么差,连凝丹保命的根本都无,却一直能稳居涣口,为什么徐州司马正有心思去琅琊撬那么多人,却没心思飞一趟涣口淮右盟总舵,一刀了了他?”

王雄诞怔了征,再度拱手,匆匆而去。

其余人神色复杂,各有所思。

而张大龙头目送对方下了楼,率数骑匆匆离去,却也不再犹豫,而是将桌上的冰镇酸梅汤一口饮尽,然后起身环顾四面:

“诸位,咱们既然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从白马走到济阴这里,若是还避着人家,不免显得做作,反过来说,咱们这般踏踏实实过来,却也没必要回避什么……如今雨停,便随我入济阴城去,与城内的帮中兄弟来见一见!”

此言既出,许多人如释重负,但马上就是振奋莫名,而有些人则是振奋一时,却又马上紧张起来。

便是嘈杂的楼下也明显能听到脚步陡然一乱,继而猛地整肃安静起来。

下午时分,随着张行一行人浩浩荡荡转向济阴城,雨后阳光下,立即得到回报的济阴城内,七八位早在之前十几日内用各种借口聚集起来的头领径直闯入仓城,来见沉思不语的李枢。

压力瞬间来到了李龙头这边。

PS:感谢新盟主我要一步一步当赵高老爷!老爷新年发财,其余老爷也都发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