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祭故人

陛下,去哪儿了?

面对着薛长青的询问,萨阿坦蒂想到那君王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在屋顶上站起来,拍了拍垂下的衣摆,然后直接从上面跳下来。

虽并非是以武功见长,但是二重天巅峰的武功,仗着轻身功夫跳下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让展开双臂,想要抱住妻子的薛长青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装作很忙的模样。

萨阿坦蒂道:“是那几位在寻他么?”

薛长青道:“姐姐倒也还好啦,是房子乔先生,还有南翰文先生在寻陛下,如今四方皆已平定,上一个时代里面,纵横天下的那些英雄豪杰,名将君王一一作古。”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南翰文先生提议,开国定鼎,以祭天地,告万民,曰开国之盛典。”

“这件事情之前,其他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萨阿坦蒂点了点头,也认可这一句话。

数千年来,这一代君王横扫乱世,开辟时代,得国之正,前所未有,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君王彻底将此事定下来,从一个更肃穆的位格上,宣告乱世的结束,天下太平之世的到来。

当然,那之前历代君王都有的【大赦天下】环节被取消。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秦皇陛下,气魄雄浑无比,可以容纳千秋天下,心眼却小,许多事情容不下半点,既已犯罪违法,岂能轻易大赦,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萨阿坦蒂想了想,道:“我想,秦皇陛下,应该是去见故人了吧。”

“故人……”

薛长青张了张口,沉默下来了,摸了摸脸颊上的伤疤,想到了那些同袍,神色亦然恍惚,年轻的脸上已经带着了些悲伤之感,

萨阿坦蒂神色温柔,握住丈夫的手掌,她站在薛长青的旁边,抬眸远看,许久缄默。这一路上,秦皇踱步而行,为了天下太平的理想,失去太多,太多人离去了。

若有此白玉,则需刀劈斧削。

天下许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直白,他们一路走来,正面扫荡天下,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功业,但是在另一面,也失去了太多太多,孤家寡人这四个字,对于个人来说,何其残酷。

烈酒散落下来,风中都有一股浓郁的烈酒之气,李观一一身蓝衫,玉簪束发,独自坐在一座座石碑之前,烈酒散落在地上,犹如故人当面。

袖袍风起,他前方如见许多故人。

父母,太姥爷,祖老,王通夫子,狼王陈辅弼,太平军二十四将,战死者的同袍,以及在他的军势之下死去的宇文化,教导那个流浪兵团最初军阵的老师宇文天显……

被李观一亲自杀死的好友姜高。

自焚决然要秦王称皇的知己姬子昌。

那十三岁,眼里面只有银子和烧鹅的李药师。

就这样,一步步前行,一步步失去,在乱世和天下间褪去了年少的模样,成为了勘定乱世的秦皇,如今美酒依旧,故人凋零,终究不是少年游。

老司命看着秦皇的背影,闻着空中的酒香味道。

忽而想起来十几年前的关翼城,那个眉目还稚嫩的少年郎,那时候老司命爬墙被这小子堵着门口,如今老司命站在这里,看着孤寂却睥睨的秦皇。

时间如同东流之水,并不复返。

人无再少年。

纵是已做下这样的功业,臻至千秋第一流,又如何呢?

老司命忽觉得有些萧瑟之感。

千秋风流人物,皆被雨打风吹去,俱往矣。

俱往矣。

李观一武道传说,自然能清晰感知到后面到来的老者,他把酒倒入地上,背对着老司命,自语道:“我年少的时候想着半只烧鹅,那时候的我一定没有想到,我之后的十几年里,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老前辈,李观一也算得一句双手血腥了。”

“如今走到这一步,天下太平之景,这些故人看不得,至少要以今年新酿的酒来见见这些故人,前辈可要来共饮一杯?”

老司命面色大变,连连吐口唾沫,道:“呸呸呸,年轻人说话不靠谱,这是你和故人的酒,又不是和我喝的酒。”

“老头子我可还没死呢!”

