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6章 一剑指间横

兢兢业业的仵官王,在安邑城等了足足四天。

反复涂抹暗记之后,终于确定……大概,也许,可能,卞城王不记得暗记。

这可怨不得我仵官王!

不是他的错误,他一下子放松下来。

至于任务是否完得成,他可不管。

跟卞城王走一路,还能有什么搞头?他这次的任务便只是辅助而已,叫卞城王此时挑不出错,叫秦广王事后追不上责,无功无过,混个工时费就算了!

管那厮是迷路还是遇险……与我何干?

他定时去酒楼等待,而并不期待能等到人。开心享受独处时光,想喝什么血就喝什么血,生鸡骨一次嚼两袋。

看谁敢多说?!

“一天天的吃的什么鬼东西?”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呵斥,仵官王抬起眼眸,正对上卞城王冷漠的眼睛。

虽然并没有戴上那张标志性的卞城面具,但这种感觉……太亲切了!

仵官王立马将生鸡骨、生牛血都收起来,在借来的这张脸上挤出笑容:“我、等你、好久了!”

要不是声音难听,说话滞涩,他怎么也能多出三分真诚。

卞城王并不坐下来,也不喝桌上的酒,只伸手道:“情报给我。”

“都在脑子里。”仵官王态度端正地传音:“我慢慢跟您汇报。”

卞城王也不说别的话,径直往酒楼外走。

仵官王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不断传音。

秦广王说得没错,在做杀手这方面,仵官王的能力很值得信赖。

在安邑城闲逛的这几天里,他已经把章守廉的守卫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包括国舅府以及章守廉的四处别院,包括章守廉最常去的几个地方,常走的几条路线……

乃至于安邑城的城防情况,有可能有强者坐镇的地方,以及该选哪个方向、又如何逃走。

还着重讲明了大将军吴询在巡边,短时间内不会归魏都。

卦道真人东方师正在龙虎坛授课、封坛至少两个月。

卞城王越听越觉得……这机会实在是太好!

怎么会这么巧,是这么适合杀章守廉的时机?

那个下单杀章守廉的客户,在魏国一定身居高位,才能如此准确的把握机会,甚至……创造机会。

但话又说回来,章守廉竟有什么倚仗,能在恶名远扬的情况下,还让那个身居高位的客户,无法用正面手段将其斗死呢?

难道仅仅是一个国舅的身份?

“章守廉的修为确认了吗?”卞城王又问了一遍。

仵官王道:“确实是内府境修为,我观察过三回了。”

“可以了,你出城去吧。准备接应。”卞城王淡声道。

“我有一种新的接应方式。”仵官王想了想,斟酌着道:“我和你并不往一个方位走,这样的话,万一你在哪边出了事,我就在另一边制造动静,为你吸引魏廷注意。魏国强者虽多,一旦分散,也不过尔尔。离开魏国国境,这次任务就结束啦,下回再合作!”

“可以。”卞城王虽然冷酷,但很能听取同事的建议。

“那你准备往哪边撤?”仵官王问道。

“西边吧。”卞城王随口说了个方向。

仵官王道了声“好,我去南边接应!”,撒开步子就走,头也不回。不说再见,真的不想再见了。

卞城王也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孤独地汇入人海中。

魏国确实是强国。

无论当今魏帝,又或大将军吴询、龙虎坛主持者东方师,都可以轻易将他捏死。

而在借用国势、调动军队的情况下,这个“可以正面捏死卞城王”的人数,还能上浮两到三个。

再加上魏国宫廷隐藏的强者、隐秘的皇室手段,或者还能上浮两到三个。

但也仅此而已了。

放眼整个魏国,能够给他造成威胁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而魏国已是天下间数得着的强国!

这就是他如今的实力。

一直以来接触的洞真、衍道太多,甚至超脱、半超脱的也见过不少。以至于他常常在个人武力上不太有存在感。

但事实上以现世之大,宇宙之辽阔,他已经足够在太多地方称王称霸。

当然,具体到卞城王这个身份上,他还得再低调一些。

“磨剪子嘞!戗菜刀!”

“让开让开,别挡道!”

“客官,要点什么?”

“你踩着我新靴子了!”

