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新世界(续)

洛阳城外。

驿道旁的老槐树下,一个卖茶水的老人正跟几个年轻后生吹牛。

“你们这些娃娃,哪里晓得当年的事!”

老人唾沫横飞:“我爷爷的爷爷,当年可是亲眼见过太上皇的!那是在定鼎二十年,太上皇巡幸幽州,万人空巷,我爷爷的爷爷挤在人群里,远远瞧见一眼。嘿,那气派,那威风,跟天神下凡似的!”

一个后生笑嘻嘻道:“得了吧,您爷爷的爷爷见过,您见过吗?”

老人一拍大腿:“我虽没见过,可我每天卖茶这地方,看见多少来来往往的人?上个月还瞧见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站在那边坡上望了老半天,那气质,那派头,啧啧,我琢磨着,八成是皇城里出来的贵人!”

“月白袍子?”

另一个后生笑了:“满大街穿月白袍子的多了去了,您老眼花了吧?”

老人正要反驳,忽然住了嘴,目光直直望向驿道尽头。

一列火车正从远处驶来,喷吐着白烟,鸣着汽笛,轰隆隆地靠近。那是洛阳至长安的“快速专列”,每日一班,车箱刷着深蓝色的漆,窗明几净,是帝国最先进的客运列车。

后生们不再理会老人,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张望。

“快看快看!那是新式的‘飞龙号’吧?听说一个时辰能跑八十里!”

“不止!我表哥在铁路上当差,说这趟车用的可是最新式的蒸汽机,煤耗比老款省三成,劲儿还大!”

“听说了吗?朝廷又要修新铁路了,从洛阳直达广州,全程只要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我当年跟我爹去广州进货,走水路得一个月!”

火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风,吹得老槐树哗啦啦响。

老人望着远去的火车,喃喃道:“变了,全变了。我小时候,哪见过这玩意儿?那时候出门全靠两条腿,顶多骑头驴。现在可好,一眨眼,人就在几百里外了。”

一个后生回过头:“您老又感慨了!这不是好事儿吗?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好时候是好时候,可这变化也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

另一个后生道:“心慌啥?圣祖皇帝在位六十年,把江山治理得铁桶一般。当今皇上继位这三十年,也是稳稳当当,这叫盛世!您老就偷着乐吧!”

老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祭天塔,又望向塔后那片鳞次栉比的高楼,最后望向那条笔直伸向远方的铁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盛世。

确实是盛世。

据户部最新统计,帝国总人口已突破四十五亿大关。其中华族人口,首次突破二十亿。

二十亿三千七百万。

这是什么概念?

一百五十年前,易华伟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整个华夏大地不过几千万人,连年战乱,饿殍遍野。一百五十年后,仅华族人口,就是当年的几十倍。

归化民约九亿,羁縻民约四亿,工役族约一亿八千万。

帝国疆域内,平均每平方里居住着近三十人。而核心区域——中原、江南、巴蜀——的人口密度,已是每平方里数百人。

洛阳城的人口,突破两千万。

长安、金陵、广州、成都、幽州,人口均在五百万以上。

就连边陲的碎叶城,人口也超过了一百万。

如今的洛阳城早已不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模样。

帝国的疆域向外推了数万里,洛阳早已不是边陲,而是绝对安全的核心。城墙阻碍交通,阻碍发展,于是一段段被推倒,在原址上建起了宽阔的环路、整齐的商街、高耸的楼宇。

城内的街道,几乎全部铺上了水泥或沥青。下雨天不再泥泞,晴天不再尘土飞扬。街道两旁,每隔百步便立着一根灯柱,顶端是明亮的电灯——是的,电灯。格物天工院在承平十年成功研制出实用的“发电机”和“电灯”,此后二十年,帝国的主要城市陆续完成了电网建设。

入夜后的洛阳,亮如白昼。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仿佛地上也有了一条银河。

公共交通系统更加发达。除了蒸汽电车,还出现了“电缆车”——由地下电缆供电,比蒸汽机车更安静、更清洁。纵横交错的轨道,将洛阳的每一个角落连接在一起。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最高的“承平大厦”,位于洛阳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地上二十三层,地下三层,全钢筋水泥结构,配备多部蒸汽升降梯。楼顶有观景台,登上去可以俯瞰整座洛阳城,甚至可以望见远处祭天塔的塔尖。