“你休要咒我!”

李观一都忍不住被这老爷子给逗笑了,脸上有一丝丝淡淡的笑意,道:“不喝就不喝酒,老爷子你不是已经看破生死了吗?还在乎这个?”

老司命道:“那哪儿能不在乎?。”

李观一笑笑,安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酒壶扔在前面,开口道:“有时候我还是会做梦,梦里还有看到故人。”

“睁开眼睛,却不见,世人说,如果忽然梦到一个人,就代表着那个人开始忘记你了,那么现在又算是什么呢?故人尽数离散,若是我也把他们忘记了的话,百年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人了吧。”

老司命看着眼前背影,轻声道:“不会的。”

“千秋青史之中,自有他们的分量。”

李观一回答道:“青史代代相传,可其中的你我,岂是真正的你我?至少青史之中,为尊者讳,可不会记录秦皇贪财又穷困吧?”

老司命无言以对,只是道:

“之后,要诏告天下万民,定太平之音了吗?”

李观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还有许多的事情,天下太平的时代到来,和之前三百多年截然不同的规则和秩序,需要数年时间,甚至于十年的时间,才可以铺开,昭告万民为其开始。”

老司命道:“那你的大婚也要在昭告万民之后了。”

李观一道:“是。”

秦皇起身,转身袖袍翻卷,道:“我们已经付出了这样多的代价,付出了这样多的牺牲,这一件事情,不可以停歇,不可以徐缓,没有任何事情,比此事更重要。”

“我要,走到最后。”

“才算得不负十年,不负故人。”

老司命看着他背影,忽然笑起来道:“虽然说这样有些败坏你的性子,不过,小子,你的大婚,老头子我就不喝你这酒了。”

李观一怔住。

他的白发在风中微晃动着,却也只是轻声自语:“我呢,当年那些个老兄弟们都没了,现在剑狂那小子也兵解,在天底下留下了乘龙飞升的传说,薛擎苍那老小子神魂沉睡。”

“我不打算留在江南,但是我不会走远的。”

“我会在你小子开辟的国家和天下里面走,看看你的天下和未来,然后哪一天,找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找一个小小的屋子,就这么停下来。”

“那个小小的屋子里面,住得很是舒服,有一个石桌,一张木椅,在某一天喝醉了酒,就不起来了。”

秦皇的眼底情绪浓郁却也幽深,不再挽留。

只是点头。

老司命放声大笑,拍打了下李观一的肩膀,道:“你小子要小心啦,或许等到了你老的时候,老头子我还活着呢,那时候,我来找你喝酒!”

“武道传说,寿数也算是长。”

“就只是不知道,最后是咱们谁熬过谁,小子,走啦!”

老司命转身大步离开,却忽而脚步一顿。

李观一道:“前辈,等一下。”

老司命转头。

李观一忽而抬手一抛,一枚晶石打着转儿落在了老司命的手里,老司命手忙脚乱,握着这晶石,仔细一打量,微微怔住:“这是……!”

李观一收回了手掌,道:

“这是薛神将的神韵晶石,需要以大阵才能复原。”

“天下最擅长这元气流转的,莫过于前辈了。”

“薛神将就托付给前辈了,请前辈寻找一处灵妙之地,或许,薛神将可以提前苏醒。”

“彼时倒也是可以和前辈喝酒闲谈。”

李观一笑道:

“倒是老爷子,不要被薛神将那张嘴给气到了。”

老司命看着手中的晶石,他知道李观一几乎是强行塞给他一个,在人间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和目标,老者轻笑,大笑,放声大笑,他握着那晶石,痛快道:

“好好好!”

老司命转身,大步而去,脚步顿住,忽而背对着李观一,道:

“秦皇!”

李观一看着他。

老司命大声道:“告辞!”