“大爷,来玩呀~”

耳识一开,万声来朝。

熙熙攘攘,纷纷嘈嘈。

卞城王漫步在人群,目识稍稍放开,可以看到迎面而来的每个人的脸。

或老或少,或欢喜或忧愁,正在经历各种人生的一张张脸。

修行者在一路攀登,跨越天人之隔,终于如神临世之后,仍要洞见真实,明确人之为人,人行于世,乃为当世真人。

他自创人道剑式。从人海茫茫这虚无缥缈的概念,到具有所指的人道剑,老将、名士、年少轻狂、身不由己、相思……到最后一剑通神,成就顶天立地的人字剑。

但他仍不敢说,他懂得了“人”。

他看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旅,而他也走在自己艰难的道路上。

他是道途之外楼,立星楼以广传此道于宇宙。

他是道途无缺、金身无漏、本心无憾之神临,一入神临,即以强证。

但那一点“真”,仍不可轻求。

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但如何以“世真”得“我真”,如何知世后再自知?

天下显学都有锚定星域,大道同行之法。很多人神临才确立道途,极少部分修士外楼即得。

可是在跨过天人之隔、经历了神而明之的状态后,修士在了解这个世界的过程里,也被红尘种种所沾染。

权位、名利、爱恨、因果……红尘万千线,缠身如作茧。

佛家求脱离苦海,道门求我心逍遥,儒家随心所欲不逾矩……对抗的都是红尘线。

在以己心证天心的过程里,是打碎了自己去深刻地感受世界,最后又要将那敲碎的自己,一块块再于红尘海寻回来,再见其“真”。

这怎么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人是在不断变化不断经历的,此一时彼一时岂是同一个我。

真人何其难也!

载着章守廉的奢华大轿,慢悠悠地行在长街。

八抬大轿已称得上僭越,而这份僭越也才开始没几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为安邑四恶之首,也能算得上一份本事,但也说明安邑城大约是真的没什么恶人——不是说没有坏人,而是坏且蠢,坏到声名远扬的人,很难在一个积极进取的政权里长久生存。

章守廉的肆无忌惮,也算得上安邑城的一道诡异风景。一方面其他人触罪必罚,魏国法制健全;一方面他章守廉强抢良家不知凡几,仍能逍遥法外。

只能说章皇后枕边风吹得厉害,圣天子也被蒙蔽了。

弹劾章守廉的奏章几乎可以摞成数人高,他却还是高枕无忧。

上个月甚至把一个骂他的御史痛殴一顿,扬言“吾乃白衣相”,大摇大摆离去。此事围观者众,事后也未见罚。

自此以后就更加狂悖了,常为恶事,神憎鬼厌。

国舅爷的大轿一到,这熙熙攘攘的人潮瞬间分流。人人避之,如避蛇蝎。

戴兜帽披黑袍的卞城王,亦在人潮中,也为一滴水。在随着人潮路过国舅府大轿的同时,他偏离了人潮的方向,独自走向这抬大轿。

此刻这闹市大街上,少说也有数千人。

章守廉的轿子招摇过市,少说也被数百人或厌或恨的死盯着。

但无一人,看到或者听到了卞城王!

视线是有重量的,同时操纵这么多视线、改变这么多耳识,对卞城王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个挑战。

他做得完美无缺。

国舅府或者某个隐秘院落的房间,冷寂的夜晚或者无人的清晨……最有可能发生刺杀的时间和地点,都不会是卞城王的选择。

他行走在视觉的死角,听觉的极限外,超脱了凡俗的意义,不受规则的绳矩。

他掀开轿帘,从容地走到了章守廉面前,慢慢地坐下了。

而章守廉全然无觉。魏国这位国舅爷独自坐在宽敞的大轿里,专心致志地用窥管观察窗外——据情报显示,此物可以调整角度、清晰图影,帮助他挑选人群中漂亮的良家妇女,以便他随时来了兴致,掳掠回家。现在开窗看可不行了,那些良家看到章守廉就躲。

卞城王泛起赤眸如电,扫过轿内的所有布置,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可以告警的阵纹,在坐下来的时候并起剑指,于身前轻轻一横。

章守廉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就无见无闻而至于无识,陷入本来极短但被死亡拉得极长的消亡过程中!

邑城作为强魏国都,安全性毋庸置疑。

他乃当朝国舅,不意会能有人如此不长眼——不,应该说他早就预想过要有个不长眼的人出现,但没想到来得这么晚,且是以这种程度的不长眼的方式。

没有权斗,没有指证,没有剥离名位下囚问罪,而竟是直接雇凶行刺!

手段如此低级!

