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盖房

收租的事,李建昆打一开始就没考虑过。

哪怕是民房出租,这年头在京城什么行情?

人均每月租金,撑死不超过两块。

不稀罕。

再个,人返城知青还没挣到钱,你就敢割他们韭菜?

同志,你很不对劲啊!

瞧瞧姑奶奶刚才的眼神。

已经说明一切。

那宁可能会问,既然如此,你劳心费力搞这个小市场图啥?

图的可多了。

在这件事上,他的终极目标,是要将南货北卖这件事的进程,提前几年。

这年头,啥啥都不好干,作为累积原始资金的买卖,没什么比倒货更来菜。

但正常情况下,它是不被允许的,那叫倒买倒卖!

得等到第一次南巡,84以后,价格双轨制出来,几个关键点叠加在一起,倒爷这个职业,才能真正走上台面。

当时有句话叫“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

那如何提前呢?

如果只是等待明年的政策,利用知青或城市待业青年的身份,租个门面,仍然不好搞。

个体户形成之初,上面是明令禁止倒卖工业品、禁止长途运输啥的,鼓励大家从事手工业。

但是吧,这年头凡事都有例外,比如汉正街。

过几年它会被誉为小商品市场第一街,79年就有上百号小商贩,在那里把小商品倒得如火如荼。

为啥?

说白点,人多。

伱一个人,这年头无论做点啥生意,都会显得特另类,特叛经离道,有的是人盯着你。

但如果好多人聚在一起搞,那就是另一码事。

这跟鬼市、鸽子市,其实是一个道理。

同时,如果有个自己的地盘,好铺子是不是随你挑?市场内的规矩是不是你来定?

好处多多。

“那你要这样说,立个字据,我立马给你打条子!”

周慧芳蹭一下站起,激动到不行。

好人哪!

这是什么行为?

搞慈善!

谁能说个“不”字?

上面都放开私建房了,报纸上也说,建房购房跟社会主义私有制不矛盾,那她批点慈善盖房的建筑材料,有啥错?

通了!

周慧芳的思想彻底通透。

李建昆也搞激动了,眼泪水差点没流出来。

不容易啊!

总算成了。

——

接下来一阵,李建昆累成狗,满京城跑,拿着批条四处订货。

1979年,悄默默到来。

都说新年新气象吧,燕园内,去年年底的风波,却愈演愈烈。

307宿舍,正儿八经被盯牢了。

“关门关门,赶快关门!”

饶是强哥这么狠的人,都遭不住,出门溜达一圈,险些回不来。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一帮人围攻,七嘴八舌,刨根问底。

小吴眼明手快,立马闩上门,生怕被驱散数次的宿舍爆棚事件,再次形成。

老高瞅着今儿难得猫在宿舍的某人,别有意味道:“建昆,还不承认吗?”

“啊?”

“啊你妹,除了你没有别人!”强哥补刀。

小吴悻悻道:“昆哥,又不是坏事,承认了嘛,你越不承认,他们越想刨出来。”

正因为不是坏事啊,你和老高,我都放心。

关键是这个大眼贼!

就一贱嘴。

他会想着反正是好事,我说一嘴怎么了?

李建昆眼神落在胡自强身上,道:“强哥,你别含血喷人,我还怀疑是你写的呢。”

“我?”

强哥瞪大眼睛,道:“要是我写的,我还搁这儿,早特么去外面接受顶礼膜拜了!”

“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写的?”

“……”

卧槽,胡自强震惊了。

这么大的荣耀,非得往他身上塞,有毛病吧你!

但甭管李建昆如何否认,三剑客心里门清,就是他!

实际早有蛛丝马迹,比如前一阵抱着《资本论》狂啃,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

307宿舍备受瞩目,原本只是在经济系有点名声的四头熊猫,短时间内,扬名全校,让某人十分不爽。

要知道,他苦心经营一年,都没达到这种效果。

是谁自不用提。

徐庆有这一阵,也常往307跑,虽然四人全都矢口否认,但他总觉得李建昆不对劲!

这不,今儿瞅着李建昆出门,忍不住又干起尾随勾当。

——

“突突突!”

“来来,师傅,慢点,往右倒,沙子堆最边上。”

“诶!那个师傅,您水泥等会卸,别乱搞,贵着呢!”

“搬砖的师傅,麻溜点哈,码码好,别搞碎了。”

暂安处162号,空场子上一片喧嚣。

早前房子先拆掉的好处,显而易见,材料进场,不怕没地方搁。

陈亚军和金彪忙着指挥,今儿是约定好的集体送货日。

李建昆蹲在路旁,嗦着烟,捂紧荷包。

花钱如流水啊!

别看现在只是想建个“而”字形,不要上半部分,这样一个格局的平层小市场。

好歹占地有1700多平方,四长排房子,外加一横排,再加大门、地面,用料也不少。

老师傅初步合计过,说是要15万块砖。

乖乖!

