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7章 番外:正确题目,正确答案(中)

延凰十二年,夏。

上率百官巡察西北。

御船途径乾州,靠岸休整七日。

王庭巡察路线完全没有固定,沈棠也不允许本地官员提前清场营造假象。本地经济以及民间风貌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能弄虚作假。哪怕不怎么好,沈棠也会给官员分辨解释的机会,但要是糊弄她,那就对不起了。允许他们能力弱,但不允许他们心肝坏!

对此,一开始也有官员担心安全问题。

提前规划路线还能做好防备,要是主上想去哪里就坐船去哪里,万一途中被人行刺?

此话一出,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像看傻子。

刺杀?

刺杀谁?

谁来刺杀?

即便有壮士真有胆子勇闯御船,但跑来刺杀御船上的二十等彻侯是不是太勇猛了些?

刺客脑子好不好不知道,但对方胆子绝对举世无双!胆大如斗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

沈棠:“……”

仗着自身能打,她是什么地方都敢去的。

王庭巡察也极少去繁荣地区,专挑道路偏僻的穷山僻壤,越是穷地方越能看出官员治理能力,也越能让狐狸露出狐狸尾巴。别以为穷地方就没有油水了,贪官污吏就是有本事从百斤的身体压榨出千斤的油水,沈棠当然要着重关照——她都体恤官员不易,不仅给了高俸禄还给了高福利,底下官员也该体恤一下她,老老实实替她打理各地,积攒功德的!

不识相没关系。

有的是识相之人想进步。

乾州不算贫瘠之地,正相反,此地经济在西北各州算数一数二,不仅食物产量能自给自足,还有余粮售卖给隔壁,这些年从农家这边拿到不少资源,针对性开发本地果蔬,除此之外还大力招揽名人,私学风气昌盛,隔三差五举办什么雅俗共赏的诗会雅集选美赛。

哦,对了。

乾州还打出公西仇故乡旗号。

天下游侠多以公西仇为尊,在外行走哪里能错过这个打卡点?乾州文武并重,一碗水端得很平,文人有诗会雅集,武人游侠也有各种擂台比赛,甚至发展成了各地区的联赛。

不过这些比赛都必须遵守各种禁手规则,在官方建造的比赛场地进行,性命第一,友谊第二,比赛第三,黎庶只需一点门票钱就能进去观看。参赛者获得奖金抽成,黎庶获得观看娱乐,而官方也借着这些人流举办大小集市。

算得上三方共赢了。

“脑子还算比较灵活,只是公西仇怎么就答应让乾州当故乡了?”虽说沈棠巡察重心是经济不太好的地方,乾州不属于目标,但她来都来了,抽几天看看情况也累不着她啊。

即墨秋道:“钱多。”

沈棠某根神经被触动了:“钱多?”

不是,这帮孙子用地方财政去贿赂公西仇,让公西仇亲口答应乾州是他故乡,并且配合宣传?沈棠表情狰狞三分,似乎在想着怎么问责。直到即墨秋下一句出来,乾州大小官员免了无妄之灾:“都被没收上贡给殿下了。”

这笔收入算正经八百的代言费。

还是一次性那种。

毕竟公西仇也不能整第二个故乡出来。

乾州官员游说公西仇的时候还送上一份厚厚的计划书,里面大致估算将乾州打造成公西仇故乡(游侠朝圣圣地)能带来的经济价值。游侠这个群体,穷的是真穷,富也是真的富啊,这个计划要是能成功,后续给乾州带来的经济价值胜过百倍代言费,完全不亏的。

貌似年初年礼就有乾州送来的。

话里话外就是邀请公西仇过去露个面。

想象一下,一群将公西仇视为偶像的游侠打着比赛,结果主办方突然告知擂台比赛最终奖品是公西仇现身颁奖,谁不拼命?谁不削尖脑袋来参加?不敢想啊,回头有多赚钱!

