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8章 万古虞渊,五真逐世(最后两天求月

天下浪潮皆东赴,唯有渭水西流。

虞渊一度被视作日落之地,盖因落日西垂,此即尽处。当然,也有传说,太古时期,的确日坠于此。

有“天下第一雄关”美誉的武关,横架在渭河之上,为虞渊而起,雄峙万丈。多少年来,始终是抵御修罗入侵的铜墙铁壁。

但纵然“铜墙铁壁”,也不免血迹斑驳。

仅历史所载,武关就有六十三次毁建。

如今的武关,早不是最初的样子。一砖一木,尽非旧时,完全可以说是秦国新建。但它所传承的,仍是人族立武的精神。

作为两族征伐的最前线,多少年来,武关饱经风雨。

后来也像万妖之门那样,人族大举西征,杀进了虞渊里。架设在现世的武关,反倒变成了第二道防线。

现在人们还是习惯说去镇守武关,但事实上战场已经不在武关。后来的战场,是现世武关折射在虞渊的真实投影!

墨家先贤岳孝绪,独创“乾坤正敕两界回龙阵”,以创造性的虞渊符文正法,在虞渊竖起武关的真实投影。

就此在虞渊牢牢钉下一颗钉子。

这座真实投影,与真正的武关没有区别,可以投射现世武关的所有力量。而它即便被摧毁,也无损于现世武关。只是需要重新填补大阵的损耗——这相较于武关的重建,简直九牛一毛。

今天的虞渊长城,便是以虞渊武关为其中一个重要关楼,延展开拓得来。

春秋易梦,沧海桑田。今人所见虞渊,与古人已不同。

穿过现世和虞渊的入口,所见是无垠广袤的陆地。

这片陆地没有太大的意义,最早甚至不是陆地,而是一片时空的乱流,所以根本也不存在边界。

任何人走进虞渊入口,都会随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甚至是不同的时间段。

这导致人族根本没有办法在此立足,军阵都无法成型。

在修罗族爬出来之前,这片时空乱流普遍不被认为有生命。

在修罗族爬出来之后,这片时空乱流也成为虞渊和现世之间的天然屏障。修罗族天生就有在时空乱流中寻找秩序的能力,所以长期都是修罗族入侵,人族防守。所以渭河之上,有那样一座武关。

直到中古时代,法家薛规来到此地,彻底改变了此地规则,将时空秩序重定,才有了这片无垠广袤的陆地,人族也有了立在虞渊的第一个据点……但修罗族自此也大举爬出虞渊,建立虞渊之外的陆地文明。

这片陆地被薛规命名为“旧川”,取意“抚旧时川,念征时人。”

修罗族则称之为“新野”。

与其它地方不同的是,反倒是“新野”这个名字更被人们接受。

真正的虞渊位置,是如今固定在新野大陆中部区域的一个深坑。

虞渊本身可以视作一个巨大的、螺旋向下的、无底的天坑。

从坑缘往下看,那蜿蜒向上的“天路”,是修罗族的历史痕迹。

昔年百族大战的结果,是“龙与人,灭百族”。

但远古人皇燧人氏已寂灭,太古龙皇盘吾氏也不复存在,时光的力量洗刷了一切。

远古百族的遗民,怨念所聚称为“修罗”者,却从那“不可回归之地”,一步步爬出虞渊、爬到地面、爬回现世。

这条伟大的天路,就是修罗族的斧凿。

虞渊天路又何尝不是相类于虞渊长城的一种伟大呢?

