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势力(上)

“现在没人愿意去河北当官。”平阳原御史寺、今长史府内,裴邵对人叙说着他的见闻。

他刚刚奉命去河北转了一圈。

先至邺城拜会右军司卢志,然后是冀州诸郡,最远去了一趟常山,前两天刚回到平阳。

提及河北之事,就是一脑门子官司,叹气连连。

“如何?”五兵尚书左丞卫展一边看向裴邵,一边夹菜,突然发现盘里的羊肉已经吃完了。

裴邵见了,哈哈大笑,道:“道舒,闻喜那边还没送羊过来,今日份已食毕,再多却没有了,现在买不到羊。”

当然,这话夸张了。

就凭他幕府左长史的身份,真买不到羊吗?装模作样罢了。

而今粮食紧缺,生民艰难,梁王都号召减膳节省粮食了,他们又如何敢做得太过分?

今日在座之人如果出去传扬一番,说裴长史招待贵客,唯粗饭粝餐,众人甘之如饴,岂不是增长名声?

卫展当然明白里间的弯弯绕,闻言放下筷子,道:“大王不是在太原、岢岚击破了不少部落,获牛羊杂畜二十余万么?”

其实,被镇压的那些曾有反迹的部落也很困难。但他们被大肆屠戮,瓜分人丁、牛羊、牧场后,其他部落的困难就缓解了。

世道其实就这么残酷。让人吃饱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多搞点粮食,另一种是多弄死点人,分了他们的粮食。

胡人最了解胡人,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清理完“逆贼”后,岢岚、太原二郡的部落被斩杀、俘虏四万余人——很明显,这里面有扩大化的趋势,保不齐有人公报私仇,将一些部落逼反,只不过闹得不大,没人追究罢了。

“道舒,太原是太原,平阳是平阳,怎可一概而论。”裴邵说道:“就是你现在去平阳西边的蒲子等县买牛羊,胡人也不卖了,都知道现在日子不好过。”

“也是。”卫展附和道,拿起酒壶,发现里面酒也不多了,仆婢们也没端新酒上来,顿时暗笑裴邵做戏还真做全套。

“再说回方才之事。”裴邵看了众人一眼,道:“昨日收到消息,常山地震,山崩多处,中山、赵、巨鹿等地亦有少许影响。特别是那灵寿县,老夫之前还去过,听闻地裂数十丈,有浑水涌出,极为骇人。”

卫展一听,真是惊愕莫名。

听闻河北整个七月份都在下大雨,虽然比不上去年,但也非常厉害了。

五月麦收之后,六月正要播种黍豆之属,奈何雨势连绵,百姓都绝望了,于是干脆扣下种子当做吃食,再把仅有的一点存粮运到高处,苦捱时日。

更有人受不了连续三年大雨的打击,在坞堡主的带领下,南下邺城、安阳、清河、平原等相对富裕之地乞食。

另外,宇文鲜卑这个畜生玩意,几乎每年都要南下劫掠。

有时候被诸镇将及幽州兵马击退,有时候劫掠成功。

今年是成功了,数郡遭到祸害,损失不轻。

试问这样一种情况下,如果有得选,谁愿意去河北当官?

“大王已料理完岢岚之事,听闻要二度东下常山、中山二郡。”裴邵又道:“过些时日,你们都得忙起来。大王可能要迁徙一批灾民至并州,编户齐民,屯垦荒地。”

卫展闻言苦笑。

并州也没什么粮食啊,灾民来不来有什么区别?强要说的话,可能就是部分并州百姓在六月种了一批杂粮,九月初可以有收获。

另外,如果迁徙了冀州灾民过来的话,那北边那些地方可就真没多少人了?

尤其是常山,堪称白地。

中山,与白地相差不多。

高阳、博陵、范阳,惨遭重创。

河间、章武等地,损失不轻。

冀州这么一个人烟稠密、富庶无比的地方,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着实令人惋惜。

“道期,河北的官位就不争一争吗?说没人愿意去,但我看都是矫情。”席间有人说道。

裴邵放下酒樽,定睛一看,原来是汾阴薛涛。

薛氏在过去一两年内,渐受重用,地位蹿升得比较厉害,连带着其族人也神气起来了。

“众化有意河北职官?”裴邵问道。

薛涛讪笑一下,拱手道:“道期或可教我?”

说实话,薛涛是愿意去河北当官的。

好不容易入了郡姓,但今年的察举好像还是没薛氏什么事。这么大一个家族,需要官位,越多越好。

“薛氏到底是河东人……”裴邵捋了捋胡须。

薛涛连连点头,心中却在腹诽:现在不喊我“蜀薛”了?