即墨秋:“乾州都敢跟燕州叫板了。”

沈棠:“……”

如此说来,乾州这笔买卖是很赚钱了。

西北各州之中,一向是燕州为尊,经济方面压制各州抬不起头。问理由?自然是因为康国旧都凤雒就在燕州境内啊,乾州与燕州靠得近,想当年也是沈棠定都的目标之一呢。

乾州上至官员,下至民众都憋着一股气。

他们差一点就是王都了!

康国改都凰廷,凤雒作为旧都仍是繁荣之地,可毕竟没了王都光环,乾州这边就一直想超越燕州,闹得两地官员也互相看不顺眼。早些年还是暗搓搓互相阴阳怪气,这两年乾州籍贯官员都挺直腰杆子了,走路也威风八面。

沈棠冲即墨秋靠近:“他上贡给我了?”

即墨秋也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

兄弟没有分家,经济自然是即墨秋在管。小笔进项他不要,但大笔进项肯定要拿的。

即墨秋最大爱好便是上贡祭祀。

这些当然都到了沈棠私库。

沈棠嘴角弧度都要压不住了。

“公西仇人呢?”

说起来,上一次见面都是年初过年。

过了年就跑不知道哪里去了。

即墨秋道:“他说出去散散心。”

沈棠:“他心中不爽快?是因为我?”

即墨秋叹道:“与殿下无关,是为我。”

公西仇嫌弃荀定这个添头嫌弃了快二三十年,现在见面也没给好脸色,结果荀定过年守岁喝高了,忍不住驳斥公西仇一句,一句话将公西仇干破防。受不了委屈,离家出走。

沈棠:“什么话?威力这般大?”

连公西仇这种绝不内耗的人都破防了。

即墨秋讪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这俩吵架内容还真是小学生对话。

公西仇:【……荀永安,你这个添头!】

荀定梗着脖子:【你才添头!】

【反弹,你骂谁是添头?】

【反弹无效,我看到大哥他……呜……】

一片超大叶子从房梁垂下,如灵蛇一般缠上荀定的嘴巴,强行将其闭麦。荀定呜呜挣扎两下,对上即墨秋似笑非笑的眸,心虚三秒。

公西仇气得握紧了拳头。

【大哥,你说句话!你不解释?】

即墨秋道:【我是神侍,这还要解释?】

这下轮到公西仇呜呜地跑了,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痛骂:【大哥,你太让我失望!】

荀定:【这不会出事吧?】

即墨秋道:【许是痛而不自知。】

荀定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内容,他讪讪:【……我觉得二哥不像是有那根筋啊。】

即墨秋:【他确实没有。】

荀定不解问:【没有什么?】

【我的胞弟,公西仇,他没有情丝。】

【没有情丝?那他情丝去哪里了?】

荀定作为元从之一,知道内情虽不如父亲他们那么多,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知道大哥即墨秋身份非凡,也知道对方与主上关系匪浅,有宿世之缘。因此,荀定相信大哥口中的“情丝”就不可能只是简单代指男女间的情感牵连,而是某种真切存在的“器官”。

即墨秋:【转世之时遗落了。】

【啊?这玩意儿也能遗落?】

这么不靠谱???

【能啊。】

毕竟是殿下当年亲自将其抽走的。

【能找回来吗?】

荀定觉得自己找到公西仇没脑子的根源了,情丝回来,那厮的脑子兴许能跟着回来。

即墨秋摇头,神色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兴许也跟着转世了。】

【兴许遗落到哪个幸运儿身上。】

【都要等载体寿终正寝才能回来。】

【一根情丝而已,不重要的。】

【我对殿下萌生的情谊,从来不是因为情丝。它在或是不在,都不影响最终结果。】

上古生灵对情的判断很粗暴,就看情丝。

有情丝则有情,有情必能催生情丝,草木无情指的也是没有上古生灵都能有的情丝,而殿下那世渡劫到最后也没生出属于她的情丝。

身处情劫,她的心依旧是空的。

这跟天道的诉求截然不同。

殿下驳斥,天道老爷的回应也教人无力。

【你那些不能算情,你只是会观察会学习会模仿,让自己看着像有了‘情’而已。】

这不是天道老爷要的结果。

即墨秋收回思绪。

毕竟时过境迁,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胞弟公西仇离家出走了,短时间可能不愿意回来,而乾州这边已经催着让公西仇帮忙配合宣传。若公西仇违约,是要吃官司的。吃官司还不重要,重点是赔钱。

被即墨秋上贡的钱能吐出来?