李观一轻声道:“告辞。”

老者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他日若有闲暇日,老头子再来和你喝酒!”然后,老司命在李观一的注视下,大步远去,口里面哼唱着古朴的歌谣。

离开这里之后,老者随意踏了一艘船往外离去。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一艘船才走到一半,就忽然开始漏水,老司命大惊失色,骂骂咧咧:“这,倒霉啊,怎么就开始漏水了?!”

“苦也!”

“早知道,不学着老薛那么装了!”

“奶奶的,不是所有人都和那老小子一样,那么装……”

老司命伸出手一抓,抓住了自己的玄龟法相,然后往前面奋力一抛,这玄龟法相在空中打着转儿,落在水面上,玄龟法相心底里面一个咯噔,知道不好。

这老家伙把自己拿出来,准没好事儿。

还没有反应过来。

老司命早就一屁股坐上来了。

把薛神将的秘境阵石塞到了怀里面,坐在玄龟背上面,玄龟四爪扒拉着水,老司命也拿起一根竹竿撑水前行,就算是老司命此刻没有什么武功,但是这玄龟法相,避水前行,只是自然。

过去了人间红尘,见惯了这天下烽烟,此刻抬头,只见得前方,水天一色。委实是畅快风光,酣畅淋漓,风吹而来,胸中气象开阔,老者抖手把手中的竹竿一扔,抚掌击节,大笑道:

“盛世清平岁月闲,游戏天下乐无边。”

“青山绿水皆吾伴,淡看风云意自绵。”

“今别去,莫伤怜!”

“天涯何处不相联!”

“今别去,莫伤怜!”

“哈哈哈哈,好气度,好风光啊。”老司命大笑,却又有悲怆之意,却拍打了下那老玄龟法相,道:“唉,天下风起于沧溟之间,这天下平定之日,还是只有你这老兄弟陪着我。”

“可真的是我生死与共的老伙计啊。”

老玄龟狂翻白眼。

有一屁股坐在自己生死兄弟背上面的吗?!

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正要说什么,老玄龟一开口,却忽然一怔,感觉到咬住了什么玩意儿,下一刻,这老玄龟眼前一花,老司命也被拽着在水面上狂奔往前。

“艹!!!”

“你咬钩了?要死要死要死!”

“死老龟,你撒手啊!”

“不是同生共死老伙计吗。!我才不撒手!”

老司命和老玄龟大惊失色,老司命踩着老玄龟,作你要死不要拉着我的姿态,那老玄龟则是四根短腿脚死死扒拉着老司命,作势两个一块儿上钩。

这水面波涛汹涌,穿过的水流汇聚如同漩涡一般。

好一阵憋气,就被这一股力量被拽起来,撞破水面,腾空而起,落在了船只上,老玄龟倒在那里,四爪朝天扒拉着,老司命则是趴着地面,剧烈咳嗽着,然后大骂:

“咳咳咳,你,你!”

“哪个没长眼睛的钓鱼佬?!谁家钓鱼钓人的!?”

清淡的声音言简意赅道:“我家。”

老司命呆滞,看着这船只上,身穿青袍,白发垂落,手持钓竿的钓鲸客,老司命嘴角抽了抽,道:“你,你不该陪着你女儿吗?”

钓鲸客淡淡道:“如今天下太平,她在李观一那小子身边,安全的很,再说,姓薛的晶石在你手里,就只靠着你,怕是哪天穷苦,把这家伙的晶石当了喝酒。”

“况且,天下阵法,难道有超过本座的?”

“有我在,那家伙可能还能早点醒过来。”

老司命怔住,打量着那白毛,若有所思,忽而大笑:

“哈哈哈,你是放心不下老夫吗?”

钓鲸客眼角一抽。

“放屁!”

钓鲸客一钓竿,把这老司命又打入水中,吃个水饱。

直到天上夕阳出现,老司命摊开双臂,躺在船只甲板上,肚子凸起,笑着散漫:“啊呀,老头子还以为,你会留在这里,帮着那小丫头做什么皇后呢。”

钓鲸客眼底平淡:“皇后?”

