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虎兕出于柙

“阜宁令?”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感觉脖子已经僵硬到没有知觉的阜宁县令,听到刘钰召唤,赶紧动了动已经硬直了的脖子。

“下官在。”

“这里面的事,你可有风闻?”

阜宁县令看了看钟表,马上就要到十点了,心说这些人应该不是看不清局面,而是被吓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要有个牵头的,保准都出来认错了。

奈何没有。

既没有,那就怪不得自己落井下石了。虽然咱们平日里也有称兄道弟以文会友的事,但今儿这事处处古怪,对不住了。

“下官也曾听说了一些。但为官者,当知轻重缓急。开工之前,国公也说,朝廷这一次是倾全国之力,复两淮之兴盛。是以,别的事儿小,修河事儿大。”

“下官也多少听说了,但想着,这修河只能在冬季修,可办案一年四季都能办。是以,下官想着,轻重缓急,先完工,后办案。”

“这件事,即便国公不查,待河修好,下官就是顶着天大的干系、被千夫所指万人恐吓,下官也一定一查到底!”

阜宁县令心道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要你不管,我也不管。

只是你这摆明了要下黑手,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时候,自鸣钟已经敲响,在场的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刘钰瞥了一眼阜宁县令,又背了一句书。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谁之过与?”

阜宁县令只花了大约半秒钟思考,便回道:“若知其为虎兕,则其出柙,典守之过也。”

“若不知其为虎兕,而以为其为义禽羔祥,则典守无过也。”

“古人云,知人知面不知心。心在柙中,不出,安知其虎兕乎?其禽羔乎?”

“以己度人,以善忖人,以仁义信人,国公真君子风也!”

“待其柙开,知其为虎兕,奋勇禁之,国公真君子度也!”

刘钰轻咳一声,心道他妈的不愧是五字县的县令,果然是有些本事的。

这五字县,是大顺县令里面几乎顶尖的配置了。

前朝开创了将县分为大小简繁的先河,大顺承之,一共定了七个字,来评定各个县。

分别是:要、繁、赈、刁、难、边、特。

要,顾名思义,军事要地,一旦出事,一府一省甚至全国崩溃的地方。比如京城大门保定、运河枢纽镇江、西南门户叙州、金陵威慑安庆、控制整个黑龙江流域的吉林船厂等地。

繁,不是繁荣,而是指事儿多。

赈,是说灾情频发,这就需要既有组织能力、又至少有个稍微好点的清廉名声。

刁,百姓武德充沛,难管……难边特,都是顾名思义。

既按照这样分了,各个县的县令选拔,也就有不同的说法。

总体来讲,就是全国的县令都是一样的品级,但几个字决定了升迁顺位。

新晋的进士,就算有能力,直接扔到类似叙州这种几个字基本全了的地方,那就纯粹扯犊子。

一般这七个字里,最后一个“边”字,选拔县令默认是从武德宫里选。边既是指外部边境,也是指内部的夷汉交界区。

阜宁县本来就四个字,但伴随着运河被废,淮河整修,直接从四字县升格为了五字县……类似这种的县级调整,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上海县。原来是绝对没有“要”这个字的,而运河被废海运兴起之后,这个字就必须得加上了。

阜宁县和“边”字挨不着边,但剩下几个字全都贴上,这在官场内是有特殊意义的:升迁有望。

朝廷这边看好你,觉得你有能力,才把你扔到五字县去历练历练,都是平调。毕竟谁一开始都是从二字县、三字县开始的,表现的好才往五字县、六字县扔。

即便平调,级别不变,意义也大不一样。

县的字越多,升迁排位越靠前。

当然也意味着入狱率较高、革职率颇高、被淘沙率极高。

而阜宁县,在枢密院抢了职方司的权后修订的图册上,是这样介绍的:阜宁,北极高三十三度三十二分。禁城子午线东二度五十七分。繁、赈、刁、难、特。北依黄河、东面大海、有堤范公、十年九不收。黄、汛、潮、风、碱五灾频发。洪泽湖泄洪地也。

