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宛城(南阳市宛城区)历史悠久,殷周时,它被称之为“申吕之地”,是两个姜姓小诸侯,后为楚所灭。

楚国占据这片沃野美壤的盆地后,设申县, 后来又慢慢变成了宛邑。秦昭王三十五年,秦国夺取楚韩之地,设南阳郡,以宛为治所,宛遂为周楚之间一大都会,城广数十里,居民过十万,房宅栉次鳞比, 直连城外青山。

陈恢便是南阳宛县本地人, 在这座城市生活三十余年,对它的一街一巷都十分熟悉。

这日清晨,陈恢穿上了妻子洗得干净的皂色深衣,仔细扎好发髻,戴上文士冠,拍了拍腰间四百石绶印,阖门而出。

此处是内城居巷,多为官宦所居,出门后但凡人见了陈恢,都得恭恭敬敬朝他作揖,亲热地喊一声:

“陈长史!”

陈恢不止是南阳郡守门客,更是其长史。

但官吏士人的街角寒暄,却总是会被层次不齐的脚步声打断——那是在城中巡视的秦军士卒,现在的南阳不比过去, 俨然成了个大军营, 数十万石粮食积于此地,王贲军三分之一的数量也汇聚于宛。

与陈恢攀谈的本地小吏骂骂咧咧:“最近不知为何,三天两头城禁,城内之人不得出,连暮春之禊(xì),也错过了。”

三月去水边修禊,这是南阳贵庶的风俗,也是当地著名盛景,常由郡守组织,城内成百上千的车马络绎出城,在育水之阳举行仪式,消灾祈福。

往往是朱帷连网,曜野映云,男男女女,穿着一新,杂坐游戏,五色缑纷,顺便还能相个亲……

可眼下,城都出不去,还禊个鬼哦!

另一人则抱怨道:“不止是出不了城,外面的商贾也进不来,我为市吏,这几日市中真是无比萧条,市井繁荣,万商云集?打去岁秋后就没见过了!吾等那点禄米,哪够养活家眷仆役,眼看粮价一天一天往上涨,木柴也要贵于桂枝,真是愁死我了……”

旁人安慰他道:“去岁就有一股叛军将绕着南阳打了一圈,烧了许多粮食,还兵临城下,大掠四境,如今才开春,地里的粟才种下,南阳本地根本无粮啊。兴许前方又打起来了,吾等能在高墙之后保全性命,已是不错,又岂能奢求其他呢?”

时局艰难,对小人物而言尤其如此。

南阳多柳,眼下四处都在飞柳絮,陈恢听着同僚抱怨,只是淡淡笑着,眼睛却穿过连绵柳絮,看向城东。

“孔氏工坊的烟,停了……”

南阳城东,是一个铁官坊,十多年前秦灭魏,将梁地的冶铁大族孔家连根迁了来,孔氏最初几年还闹腾,后来也消停了,做了铁官,在内战爆发后,日夜不休地冶炼铁器,以供应军需。

快一年了,从没停过,直到近日。

尽管前线据说并无战事,但铁官坊是决不能停的,这不合常理。

而城南、城西的军营,这几天也取消了训练,城墙为王贲手下的都尉控制,陈恢纵为长史,也不得随意登城窥探,只在前日奉郡守命去劳军时瞥了几眼。

他发现,城西、南的连绵军营虽仍在,但有几座已然空了,天上的乌鸦甚至都敢往下落!

再结合近日几次不同寻常的粮食调拨,陈恢心中有了底!

大军,在慢慢撤离宛城,也许是一天一座营,但他们的确在离开这。

是调去前线了,还是……

如此想着,郡守府已至!

南阳守吕齮(yǐ),本是个懂得享受的人,他家里养了许多舞妓,陈恢是见识过的,歌女放喉,舞女翩跹,弹筝吹笙,唱南音,跳郑舞,舞似白鹤展翅飞翔,歌如蚕丝缭绕梁柱,好不享受。

但自从战争开始后,吕郡守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享乐顾不上了,舞妓也冷落了。

终日不是被军方的严苛要求为难得掉泪,就是被忽然打到宛城边的叛军韩信部吓得够呛。

眼下,吕齮伏在案几上,手撑着自己额头,简牍纸张杂乱地摆在一旁,从旁边的燃尽的蜡烛看,似是一宿没睡。

陈恢行礼:“郡君。”

“子复,可算来了。”

吕齮抬起头,却见其眼中有许多血丝,见陈恢来了,连忙让他坐下。

“正有一桩大事,虽然被军中将尉叮嘱不可外传,但我心乱如麻,还是想听听子复建言……”

但不等吕齮开口,陈恢便抢先一步道:

“敢问郡君。”

“莫非是通武侯已逝,大军欲撤离南阳之事?”