“何苦用这身份把瑶光拘住,有些外人眼中好的身份,未必适合那丫头,对于她来说,这不算是什么好事情。”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子管不得这许多。”

“随他们去。”

老司命斜睨他一眼:“是管不得,还是想要强行去管,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赌气‘离家出走’?”

“哟哟哟。”

“嗨,多大的人了,还和小……”

银发钓鲸客冷着一张脸,起身。

大步走到了老司命的身旁,掀起衣摆,一脚把这嘴巴淬毒仅逊色于薛擎苍的家伙踹下去,这位出身乞丐,嘴巴淬毒天下第三的武道传说骂道:

“想要做鱼了?!”

老司命只是放声大笑:

笑曰——

“啊哈哈哈哈咕嘟咕嘟咕嘟嘟!”

“卧槽钓鱼的白毛儿你玩真咕嘟咕嘟……”

秦皇定天下,诏以天下之金铁汇聚,铸造以九鼎剩余诸鼎,而到了这般情况下,体内九州鼎,终于彻底蜕变,那自始至终,未曾踏上最高之处的九鼎最核心之处,展现于前。

李观一的元神内蕴,归于九州鼎中,前方气运汹涌。

九鼎齐聚,白玉台阶往前,此地铺开。

缓步踏前。

(本章完)

第563章 令太平(本书完)

开国典仪和秦皇大婚在同时进展着。

按照秦皇陛下的要求,要在开国大典这一件事情之后,再进行他的大婚,这两件大事都极重要,但是百官和秦皇,乃至于长风楼主等也都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比起开国典仪分量更大。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如今兵戈已定,四海乃平,开国典仪,昭告太平,既是对天下百姓之安抚平定,也是对故去之人的告慰,确切是没有比起这件事情更重要了的。

秦皇陛下也说,一定要这件事情之后才开始大婚。

作为礼部之官员,南翰文询问陛下要开几场。

天下无敌的秦皇陛下哼哧了好一会儿。

南翰文却了然,道:“臣明白了。”

秦皇陛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你很上道的表情。

南翰文先生一丝不苟道:

“那陛下是要一起开,还是一个一个开?”

秦皇陛下呆滞。

南翰文带着几分揶揄道:

“那陛下这次要省钱吗?”

秦皇安静了好一会儿,道:“我也算是有功业,打下来的陈国,应国皇室里面的金银不少,但是终是美人恩重,等待许久……”

鬓发斑白的秦皇轻笑道:“这一次,不省了。”

“就让应帝和陈皇,让吐谷浑,党项,让西域三十六国,草原十八部的列位君王之珍藏,来祝我的大婚吧。”

这一句话平淡,但是此身功绩,业已彰显。

帝君的压迫和平淡,淋漓尽致,那千秋功业让人心中恍惚、

南翰文怔住,旋即郑重颔首:

“是。”

不过秦皇陛下又立刻补充一句道,“却也绝对不可以铺张浪费,奢靡享受。”

这句话终是让南翰文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近和熟悉感,这老人憋着笑走出来,放声大笑。

这位三代以来第一人的千古帝王,却还是当年秉性呢。

南翰文在冬日冷风里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擦了一把老泪。

真好,故人成就无上功业,乃为帝王无上!

太好。

纵功业无匹当代,名声响彻于千秋。

帝皇,仍旧还是故人。

这一句话,这些微的小事,却令南翰文的心底里面都升起来了一种,一丝丝的细微的感动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想着,皇帝终究只是个身份。

他感慨着,欣喜着,脚步忽而一顿。

嗯??

等等???