七个字齐了五个,这县令就不可能是雏儿。

五字以上的县和带有边、特两字的县,选拔权既不在节度使手里,也不在吏政府手里,而是在皇帝的秘书班子读作平章军国实则是皇帝办公厅秘书长的天佑殿那里。

皇帝有没有权是一回事。

有权不用,或者懒,交给秘书去办,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说因为秘书去办,所以秘书就有权而皇帝就被分权了。

是以这种地方的县令,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不是贪腐难说,但能力肯定是有些的,嘴皮子的能力也是能力。因为选拔之后皇帝对一些特殊地方的县令,都是要召见一下的,一方面是示意恩出于君,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考察,得嘴皮子过关是基本要求。

阜宁县令面对刘钰的问题,连思考都不需要,直接把刘钰的责任摘除了。

本来就是个虎兕出于柙的责任,可叫他这么一说,刘钰好似一点责任都没有。

按他说,这是个盲盒,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放出来是妖魔鬼怪还是君子贤才。

而做人也不能把人往坏处想,那不是走异端的老路觉得人性本恶嘛。以圣贤之学来看,刘钰做的便没错,还是君子典范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阜宁县令嘴上回的痛快,心里也在飞速考虑现状。自己是阜宁升为五字县之后的第一个县令,现在阜宁加了个“特”字。

这个字不是永久的,是有时效性的。

看起来,好像是因为修淮河,确实是“特”。

而问题是修淮河自己全程都在打酱油,朝廷直接空降了个公爵来协调,人家还有自己的幕府班子,自己这个县令根本对不起这个“特”字。

可上任之前,自己这规格可确实是照着“五字县”的规格来的。

现在想想,只怕自己这个县令的“特”字,不在于修淮河本身。

而在于修完淮河之后的事。

之后能有什么事?

现在肯定不知道。

但就看现在兴国公搞了个洼地这种大凶之所来开“表彰”会,表彰还没开始先要叫人自首认错,这不明白着是要收拾这些士绅?

他毕竟胆子还有些小,想象力不敢太足。

阜宁县令想了半天,觉得兴国公这边的意思,可能就是说觉得日后淮河灌溉区修起来后,多半要学苏南那边,搞土地清查、重新评级土地征税标准,或者改十一税?

所以找个借口吓唬吓唬这些士绅?

若是这么搞,自己这个县令就需得明白,要这么搞,可绝对不是兴国公自己的意思。

兴国公虽然之前据说在朝堂上是刺头,但却并不跋扈,这两个词官场还是分的明白的。不跋扈的话,他一个管苏南的,而且还不是名正言顺管苏南的,怎么可能会自己把手伸到苏北来?显然,这是有人指使的呗。

谁能指使当朝国公?

这幕后指使也就呼之欲出了。

阜宁县令心道,这其中关键处,需得弄明白了,万不可在这关头昏了头。自己就是个小角色,本地士绅若真有本事就把国公扳倒,或者逼着皇帝处置国公,但料来也无这等本事,那自己这时候不落井下石还等什么呢?

再一看洼地周边的士兵,阜宁县令更是一寒,心想之前活埋案朝廷为了彰显中央还镇得住,都根本没出兵,认为一狱吏足以,现在居然直接派来了野战部队,这莫不是有什么风声?不会有人疯了,要刺杀国公吧?

想到这,浑身更寒,忙道:“国公,下官以为,既然这等事已经出了,就该把所有人都先扣下,挨个审查。有罪还是无罪,查一查就清楚了。下官必然全力以赴。”

刘钰淡淡道:“查,当然要查。但这件事……查起来也没那么麻烦。白纸黑字,规矩在这摆着。我看,也不需要审问他们,只需要派人去将修河的百姓多找一些来,问问他们领到了多少钱、吃的是什么米,这不就结了?”