但他立即意识到了是因为什么。

该死,的确该死。他早知悬危,所以放恶。早知或死,所以纵欲。但平庸者的自救如此无力。而死亡这件事……真漫长啊!

卞城王静静地坐在章守廉的对面,静静地等待他死去。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章守廉的右手边有一个暗格,他以元力操纵章守廉的右手,将这个暗格拉开。

里间躺着一本账簿。

章守廉的手将这本账簿慢慢翻开,里间都是各种各样的物资调运记录。

从中可以看到,章守廉似乎控制了大量的军事物资,且都是自境外至境内的流通。数量之巨,绝无可能瞒过军方。除非魏国军方是废物。但魏国掌军的乃是天下名将吴询,所以这怎么可能?

所以这就是这位魏国国舅之所以能够如此猖狂的原因?同时也是他无法被官场手段击败,以至于被人雇凶刺杀的原因?

卞城王直觉这本账簿非常重要,便控制章守廉不断翻页,以如梦令将其复刻下来。

越往后翻,更有趣的事情出现了——这本账簿上还记载了许多太虚角楼的建筑材料!

作为曾经的太虚使者,主导了一座太虚角楼的存在,卞城王虽然不曾亲力亲为,也完全看得出来这些建筑材料往来的数量,能建成不止一座两座太虚角楼。

魏国和太虚派,难道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合作吗?

这个章守廉绝不简单。

或者说,章守廉在魏国所处的这个位置,绝不简单。

当然,他已经简单地被杀死了。

此刻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消亡,不留下一丁点痕迹。

卞城王控制着章守廉的手,将账簿、暗格一一还原。

然后默默地起身,退出了这抬轿子,迈开脚步,像是一滴水,重新汇入人海中。涟漪未起,波澜不惊。

从头到尾,抬轿的轿夫,都没能感觉到轿子里的重量有丝毫变化,当然也听不到什么声音,更不存在什么血腥味道。

路边的行人各自匆匆,更无觉察。

这是魏国都城里普通的一天。

没有人想到,刺杀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

更没有人想到,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刺杀……竟然无声无息、无人觉察!

耳仙人与目仙人的完美合作,再加上遁在感官外的那一剑,让卞城王的暗杀能力,一跃而至行业前列。

相较于经营,他更擅长杀人。

比起开酒楼,他的确是更适合做杀手。

现在他跟随着人流的朝向,流动在这繁华的魏国都城。

转过几条街道之后,坐上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倒上半盏茶,从容不迫地闭目养神,任由马车驰出城外。

他心中的思考,不能止住。

章守廉的账本上所体现的,是魏国和太虚派的深度合作?

这种合作见不得光?

当今之时代,太虚派创建太虚幻境,推动人道洪流,天下列国有监督之权责。除此之外,就卞城王曾为一国国侯的所知,各国和太虚派是没有什么其它合作的。

监督本身需要超然其外的立场。

魏国也是监督者之一,魏国也与其他监督者互相制衡。

但如果说魏国也深入参与了太虚幻境,隐秘地参与到时代的洪涌中,借助人道洪流的发展,是否有可能在天下格局已定的六霸国时代,异军突起,于这长河南岸、四战之地建立霸权!?

不对,不对,要想成就第七霸国,仅仅如此,可并不足够。

太虚幻境发展至今,架构已经稳定。六大霸国不可能对太虚幻境没有警惕,不可能给其它国家留出那么大的所谓“进步空间”。

问题更在于……如果是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惊人的宏图,魏国方面怎么会交给章守廉来做,章守廉又如何会这样放肆、引人注目?

除非魏国并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情,所以用一个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人。而章守廉本人也并不愿意被推到这个位置上来,为恶多为自污。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魏廷对章守廉的纵容,才存在一种说得通的可能性。

或许不止如此。

卞城王又掀开车帘,无声无迹半途下了车,自往东面走。倒也不是说怀疑谁,如秦广王所说,职业素养罢了。

赶路的同时,也开始在脑海里细细翻阅那本账簿。之前只是以如梦令匆匆复刻,此时却是一行字一行字的去解读。他直觉自己挖掘到的信息并不足够。

他越看越惊讶,忍不住想要立即跟重玄胖商量一下,但又意识到这件事不方便通过太虚幻境交流。就在这个时刻,忽然感受到一股惊人的剑意!