……

”什么都瞒不过子复。”

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后,郡守吕齮很是头疼:“王太尉已于前日逝世,但军中秘不发丧。”

陈恢暗道自己没猜错:“果然如此,早闻通武侯身体不虞,竟丧于外,不过,三军居然还没乱……”

吕齮道:“王太尉治军甚严,他逝世的消息不传出去,众人便一如往常,离开宛城的,也以为是正常调拨。眼下是司马鞅和甘棠管着三军,奉通武侯遗命,封锁消息,这不,连宛城都四门紧闭,就是不欲让人知道营中虚实。”

陈恢冷笑:“但眼看已撤走近半,幕上有乌,终归是瞒不住的。”

吕齮点头:“王太尉早在病笃时,便定下了谋划,三军陆续撤回关中,南阳郡,要被放弃了……”

陈恢有些齿寒:“南阳可不比长沙、衡山等户不过数万的小郡。郡君是清楚的,南阳全郡二十余县,户十九万零五千三百,口近百万之众,说弃就弃么?”

光论人口、赋税,南阳比南郡、衡山加起来还多,这也是本地能支撑王贲二十万大军作战,抵敌黑夫的原因。

吕齮叹息:“这也是没办法啊,王太尉已去,军中诸将尉,谁敢说自己是黑夫的对手?能阻其于宛城之野?强行留下来,打了败仗,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陈恢起身拱手:“事已至此,敢问郡君,如此打算?”

吕齮看着自己的亲信:“司马鞅和甘棠让我三月底离开宛城,回关中去,但走之前,要我做两件事。”

“让下吏猜猜看?”

陈恢笑道:“第一件,是毁掉铁工坊,让孔氏全族随大军前往关中。”

“其二,便是烧尽带不走的仓禀存粮,一粒粟麦,也不可为叛军所得!”

吕齮默然良久,点头道:“子复料事如神。”

陈恢的笑容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郡君,这第一也就罢了,第二件事,可万万做不得!”

“自从去岁南阳为韩信所掠后,全郡便一直饱受饥荒之苦,从敖仓、关中运来的粮食都供给大军,郡人只能靠陈年谷子来勉强果腹支。眼下青黄不接,外面的黔首,甚至是一些小吏,都在挨饿啊,一些穷巷的闾左,都开始吃糠了。这时候烧粮,烧的不是粟麦,是他们的命!”

吕齮摊手:“我何尝不知,但这是王太尉遗命……”

陈恢声音高了起来:“太尉是将军,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他只需要对皇帝负责,对三军负责,要考虑的是战争胜负,社稷存亡!”

“至于黔首存亡,是饥是寒,不在其谋略之内。”

“所以王太尉不像郡守,要为南阳,要为全郡百万生民的生计考虑……”

他更不像陈恢等南阳本地人,子子孙孙,还要扎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生活数十百代!

你们这群外郡人倒是烧了粮食,留下一片焦土,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南阳人怎么办?吃土啊?

“故郡君,这件事,万万做不得!”

“子复啊子复。”

吕齮拍案而起,怒道:“大军尚未完全撤走,剑还抵在我背后,我说不做,能行么?我召你来是问策的,你却与我说这些大道理,有何用处?”

“那臣便说点有用的,一条可让郡君保身、全名,更能让南阳郡免受饥荒刀兵之灾的出路。”

陈恢凑近,说出了那两个足以诛他三族的字……

“降黑!”

……

PS:明天上山,晚上才有,咕,咕咕咕。

(本章完)

第857章 固将释私怨

“何以至此!”

降黑的言论从陈恢口中说出,吕齮顿时大为惊恐。

他面露难色:“子复追随我一年有余,难道还不知道,他人皆能降黑,独我不能?”