“现在事已经出了,饭也都当屎拉出来了。过程怎么样,我看也不重要。这事儿,非是小事,可不是一般的贪腐。既可以说是河工款,也可以说是以工代赈款,亦或者这是朝廷军机大事关乎安徽江苏二省之水患数百万百姓之安危,当可算军政,依军法。”

阜宁县令吓了一哆嗦,心想乖乖,国公啊国公,你这帽子扣的有点大啊。

这要是按你说的,算河工款、算赈济款、算军政事依军需品倒卖罪……这可是要人头滚滚的啊。

如果只是贪腐,其实事儿不大。

退钱加罚款就是了,再加个革除功名,如果有的话。

毕竟大顺也不兴剥皮萱草以儆效尤。

可你这要是定性为这三种,这不摆明着要杀人吗?

这事怎么算?

算是普通的贪腐克扣?

还是算军政军需品倒卖、亦或者是以工代赈款按赈灾年侵吞来算?

怎么说都有理。

但结果大不同,挨着赈灾款或者军需款,就是个死。

这明摆着要杀人,阜宁县令心道,既是你这是要杀人,那杀不杀的,我的意见还不就跟放屁似的?

但你要是就这么弄出大案来,这事我的名声可就跟你一起臭了,我可得留条后路。

日后我可以当酷吏,也可以不当酷吏,但你可不能让我只有当酷吏这一个选项。今天这事,透着古怪,本以为你就是要吓唬吓唬他们,方便清查田亩和提税,可你直接扣这么大个帽子要杀人,我可得好好琢磨下。

“国公!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钰点头道:“但讲无妨。”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阜宁县令引了这句话后,又道:“是以,这件事,下官以为,另有说法。”

(本章完)

第1016章 做成死案

讲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阜宁县令起身做了个请刘钰借一步说话的手势。

向后绕了两步后,卫兵立刻将两人围住,不叫那些洼地里的人看着。

阜宁县令悄悄看了眼刘钰,虽然刘钰神色如常,但他却知道这是个战场上下来的军功系的,真要杀人的话,脸色怕是看不出什么。

虽说刘钰的名声在官场里那也算是不学无术,根本不懂太多圣人学问,但阜宁县令估计自己刚才讲的那句话刘钰应该还是懂的。

是以他道:“国公,下官斗胆一问,国公真是要依着赈灾款、河工款、军需款来给这件事定性?”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是要杀人啊?还是要吓唬人?

只要不把这个事定性成这三种情况,就还有转机,最多罚款、革除功名。

刘钰笑道:“怎么,你这是要劝我做善事,不杀人?”

阜宁县令立刻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国公误会了。下官之前听说了这么一件事,说是这阜宁的一家佃户,路上被狗咬,这佃户情急之下,把这狗给打死了。”

“结果这狗,是本处乡绅家的。那乡绅便叫这佃户,出了香火锡箔钱,又为这狗披麻戴孝七日,在坟前磕了头,方才罢休。”

这种事刘钰听多了,淡淡道:“狗咬人很正常,人咬狗才算奇闻。就这,如今这天下,这也配叫事?”

“我这人是个讲规矩的人,《大顺律》哪条规定了,说佃户不能给狗披麻戴孝了?多大点事啊,生产资料,也就是土地在乡绅手里,他要不披麻戴孝就压根租不到地,喝风?这不很正常吗。”

阜宁县令堆笑道:“是,国公说的没错,确实正常。但是吧,这个事儿虽然正常,虽然道理确实如国公所说,这是生……生……哦,对,生产资料所有权的事。”

“确实,要治本,非得均田。或者如国公般力主下南洋另有活路。但是吧,均田天下必然反对,惊恐万分,国将不国。下南洋,过于残暴,百姓多死亡,他死在本地那正常,前些年本县每年如何不死个三五千?但死在南洋这就……”

“然而,不谈本质,不谈治本,只把狗这件事拿出来说,天下舆情必将愤恨,皆言可杀。若因此杀人,天下拍手称赞,无人会说什么。”

刘钰呵呵一笑,故意问道:“怎么,我这按照规矩,他们侵吞粮款来杀人,这就不行?”