帝国的铁路总里程,已达到二十五万里。主要干线全部为复线,部分繁忙路段甚至有四线并行。每天有数千列火车穿梭于帝国各地,运送旅客数百万人次,货物数百万吨。

客运列车分为三等:一等车厢有软座、有卧铺、有餐车,堪比移动的豪华酒店;二等车厢硬座,但干净整洁,价格适中;三等车厢最便宜,挤满了贩夫走卒,但也能坐上火车,一天之内到达几百里外。

山西的煤炭、江南的丝绸、湖广的粮食、岭南的木材、西域的矿产,通过密如蛛网的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各地。

蒸汽轮船取代了帆船,长江、黄河、珠江、汉水等主要河流上,千帆竞发,昼夜不息。沿海航线更是繁忙,巨轮往来穿梭,将南北方的货物紧密联结。

远洋航线继续拓展。帝国的商船,最远已抵达非洲西海岸、欧洲大西洋沿岸、甚至更遥远的美洲西海岸。

无线电报技术日臻成熟。就连最偏远的边疆哨所、最荒凉的矿山营地,都通了电报。洛阳发出的政令,一刻钟内可传至任何地方。

帝国海军的主力舰只,全部配备了无线电台,可在数百里范围内互相通讯。民用无线电报也开始普及,各大城市的电报局都开设了“无线业务”,虽价格昂贵,但对商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承平二十五年,格物天工院的一位年轻博士发明了“电话”——一种可以将声音转化为电信号、通过电线传输的设备。经过五年的改进,电话已开始在洛阳、长安等大城市试点。有钱人的府邸、大商号的铺面、官府的衙门,纷纷装上这种神奇的机器,足不出户便可与人交谈。

西域都护府的油田,年产原油已超过五百万石。炼油厂日夜不停地运转,生产出煤油、汽油、润滑油、沥青等各种产品。

承平十五年,格物天工院的一位博士发明了“内燃机”——一种以汽油为燃料的新型发动机。它比蒸汽机更小、更轻、效率更高,虽然目前尚不成熟,但已展现出巨大的潜力。有人预言,未来的汽车、飞机,都将以内燃机为动力。

长江三峡、黄河壶口、珠江上游,都建起了大型水坝,利用水力驱动水轮机发电。这些水电站的电力,供应着周边数百里的工厂和民居。

承平三十年,帝国年产钢铁已达八千万吨,是定鼎六十年的四倍。这些钢铁,变成了铁轨、轮船、桥梁、高楼、机器、武器,以及无数百姓日常使用的锅碗瓢盆。

化肥、农药、染料、药品、塑料、人造纤维……各种此前闻所未闻的产品,从化工厂里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改变着人们的生活。

玉米、马铃薯、番薯、杂交水稻……这些高产作物的推广,加上化肥的大量使用、农业机械的普及,使帝国的粮食产量达到惊人的水平。承平三十年,全国粮食总产量,是定鼎六十年的三倍,是定鼎元年的二百倍。

农民的日子,也比以前好过多了。

铁路将城市的工业品运到乡村,又将乡村的农产品运到城市。许多农民买了蒸汽拖拉机、收割机,种地不再需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年轻一代的农民,很多都识字、会算账,甚至订阅农科报刊,学习新技术。

司农寺在全国各地设立了数千个“农业技术推广站”,派技术员下乡,教农民如何科学种田、如何防治病虫害、如何改良土壤。农民的积极性很高——多打粮,就意味着多赚钱。

普通百姓的日子,确实比一百五十年前好太多了。

吃不饱饭?那是远古传说。粮食多得吃不完,价格低廉,普通人可以顿顿吃白米饭、白面馒头,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

穿不暖衣?帝国纺织业发达,棉布、丝绸、毛料、人造纤维,种类繁多,价格便宜。普通人一年做几身新衣服,不是难事。

住不起房?大城市房价确实高,但普通人可以住城郊的工人新村,或者回乡下老家。帝国推行“安居工程”,为低收入者提供廉价租房。

看不起病?帝国医疗体系完善,各州府县都有官办医院,收费低廉。穷人可申请“医疗救助”,免费看病。虽然偏远地区医疗条件仍差,但正在逐步改善。

定鼎五十三年,帝国医学博士发现了青霉素,一种能杀死多种细菌的神奇药物。此后二十年,各种抗生素陆续被发现或合成。曾经夺去无数人性命的肺炎、败血症、产褥热,如今只需几针便可治愈。