他以目仙人拨乱有可能落到身上的视线,而后拔上高处,寻意远眺——

只见得一朵巨大的红莲,开在山林之间。

而乾阳赤瞳在目仙人的驾驭下无限拉近视野,看到烈焰红莲之下,是呆若木鸡的……仵官王!

(本章完)

第1967章 红莲归魏

剑起红莲,负孽之火。

观河台上天下第三外楼,魏国第一得意燕少飞!

与天下名剑得意剑的主人出手相比,说自己去南边结果也出现在安邑城东边的仵官王倒是不怎么让人意外。

这得意剑的剑意,连他这个已经快要走出魏国东面国境的人都能捕捉到。对魏国那些高层强者来说,还能有什么意外吗?

仵官王说不得也没什么意外了……

卞城王远远地眺了一眼,看清了形势,便又立即按落身形,加快脚步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众所周知,地狱无门六殿阎罗卞城王,是个心软的,实在见不得前同事死状凄惨,索性走远一点。

……

仵官王当然不会真的呆若木鸡。

他也不知道,他在卞城王那里,已经变成了“前同事”。

只是他习惯性的脱身手法,就是留下一具尸体在原地,寻个机会与对手短暂碰撞后死去,而早早地以另一具尸体逃窜远离。敌人若是捕捉到痕迹,去追击逃窜的那个,留在原地的尸体就会“活过来”离开。敌人若是看到面前的尸体就以为这场追杀已经结束,那逃走的那具尸体就是真正的仵官王。

在以往的经历里,几乎无往而不利。

因为他留下的是真正的尸体,不是什么假死。哪怕当世真人,也看不出一个“假”字。

但他没想到,遇到了燕少飞。

一边追着他另一具尸体的痕迹,一边还一剑红莲,以如此恐怖的杀招摧毁他留在原地的尸体。

真不嫌浪费!

他这会倒不想轻易地丢弃这具尸体了,可是在红莲业火之下,也根本无处遁逃,做了一番无用的抵抗,顷刻被焚于一烬。

逃窜中的尸体正在往西边逃。

什么与卞城王各走一边、随时闹出动静分散魏廷注意力……卞城王一旦被魏廷发现,他会帮卞城王分散魏廷注意力才有鬼了!

任务要求是任务要求,实际行动是实际行动,除非秦广王时时刻刻督着他,不然休想他团结友爱。

至于愧疚抱歉一类的情绪,他从不会有。

但再不相见的想法已经消失了,他现在很想再见!此刻他很需要卞城王来挡下这个燕少飞,以及制造更激烈的动静。

单单只是与燕少飞的追逃,并不恐怖,恐怖的是这场追逃发生在魏国境内!

无声无息针对某一个人的刺杀,和大张旗鼓的挑衅一个国家的缉凶体系,这可不是一回事。真和魏廷正面对上,整个地狱无门填进来也不够。

天可怜见,他只不过是在安邑城外转悠时,于监察特殊状况、等待任务进行的过程里,憋了太多时日,一时忍不住,想要顺手进点货。哪想到才拿出一把剔骨刀,就迎来了一柄得意剑。

你是燕少飞你不早说!风尘仆仆一副远游归乡的样子,气血十足又修为不显,在那里诱惑谁呢!

多冒昧啊你!

可是仵官王在魏国西部流窜了半天,迎来愈发密集且凶恶的围追堵截,却半点没找到卞城王的踪影。

怎么个事儿?

欺压同事伱是一马当先。

同事遇险你是半点不救啊。

还有没有一点人味儿了!

眼瞅着身后的燕少飞已经迫近,前方不远处又飞起一个神临境的魏国将领。

仵官王再管不得那许多,顿时放声长啸:“卞城王你不要管我,此处我来断后,你先走便是!”

还有阎罗在此?且是屠了景国奉天府游氏满门的卞城王?