南翰文的眼睛瞪大。

老人忽然明白为何南宫无梦将军开始频繁外出寻找东西了。

他哭笑不得。

只是忙碌起来。

不过,在他告诉老司命老爷子时,老司命却打算立刻就离开了。

这两件事情,开国之典自是不会参与了,但是大婚也不会来此喝酒。南翰文和老司命关系不错,倒是未曾想到,告诉了老司命秦皇大婚的准备,老司命却要这般早的离开。

老司命那时只淡笑着道:“阴阳相衬,有阴则有阳,既见天下太平,又见得了李观一的大婚,老夫恐怕顿生不舍不离之心,于斯不忍,还是早点走吧。”

“开国典仪之后,秦皇大婚,恐怕消息会传遍天下了。”

“彼时老夫,遥遥相祝一杯酒便是了。”

南翰文正在忙碌着,却见得长风楼主前来,南翰文主动行礼,见得长风楼主,头簪木簪,身上袖袍也已沾了绯色的麒麟云纹,便是南翰文这般人,脸上的神色也已柔和许多。

江南的绸缎裁缝,当是天下第一。

“见过……”

南翰文先生差一点一句娘娘就出口了。

绯色麒麟纹的衣裳都穿上了,也就只差了昭告天下,但是因为去世的曲翰修的影响,南翰文把那几乎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那一声娘娘给咽下去了。

礼不可废,名不可乱。

只是道:“楼主。”

薛霜涛微微一礼道:“先生多礼,观一何在?”

南翰文怔住道:“陛下应该是去祭祀凭吊故人了,楼主,可有什么要事在寻陛下吗?”

薛霜涛道:“破军先生要辞别了!”

南翰文愣住,呆滞。

不,司命老前辈。

如今天下除去了秦皇大婚,开国典仪之外,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情啊。

“陛下,陛下在哪儿啊!!!”

………………

李观一缓缓睁开眼睛。

他已经跨越了这一座座九鼎,前行,踩着那白玉台阶,步步往前,每行一步,就有一座九鼎鸣啸,直到了整个九州鼎都被气运盈满,在这九州鼎的最高之处,只是一座白玉椅。

李观一的手指抵着这白玉椅上,触感冰冷,而后转身,缓缓坐下,从高而下俯瞰,自有那睥睨淡漠气魄,却是足见得孤家寡人,原来九州鼎最高的地方,不过只是一座白玉椅。

佛家说以手指月,道门说我心天心。

儒家所言,是谓吾之天命。

这白玉之椅,是最后落于此身的风雨和荣耀。

可为了走到这最高之处的道路,横扫天下,铸造九鼎的道路。

才是【九州一统】。

你已得此天命,何需外物彰显。

所谓结局,此身功业已经成就,已不复外求。

最后秦皇也只是拍了拍这白玉尊,没有丝毫的拘泥,也没有什么留恋往返,只是起身,洒脱道:“太硬了,坐着不舒服。”

“走了!”

他走在自己的道路上,离去的时候,九鼎为之鸣啸。

九州鼎再无半点迟滞,彻底归于秦皇所驾驭。

心念动处,别无迟滞。

亿万生民加持此身,举手投足,气血汹涌,犹在霸主之上;气运浩瀚,已凌驾于赤帝。

九州四海之内,战力彪炳,古今往来第一。

本性自足,不向外求,只是站在这里,便是天地一成为方圆,皇者煌煌无极,帝者光明正大,唯此一人,不负本意。

只是这般情况,才没有多久,就会被一个紧急的消息给打破了,破军先生,打算辞别,秦皇知道消息的时候,面色一变。

一路小跑。

直接骑乘骏马朝着破军所在的住处奔掠而去了。

破军所住之处,不在闹市之中,只在安静清净的地方。

路过闹市的时候,即便是秦皇陛下也得老老实实地牵着马走,倒是不担心破军先生立刻离去,这十多年时间相识下来,秦皇陛下也知道破军先生的性子。

这家伙把消息告诉大小姐,就是要李观一来辞别。

破军先生,还是这般讲究。

李观一拉着战马,走在人群里面,他以慕容家的武功,烟雨江南重楼功遮掩自己的存在,旁人是见不到他的,只是见得了这百姓安居乐业,人们嘴角含笑。

所有人都在期许着未来。

昏君已被铲平了,贪官和世家也被一一处理,到处也不会打仗了。

所有人心底都带着温暖的期许。

美好的,盛世要开始了。

李观一耳畔忽而听到了一丝丝杂音。

秦皇的脚步顿住,战马低声嘶鸣,来往人如潮水,李观一缓缓转头,他拉着战马,朝着这宽阔大道一侧的平坦小道路走去了。

那里面,阳光照不到,外面的红尘流不进来,却见到阴影之中,一个老百姓跪在地上,满脸的悲痛,道:

“求求你,这事情,我把钱给您,都给您了。”

“可是按照大秦的律例,这土是得要分给我们家的啊,您怎么,怎么能分给那人的?就算,就算是您的妻舅,也不能这样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分给你们土地了吗?”

李观一视线从那仓惶的,悲痛的老农身上移开,看到被跪着求情的那个人,那人的脸被阴影遮掩住了,看不清脸,但是他垂下的战袍上——

是麒麟纹。

麒麟军的校尉。

那校尉不知道说了什么,只顾大笑。

那百姓猛地跪下,哭泣着喊:

“老爷!!!”

只在一瞬间,李观一从太平的梦境当中,苏醒了。

百姓的安居乐业,小酒馆的温暖祥和,蒙童,教育,太平,分地,世家,这些问题都被解决之后的,美丽的梦境,充斥着光明,此刻在他的面前破碎开来。

如同轮回之感侵袭此身。

到底是做个开国之君,亦或者……

脚步声响起,那老百姓磕头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有力的手掌托起他的手臂,让他磕不下去了,他怔住的时候,听到年轻的声音这样道——

“起来!”

“不准跪。”

“也,不要跪。”

两人的目光都看过去了,看到那人的时候,那麒麟军校尉怔住,旋即面色大变了,立刻行礼:“陛下……”

秦皇李观一,将百姓双手托起。

他的眼底,属于立下无上功业之中的,帝王的神色缓缓消散了,属于战士的光芒,再度如同磨砺的锋锐兵器一般,展露自己的锐气。

………………

“哈哈哈哈,老东西们,老东西们!”

“你们知道我的主公吗?你们见到过我这般主公吗?”

“小爷我要回去了,我得要把这一路的经历,都告诉你们,把这一路的事情都告诉你们,我终结了乱世,我完成了你们都没能完成的功业。”

“我甚至,甚至于胜过了瑶光一……”

紫瞳谋士写下一封封信,笑意凝滞。

沉思,若有所思。

最后嘴角微微勾起:“她最后成帝妃了,或者共为帝后,反正,不再是谋士,辅佐了!”

“哈哈哈哈,谋士这一条路上!”

“我!”

“破军!”

“赢!”

“大赢特赢!”

“爽了!”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破军怔住,听到了熟悉的,却也已经成长之后的声音道:“先生可还在?”

破军肃穆了,他放下笔,整理身上的衣裳,仪表,前去推门,打开门的时候,见到外面的秦皇,刹那之间恍惚了下。

谋士的紫瞳收缩,刹那之间,他见到的不是那个身穿帝王常服,气焰从容的千古帝王,而仿佛是看着穿着甲胄,重披披挂,战袍的神将李观一。

恍惚之后,才见秦皇仍旧穿着那样的衣裳。

但是那股凌冽的战意,那股炽烈如同大日般的意志,在天下太平之后,再度出现在了这位完成无上功业的帝皇身上了,这让紫瞳谋士的血脉都激荡了起来。

“先生,要离去。”

李观一看着那桌子上的书信。

紫瞳谋士微笑道:“我在和您相见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我们这一脉,是斗争的一脉,如今天下大定,已经没有敌人,也没有对手,太平的盛世即将要到来了。”

“这天下没有对手,自也没有我们用武之地了。”

“就该要归隐了,这些书信,是给麒麟军和天策府其余诸位故人的,毕竟也是相识一场,倒是主公,你这是……”

李观一道:“可若是我说,还没有结束呢?”