人均寿命,已从定鼎六十年的五十五岁,提高到承平三十年的七十五岁。

上不起学?帝国实行强制义务教育,蒙学免费。虽然后续教育需收费,但有奖学金、助学金,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足够优秀,也能一路读到高等学府。

最重要的是——安全感。

帝国治安极好。城市里到处是巡警,乡村有保甲联防。小偷小摸有,但杀人放火罕见。出门不用担心被抢,走夜路不用担心遇害。这种安全感,是祖辈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帝国的军队,早已不是百年前的模样。

士兵们手中拿的,是后装线膛步枪,每分钟可发射十五发子弹,有效射程八百步。军官们腰间别着“左轮手枪”,一种可以连续射击六次的新型武器。

炮兵用的,是后装线膛炮,炮弹是“高爆弹”,更可怕的是“机关炮”,一种可以连续发射炮弹的武器,一分钟可发射六十发,足以在片刻间将一支军队撕成碎片。

海军的主力,是万吨级的“无畏舰”——全钢铁打造,配备十门以上大口径火炮,覆盖着厚达一尺的装甲。这种军舰,可以轻松击沉百年前的任何船只。

永徽三十八年,格物天工院成功制造了第一架“飞机”——一种比空气重的、可操控的飞行器。如今,帝国空军拥有三百架飞机,用于侦察、轰炸、空战。洛阳城上空,时常有飞机编队呼啸而过,引来无数市民仰头观看。

蒙学已普及到每一个村落。县学、府学遍布各地。高等学府从七所增加到二十三所,遍布各大城市。大学里教授的知识,比百年前深奥了无数倍:微积分、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地质学……每一门学科都有无数分支,每一个分支都有无数专家在研究。

报纸、杂志、书籍,汗牛充栋。识字率接近百分之百——至少在华族之中。每年出版的新书,数以万计。洛阳图书馆的藏书,已超过一千万册,是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归功于一个人。

圣祖皇帝。

帝国的缔造者。

百姓们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长什么模样,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但他们知道,是这个人,在两百年前降临这片土地,终结了战乱,开创了盛世。

两百年过去了,他依旧是那个传说。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谈论起他,眼中都会露出崇敬的光芒。有人说他曾亲手斩杀过突厥可汗,有人说他曾以一人之力击败过千军万马,有人说他如今还在某处修炼,准备长生不死,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如今的帝国,各地遍布着祭祀太上皇易华伟的祠堂。

有官建的,巍峨庄严,春秋两祭,地方官员亲自主持;有民间自发建的,简陋朴素,逢年过节,百姓们自发来烧香磕头。

祠堂里供着的,多半是一尊白玉雕像——月白长袍,负手而立,面目清俊,目光深邃。工匠们按照传说中他的模样雕刻,虽不及本人万一,却也足以让百姓们顶礼膜拜。

祠堂的香火,一年四季不断。

老人们给儿孙讲古:讲太上皇如何以一人之力平定天下,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如何开疆拓土让华族成为世界的主人。讲到动情处,老泪纵横,儿孙们听得入神。

年轻人或许不信这些传说,但他们信眼前的事实:铁路、电报、电灯、火车、轮船、医院、学校……这些东西,都是太上皇在位时开始出现的。他们享受的一切,都是太上皇打下的基础。

文人学者写诗作赋,歌颂太上皇的丰功伟绩。有人统计过,承平三十年,帝国出版的各种诗文集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就是“太上皇”。

就连街头卖唱的艺人,都会唱几段《太平颂》:“太上皇,定乾坤,六十年间泽万民;铁路通,电报传,盛世从此不饥寒……”(本章完)

第1167章 洪荒(上)

承平三十一年秋,易华伟周游归来。

玉榕山庄。

易华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竹林。一百年前,他亲手种下这些竹子,如今已长成一片茂密的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一年里,他走遍了帝国的山山水水。

他去了最北方的漠北,那里曾经是苦寒之地,如今已建起几座城市,华族移民在那里种地、放牧、采矿,日子过得红火。

他去了最西边的碎叶城,那座他亲手规划的城市,如今已是西域最大的都会,人口超过百万,商贾云集,高楼林立。

他去了身毒藩国,见到了次子易君承。君承已是满头白发,儿孙绕膝,治理着那片广袤的土地。父子俩喝了一夜的酒,说了很多话。

他去了南洋都护府,看到了那些遍布群岛的种植园、矿场、港口。华族的足迹,已经踏遍了每一座有人居住的岛屿。

他去了登州港,那个当年送走李氏的地方。如今的登州,已是世界第一大港,每天有数百艘巨轮进出,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堆积如山。