甚至它更艰难,更困苦。

相较于秦国起千万大军、举百工之器、携人族大势而兴的虞渊长城,虞渊天路却是斧凿了漫长的时光,是一代代修罗,以指爪留下的岁痕。

关于无底虞渊的下方,那“不可回归之地”的说法,历来有很多种流传。有说是“混沌海”、有说是“天外天”、有说是“源海”,但从来没有答案。

现而今虞渊更是已经深藏于修罗国度腹地,等闲不能被人观测。关乎虞渊天路的种种,对现在的很多人族战士来说,都只是书上的记载了。

修罗族守着虞渊的出入口,人族守着现世的出入口。双方以新野大陆为战场,进行长达数个大时代的鏖战。

虞渊长城就像是一柄长刀,切实地将新野大陆切下一段,将长城之后的陆地,划归人族所有。此后经过经营,就能逐渐变成类似于妖界文明盆地般的地方。

但和文明盆地不同的是,虞渊这边是先快刀圈地、再徐图发展,文明盆地是扎营立寨,一寸一寸地消化,一寸一寸地外拓。

穿过武关,飞行到渭水尽处,所见即是一片无际无涯的深渊。

渭水至此成“天瀑”,滔滔而坠,咆如轰雷。

往远处看,是绝对暗处,光也落不到那里——无怪乎说这里是日落之地,名为“虞渊”。

秦国早就建立起通往虞渊的时空甬道,一般的军士都可从容踏步而往。武关内部推门即行。

姜望自是用不着。

他飞至此处,即与瀑流同落,挂剑光一虹,径直倒贯虞渊——

时空的交错不能动其真,无尽黑暗不能掩其眸。他以洞真之视野,体察这种两界交汇的感受,补充知见的资粮。

一瞬之后,天空地阔。

这是姜望第一次来虞渊,现世绝地从此只剩一个陨仙林未探索。

他不是来游山玩水,他是来寻恶修罗的头颅,装饰自己的武功。

一时纵剑,豪气干云。

问此间,谁可逢真?

穿梭在新野大陆的高穹,第一眼就能看到虞渊长城。它是如此突出,像是一条铁黑色的腰带,束缚着、也保护着人族柔软的腹部。

敏锐的见闻令他一眼就看到熟人——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摆明是为了迎他。

姜阁老不是那种高傲不近人情的,通常别人给的面子,他都愿意接着。故而只是无奈地一笑,便飞赴彼处。

但那些人却似受惊一般,四散而走。

姜望赶紧开口:“诸位勿惊,是我!我是姜望!”

好个姜阁老。

呵气成白虹,出声即惊龙!

万里浮云,一荡即开。雷音滚滚,化为游龙。鳞甲毕现的雷音神龙,绕着长城上那几个人环转,不停重复“我是姜望”、“我是姜望”、“我是姜望”。

“好了,知道你是姜望了。”重玄遵坐不住了,跳将起来,一把将这声闻雷龙抓住,捏碎当场,拿眼瞧去:“你怎么也跑到虞渊来了?”

“我还想问你们呢,怎么都在这儿!”姜望飞身落长城,熟稔地对这群迎接他的人点头示意,以此表示亲切慰问。

又瞅着甘长安道:“伱不是在妖界愁龙渡打仗吗?怎么又来了虞渊?”

甘长安不想说是因为姜望去过一次后,愁龙渡的战争烈度抬得太高,他有点受不住——但是说实话,跑到虞渊之后,才发现这边的战争烈度更高。

天可怜见,他只想找个地方练练功,尽量风平浪静地晋级洞真。

他看着姜望,幽幽道:“你都在边荒杀了几圈了,在生死线从东扫荡到西。然后再转虞渊……我直接从妖界回秦国,比你早来虞渊也很合理吧?”

“说得也是。”姜望略一点头,眼神狐疑地在计昭南、重玄遵、黄不东等人面上掠过:“你们刚才怎么看到我就跑?”

“谁看到你就跑了?”黄不东的脖子又缩了回去,双手笼在袖子里,冲远方天穹抬了抬,懒懒地道:“看到那只巨鹰没有?修罗君王皇夜羽坐在上面,刚刚过境巡行,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稍稍避其锋芒罢了。”

卫瑜区区神临,毕竟不好意思接这个大话,按剑眺望远方,作沉思状。

王夷吾绷得跟标枪似的,如若未闻。

计昭南擦着他的枪头,冷酷地点了一下头。你可以说他在赞同黄不东的话,也可以说他只是低头看他的韶华枪。

“吓!”姜望的姿态十分轻松,抬眸远眺:“这皇夜羽什么来历,这么嚣张?”

