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痛彻心扉

因皇上驾临西苑,外眷不便久留,昨日天未亮,薛姨娘就从偏门走了。

她临行前的夜里,我过去辞行,并赏了许多东西,家里各人都有份,兴儿的是金锞一双,玲珑嵌宝短剑一把。

算起来,离现在还不足一日。

我还担心兴儿未及时查看那把短剑,或是没能发现短剑上的机关,专门叮嘱薛姨娘说兴儿爱舞刀弄棒,这短剑是西洋玩意儿,叫他试试好不好。

与她絮絮交代了许多,她只恭顺地应着,目光茫茫望着两大箱子的宝物赏赐,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在我起身离开时,她郑重地朝我行礼道:“林家上下与贵人同声同气,愿贵人福寿连绵,自加珍爱,妾余生将为贵人祈福,勤慎持家,恭夫肃己,万不敢忘贵人之盛恩。”

我情知她是心里还总想着宁嫔,内心深处疑心宁嫔就是自己的女儿,只是认不得,还忍不住想要去护着,想叫我照拂一二,可惜后宫的荣宠,皆系皇帝股掌,又如镜花水月,一招行差踏错,就再拢不住了。何况宁嫔就是宁嫔,不是她的瑟瑟,她实不该再存这样的心思。

我也情知,她自从得知我与梁献意的情分,就将一腔期望压在了我身上,一如她当初对林瑟给予着厚望。

她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荣华富贵,毕生都在追求这些,有时候想想,她还真是可怜,她要是知道我就要走了,定会觉得我傻,背地里骂我不识抬举,多少女子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后宫,为嫔为妃,我却连皇后都不愿意做。

我望着这个我幼时又好奇又嫉恨的女人,她霸占着我爹爹,她让我娘生了那么多年的闷气,她想要林瑟事事做得比我要好,她总盼着我不成材,没出息,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视我若子女。

盼女,成凤。

我望着这个盼着我好的姨娘,想着,假如我娘还在,我娘会不会也觉得我行事荒唐?还是也不愿我此生在这深宫之中?

我娘是管不着我了,我知道兴儿看到我的信,一定会来助我出宫。

兴儿果真冒险来了,他什么也不问,就兴致勃勃地招呼我出发,就像是要跟我偷偷溜出家门去逛集市一般轻松自然,可这明明是天大的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而他也不问我,更不劝我。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兴儿曾经想叫我跟他一起走,那是我从土默特部被释放出来,在回城途中,兴儿劫杀了车夫,对我说的也是这句话,他说:“大小姐,我们走吧!”

他兴致勃勃找到我,想要救我于水火,我却视他为水火,质问他能去哪儿?难道跟他躲躲藏藏一辈子么?

如今想要一走了之的人,换作了我,我说要离宫,他就冒险来带我走,到头来,与我掏心掏肺的人,只有兴儿一人。

兴儿接过我手中的小包袱,系在身上,说:“待会儿天就要亮了,咱们得赶紧走。”

自入了秋,早朝便改为卯时,从西苑到紫禁城约莫半个时辰,再过一会儿,皇上就该起床了,届时盥洗、戴冠冕、穿朝服、起驾……一套流程走下来,侍候的人都如打仗一般,哪里还能关注别的事?

而此时天尚黑,巡逻守卫正是疲乏之时,天寒地冻,兴儿一身功夫,此时一走了之,当真是悄无声息。

我早想好了,待侍候我的宫人找不到人,去紫禁城里回禀皇上,那时,我早出城去了。

不知是天冷,还是因为激动难抑,我一时难以张口说话,只含着泪对兴儿点点头,没想到他突然红了眼眶,眼泪夺眶而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开脸去,笑了笑,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去,回头对我伸出手让我跳到他背上,接着双手攀着墙上垂落的绳索,轻轻巧巧翻出了高大的围墙。

南墙外面是一片白桦林,因没了灯火,黑咕隆咚的,遥遥望去,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萧索的风吹树叶声。

我心里其实一直忐忑不安极了,对前程更是一片迷惘,但我伏在兴儿背上,听着他飞奔疾跑时踩碎枯叶的声音,是那样急促又真实,连同迎面而来的冷风,都在不停地对我说,此去便是与君绝,这样一想,便有万般情思难断难决,似心头生生剜走了什么,只觉得痛彻心扉。