真说起来,薛氏有如今的地位,还是靠梁王啊。下次梁王征兵平叛,绝对不能糊弄了事。人要展现自身的价值,不然梁王想提携你都没处使劲。

“王夷甫最近在并州动作频频。”裴邵又道:“而无论是平定代国还是刘汉,并州都是重中之重,所以——”

裴邵看向薛涛,道:“众化若想出仕,或可在并州想想办法。”

裴氏所在的河东郡,理论上来说是司州属郡,但那都是狗屁,纯粹是朝廷乱划。

从地理上来说,河东是并州无疑。

从文化上来说,河东兼具并州、雍州特色,稍稍偏向雍州一些。

所以,裴氏肯定要在并州发力的——家门口都搞不定,裴氏还有什么脸面?

薛涛听了则暗暗疑惑:近几年闻喜裴氏、琅琊王氏联姻了好几对人,表面一团和气,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和谐。

说不定,他们只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而暂时团结在一起罢了。

敌人一倒台,裴氏、王氏绝对互相掐起来。

想到这里,薛涛又哀叹汾阴薛氏始终没能挤进上层权力圈子,眼界不够宽阔,消息不够灵通——说难听点,别人当你是打手,不太带你玩,你接触不到核心层面。

但他很快又开心了起来。

今日这场小范围的私人聚会,他受到了邀请,很明显意味着薛氏地位的提升。

患得患失,小家族起步真是一把辛酸泪。

“大王要在天池设县、筑关城。县、关皆名‘宁武’,隶岢岚郡。”裴邵说道:“关城或暂无力修筑,但宁武县肯定是要设立的了。我闻县令之职不会给刘家人,薛氏或可遣一出众子弟出任。”

“谢长史栽培。”薛涛大喜道。

这个时候他也不装逼叫人家“道期”了,该丝滑跪下就丝滑跪下,别怕丢脸。

起步就是县令,你还想怎样?

一般而言,都得先去幕府过渡一下,当个几年幕僚,出来后才能当县令。现在直接一步到位,省去几年幕僚蹉跎,虽说是要玩命的边地,但也非常不错了。

裴邵笑着看了薛涛一眼,端起酒樽示意,道:“王夷甫这两年过于操切了,去了岢岚勿要轻举妄动,但结交部落酋豪,安定边塞即可。”

“遵命。”薛涛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并州,主要就是裴、王两家在争。

薛涛清楚自家的定位,只可能站在裴氏一边。

他突然间想到了庾氏。

裴家、王家争个什么劲呢?你们不应该联合起来斗倒庾氏吗?还是这中间有我不知道的内情?

不过说起这个庾氏,人家是真的河南坐地虎,撑死了往黄河北岸几个司州属郡伸下手,最远不过邺城,也是浅尝辄止。

甚至于,河南坐地虎都谈不上,只能说在河南西部比较有影响力。

更准确地说,在汴梁、许昌、洛阳这三个名都大邑比较厉害。

如果将来大梁定都洛阳,庾氏应该会比较占便宜。

或许,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深耕豫西诸郡,兼顾大河北岸的汲、顿丘、河内等地,共同打造环汴梁、许昌、洛阳势力圈。

他们现在处于优势地位,确实不该太着急。

“道期,裴夫人诸子之中,可有佳彦?”片刻之后,卫展问了一句比较实际的话。

在座众人赶忙竖起耳朵。

“三子勖,今年十岁了,听闻颇为孝顺。”裴邵沉吟了一下,说道。

卫展稍稍有些失望。

一般来说都是挑不出什么特点,才提及孝顺。他隐隐听闻,邵勖性子偏软一些,不够刚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五子彦,打小聪慧。”裴邵又道。

卫展还是有些担忧。

邵彦才六岁,哪看得出什么聪慧?充其量孩童间的小聪明罢了,但争权上位、治国理政需要大智慧。

许是裴邵也觉得在这件事上不宜多谈,于是转移话题道:“诸位皆是英才,知晓今后五年内,并州都是重中之重。有人智短,不在乎并州,那是他们的事。大王现在看顾最多的就是岢岚、太原、西河、上党、平阳、河东等郡,君等当晓谕自家子侄,多在这几郡历职,稍微出点成绩,就会被大王知晓。”

“表里山河之地,其实就四件事。其一,安置灾民,充实郡县户口;其二,化胡为夏,训以华风;其三,整备边塞城防,操练军士;其四,修缮驿道、陂池、邸阁。”

“这时候可不要叫苦叫累了。若还抱着以前那套清谈做派,趁早别去。这时候苦累些,将来便有大收获。”