重玄遵又在城垛上散漫地坐了,随口道:“一尊新晋的修罗君王罢了,三天两头地跑,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吧。”

这样说着,还悠闲地灌了口酒。

一群人笑的笑,伸懒腰的伸懒腰,倒像是都觉得皇夜羽不值一提。

“我记得贞侯在这里吧?”姜望皱了皱眉:“就任他这么嚣张?”

涉及贞侯,黄不东无法沉默,便抖着肩膀道:“懒得搭理他呗。这皇夜羽实力不怎么样,跑得挺快的。杀又不好杀,让他转悠转悠也没什么。”

姜真人是个谨慎的,便问道:“咱们在虞渊有多少真君战力啊?”

“黎国那边有傅欢、魏青鹏、关道权,雪刃、凛锋两军,解冻的杂军五十万。”甘长安陈述道:“秦国这边有贞侯、慢甲先生、还有我家高祖父。割鹿、干戈、凤雀,三军主力都在。”

甘长安的高祖父,乃是真君甘不病。

镇獠军就是在他手上,完成了秦十兵历史上创造性的替旗。

在此之前,秦十兵除霸戎军外,剩下九军都带兽字,或龙或虎。向来军覆,旗不折,代代相继。

正是自镇獠之后,干戈、大风、长平等军才陆续完成替旗,可谓“顿开新风”。让秦十兵的竞争激烈于过往,精锐程度更上一层。

而其人麾下军队竟以“镇獠”为号,要在秦十兵内部“镇住獠牙之辈”,足见甘不病这人的威风。

如今的虞渊长城之上,守军阵容是这等强盛——真君六位,强军五支,次一级的军队更是难以计数,超过百万。

像王肇这样的名将,统帅干戈这样的强军,足可匹敌真君。

此外傅欢、许妄、甘不病,更是在绝巅之林里也相当强势的存在。还有一个实力不详,但出了名的脑子好使的王西诩。

虞渊的这些真君,姜望基本都见过,唯一没见过的甘不病,威名他也听过——《秦略》上都有此人的事迹呢!

此时此刻,更何惧哉?

甘长安的话音刚落,便见一道剑气冲霄而起,眼前人影已不见,只有微微荡漾的空间涟漪。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只见姜真人一剑横空,直扑远穹那只巨鹰。

天空是一片辉煌的火海,将云海都吞没。足有百丈高的魔猿法相自火海中拔出,半身在海,半身在空。

此猿合掌直飞,獠牙暴起,却面有神光。竟有暴虐祥和为一身,携此无边火海,倒卷高穹。

只见姜望立在那魔猿指尖,如立山巅。提剑昂然,青衫猎猎。

耳听得惊雷滚滚,又尽是姜望的洪声——“皇夜羽!谁准你来我长城放肆!”

此声尚未及惊敌,先惊长城。

“嘶——”黄不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天灵盖十分的痒,但也无法再惫赖。

缩起来的身躯一瞬间拔开,倒拖一根混铁棍,踩住城垛拔飞而起。像是绞索转到了极限,投石跳出了弹网,空气爆鸣如鼓,是真人法躯愤怒的咆哮!

正在擦枪的计昭南,眼皮直跳。

陌上稚童不知凶,木剑竟问大将军!

都说他计昭南胆气壮,世间竟有更壮者。

又能如何呢?

只好无双战甲飞天雪,韶华一枪追流星!

但见他一身白甲,遍身缠飞雪色的气流,已然窜天而起。连人带枪爆出恐怖的高速,那咆哮的锋锐尾流,竟然结成磅礴的龙形!