他去了许多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见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人。

到处都是繁荣的景象,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人们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带着希望。他们相信,明天会更好。

一年之后,他回来了。

山庄依旧,竹林依旧,可那几个陪伴了他一百多年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易华伟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沉,久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

承平三十一年,秋。东海之滨,青岛港。

九月十五日,月圆之夜。

青岛港依旧繁忙,蒸汽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上灯火通明,搬运工人们正在连夜装货。一艘开往南洋的客轮正在鸣笛催促最后一批乘客登船,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匆匆跑过,孩子的哭声响亮。

没有人注意到,港口最东端的那块礁石上,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人。

易华伟望着远方的大海。

海面上,一轮明月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洒下万顷银辉。月光铺在海面上,仿佛一条通往无尽远方的银色大道。

易华伟轻轻一跃,从礁石上落入海中,踏在浪花之上,如同一片羽毛般轻盈。

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月白长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年轻的面容在月光下愈发清俊出尘。

易华伟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海的深处。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涌起一朵浪花,托住他的身体。那些浪花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如同盛开的莲花,一朵接一朵,在他身后铺成一条银色的花路。

风在他耳边轻语,浪在他脚下低吟。

他就像一条游龙,踏着月光与浪花,向着遥远的东方,越走越远。

码头上,一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工人偶然抬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花了眼。

可那道月白的身影,依旧在海面上行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与海天相接之处。

搬运工手中的货物“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圣…圣皇……”

他扑通一声跪倒,朝着大海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码头上的人被惊动了,纷纷涌过来,朝着他磕头的方向望去。

可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几天后,《帝国时报》头版刊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圣祖于承平三十一年秋,踏浪东行,不知所踪。据推测,应是前往南殷洲。太上皇修为通玄,万无一失,望臣民勿忧。”

消息一出,举国震惊。

但震惊之余,人们又觉得理所当然。那是太上皇,是活了一百八十年的传说。他做出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奇怪。

洛阳城中,有人跪地焚香,祈愿圣祖皇帝一路平安。有人仰望星空,想象那道月下的白影正在跨越大海。也有人默默流泪,觉得那个守护了帝国一百五十年的身影,终于要离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不会真的离开。他的名字刻在每一座城市的纪念碑上,他的画像挂在每一个家庭的厅堂里,他的故事写进每一本教科书。

他永远在那里。

……………

南殷洲东海岸,镇海城。

清晨,太阳从海面上升起,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镇海城,这座李氏用三十年时间建造起来的城市,如今已是南殷洲最大、最繁华的港口。城墙高达五丈,城楼巍峨,城墙上架着从帝国进口的后装线膛炮(落后两代)。港口里停满了来自帝国本土的商船,码头上堆满了即将运往内陆的货物。

一百多年过去,李氏的疆域已从最初的沿海五百里,扩展到内陆两千里。他们建立的城池,从三座增加到十七座。他们统治的人口已超过三百万。

城北,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宫殿区。那里是李氏王族的居所,也是整个南殷洲的政治中心。宫殿的风格与中原迥异,融合了帝国古典建筑和当地土著建筑的风格,白墙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宫殿最高的观海阁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凭栏远眺。

他已很老了,老到需要两个人搀扶才能站稳。那双混浊的眼睛正望向海面,望向那片他渡过一次、便再没有回去过的茫茫大洋。

一百二十六年前,李世民离开故土时方五十一岁,正值壮年。如今,他一百七十七岁了。依靠早年修炼的内功根基和这片大陆上发现的种种奇药,他硬生生活到了现在。但他的兄弟们早已故去,他的儿子们也已垂垂老矣,他的孙子、曾孙、玄孙,已经撑起了整个李氏王朝的江山。

一百二十六年。

李氏统治这片土地,已经整整一百二十六年。

他从一个流放者,变成了这片大陆的主人。他把那片蛮荒之地,变成了华族的新家园。他用帝国的方式,在这里建立了秩序;用帝国的律法,在这里确立了等级;用帝国的文字,在这里延续了文明。

但他从未忘记,他是怎么来的。

他也从未忘记,那个送他来的人。

“祖爷爷,您又在看海了。”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那是他的玄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他最喜欢的后辈。年轻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祖爷爷,您在等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当年要放他们走?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为什么要在万里之外,留一条生路?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一百二十六年。

那个人的面容,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洛阳城头,那一句“世界很大”,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如同一道烙印,刻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祖爷爷?”