众人听了,神色各异。

但这话其实也没错。现在的官场,真不是人待的,俸禄日减不说,各家子弟还竞争得厉害,一大群低级士族甚至豪强拼了命地表现,让他们这些大族倍感压力。

但新旧鼎革之际,他们也不敢真的懈怠,并州是一个不错的积累政治资本的地方,确实该认真对待。

(本章完)

第790章 势力(下)

羊鉴宽袍大袖,踩着木屐,站在乡间小院的门口,看着外间的景色。

明显是人工挖掘的河道贯通南北,岸边的两行柳树将成片的农田隔成两半。

西边是以魏郡一众士族、豪强的田地,东边则是普通百姓的农田——石勒时代分给跟随他的军士的田地。

再远处,有好几处果园,果园与果园之间全是半人高的蒿草,荒无人烟。

这就是邺城,河北最繁华的所在,却也是这副模样。

一大早就有许多衣衫褴褛之辈进入这片荒地,镰刀挥舞得像月轮一样,将蒿草不断割倒、捆扎、运走。

羊鉴所居的这个宅院就收到了不少草,有的已经运入了草料仓之中,有的则还在晾晒。

此宅是羊聃在邺城所置之居所,不大,前后四进而已,羊鉴只是在此临时居住两日,今天就要北上了——冀州撤都督多年之后,再度重设此职,驻博陵,以应对日益严峻的局势,羊鉴就是去赴任的。

跟着他一起北上的人不少,幕僚、仆婢、家将、部曲等超过八百,全都由他自己开销。

贴钱上班,就是此时的常态。

当然,你也可以不贴钱,极端点孤身上任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一来,做事大受掣肘,很难展开工作。

羊鉴家底殷实,自然不用那般了。

从辈分上来讲,羊聃算是他从叔了,本是清河太守,前阵子轮换了一下,出任安平太守,接替他的则是曾在幽州崭露头角的前安次令盖芝,一个小族子弟。

羊聃在安平,羊鉴在博陵,泰山羊氏开始渐渐瞄准河北了。

原因也不复杂,继续在河南发展,一无空间,二惹人注意。

羊家并不高调,也不着急。

作为顶级豪门,他们与裴、王这些家族有一个不小的区别,那就是虽然家学渊源,但走武人路子的不少。

世人皆以清贵为要,武将属于役门之一,除非你当个中护军、中领军之类的高级武职,不然就没什么卵用。

文官之中,有一两个代表就可以了。

比如梁国侍中羊曼,从职位上来说,他是近臣,可提供决策建议。

别看只是“建议”,但关键时刻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绝对不可小视。

再比如田曹左丞羊茗,度田进行得如火如荼,他催得紧,你家田地来不及处理就被收走了,或者廉价卖了出去,损失巨大。

他手松一点,多给你点时间,你就能多保住点利益。

心狠一点,还能打击看不顺眼的家族或政敌——这事已经干过不止一回了。

还有大晋卫尉羊囧之,掌管洛阳武库、诸冶、公车、卫士,这也是实权官位。

幕府右司马羊忱,掌大将军府兵事,若非担忧梁王忌惮,左司马陈有根早就莫名其妙出了什么事,丢官去职了。

有这些人在,就可进行利益交换,确保羊氏不被人欺负,正所谓进取不足,但防守有余。

当然,最大的好处是不会被梁王太过担忧,进而遭受打击。

羊氏很清楚梁王出身太低,宗人单薄,对高门豪族非常警惕,生怕司马氏之事重演,谁跳得最欢,谁就越被警惕。

羊氏大可先在地方上发展,比如被人视作畏途的河北。

卢子道老矣!

羊鉴心中暗笑,一甩袍袖,倒背着双手,踩着木屐来到了道旁。

羊家部曲们穿着铁铠或皮甲,刀枪齐备,威风凛凛地站在一旁。

“都督。”见得羊鉴出来,众人纷纷行礼。

“十三,前路打听得怎么样了?”羊鉴问道。

“流民愈发多了。”家将丘十三说道。

羊鉴闻言脸色一变,局势愈发恶劣了。

“走水路如何?”他问道。

“很难。”丘十三回道:“现在一船接一船运粮,无有空卸。咱们有数百人,辎重近二百车,很难找到足够的船。”

“博陵可有兵?”羊鉴又问道。

“无兵。”

“梁王在何处?”