阜宁县令摇摇头、又点点头。

“国公勿怒,确实,行也可、不行也可。要是国公真因为侵吞粮款来杀人,天下人皆以为国公残暴。”

“也确实如国公所言,那乡绅让佃户给狗披麻戴孝,确实按照律法不该杀。但是,如果杀人之后,再加上这样的事,天下必不会说国公残暴。”

“因何被杀,是一回事。”

“杀了之后,其身上多少罪名、多少让人愤恨之事,又是另一回事。”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下官曲解圣人之意,非是圣人本意。”

“然而,政与刑,德与礼,其中区别,国公细思。”

“国公这么杀人,就是以政、以刑。”

“而若将那些国公看来并不违法的事,都加上,传播天下,那么就是以德、以礼。”

“杀人以政、刑;舆情以德、礼。如此,才叫天下乡绅无话可说。”

“否则……恐让本朝蒙上暴虐之名,届时民间多加传播,只说他们修桥补路之事,却说国公故意害他们。纵国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但此事毕竟有损朝廷仁德之名。”

说到这,阜宁县令又看了一眼刘钰,心想你们军队出来的人,办事就是简单粗暴,毫无该有的水准。也就是出身好,有个好爹,要不然就你走科举,半年就得滚蛋回家。

杀人能这么杀呢?这又不是战场。

再说多大点事啊,你要就这么杀,天下读书人岂不都共情这些乡绅,只觉他们冤枉?

本来这点事就杀人,便重了。

你既非要给他们安这些钱粮算军需、赈灾、黄河堤坝河工类似的罪名,砍头是够了,可天下乡绅必定不服啊。

你这明显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不就克扣点钱粮,倒卖点役米嘛,这要是闹起来不是天下人人自危?

再说,就算是真有罪,那也是你陷害的呀。明知道猫吃腥,你非得把快肉放在猫身边,猫吃肉你就打一顿,这实在说不过去啊。

到时候,你说这事你位高权重的,反正身上一滩屎,也不差这点了。我可不行啊,日后去别的地方上当官,人家一听我是惟新元年的阜宁县令,我这地方官还怎么当?

到时候,人家再收集一下这些乡绅修桥补路、捐助县学、大灾纳米的事,说不定以后你就要被人立个跪像立在他们坟头了。

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跪。

“国公,前朝洪武皇帝的恶名,不都是杀人杀出来的吗?杀人可以,但杀完人之后,还要诛心呐。”

“于理,杀他们,真的有法可依。”

“于情,杀他们,实在是暴虐了。所以,情之一事,关键在讲德。”

“以法论,下官刚才所言的给狗披麻戴孝之事,不该杀。但以情论,杀之,交手称快。”

刘钰嘿嘿笑道:“这杀人诛心一词,可不是这么用的。《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

“按这么讲,诛心之论,我只需要给他们定个罪名,说他们有意挑唆朝廷与百姓之关系,想要引发百姓起事;故意败坏朝廷仁德之名。甚至,其心险恶,想要故意破坏淮河工程,继续让安徽每年淹死十几万人?”

“甚至试图谋划高家堰溃堤,淹死上百万人?严重的反社稷行为,必要枪毙?”

阜宁县令苦笑道:“这种诛心罪名,就有些扯了,反倒叫人听了觉得笑话,没人信啊。所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活用诛心之意。”

“既是有逼着佃户给狗披麻戴孝的,那么,欺男霸女的事有没有?强取豪夺的事有没有?把这些事搬出来,是比国公理解的诛心之论更有用的。”

“不知道国公是否知道,本朝开国之初有这么一首逆诗。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后面下官就不敢诵了。”

“下官的意思,就是……呃……”

阜宁县令想了半天词,才想到一个刘钰之前用过的词,再三告罪之后道:“呃……国公万万、万万不要发怒。”

“下官以为,国公的……呃……三观,对,三观,国公的三观和天下人大为不同。”