那必然是不能的。

唉,还是要将弟弟抓回来才行。

即墨秋摩挲着木杖,思念着其实距离不远的胞弟。湖上泛舟,公西仇打了个喷嚏,同舟垂钓的渔翁没好气甩他一条鱼:“公西仇!”

这厮把自己的鱼吓跑了。

公西仇:“……给你脸了?”

渔翁冷笑一声。

公西仇:“……”

这事儿说来也有些离谱,公西仇前几日蜕皮,短暂失明让他放弃陆路选择了空路,结果被个不识相的当大鸟打了下来。公西仇恼火想发作,却不料对方一张嘴喊出他的身份。

呵呵,居然还是半个熟人。

当年失手给逃了的戚苍。

公西仇刚要抬手,戚苍举着鱼竿威胁道:【慢着,公西仇,今时不同往日,你难道要在沈幼梨治下草菅人命不成?你敢动手,老夫虽不是你对手,但撑到去报官还是能的。】

公西仇:【……】

一句话将他彻底干沉默了。

他本身也没准备杀戚苍。

说个冷笑话,公西仇不喜欢造杀业——战场之上分生死,那属于武将职责所在,所杀之人不能算进个人业力,而战场之外没了武将这层身份,自然也没了随意杀人的理由了。

武将杀人是为了生存。

一切生存之外的杀伐都是杀业。

他不准备杀人,但不代表他不想打人。

当然,最后也没打成。

反而心平气和泛舟钓鱼了。

公西仇:“……”

也不能算钓鱼。

别以为他没注意到戚苍这老登悄摸儿化出武胆图腾的爪子,柔软带着吸盘的章鱼爪悄悄伸进水里,摸上来一条又一条河鱼,不多会儿就塞满船舱。最后用章鱼爪当船桨摇船。

公西仇:“……”

渔船靠岸,简陋码头已有人影等待。

公西仇察觉到是几个年岁不一的孩子,其中有男有女。渔船靠岸,几人便都迎上前。

一个个手中还提着木桶。

嗯,装鱼用的。

戚苍指挥几人去船舱摸鱼,晚上加餐。

公西仇:“你收养的?”

这老登干起慈善了?

戚苍:“是学生。”

山上有一座不大的私塾,在康国统一前就建立了,只是条件不好都没有怎么修缮,学生也不多,凑合着用了。后来康国统一,在各地建立公立三院也没影响这边。三院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建成的,也无法收下所有的学生,很长一段时间仍需要大量的民间私学帮衬。

乾州官员也知道这个道理。

一边建立三院,一边鼓励民间教学。

山上这间私塾也获得了财政拨款支持。

随着最早几批学生出去,这间山中书院在乾州教育界也有了点名头,学生也多了。学生一多,吃饭的嘴也多了,戚苍闲着无趣下山垂钓也不忘给他们加餐:“真是能吃啊。”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戚苍的吐槽没被几个学生放心上。

一行人沿着山路上山。

这条山路也是戚苍闲着无聊让武卒化身挖出来的,为的就是方便这群小兔崽子下山探亲。公西仇眼睛看不见,可一路走来也发现山路陡峭难行:“你怎么不去山下办书院?”

戚苍叹气:“没辙啊,这不该问老夫。”

要问就问创建书院的初代院长怎么想的。

不多会儿,公西仇便听到了朗朗读书声。

走过竹廊,穿过竹庭,视线越过荷塘可见几座竹屋,不远处还有几座没完成的竹屋。

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苦着脸忙上忙下,想要偷懒却发现戚苍带着接鱼的学生回来了,当即目不斜视,一点不敢走神:“犯错,被罚,正好书院这边也需要扩张,一举两得。”

公西仇:“……”

戚苍指着荷塘。

道:“看到了吗?书院下半年要扩招,教学竹屋不够用……这个荷塘就是罚这些调皮祖宗罚的,不给点颜色还以为能欺负到老子头上……哦,忘了你这条蛇目前还看不到。”

公西仇:“……”

戚苍是这所书院的武师。

一群学生最怕他了。

唯有一人是例外。

戚苍指挥学生将鱼送去私塾后厨,让厨娘帮忙烹饪给学生补补营养,刚出来就看到有个小祖宗一屁股坐在一块石碑上,公西仇一脚踩在石碑坟头。这一幕看得戚苍眼皮狂跳。

他忙上前隔开公西仇:“你又偷懒!”