王夷吾眉头才挑起,怀里就多了一坛酒。酒香入鼻,人影不寻。抬眼再看——

晴空高挂烈日,太阳神宫降世!

琉璃瓦、黄金砖,明珠悬照,白玉雕栏。

重玄遵白衣正凭栏,左手提锋一柄,施施然跃下神宫,不偏不倚,一刀竖斩,刀锋劈开浮云万里、无边气流,正斩向那展翅如黑色浮陆般的巨鹰。

更准确地说,是斩向负手立在巨鹰之背,那位面露异色的修罗君王。

王夷吾虽有竞争当世第一神临的实力,甘长安虽然已经窥见洞真之门,但他们都还没有资格、也根本不可能参与这种触碰超凡绝巅的战斗。

卫瑜更是观战都危险。

正是在这个时候,卫瑜面前的虚空,像是一扇木门被随手推开。才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当然还是黑衣)的秦至臻,大踏步从中走出来。

还不等卫瑜等人说话,他便已察觉到不对劲,回头仰空一看——不久前才把他沉进渭河的姜望,现在正带头向修罗君王冲锋。

他眨了眨眼睛,方才确认这一幕,并非是渭水之底的幻象。

“疯了?!”

素来稳重如他,也忍不得骂了一声,扭头又走回虚空里。

王夷吾微微拧眉,这厮跑得也太快了……

但眸光一跳,便看到修罗君王皇夜羽身前,虚空骤然裂隙。

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刀,已先于裂隙斩出。

长刀之后,才是秦至臻的阎罗天子身!

只是一个瞬间,这场年轻勇士向超凡绝巅冲锋的战斗就已经开始。

姜望、黄不东、计昭南、重玄遵、秦至臻……五真联手战绝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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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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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99章 真人按剑剖天海(最后一天求月票)

亘古之虞渊,如今有亘古不逢之大战。

以洞真挑战衍道者,世间有先例——

曾经洞真无敌向凤岐,剑挑东域姜梦熊。

他只要接下姜梦熊否定飞剑的一拳,捍卫已经没落的飞剑道统,就能踏足绝巅,再兴飞剑时代。

但姜梦熊一拳落下,飞剑时代终成碎梦。

世间绝巅者,一览众山小,岂是登山的修士能撼动?

哪怕是只有一境之遥的洞真修士,哪怕是洞真之境的绝顶者,也绝无可能。

但今日五真逐世,大战却已发生。

且杀手尽出,一个比一个砍得凶。

无怪乎皇夜羽这样的修罗君王,十分想不通。

修罗族为战而生,厮杀几乎是一种本能。

但即便是在嗜血好战的修罗族里,也没听说过哪个脑子正常的恶修罗,敢向修罗君王拔刀。

今日何为也?

总不可能这五个年轻的真人,全都是疯子?

事有反常必为妖。

皇夜羽心中瞬间转过千万个念头。虽然半点危险都没感受到,什么异样都未察觉……但越是如此,越感觉哪哪儿都有阴谋。

绝巅有绝巅的猜疑。

向绝巅冲锋的人,心中却只有冲锋一念,容不得别的想法。

瞬间杀上高天的五位当世真人,从未真正并肩结队,但在出手的瞬间,已经默契地组成了军阵——

谁还不知兵呢?

魔猿合掌立姜望,以无边火海镇中央,将此方空域完美分割,分东南西北四方。东西为天之罚,南北为地之陷。遂成此“五方惊神阵”。

名字很霸道,却是很常见的一个军阵。

但之所以常见,也恰是因为实用。

欲用此阵,通常要以五军相合,每军万人,尽五行之气。一旦混成,惊神泣鬼。

军阵之术是合众之力,气血、道元,皆可为用。要配合专门的练法、丹药、饮食,常年训练。要有阵图、阵旗,一应军阵战器配合……是一门复杂的学问。

主阵者越是高明,兵阵就越能发挥力量。那些天下名将,对各路军阵都有自己的理解。有的成阵更快,有的攻坚更强,有的转换如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胜负就在这所有的细节中。

姜阁老自然是高明的。

因为他只是随便一个动作,其余四位真人就能了解他的弦外之音,予以绝妙配合。这天绝地陷,诸方来合,五行混转,完美无缺,谁能说不高明?