冷风刺骨,很快就吹得我头晕脑胀,我在混混沌沌中想,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剪不断,理还乱,若不能同心合意,倒不如这般干脆利落来得痛快。

树林深处,拴着一匹黑马,那马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只有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

兴儿喂它吃了一块糖,说:“好马儿,今儿叫你受累了。”说着,回头看向我,“大小姐,上马吧。”

我心一横,上前抓住了马缰,兴儿托着我,往上一举,就坐到了马背上。

出了林子,便是一条僻静巷道,月落星沉,马蹄声“得得”作响。

兴儿在我身后专注地握缰策马,凛冽的寒风如刀刃一般,我冷得牙齿都在发颤,趁机对他交代道:

“兴儿,你怎么穿这么薄?……等送我出了城,你赶紧回家去……别忘了吃一碗姜汤,你可要照料好自个儿,照料好家里人,我这一走,可能咱们就见不成了,皇上是断不肯放我走的,我只能偷偷跑出来,往后只能隐姓埋名过日子了……反正我爹爹有金娘和薛姨娘照顾,祐庭和宝相也大了,你又有一身好本领,就算咱们家以后没了俸禄,能过富足太平的日子,也够了,你也……你也莫担心我,我总能顾着自己,等过个几年,风声没那么紧了,咱们……后会有期。”

我说完半晌不见兴儿回应,只低声叱着马,我不由提高声音又问了声:“你可记着了?”

头顶响起他的一声短叹。

“你竟是这样想的?大小姐,咱们从小到大,您说要去哪儿,我哪回不是跟着?别说是怕皇帝责罚,就是下刀子,我也得跟着您啊,我虽不知道皇上怎么伤了你的心,但到了叫您给我写血书的份上,那皇宫定是待不得了,那咱们就走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前那么难,咱们都熬过来的,现在更没什么好怕的。”

兴儿在京兆府任职,已是四品带刀侍卫,身手好,梁献意登基时立下过大功,他也早已不是林家的家奴,只是他爹娘是我们林家的老人罢了,日后追究起来,说不准他还能保住官职,若是跟我走了,那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连忙道:“你回去!此事是我一人的决定,千万不可耽误了你的前程!”

“什么前程?跟着大小姐混,有前程那自然是好,要是让大小姐您一个人闯荡江湖,眼睁睁看您吃苦,我还要什么前程?我只怕睡觉都睡不好,吃饭也吃不香,日子过得都没劲儿了,前程又算什么?”

“以后的日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带了些金叶子,到那里都能过,你不用担心我。”

我嗓子里发紧,声音都不似我的声音,这时,兴儿忽然猛拽了把缰绳,低声道:“握紧了,像是有人追来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一听便知来人不少。

(本章完)

第164章 惊魂之变

天还没有亮,薄雾浓云,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样的动静,根本不像是赶路的行人,所以我也紧张起来。

“会是来追我的么?怎么会呢?宫人不会这时候去扰我睡觉,也就不会发现我不见了。”

兴儿肃声说:“马蹄声整齐有力,像是官兵侍卫,再说寻常人也不敢在京城里这么招摇……”

正说着,他闷哼一声,身躯朝我倾了一下。

我立刻回头看,兴儿脸部扭曲微低着头看向他的左侧,似是正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我惊恐低转过头也看向他的身体左边,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箭头的形状。

因有预感,我马上明白兴儿是中箭了。

只是天色暗,看不清血迹,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流血,忙取下帕子小心压在箭头旁边,心中又急又怒,强自镇定下来,说:“我们找个地方停下,你得包扎伤口。”

兴儿咬牙猛拽了下缰绳,胯下黑马立即更加飞快地跑了起来,说:“这是锦衣卫的箭矢,追来的是锦衣卫的人,看来是暴露了,我先出城去,引他们去城外搜,您在城里躲一躲,等过了风声再走。”

“要走一起走,哪怕被抓回去,咱们也得在一块儿!”我急声道,扭头看向雾沉沉的远方,想着他们竟然放箭伤人,离这么远定是用的强弩,也不知是谁下的令。

又想到除了他,也无人能调动锦衣卫,更无人敢下令放箭,不由得惊惧心寒。

那日我自请离宫,他震怒,几乎将我的手臂捏碎,眼中的愤怒如火山喷薄欲出,今日得知我果真擅离了宫,或真下了死令,无论如何也要拦下。

他明明白白说过“你是朕的女人,此生只能跟着朕,别妄想再做他想!”