年轻人的呼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李世民正要开口,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

一个人踏着海面,一步一步,从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来。步伐从容不迫,衣袍随风飘扬,他的面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抓住栏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百二十六年了。

一百二十六年了啊!

那个人的面容,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时间的流逝,对他毫无意义。

那道人影越来越近,最后,在距离海岸不足百丈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踏浪而立。

隔着一百二十六年的时光,两道目光遥遥相遇。

李世民张了张嘴,混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泪光闪烁。

海面上,似乎注意到李世民的目光,易华伟静静望着那座滨海巨城,望着城头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一百二十六年了。

李二郎,你老了。

而我,还是当年的模样。

易华伟微微一笑,踏前一步,下一刻,身子消失不见,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岸边。

………

岸边,最先看清这一幕的,是几个正在修补鱼网的老人。

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年轻时也曾随父辈出海捕鱼,见过狂风巨浪,也见过海市蜃楼。可眼前这一幕,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

一个白衣人,踏着海浪,从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来。

起初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那道人影还在。走得近了,看得清了——月白长袍,乌黑长发,面容清俊得不像凡间之人,脚下踏着浪花,如同踩在实地。

一个老人的渔网从手中滑落,喃喃道:“仙人……是仙人……”

旁边的年轻人却比他反应更快,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颤抖:“是圣祖!是圣祖皇帝!《帝国时报》上说的,圣祖踏浪东行,来咱们南殷洲了!”

这一嗓子,惊动了码头上所有人。

搬运工扔下货物,商贾丢下算盘,水手停下手中的缆绳,就连正在巡逻的城防兵也愣住了。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海面,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

当易华伟踏上码头时,周围已经跪倒了一片。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了,跪在最前面,以额触地,浑身颤抖,声音沙哑而激动:

“草民……草民叩见圣祖皇帝!圣祖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是华族的老人,从小随祖父漂洋过海来到南殷洲,常常听祖父说起帝国的事,知道圣祖皇帝是何等存在。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是祖辈们美化了的记忆。可此刻,当那个传说活生生站在眼前时,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

“不必多礼!”

易华伟没有停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群,目光平静如水。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

观海阁。

李世民死死抓着栏杆,胸口剧烈起伏。

消失了。

那道踏浪而来的身影,就在他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是幻觉吗?

是一百二十六年太过漫长的等待,让他产生了错觉吗?

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身旁的玄孙连忙扶住他:“祖爷爷,您怎么了?您看到了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找我?”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清越平和,不高不低,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李世民耳边炸开!

观海阁顶层的平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保护祖皇!”

“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是禁卫们的惊呼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还有急速奔跑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苍穹倾覆,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禁卫们冲上观海阁的台阶,却在踏入阁门的那一瞬间,齐齐僵住了。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的兵刃“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刺耳。

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身边的年轻人也僵住了,身体微微颤抖,想挡在祖爷爷前面,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那些僵住的禁卫,越过颤抖的玄孙,落在观海阁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一百二十六年了。

那张脸,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清俊如琢如磨,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又有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月白长袍,乌黑长发,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却又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又仿佛,他刚刚踏破虚空,从另一个世界降临。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言说,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震惊、恍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委屈的…怀念?

一百二十六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他以为这个人在洛阳的深宫里,继续统治着那个庞大的帝国,享受着万邦朝拜。而他,在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带领族人从零开始,挣扎求生,建立基业。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容颜依旧,时光未老。

而他,李世民,曾经意气风发的秦王,曾经在绝望中咬牙坚持的流放者,曾经在蛮荒中白手起家的开拓者,如今已是一个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人。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李二郎。”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与平时不同的温度。那是一种见到故人时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亲近。

“你老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

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让他感慨万千。

老了。

是啊,老了。一百七十七年,不老才怪。

可他听出的,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平淡的叙旧。就像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一个说“你老了”,另一个可以回一句“你还是老样子”。

李世民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轻松。

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苍老:

“一百二十六年了。能活着见到你,已经是赚了。倒是陛下,一百多年不见,一点没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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