景国和魏国可是隔着长河对望,此等名门灭族之大事,即便景国有特意压制声音,也瞒不过魏国高层将领。

那堵路的魏将顿时紧张起来,迅速下令封锁各处关卡,并放开灵识,穷搜天地。

而仵官王返身翻出一把剔骨刀,面迎燕少飞而去。

一个照面,化为飞灰。

神临境的魏将仍在此处搜查,不敢放松。

燕少飞却是当空折转,自往东去。

魏国东部的一处坟山上,一座年久失修的坟茔。忽而黄土松动,一双惨白的手挖开泥土,往外伸展。数息之后,从腐烂的棺材里,走出来一个遍身黄泥的人。

活动着的眼珠子,显出了仵官王残忍冷漠的眼神。他随意从嘴里扯掉几条扭动的蛆虫,拂去身上潮湿的泥土,让自己变得稍微“正常”了一些。

本躯证就神临之后,他的选择已经多了很多。

但不同的尸体之间,“移神”依然有一定的距离限制。且在魏国这样的强国,国境内外,神意受阻,身难过境,神亦不许。这座坟山里埋着的后手,已经是他选择范围里的极限。

早在加入地狱无门之前,他就很擅长杀人,更擅长保命。

先东后西而后再东,如无意外,能够将所有的追兵甩得晕头转向。

但燕少飞显然就是那个意外。

出得坟茔后,仵官王贴地疾飞,虽不敢飞在高空当箭靶,也再顾不得匿迹隐踪。

连番两尸被焚,他清楚燕少飞必然锁定了他移神所在的躯体位置,但不知是以何种方式做到,也暂不知该如何破解。只能寄望于迅速逃出魏国境外,让境外接应的秦广王帮忙解决——

解决这种锁定,或者解决燕少飞。

这一下纵身掠地,好似飞鸟出山林,一挂黑影贯低空。恰与另一个同样贴地疾行的人,撞了个当面。

四目相对,俱是勃然大怒。

好你个卞城王!

骗我往西走,自己选择了东!连同事都不信任,活该你跑路撞到我!

“好你个仵官王!骗我往南走,自己先东后西又再东!”

两位阎罗都对同事的无情感到愤慨。

但仵官王的愤慨在心里。

卞城王却是直接骂出声来,不仅骂出声,甚至抬起一脚将他踹飞。

仵官王唾面自干:“大敌当前,咱们稍后再骂。有个叫燕少飞的已经锁定了咱们,此人不除,难逃魏网。大哥,我建议咱们先把他解决了!”

秦广王是老大,卞城王是大哥,这并不冲突。

以卞城王今时今日的神魂修行,一眼就看出仵官王身上的问题所在,并指成剑,对着他遥遥一斩:“牵着你神意的东西我已斩去,分开走。”

仵官王哪里敢分开:“大哥,我想跟着你走,好贴身保护你!”

卞城王眸光一冷,迫得他霎时停步。

“跟我走我就杀了你。”留下这句话,卞城王纵身掠影,扬长而去。

仵官王狠狠地在心里骂了几句,也转身从另一条道走了。但这回多少控制了动静,没有再横飞直闯。

不多时,燕少飞横空纵野、悬停此地,在“业力”被斩断的位置稍一停顿,凭直觉在两条岔路间做出了选择。

如此疾飞片刻后。

忽然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危险,好似天倾在即。难以描述的恐怖的杀意,凝成实质一般,如尖针扎在他的灵台!

极其强横的灵识受激而起。

得意剑凭空一竖,磅礴业力绕身而转,化成无数血色的莲花花瓣,暗转阴阳、轮换生死。在防备未知危险的同时,也构建了无限的反击可能。

但空气里只留下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

“别追了。”

意外撞到了真正的大鱼!

燕少飞感受到对手已出剑,但剑锋未及身。

视野之中并无剑气,耳识所得并无剑鸣。

他却看到、听到、感受到了杀意的咆哮!

此剑一念即远。

此剑之下,身业俱消!

燕少飞略一沉默,收焰回身,归剑入鞘,没有任何留恋的自返魏都。

不是不敢追,不是不能一战,是已经晚了。

除非他在感受到杀意的第一时间,不是选择防备,而是拔剑与之对杀。不然根本追不上这瞬间远去的一剑。

此剑无声无相,遁出感官,一瞬穿行百十里,此时已在魏国境外!

明明是锋锐无匹的一剑,明明穿空洞世如雷霆。但沿途的魏国人,全都没能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

人去无鸿影,剑去了无痕。

这样的剑,这样的卞城王……

大争之世,连杀手组织的门槛也越来越高。

天下英雄,果不常遂得意之鸣。

他一身简单朴素的武服,悬剑而行。

魏都之中,章守廉的死亡还未有被人发现,章守廉的八抬大轿,还在城中横行。

业火红莲怒焚地狱无门阎罗的动静已经传开,许多人都在惊疑地狱无门这次的目标是谁。也有人勃然大怒,要求立即封锁国境,彻查内外,叫那些杀手来得去不得。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燕少飞来到了大魏天子议事的天启殿。