虽然2分钱一口,但架不住量大。

这就是三千大洋。

最贵的是水泥,一百多一吨,如果按购买力价值来计算,比后世不知道贵多少倍。

所幸这年头建房,多半是用石灰砂砌砖。

只是特不牢固。

李建昆寻思好歹掺点水泥,跟老师傅合计过,就用20吨。

喏,又去掉两千多大洋。

这是俩大头。

还有几块钱一吨的河沙、石子。另外人工、毛竹脚手架,各种辅料啥的,七七八八凑一块,算下来只怕也要千把块。

你猜怎么着?

他的存款,也就刚够。

他这一年的收入,特好算清。

画照片的活计挣到钱,得从帮金三爷画完梅先生算起,差不多就是五一。

每月来钱一千五,但到九月份开始下滑,后面只能摊到月均一千。

这个月他已经停了,收摊。

六千加上四千,正好一万块。

再就是合伙搞的石膏像买卖,陈亚军只干那么一阵,差不多贡献五百块。

主要是金彪,从六月中旬开始,小半年时间,贡献了三千块左右。

那么他今年的总收入,即为一万三千五百块。

支出方面,大头也特好算。

买四合院花三千块,金宅那边撂下一千块,夏天时给彪子写信,寄回去六百,总计四千六。

小头就算不清了,买这买那,平时下馆子吃饭啥的。

反正进材料之前,他包里还揣得鼓鼓囊囊,有将近八千块。

现在只剩两千多。

还留不住,账没结完呢。

瞧瞧,辛苦一整年,过年回家得光屁股。

“突突突!”

拖拉机陆续驶离,这一波算是完事,陈亚军和金彪收好货后,带着股兴奋,围拢过来。

李建昆掏出香烟,一人散一根。

“过年期间,就辛苦你们了。”

“害,说这话!”

两人都知道他一年没回家,新年肯定要回去,这摊子事只能交到他们手上。

也是种信任。

李建昆摸出刚点好的两千块,递到金彪手上,道:“阿彪,还有点货款没结,另外就是师傅们的工钱,不能拖欠,马上过年了,家家都等着用钱。”

金彪点点头,接过,师傅都是他找的,沟通方便。

“昆哥,您啥时候走?”

陈亚军人都瘦了一圈,脸上好几个冻疮。

李建昆拍拍他肩膀,道:“快了,学校放假就走,阿彪要在的话,你抽空也回家看看。”

“害,我没事。”

三人这边聊得火热时,谁都没注意到,马路斜对面的北语外面,猫着一人,可劲朝这边打量。

“盖房子?卧槽!老贼盖的?”

“嘶!”

“他这边要盖房子,前面房改就闹出这么大动静,那篇文章还真是他写的啊!”

徐庆有惊得心肝乱颤,他干出的那点小成就——

成为文学系学生会干部,加入校文学社担任干事。

跟这件事一比,屁都不算!

而且,这老贼竟然都在京城盖房了?!

徐庆有羡慕得眼红。

“不行!绝不能让他这么好过!”

盖吧!先让你盖好,这么大块地皮盖房子,这事有得掰扯!

开年过来,要你好看!

(本章完)

第97章 大学生回来了

1979年,农历己未年,闰六月,共有384天。

按公历算,1月27日便是除夕。

京城各校外地学生,早早踏上了回家的旅程,李建昆算慢的,15号才动身,一个人。

钟灵本想等他,但见他老不说具体日子,属实等不住,只好先回。

徐庆有跟着一块颠了。

李建昆乐得自在。

他之所以这么晚回,自然是忙活盖房子,琐事比他想象的要多,必须敲定好。

现在累点,开年就轻松些,说不定来时都快建好了。

左右就是几排平房,不算费劲。

BJ东站。

没有春运的年代,今年却人满为患。

“爸!妈!”

“大哥大哥,这儿,这儿!”

“天哪!我家军儿都长这么高了?”

“呜呜呜~妈,我回了,我回了!”

耳畔各种呼喊和喜极而泣,交织在一起,听得李建昆感慨万千。

眼前随处可见乡土打扮的青年男女,以及赶来接车的京城老百姓。

历史再一次上演。

这回他见了个正着。

知青大返城!

不乏一些人沿着月台一路踅摸,哭喊着,寻找他们的孩子——已然认不出了。

“小飞!你是我家小飞吗?”

一位大婶扯住李建昆手臂,带着股希冀问。

李建昆含笑摇摇头。

后者道了声歉,满脸失望,转头又放声大喊,“小飞!姚小飞!我的孩子啊,妈在这儿……”

李建昆长叹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眼,不再逗留,走向月台另一侧,等待即将到来的绿皮火车。

“污!”

离京的列车上,人倒是不多,各有座位。

多是不苟言笑的干部模样的人。

李建昆也没有找人攀谈的兴致,睡睡觉,看看书,吃吃东西。

就是熬呗。

两天后,列车抵达海州站。

还未通过出站口,李建昆便瞧见一高一矮两个脑壳。

“建昆!”

“这边这边!”