虽只五人,却真正五方惊神!

长城守将赫然惊觉,杀上高天的五位真人,确然无一弱手。

这当中黄不东常年厮杀在虞渊,计昭南是沙场宿将,剩下三位,都是太虚阁员——当今人间,声名最著的真人。

且这三位太虚阁员,都是天府之躯,个个身怀五神通!那神通之光都铺成了海。

如今只是一合,天地便改。

堂堂修罗君王,坐于此世之巅,漠看洞真挑战。

他身前是阎罗天子,阎罗殿鬼神重重。头顶是斩妄之刀,太阳神宫灿烂辉煌。左侧混铁棍如天柱倒倾,右边无尽风雪似霜龙之合。

下方……真人按剑剖天海,魔猿举火侵绝巅!

皇夜羽冷冷一笑——

而后便这样冷笑着消失了。

任凭虚空如何禁止,气机如何锁定,神光如何封镇,在他面前,都是纸糊的枷锁,不值一提。

人族想用几个年轻真人为饵,陷他皇夜羽在此,那真是痴人说梦!他既然敢独来长城这边巡行,又岂会缺少脱身的把握?

五个真人就想绊住他皇夜羽?五个真君还差不多!

皇夜羽消失了,他的坐骑却遭了殃。

什么如陆之翼,遮天巨鹰,洞真级恶兽……一个照面就被撕碎,连哀声都发不出来。

皇夜羽是典型的修罗长相,面貌丑恶,额有独角。身高丈余,后垂箭尾。体型健壮,身有诡纹。

他瞬身已在长城之外,箭尾垂空,遥遥回看姜望:“凭你这点演技,也想激怒本君?道行浅了!”

姜望勃然大怒,折身欲前。

轰!

虞渊长城外,接连九道恐怖气息,撑天而起!

他们间隔千里或万里,遥遥难见。但那种触及现世极限的力量层次,却此起彼伏,体现在新野大陆的颤抖中。

很明显,修罗族那边,已经将人族这边的动静,当做对修罗君王皇夜羽的围杀,因而给出最强烈的反应——九部皆援,十君齐出。

只见得煞气遮天,晴日忽暗,眼前已是长夜。

傅欢、许妄、甘不病……人族六位真君,也在长城之上,予以回应。

一道一道的火炬,在长达数万里的虞渊长城上,次第亮起。

骤起的文明烽火,点亮了半边天空,驱逐无边黑暗。让修罗的归修罗,人族的归人族,长城内外,泾渭分明。

两族共计十六尊绝巅强者在此对峙,割鹿、干戈、凤雀、雪刃、凛锋,人族五大强军已在长城呼啸,整军待发。

眼看着一场近百年来规模最大、烈度最高的虞渊战争就要爆发……长达数万里的虞渊长城,阵纹次第亮起,仿佛一条远古神龙,从久远的沉睡中苏醒。

显然人族还是决定采取守势,不打算真个杀出长城外。

“我当你们有胆子出来?不过如此!”皇夜羽冷笑一声,缓缓后撤。

那无边的暗夜,也如潮水一般,随他退去。

“上啊!”重玄遵踏行火海,在姜望身后说道:“怎么不上?”

姜望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看着皇夜羽慢慢退进长夜里的身影,声音有些飘忽:“你们怎么没说对面有十尊修罗君王?”

重玄遵淡笑一声,收刀而去:“伱也没问对面的情况啊?”

黄不东随手将他的混铁棍收起,整个人双手抱臂,往下一瘫,自由落体。在呼啸的狂风中,嘴里咕哝着抱怨了一句:“你冲得那么快,我们来得及说嘛!”