坐在石碑上的孩童掀了掀眼皮。

但仍回答:“我干完活了。”

私塾要美化,要铺石子路,戚苍便惩罚犯错学生下山去河边捡鹅卵石,每块鹅卵石还要规定大小与形状。整个书院就这个小孩儿心眼多,做什么事情都是暗搓搓地来,不过他心眼再多,戚苍也总能抓住罪魁祸首。罚,还双倍罚。如今已经罚出两条鹅卵石小道了。

除了鹅卵石,小孩儿还给荷塘做了贡献。

小孩儿一度怀疑自己上辈子跟武师戚苍有仇,只是考虑到对方资助家贫的自己,给母亲介绍了私塾帮厨的活儿,还免他学费,留他在私塾念书学习,有仇这猜测也站不住脚。

说起他跟戚苍的初识,也是一巧合。

他姓乔,母亲喊他乔子。

乔子是遗腹子,与寡母相依为命。

穷山恶水出刁民,村人都是欺软怕硬之辈,若是早些年乱世,他们孤儿寡母早被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万幸康国治下秩序井然,刁民村霸也不敢过于嚣张,母子相依为命还是有点活路的。乔子生来体弱多病,乔母将其拉扯长大颇为不易,高热无钱医治险些夭折。

万幸,戚苍这时候出现。

乔母说戚苍看到乔子仿佛看到了鬼,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跟乔母询问情况,好心掏钱帮助这对母子度过难关,乔子也脱离鬼门关。

还善心大发给乔母介绍了工作。

又将乔子带到院长跟前说情当了插班生。

而今已有小半年。

乔子身体不好但不影响他心眼多,他敏锐发现武师戚苍对自己很特殊,极其包容。这让乔子不禁怀疑,这厮跟自己祖上有交情?问母亲,母亲也说不知,祖上哪有这份机缘?

乔子将心中推测一一驳倒。

最后只剩一个答案——

戚苍这老东西是冲自己来的。

【不能吧?】

乔子是延凰六年鬼节出生。

【我这才六岁。】

他最后选择不想了。

要是戚苍真有歹毒念头,他大不了报官。

乾州管不了,他就去王都诣阙讼冤。

小半年下来逐渐融入书院生活,他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悟性,学什么都快得惊人。要不是院长梅梦再三检查他还未开辟丹府、凝聚文心,其他人都要怀疑他用文心过目不忘。

靠着这些,他目前在读三年级。

戚苍喜欢盯着他罚。

他虽苦恼,却也没发作,还从中找到见招拆招的乐趣。例如,附近有一个小型操场,学生下课都喜欢在附近玩闹,操场旁边有一座无名坟,武师每月都会清理,乔子一个不爽就喜欢坐墓碑上。每每这般,武师脸色都很怪。

怪……

脸色怪就对了。

公西仇蒙着薄纱的眼睛正“看”着坐人坟头上的小子,他嗅到了一缕“故人”气息。

公西仇:“这对吗?”

“他都往坟头撒过尿了。”

(ω)

(本章完)

第1548章 番外:正确题目,正确答案(下)

乔子表示自己只是年纪小,不是脑子小。

夜幕降临,学生被催着回宿舍就寝。

乔子骗过了巡察讲师,悄摸儿爬起来。

又顺走后厨的锄头,拎着就往操场去了。

当他抡着锄头要落下的时候,头顶斜上方树上传来武师朋友的声音:“半夜掘坟?”

乔子动作一僵。

远处,戚苍火急火燎跑过来。

嘴里骂道:“祖宗,你是我祖宗!”