于是破军怔住了。

“哪里还有敌人。”

李观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的天下,破军怔住不解,李观一缓缓将方才见到的东西,说出来了,道:“才刚刚太平,还要有至少十年的时间,天下才能踏上正轨,就已经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了。”

“我们的敌人,再度出现了,先生。”

李观一道:“它不再是如同陈鼎业,姜万象这样的具体的敌人了,不是胎生,不是卵生,而是化生。”

“会在人和人的关系之间重新出现,在我们讨伐了敌国之后,这些我们厌恶的存在,就会逐渐地,从我们的好战士身上出现,再度生根发芽了。”

破军是天下的大才,他明白了李观一口中的话,按着那些信,道:

“陛下,我们的斗争结束了吗?”

李观一回答:“才刚刚开始。”

“原来如此。”

紫瞳的,年轻的,仍旧在巅峰的谋士询问最强的帝王,轻笑了下,然后询问道:“那么,我们的斗争,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内,可以获胜吗?”

于是帝君回答道:“不会。”

“或许,即便是我的有生之年,我们都需要和这敌人争斗,会变得更好,但是在你我的有生之年,是无法看到,彻底战胜‘它’一天了。”

破军道:“即便如此,您也要和它战斗吗?”

秦皇伸出手,道:“是。”

秦皇的雍容散去了,出现在这里的,仍旧是那个凌冽的战士,他朝着破军伸出手,许诺第二场永不终结的梦境,微笑道:“既然此身已走到了这里,那么就让我们再做一场,不可及的大梦吧。”

“先生,可要同行?”

破军看着眼前的帝王,忽而大笑:

“敢不从命!”

他袖袍一扫,将那桌子上的信笺,尽数扫入了火炉之中,烈焰汹汹燃烧,如同那绯红色的麒麟云纹大纛,麒麟云纹大旗翻卷着散开来了。

开国盛典,终究开启。

秦皇的目光带着火,他没有穿着帝王的衮服,而是穿着一身墨色的铠甲,放下了南翰文准备的帝王冕旒衮服,拿起绯红色的麒麟纹文武袖战袍,抚摸着袖袍,微微一笑。

猛然一震,转身,这袖袍翻卷如浪潮。

如这滚滚大江东逝而去,披在秦皇的身上。

是意气风发,是气魄雄浑。

“走,开国!”

他大步走出,独自一人,往前行去的时候,紫瞳的谋士微笑颔首,着跟在他的身旁,岳鹏武神色肃穆,亦是铠甲战袍,伴随着李观一逐渐登上台阶,银发观星术士,年轻的长风楼主,晏代清,文清羽,房子乔,李昭文,越千峰,陈文冕……

这些人都次第地跟在了秦皇的身后,他们看着那个背影。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还年轻,他们怀揣着炽烈的火。

方如大日初升,炽烈光耀!

出发时候一个人,走到最后的时候,身边已有许许多多的人,李观一临高台,看着前面,绯色的麒麟纹旌旗翻卷,燃烧天地,他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这百姓们的欢笑面容,神色柔和。

一路所行,一路所见,一路所战,一路所斩。

那一位位故人,一个个强敌,一座座战场,翻卷入了绯色的火焰般的大纛之中,九鼎之声,响彻于天下各处,秦皇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肃穆:

“今日筑台,以告天地,告百姓。”

“天下一国,再无战乱!”

“更易年号,是为——”

“【太平】!”

一瞬屏住呼吸的死寂之后。

欢呼之声喧嚣飞腾,太平繁华的时代开启,这自是美丽的,可是同时,岁月的腐化也开始了,秦皇拄着剑,看着这绯红的大纛和旌旗,袖袍翻卷,他神色沉静平缓。

他像是站在了轮回的浪潮上。

背后是同袍,是战友,前方是天下和时代的洪流。

我们的斗争,结束了吗?

不。

我们的斗争。

才刚刚开始!

(本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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