他倒是懒得飞到姜望旁边说,甚至懒得抬高音量,反正姜真人见闻了得,定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场轰轰烈烈的逐世大战,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只不过分了一只鹰。秦至臻敛去阎罗天子身,提刀在手,看了姜望一眼。

姜望立即瞪回去:“你也有意见?”

秦至臻满脑子都是‘莽夫’、‘疯子’、‘有病’之类的词语,正在组织语言。

姜望又道:“咱们在渭河边聊的事情,我可没跟别人说。”

秦至臻转身走进了虚空。

“你不说这个我还想不起来!”虞渊长城上,密切关注这边的卫瑜,很是好奇:“你有没有轻一点?上次你答应——”

他身后的虚空撕开一道口子,他被薅着头发,拖进了虚空里。

王夷吾感慨道:“秦阁员真是个沉默寡言、行胜于言的人物啊。”

秦至臻在虞渊的表现,是有目共睹。那叫一个勤勤恳恳,尽职尽责,事干得多,话说得少。

军人出身的王夷吾,非常欣赏秦至臻的这种品质。

旁边的甘长安闻听此言,表情复杂。

秦至臻又走出虚空,立在城楼,一身黑衣,定如暗礁。幽幽地道:“我不是沉默寡言,我只是骂得慢一点。”

同为秦国天骄,秦至臻和甘长安是两个在很多时候都会被拿出来比较、在很多方面几乎相反的人。

甘长安乃是天下闻名的神童,自幼就聪慧过人,能言善辩。秦至臻小时候,却笨拙得很,尤其嘴笨。跟人吵架,常常别的孩子都骂完一圈回家吃饭了,他还没憋出话来,急得自己掉眼泪。

“卫瑜呢?”甘长安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至臻平静地道:“他临时有事,回去休息了。”

所以说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外部压力。

皇夜羽在的时候,他们多么团结。

皇夜羽一走,所谓逐世五真,立即四分五裂。

也就是计昭南,没有试图嘲讽姜望两句,而是收起了韶华枪,对姜望道:“我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一起出狩。”

他才出狩回来,就直面皇夜羽的压力,虽然并没有真正碰撞上,也是难免疲惫。

姜望笑道:“好。”

城墙上的王夷吾忍不住道:“师兄!我呢?昨天不是说好——”

计昭南已经走远了:“你看看姜阁员愿不愿意带你吧!”

姜望和王夷吾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因为重玄胜永远不可能原谅王夷吾。

计昭南当然知道这些,但是他并不在意。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交集。

姜望从妖界带回来饶秉章的那一枪,他就记姜望一个人情。

他承诺可以帮姜望杀一个人。但姜望在当初围杀庄高羡的关键之战里,都没有叫他,顾念他的身份,他由此感受姜望这个人的珍贵。

不过这句话丢下来,多少是有点让王夷吾尴尬的。因为姜望根本不会搭腔——但这也正是他要的。这个小师弟,是越来越有自己主意了,要不是大师兄说不可适得其反,他恨不得亲自敲打。

姜望如若未闻。

重玄遵则看着王夷吾,淡然一笑:“那就看看我们和他们,哪边收获更多。”

明天他和王夷吾也组队出狩,正要和姜望、计昭南这一队比一比。

男儿当以头颅计功,以荣勋相较。

天下之大,凭他重玄遵,哪里去不得?

刚才还听力不好的姜望,这会倒听得很清楚,拿眼瞧着重玄遵,嘿然道:“那你恐怕得多叫几个人,不然输得太难看,可有损你‘冠军’之名。”

重玄遵似笑非笑:“我真想跟你一样自信啊。”

他反手掏出一本书来,举给姜望看:“或许你看过这本书吗?”

“《明山九卦》?”姜望莫名其妙:“我又不学卦,我为什么要看这本书?”