大半夜又抽什么风啊?

此前小小年纪撺掇高年级学生半夜探险也就罢了,现在还半夜起来掘坟了,以为自己是摸金校尉啊。乔子被戚苍拎了起来,小孩儿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面无表情盯着他。

“乔子!”

乔子挣扎着蹬腿:“下面埋的人是谁?”

盘树上的粗壮黑影游了下来,化作人形:“郑乔怕是没想到他死后多年还有一劫。”

戚苍:“……”

乔子惊讶:“郑乔?”

这座无名坟埋的人是郑乔?

当年乾州浩劫,战火蔓延全境,一众黎庶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多数老人还记得当年那场人祸,似乔子这般生在和平年岁的孩子也有听说。一些老人吓唬小孩儿就喜欢用郑乔。

戚苍:“……嗯。”

乔子挣扎着落地,手中仍抓着锄头。

“他为什么要埋在这里?”

戚苍:“……他当年死在这里。”

其实他也不确定乔子就是郑乔的转世,只是觉得二者相貌相似、气息雷同,一时心生怜悯才对他们母子伸出援助之手。这小半年下来,乔子学习进度快得惊人,展现出的天赋悟性加深了戚苍的猜测。不同的是乔子看着就是个聪明调皮的普通孩子,而郑乔是疯子。

乔子猜到什么:“所以,他是我外祖?”

从时间推测,这个可能性很高。

一切他不理解的地方也有了解释。

戚苍:“……”

公西仇:“……”

乔子又问:“可他不是喜欢男人嘛?”

民间传闻说郑乔荒淫无道,男女不忌。

戚苍绝望闭了闭眼:“别造谣。”

乔子福至心灵:“哦,你是他男宠?”

公西仇:“……”

戚苍倏忽睁眼,表情非常狰狞:“乔子,你真以为老子不会打你是吧?老子都要一百了,你还敢给老子造这种天打雷劈的黄谣?”

乔子眼珠子一转,扭身跑向石碑。

唤道:“阿祖,救命!”

他自小体弱多病,经不起武师一巴掌的。

公西仇:“……”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站在郑乔的坟头,看着郑乔的旧部打着郑乔转世的屁股,后者被打得哭爹又喊娘。

“乔子,你跟郑乔是有渊源,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身上流着那种血,郑乔在出生的时候就没了退路,可你不同。”看着犟种一边抽泣一边死犟,戚苍揉着他发顶,“你的人生还漫长,还有很多新鲜的领域可以尝试。若你入仕,可爱子民,体悟何谓‘政通人和’,与他们休戚与共,被歌颂被爱戴被选择,你的僚属或能全身心信任你。你与书院这些学子也算一个师门出来的,能有兄弟之情,手足之谊……这些是他的遗憾,但不会是你的。”

乔子幽幽地问:“你真不是他男宠吗?”

戚苍冷笑:“你看老子会想上吗?”

乔子根本玩不过这种老成精的老登,一双含情眼被吓得瞪老大:“……我才六岁!”

他真的会报官的!

戚苍道:“明天放学捡一百斤鹅卵石。”

乔子感觉天塌地陷:“……一百斤?”

“两百斤,滚去睡觉。”

乔子提着锄头憋着火跑了。

戚苍看着这小子的背影,呿了一声:“我敢打赌,这小子绝对已经猜到了什么……”

公西仇:“猜到?不斩草除根吗?”

戚苍冷笑:“有必要吗?只要他转世还落在这人间,你杀他有何意义?这世道已经不是咱们那时候吃人都吃出菜谱吃出花样的年代。你现在杀了他,兴许他还能转世到更好的人家,有一具更健康的身体,你还不得气死?”

“为何不是更差的人家,更差的身体?”

戚苍翻了个白眼,讥嘲道:“以郑乔那厮脾性,他呀,巴不得能转世到家徒四壁、六亲缘浅,全家上下一个比一个苦的人家,最好他一降生就能进了陶瓮被人蒸煮端上桌。”

公西仇攒眉:“他有病?”