李建昆早看到了,笑骂:“让你们搁县里等吧,还非得冲这儿来。”

搞得好像你们有车接一样。

李建勋薅过他的行李,两个印着“BJ”字样的手提包。

虽说兜里没剩几张票子吧,但高低大首都待一年,总得给家人捎点俏皮玩意。

前几天特意抽功夫,逛了西单和王府井。

小王扑上来,给了他一记熊抱,兴奋异常,分开后,还不停递眼色。

那模样似乎在说“别忘了伱说过啥”!

李建昆自然记得,看来这小子决定好了,开年要跟他去首都浪。

行吧,正是用人之际。

三人打打闹闹,一路来到市客运站,买完票后,先在外面国营馆子搓一顿。

又苦等两个多钟,去往他们望海县的中巴,总算发车。

颠颠簸簸一个小时,回到县里,已是半下午。

李建昆下车后,深嗅了一口空气。

未必有什么两样,但心理作用下,确实有股所谓的家的气息。

甫一出县客运站,大街上正在上演的一出好戏,让三人同时驻足。

马路两旁,站满了如同他们这般观望的人。

只见十几部拖拉机,排成长龙,突突突地,以最慢的速度驶过这条全县最繁华的街道。

每部拖拉机车头,都戴着大红花,车斗两侧拉起横幅:

“一切工作重心都要转移到经济上来!”

“搞活经济就是报效国家!”

“赚钱能手值得尊重!”

“群众要向这些能人学习!”

拖拉机后斗中,各戳着五六个人,皆是披红戴花。

啧啧!

这场景,让李建昆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已经明白这是在干嘛了,县里也算煞费苦心,行动那是真快,只怕早盼着这一天。

改革开放,最早就是从农村开始。

后斗中的这些能人,显然是各地、各公社的搞钱能手。

“我爸也在里面。”

王山河小声说道。

李建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嚯!

可不是,老王戳在中间的一部拖拉机后斗中,满脸尴尬。

“早上我跟我爸一块上来的,今儿开全县经济能手表彰大会。”

小王依旧压低声音,生怕被周遭人听见。

为啥?

哪怕县里如此隆重地宣传,老百姓却不买账,马路上别说掌声,连个笑脸都瞧不着。

更有甚者,赤果果往地上吐唾沫。

还是思想观念的问题。

这个年代,有钱人跟“尊敬”二字,完全沾不上边,甭管他们自个的小日子过得多舒坦,走到外面,就一弱势群体。

被社会所歧视,遭老百姓唾弃。

两重缘故:

其一,这些拖拉机后斗中的能人,许多都是过去远近闻名的刺头!不务正业,不守本分,或者干脆就是二流子。

其二,集体大家庭,人人平等的口号,喊了这么多年,深入人心。而眼前这些家伙呢,偷摸着先富起来了!

瞅着拖拉机上,那些神色各异,但无一不有些尴尬的脸庞。

你猜怎么着?

李建昆摸了摸脑壳,他这开过光的脑子啊,又想到一个搞钱点子。

还是个正二八百,空手套白狼的点子。

这不正好没钱了么?

他思量着,这事能搞搞,皆大欢喜的局面,赚了人家钱,人家还得感谢他,你信不?

“诶!建昆!”

老王所在的拖拉机驶过来,发现李建昆了。

顿时想冲下来,早就不想待,简直活受罪,却被旁边人拉住。

县里的安排,不好整幺蛾子啊。

“建昆哪,赶明儿来家里玩啊,咱爷俩喝一盅!”

“好的王叔,你继续威风!”

“害,威啥啊,这孩子。”

自行车锁在客运站外面的车棚里,不多时,彪子载着李建昆,王山河自个颠一辆,嗖嗖冲往乡下。

回到石头矶。

王山河刹住车,道:“建昆,你刚回来,一家人团聚,我今儿就不过去了。”

李建昆也不强迫,跳下车,从一只手提包里,摸出样东西塞过去。

“还给我带东西了?”

小王惊喜。

“这话说的,忘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李建昆摆摆手,跟彪子一块颠了。

礼物不大,用一只巴掌块的古朴小木盒装着,王山河当场打开,是一块老玉吊坠,雕的是头猪。

他和李建昆一样,59年生人,属猪。

这玉可有些年头,如果李建昆没被忽悠的话,正儿八经的古董。

再说李家哥俩这边,二八大杠刚颠进清溪甸,全公社就沸腾起来。

他们在首都读书的大学生回来了!

一间间破房子里,社员们抢着脚往外奔。

“建昆!”

“建昆回了。”

“建昆啊,首都好不?”

“过年回家能住多久啊?”

那一声声亲切的问候落在耳边,李建昆整个人一下轻松下来,有种在外面一年都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带了两条大前门,还有一袋橘子味软糖,逢人发一点。

这时,清溪甸东头,两大一小,三个女人,撒丫子往过跑。

后面吊着个瘦不拉几的汉子。

“二哥!二哥!”

哟!

李建昆搭眼望去,还得要隔点距离和时间啊,小猴子这回知道惦记。

“建昆!”

“姐!妈!”

吊在后面的贵飞懒汉一脸不快,爸呢!爸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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