“哦,拿错了。”重玄遵面不改色地把这本夹皮图册收回去,取出一本《虞渊图志·修罗正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对虞渊有多少了解,就敢这么自信?”

“我以为你重玄遵必有惊人之语,没想到这么惊人,令人哂笑!”姜望哈哈一笑:“你怕是不知姜某是谁?我这一路过来,逢山开山,逢水断水,无论前路如何,从来一剑横之——并不需要了解对手是谁!”

黄不东一直在自由落体,先是高速直坠,后来飘如落叶,就这么轻缓地往下,快把自己晃睡着了。

这时忽然来了精神,翻身落回城墙,杵在两人中间,双手一分:“别吵别吵,长城皆袍泽也,大家都是自己人——眼下不是刚好吗?”

他指挥起来:“秦至臻,你跟重玄遵、王夷吾一队。甘长安,你去姜望、计昭南那边。如此两边都是两真人一神临,明日出狩,公平竞争,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岂不是皆大欢喜?”

“分得倒是挺匀称。”甘长安不太想跟姜望一队,但又不便明说,显得自己胆子不大,幽幽地道:“那你呢?”

“我多出来了,没办法。”黄不东遗憾地摊了摊手:“我只好帮你们看家……”

“好就这么定了!”他拍起掌来:“诸君多多勉力,我这个城门吏,等你们凯旋!”

凯旋这两个字还没有落地,他就已经随风旋去了。

出门在外,什么都要靠自己。给自己一个身份,再给自己一个休息!

……

……

“欸,屈将军!”左光殊匆匆推开营门,又随手将寒风挡在外间,连声道:“你看的图志多一些,帮我找一本书。”

卸了甲的屈舜华从长案前抬起头,搁了毛笔,瞥一眼他:“将军叫上瘾了是吧?仗都打完了,明天都要回家了。”

扫平南斗殿之战,确实没什么波澜。对于南斗秘境的管理,楚国也多得是经验。

他们这些出征的将领,已经初步建立起秩序,剩下的就很简单,照章办事就行。随便派几个中层将领,就能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这时才真正算是“告一段落”,却是不必严肃了。

左光殊嘿嘿一笑:“这不是还在军中嘛。我得尊重你的职务!”

“德性!”屈舜华嗔了一句,又道:“你要找什么书?”

左光殊边说话边往前走:“书名叫《虞渊图志·修罗正章》,我记得这本写得挺枯燥的,我不太爱看,一时竟也找不着。就想问问你来着。”

“喏——”屈舜华自然是读过的,随手便翻出这本书来,又问道:“你突然找这本书做什么?你要去虞渊?”

“我去虞渊怎么可能不跟你商量?”左光殊耸耸肩:“是姜大哥突然传信要这本书,要得很急。我还得复刻到太虚幻境里给他,不然来不及。”

重玄遵这段时间在虞渊便是做了这样一件事——他将特殊的太虚角楼修建在了虞渊,当然是长城内侧。所以太虚幻境也算是扩张到了虞渊,普通的太虚行者,也能通过太虚幻境,与身在虞渊的好友对话。当然时不时会有断联的情况,不能像现世一样稳定。

“姜大哥真是爱学习啊。”屈舜华感慨道:“都天下第一天骄了,还这么努力。”

“要不怎么是咱大哥呢?”左光殊与有荣焉,拿书晃了晃:“我先传给他。”

“对了。”屈舜华取出一枚将令:“稍后把这一拨尸体送到酆都去,他们研究要用。左先锋——这是你在本次战争里的最后一件军务。”

左光殊伸手去拿。

屈舜华却将此令一收:“附耳过来,告诉你一件注意事项。”

左光殊便以手撑案,凑耳过去:“什么事项?”

屈舜华的红唇贴上去,呵气如兰,小声道:“注意……想我。”

左光殊扭头就要亲亲,却被一把推开。“快去快回!”

“得令!”

左光殊满脸带笑地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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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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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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