作为前所未有的集中了朝野权力、并一意推行武道于全国的大魏天子,魏玄彻生得面容奇伟,幼时便与众不同。不仅天生道脉,文武各门功课都是皇室同辈第一,胆略气魄更非常人能比。

他的爷爷,也就是魏明帝在位时,曾与景国天子在长河会谈。魏明帝彼时带上了魏玄彻随行,景天子见这幼童生得不凡,有意逗弄,便佯作怒意,问小子为何不拜中央天子。

当时才六岁的魏玄彻说——“汝亦天子,我皇爷亦天子。魏皇子岂能拜景天子。”

此事见于《魏略》。

因为对魏玄彻的喜爱,魏明帝甚至于力排众议,废掉太子,亲手抹平了所有不安定的因素后,传位于才能并不显眼的第三子,也就是魏玄彻的生父,即魏钦帝。

而魏钦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魏玄彻为太子。后来执政也没有多少年,便主动传位。

有的人生来就是与众不同,应该说魏玄彻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在贯彻他的传奇。

自他即位以来,大魏国力蒸蒸日上。哪怕强行扭转百年之国策,举国推行武道,也并未引起太大的动荡,安稳度过了最痛苦的时期……未来足以期待。

此刻他站在丹陛之上,负手看着他的龙椅,以及龙椅后恢弘的大魏江山浮刻,只给了卸剑入宫的燕少飞,一个孤独冷峻的背影。

“燕少飞无能,未有留下刺客……”燕少飞礼道:“请天子降罪。”

“不是已经留下来了吗?”魏天子的声音很是淡然:“你焚了两具刺客的尸体。”

燕少飞没有言语。

他的得意剑,当初就是魏天子所赠。他对魏天子很是熟悉,深知天子之言,就是真相本身。天子之言既出,无论事实要怎么剖面,最后都要削成这样模样。

那么他的确留下了两个刺客。

这时殿外有个声音禀道:“陛下,提刑司还在调查,究竟是谁受了刺、或者说本来谁将被刺……现在各地都没有消息传来。”

“叫他们不用查了,提刑司力量有限,不要浪费在装腔拿调上。”魏天子道:“派人备一副棺,送去章守廉府中。也去跟皇后说一声,叫她节哀。”

燕少飞那秋刀也似的眉,略略一挑。因为章守廉这个名字,本来是他这次回到魏都,第一个要杀的人。

殿外那声音领命去了,魏天子却并不继续这个话题,转道:“你去国远行,一别数年,可有想明白什么?”

穿得简单朴素的燕少飞,在威严雄阔的大殿里,站成他自己的姿态:“没有想明白的,还是想不明白。”

“还要去想吗?”魏天子问。

“算啦。”燕少飞道。

魏天子回过身来,就在丹陛之上俯视着他:“你也是皇室血脉,正统帝裔。虽然流散多年,失了传承,毕竟觉醒了血脉神通,又有这样的天赋才华……没有想过光复大燕吗?”

昔日有大国名“燕”者,横据现世东南,镇伏祸水,势压诸邻。而竟倾覆于一旦,王朝四改,消散如烟云。

夏立之时,已不知有燕。如今夏亦亡。

燕少飞平静地道:“若我做过这样的春秋大梦,陛下难道能够放心?”

“朕有什么不放心?”魏天子淡笑一声:“魏国是一个很公平的地方,你能在魏国做出多少,你就能为自己赢得多少。

“游惊龙天资绝世,崩溃道心,自毁前途,仍然殃及家族。姜武安天下扬名,累功至勋,割舍一切仍需一斗生死求自由。朕不为此事!

“你要能借魏国之力,复兴燕国,那是你的本事。你有本事,朕就用你。本事越大,朕越重用。朕治天下,只有四个字——‘唯才是举’!”

燕少飞道:“书上说,有才无德,害莫大焉。”

“腐儒之言!”魏天子一挥大袖:“天下之大,生灵亿兆,岂能人人圣贤?怀恶而能肆行者,是规不能立;无德而能为害者,是朕之过!”

燕少飞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数十年后司马衡续订《史刀凿海》之魏略,今日的这番奏对,或许会记入史册。

魏明帝以贤治国,魏钦帝以德治之。

而眼前的这位大魏天子,实在不与历代同!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遵从本心,慢慢地问道:“陛下说‘唯才是举’,草民想问……这一个‘才’字,包括章守廉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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