“我之前诵的那句逆诗的三观,与本朝太宗皇帝那时候的三观,也大不同。就拿当时的联虏平圣朝义军一事,亦或者开关借兵为君父报仇之类的话,这在当时很多人就觉得是正常的。但太宗皇帝移风易俗之后,才普遍觉得不正常。”

“再比如,前朝得国之正,早有说法。但于太宗皇帝之前,其所正者,指的是起事‘乱’天下的是红巾军,朱洪武非是先起来造反的,因为这些逆贼将天下祸乱了,他来平定天下,不是篡逆谋反,是以为正。”

“而太宗皇帝后,言前朝得国之正,源于驱鞑虏、起于布衣,此真正也。毕竟这么论前朝,本朝才至正。”

“也就是说,本朝太宗皇帝之前,先起兵的不正,天下已经乱了再成事的方正。而本朝太宗皇帝之后,则呃、对,三观,三观则是越早越正,谁先举的旗谁就正,越早就越正。毕竟韩林儿不是传位于朱洪武,而太祖皇帝是承高迎祥的名号。呃当然……这个,圣朝鼎定后,何以谓之‘起义’这就另有说法,早归早,还必要义,不能只论早……”

“不过,总之,下官的意思,就是国公以为天大的事,天下人觉得其实是小事;国公以为天大的错,天下人觉得其实不是大事;国公觉得一些小事,天下人觉得是大事……甚至于,有时候国公认为是对的,别人却以为是错的。”

“要办事,要么移风易俗让天下人觉得你做得对;要么,就还是要顺着天下人的三观来办。”

“所以,国公觉得他们该杀,下官也觉得有道理,但于天下三观而论他们不该杀,杀了就是暴虐。”

“但如果,拿给狗披麻戴孝这个事来说,国公觉得,此事没什么用,要么均田、要么下南洋,解决生产资料的所有权问题,否则不要说治标不治本,恐怕标也治不了。”

“但是,读书人觉得下南洋暴虐、均田逆天理,倒不如弄出这种事来杀几个,弄得人人激愤更舒服。”

“虽然可能于国公看来,这并没有什么用,什么都解决不了。但,天下人不认为需要从根本上解决,只想看解决这些毛皮。”

“此事,当这么做。”

阜宁县令脑子转的飞快,很快给出了个主意。

该杀的杀,反正你都动了杀心了,我说不杀也没用。

杀之前,搜集恶名,是那种律法上办不了、但德礼上叫人恨不得杀之的事。

把案子办死之后,将案情搜集,出书。

出书的理由,出书的目的,就是要道之一德、齐之以礼,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这个理由是谁也不能反对的,这是道义加身。

而若能做到这一步,那么这个案子就无人敢翻了。

因为,就算要翻这个案子里的蹊跷,怎么看都有猫腻。

但碍于这些恶行,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翻这个案子。

也就是说,本来是觉得案子里贪腐克扣这事有鬼,好像是有人下套,但把那些恶名担上之后,这案子就成了死案,翻贪腐克扣里的古怪,就显得要给这些恶行翻案一样,必要天下狂喷之。

但还必须说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因为这些恶行被杀的,而是因为贪腐克扣粮款被杀的。

这样,既维护了律法,也借用了道德舆论。

更重要的……阜宁县令心想,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怎么看都像是你在故意纵容,然后引诱他们犯罪,再杀他们。这事传出去,实在太难听,而且你这活干的太糙,我他妈也得跟着受牵连。

你是虱子多了不痒,我可不行。

我反正是躲不开了,这摊泥巴是指定得沾身上了。

既如此,那就直接做绝了,做成死案,做成天下谁也不敢翻、不敢动的死案。

就和之前两淮震动的乡绅活埋百姓案一样。

要么不活埋。

既是活埋,那就直接做死。

不但活埋,还要给他们扣上聚众谋反、力图大事的帽子。

想到这,阜宁县令悄悄看了一眼洼地里聚集的数百乡绅,再一看这个洼地,心里猛惊醒道:“这……这洼地,不就是还没填的坟吗?恁娘,他们在西域东洋南洋战场上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处理尸体的?真是晦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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