丘十三有些为难,道:“一直在走动,七月底时还在中山,这会可能已在高阳、河间了,又或者已然南下。”

“唉。”羊鉴叹了口气,暗道曹孟德都没你这么忙。

开基之主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喜欢四处乱窜。

还是守成之君好,大部分时间待在深宫大院,听满朝众正汇报就行了。

“梁王身边可有兵?”羊鉴突然想到了一事,问道。

“带了银枪中营数千众,另有亲军千余、义从骑军一千。”丘十三说道。

“还好。”羊鉴松了口气,道:“水路既不通,那就走陆路吧。”

丘十三顿时紧张了起来,道:“诺。”

说罢,立刻前去安排随行护卫事宜。

******

已经是八月初五了,雨仍然没有小下来的意思。

偶尔停个一两天,随后又以更大的降雨“报复”回来。

南边稍好一些,但越往北,大地就越往水乡泽国的方向发展。

沿途遇到了不少坞堡、庄园,有时候会停驻一下,借宿一两日。

其实早在司马腾时代,羊氏就开始往河北渗透了,只不过最终以失败告终。盖因无论司马腾还是后续的继任者,都无法有效控制河北局势。

军事上失败,政治上自然就会输得一塌糊涂。

不过到底是经营过,羊家在河北还是有些相熟之人的,只不过经历了这么些年,变故颇多,慢慢少了罢了。

很多坞堡外堆叠着大量木头。

一打听,都是去年从太行山上冲下来的。

高阳、河间、博陵、中山、常山等郡组织百姓,将这些木头通过水路输送到魏、渤海、清河、平原、阳平等郡,售卖于私人,换取粮食、牲畜、农具。

这些地方去年没受特别严重的影响,日子还过得下去,再加上五月份夏麦正常收获,他们底气较足,于是便有不少人采买,打算阴干后拿来修缮、扩建宅院。

只是如今看来,这些木头多半砸手里了。

今年和去年差不多,冀州北部灾情严重,南部也受了影响,六月种下的杂粮必然减产。

粮食,一下子就变得异常金贵了。

以往喜欢趁乱搜罗人丁的坞堡帅、庄园主们也紧闭大门,墙上站满了挎刀持弓的丁壮,警惕着每一股靠近的人群。

甚至就连羊鉴的车队抵近时,都被墙头射下来的箭矢警告过,意思是他们没粮,不愿意收人,赶紧滚蛋。

行走在荒野中时,要么渺无人烟,要么突然就遇到密集得让人惊讶的人群。

流民一股接一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至于更大规模,暂时还未见到。但如果官府不管,流民必然会互相攻杀、吞并,朝几万人乃至十万人规模发展。

到了这个规模,一般的坞堡就扛不住了。因为流民们完全没有理智,或者处于绝望、癫狂的情绪下,很可能会不计伤亡,将坞堡硬啃下来。

这个时候,坞堡主要么被迫入伙,要么全家死光,没有别的选择。

行至襄国时,羊鉴看到了一个规模庞大的粥场。

他特意下车看了看,粥很稀,但能吊住命。

最大的问题是数量严重不足,没法满足全部灾民所需。

或许,广平太守乃至邺城卢子道打的就是这么一个主意:给灾民希望,让他们往这里赶,别在路上成群结队。

来了襄国之后,便受管束了,因为这里有军队。

即便稀粥没法救所有人,有人会闹事作乱,也出不了大事,很快就会被镇压。

一镇压,死了人,粮食就不再那么缺了。

明明白白的计策,无奈之下的办法,因为粮食的匮乏注定只有一部分人能活下来。

离开襄国之后,羊鉴便经赵郡东南,折向巨鹿、博陵。

一路之上,局势似乎更加艰难了。

路上出现了劫掠的马匪,好在规模不大,都只有十几骑、数十骑的样子,还不敢对付他们这支规模近千的队伍。

有人拖着尸体在行走,慢慢消失在废弃的村落中。

有母亲将孩儿遗弃在草丛里,哭哭啼啼离去。

还有两队人互相攻杀,原因是其中一队居然带着粮食逃难。

羊鉴看得面如土色,对冀州都督的重任有了新的认识。

之前他在汝阴当太守,那地方说是荒凉,但灾害少啊,秩序安定之后,吃饱饭不成问题,盖因土地实在太多,你都种不过来,连续三年之中,你甚至可以种不同片的地,让另外两片地休耕,故产量着实不低。

汝阴最大的灾害其实是兵灾。

但这几年江东那帮人也困难,蝗灾、水灾、旱灾没断过,虽然就烈度来说比北方轻多了,可人家豪族占有的土地、人口也比北方多,他们是不太情愿拿出自己的钱粮支持大军北上的。

汝阴与河北的困难,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羊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在泥泞中一步步挪到了博陵。

当地最大的家族、“寒门”博陵崔氏的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羊鉴扫了一眼,暗暗感慨。

曾几何时,博陵崔也算是冀州一等豪门了,声势也就小于清河崔,没想到啊,现在混成寒门了。

看崔氏子弟那模样,巴结之意几乎溢于言表了。

呵呵,卢子道老矣。

这个时候,羊鉴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梁王在高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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