戚苍哈哈大笑:“他哪天没病?若真遂了他的意,让他转世尝尽人间万般苦楚,他喝孟婆汤的时候都能笑出眼泪。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幼梨也就那样,她治下一样是地狱。”

过得越苦,郑乔反而能笑得更欢。

这证明他虽输给沈幼梨,却也没输太惨。

二者只是半斤对八两。

公西仇:“你还挺了解他的。”

戚苍看着无名墓碑:“毕竟是病友。”

公西仇:“……”

承认自己有病的也不多见。

公西仇在御船离开乾州的时候偷渡上去,还未站稳便被一根木杖抵住了喉咙。看到对面那张相似的面庞,火气不打一处来:“哼!”

即墨秋:“乾州邀你去擂台赛颁奖。”

公西仇痛心疾首,恨不得自己没这兄长。

“你再这样,我又要离家出走了!”

他兄长已经倒贴倒贴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即墨秋叹气道:“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威胁,明明是做不到的事情,拿出来说甚?”

公西仇气得辫子都要翘起来了。

不提还好,一提他火气更大。

他离家出走,兄长跟玛玛没一个追出来找自己。反观自己,他当年找大哥可是找了好些年的,无偿替玛玛打了多少仗?这俩没良心!

“你铁了心要这般不争气?”

“为兄是神侍,还要怎么争气?”

公西仇一噎,脑子差点儿卡住:“至少不能让我跟荀永安那个添头斗争中落下风!”

“你想如何?”

公西仇挺起胸膛:“添头你当。”

打死他也不能当商家促销额外赠送的东西,要当也是当销售主体,而不是销售赠品。

即墨秋:“……你开心就好。”

也许妹夫荀定猜测是真的。

阿年被剥离的情丝上面还承载着他脑子。

情丝没了,脑子也没了。

延凰十二年,夏至。

上率百官巡察北、漠二州。

“呼——夏天果然还是要往北走啊。”沈棠坐在茶肆轻摇着蒲扇,不由想到上次夏天巡察西南,那太阳大得晃眼,晒得地面空气都扭曲了。她喝了两口茶水,看着沈德家书。

不知不觉,这个闺女也十二了。

眼瞅着要进入青春叛逆期。

啊不,是已经进入了。

家书上面桩桩件件都在抱怨为何自己不能跟着姆妈出门,每回都要她留守王都监国。

沈棠将信折叠收好:“孩子大了啊。”

监国这个活儿,果然没人喜欢。

沈棠就更不可能喜欢了。

不过谁让她是康国老大呢?

让谁监国,谁就得乖乖帮她监国。

这间茶肆位置极好,往来商客都会路过,大多会停下歇脚,让畜力也补点食物与水。

“阿父,你与家长怎么在这儿?”

茶肆外来了个英姿飒爽的金发少年。

说是少年也不太确切,她更像是青年。

身量接近成年女性武者,宽肩窄腰,一双腿比人命还长,留着一头北漠比较常见的金发,双眸湖蓝,肌肤胜雪。可她衣着却不是北漠风格,听口音也像是从外地来的外乡人。

她一来便往角落走。

角落那一行人也很瞩目。

先不提其中俊男靓女,光是那具粉红骷髅架子就能让人频频侧目。粉红骷髅抬头,瞳孔两朵命火肉眼可见柔和下来:“坐吧女王。”

注意角落的其他茶客:“???”

不是,来的这女郎叫什么?

嗯,没听错,人家就是叫女王。

共叔女王,曾用名依玛木松。

因为王庭计划巡察北州跟漠州,一向深居简出的共叔武也出来了,准备带养女共叔女王回她祖籍祭拜一下——康国初年一众功臣晋封的晋封,赏赐的赏赐,共叔武也是唯一一个因功封上柱国又加封文国公的武将。不少人都很懵逼,为啥共叔武的封号会是“文”。

这个封号不该是给文官吗?

也没听说文国公善文治。

沈棠道:“歇歇脚。”

共叔武将水杯推到女儿跟前。

共叔女王一口气喝完:“家长,阿父,有个事情很奇怪。我去母亲的坟前祭拜——”

话未说完,一道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妇人满脸喜色道:“沈家大娘子,你家弟妹出息,中院张榜,他俩都被录取了!”