彼时只觉得他霸道无理,不可理喻,形同无赖,此时才真正明白,他这并非气话,他是真那样想的。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谁敢悖逆?

权势让他变了一个人。他坐在冷冰冰的宝座上,人也变得冷漠,再不是从前的梁献意了。

兴儿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了我。

“咱们俩骑马跑不快,一会儿就会追上我们,被抓回去,我估计就没活路了,咱们不能被抓啊,大小姐,您听我说,我一个人骑着马,很快就能出城,您找个旮角先躲着。”

马被兴儿硬生生勒停,长嘶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兴儿环抱着放下了马,他接着拔出腰间的长剑做鞭,扬手击打在马身上,黑马唏律律鸣叫着朝前急奔而去。

“兴儿——”我大喊一声,跟着跑了起来,却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长街一闪,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身后的马蹄声愈加清晰,我停下脚步,回过身去,静静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发现我出了宫,就算在寝宫里找不到我,也总要在西苑里找一遍才觉出不对劲来。

而且这个时候,梁献意应上朝去了,怎么会知道我离宫的消息?

雾气湿湿打在我的脸上,目力所及,两旁是大门紧闭的铺子,酒坊、茶舍、米铺、客栈……悬着的店旗招牌安静地垂落着,竟然是一条集市,白天想必是极热闹,可惜我是见不到了。

这时,旁边的一条狭窄小巷子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刚一转头看去,就见一骑疾朝我而来,眨眼间就到了我跟前。

眼看就要撞向我,我下意识想跑,那马上的蒙面黑衣人一弯腰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来不及惊呼出声,后颈一痛,就失去了知觉。

等我被冻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间破旧不堪的庙里。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尊半裸的金色佛像当空坐着,金身是刷着一层金黄色的漆,早已斑驳脱离,露出里面的泥塑。

有一股难言的味道。

渐渐地我又听到了声音,是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动作快些……”

随着“噗噗”的沉闷声响,我彻底清醒过来,缓缓朝那声音看去,只见那劫我过来的黑衣人正背对着我,坐在一个人身上,手中举着一个石头用力砸向身下的人。

那人看身形是一个女子,身上穿着……身上穿的是我的衣裳!

地上早有一摊的血,而那黑衣人还在砸着。

破庙四处透风,冷得可怕,那砸在肉里的声音更是可怕。

离黑衣人不远处,还站在一个女子。

还真是孟妮儿。

她抱着双臂,冷眼看着那黑衣人行凶。

而她的脚边还躺着一个穿着破烂,蓬头垢面的男人,那男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空气中除了血腥气,便是浓浓的酒味。

我连呼吸都不能了,心怦怦直跳,简直恐惧到极处,转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淡绿色小袄,并非我自己的衣裳,想来是那被砸死的女孩儿的。

孟妮儿是想让人以为死的人是我?那她捉我来做什么?难道她还想用我来胁迫兴儿?

那黑衣人终于站起了身,我惊恐朝地上瞥了一眼,急忙移开了视线。

接着就见黑衣人拖着地上的男人,将男人脸朝下,搬到死去的女孩身上。

那男人趴在那里时嘴里嘟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醉话,竟是一个醉汉。

黑衣人做完这些,双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猝不及防回过头看向我。

我一惊,浑身戒备地瞪着他。

时隔近一年,我还是认出了此人便是跟随孟妮儿的小吴。

他脸上溅得满是血,两只眼睛透着奇异可怖的光,像地狱里的厉鬼,对我笑了笑,我顿时毛骨悚然。

孟妮儿却率先朝我走来,在我身边蹲下,笑道:“林姑娘,久违啦!咱们又见面了,你想出宫是不是?我帮你啊,你倒不用感激我,我呢,就是行侠仗义。”

说着,她朝小吴一勾手指:“带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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