茶客:“老板她不在。”

“哎呀,我去喊人。”

北州跟漠州两个地方面积广袤但架不住人口少,再加上财政方面不是很宽裕,教育方面就比较落后,本地三院极其难进。不过,一旦进去了,对一个家庭来说就是逆天改命。

茶肆老板收养的一对弟妹同时上榜。

这实在是天大喜事。

不多时,两名少年也赶回来报喜。

茶肆老板沈大娘子被贺喜人群推着回来。

待知道是什么喜事,她布满细纹的脸上盈满激动,豪爽挥手,直接免了今日的茶水。

一众茶客连连恭贺说老板大善。

人群之外,唯有角落一行人没有动。

在两名少年出现的时候,共叔武就直接坐直了,眼眶中两簇命火跳动乱了节拍,不可置信看着其中一名少年的长相。少年身着一袭不算华贵但浆洗干净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根艳色布绳,别着一把刀,疏阔清明的眉眼间盈满笑意,称呼那名茶肆老板为“阿姊”。

少年初具成年体魄,周身萦绕清冽武气,时而飒爽似风,时而热烈如火。最重要的是他的模样与当年自困的侄儿极其相似。不,简直就是一人!共叔武愕然,顿时明白主上为何突然转道来这里。歇脚喝茶是假,看人是真。

沈大娘子双手合十谢天地。

欢欢喜喜道:“这好事定要告慰祖宗。”

她也没有只顾着收养的弟弟。

又问妹妹:“阿观喜欢什么?”

一侧气质略显阴翳的少年见状松开紧锁的眉头,反手握住沈大娘子的手,不发一语。

沈大娘子道:“好,都有都有。”

茶肆繁忙,两个少年也帮着搭把手。

沈大娘子笑容还未收起便注意到角落坐着的沈棠,嘴角弧度微微僵硬,寻了借口将两名少年打发去了后厨帮忙烧水。她忐忑上前,却见沈棠抬手指了指空位:“女君,坐。”

沈大娘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

却也没有推辞。

这世上能与国君同席的机会可不多。

她心中在意的是沈棠对一对弟妹的态度。

“使君,阿观他们……”

沈棠:“我不是为他们而来。”

她真的只是路过。

沈大娘子彻底松了口气。

毕竟,一国之君没必要欺骗自己。

沈棠看着后厨方向。

“你怎么会收养他俩?”说起来,沈大娘子自己都是普通人,哪怕现在天下承平,可普通人谋生依旧不轻松,更别说带着俩拖油瓶。

沈大娘子:“许是缘分。”

也只能用缘分解释。

她先收养的阿骋。那是一个漫天飞雪的冬日,阿骋家中贫瘠,作为不受父母重视的孩子过得辛苦,寒冬腊月却连一件保暖驱寒的衣物都没有,腹中饥饿,只能偷窃坟前祭品。

沈大娘子是给龚骋祭扫的时候发现故人坟前倒着个快冻僵的孩子,一时心善将人抱了回去,收拾过后发现此子与故人有几分神似。得知他遭遇,一时心软便跟人父母要了他。

父母巴不得甩了这个拖油瓶。

开春后,阿骋在她开的朝食铺抓到一个偷包子的孤女。孤女起初被善堂收养,可善堂孩子多资源少,只能保证孩子饿不死,却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再加上孩子之间的抱团霸凌,孤女受不住欺负就半夜逃了出去。饿得不行才行盗窃之举,也被沈大娘子收养。

“我知道他们可能是我想的那两人。”沈大娘子的笑容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但,有转世便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使君以为然否?”

沈棠点头:“然也。”

沈大娘子眸中盈着水光:“使君大善。”

沈棠看着后厨方向轻笑:“我既是天下黎民之母,天道之下,万民之上,这世间没我不能爱的子民,自然也无我不能宽恕的孩子。”

_| ̄|●

距离十五号越来越近了,开头还没整理出来啊啊啊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