吕齮之所以觉得自己不行,是因为一段旧事。

五年前, 他为临淄郡守,而黑夫为胶东郡守。

两郡本是邻居,但秦始皇东巡期间,吕齮大献祥瑞,但黑夫却在泰山脚下说什么“人瑞才是真正的祥瑞”,顿时将他比了下去。

倒也不至于怀恨在心, 不过后来齐地诸田叛乱,吕齮为推卸责任, 与黑夫相互攻讦,认为是黑夫在胶东带头打击田氏,引发的反弹。

又因为害怕受朝廷责备,且低估了诸田的力量,吕齮将此事说成是“群盗”,一直到烈火燎原,难以扑灭,他本人也差点被田安杀死在临淄。

幸而黑夫带胶东兵及时赶到,救了临淄。

事后,黑夫得到秦始皇嘉奖,扶摇直上,吕齮则因平叛不利,被秦始皇派人抓回咸阳,令廷尉审讯。

秦始皇不到万不得已不杀统一功臣,吕齮侥幸活命, 但昔日秦王宫的舍人近臣, 却一朝被削除爵位,沦为庶民……

不过也因祸得福,那几年里吕齮养好了身体, 等到胡亥上位后,“与黑夫有过节”俨然成了政治正确,吕齮的污点反而成了勋章。

于是在章邯、张苍、司马欣等“黑党”被大肆扫除之际,吕齮却被胡亥的朝廷平反,更因在南阳有为官经历,被任命为南阳守。

朝廷对吕齮可放心得很,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认为吕某人绝不会降敌!

但陈恢却觉得,这根本不是事!

他笑道:“敢问郡君,当年君虽与黑夫有过攻讦过节,但黑夫兵至临淄,闻田安叛乱时,有顿兵不止,坐视郡君死于乱兵么?”

吕齮不得不承认:“这倒是没有,胶东兵进城极速,晚至半个时辰,老夫头颅已没了。”

“再问郡君,入城后,黑夫报复郡君了吗?”

吕齮摇头:“没有,衣食照旧,有礼有度,他只是不理我,然后将我交到咸阳来的御史手中……”

陈恢摊手:“如此看来,黑夫与郡君,其实并无私怨,顶多是因为公事,有些许小过。且我曾听说过,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

“齐国内乱时,管夷吾奉公子纠为主,几乎射杀了公子小白,中其带钩。但公子小白回到临淄,却重用管仲,在鲁国的公子纠之党闻讯,皆言:‘管仲尚不死,何况吾等?’遂降齐桓公。”

“寺人披曾奉命追杀公子重耳,头须曾卷了重耳的财物逃跑,可重耳归国,却宽恕了二人,还各自给予职务,以示亲近,晋人闻之,皆言:‘竖寺尚且不死,何况吾等?’遂服晋文公。”

“我看那黑夫,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也欲行齐桓晋文之事,甚至是更大的志向!”

“郡君此时投降,就好比送上门的千金马骨,他非但不会为难,反当好生安置,加官进爵,再大肆宣扬,希望关东诸郡效仿。”

“马骨么……”

吕齮仍有踌躇,昔为平等的同僚,今日却要肉袒以降,仰其鼻息……

他吕齮,也是要脸面的嘛!

更何况,他的正妻和长子,尚在咸阳为质,自己在这边降了,她们怎么办!

于是吕齮道:“我承认,通武侯不在了,军中虽无能敢与黑夫野战。”

“但退守关中,以险塞拒敌,此庸将亦可为也,秦社稷不当灭,黑夫没那么容易入关,我就算随大军退回去,以我功劳爵位,也不失富贵安乐……”

陈恢却哈哈大笑:“郡君以为照着将尉们的话做,再随之入关,就能平安无事么?”

吕齮面色一僵:“此言何意?”

陈恢道:“郡君别忘了,司马鞅等人就算撤回关中,他们手下兵仍在,仍是将尉,二世得依赖其守关,不会太过为难。”

“但郡君就不一样了,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故曰守。郡君若失其土,弃其民,还是郡守么?对二世而言,恐再无用处。”

“且秦律有明文,将自千人以上,有战而北,守而降,离地逃众,命曰国贼。敢问郡君,为官这么多年,可曾听说大秦,有弃土后还活下来的郡守么?”

过去的话,范雎的亲信王稽,曾任河东守,邯郸之战后,前线大败,一路溃退,将河东丢给了赵魏,结果打败仗的王龁没事,王稽却以“弃土”的罪名被下狱,后来又被人告发曾与诸侯通,于是被斩,还连累了范雎……

若嫌年代太久远的话,近些的例子也有。

陈恢不怀好意地说道:

“我听说,泗水郡守、陈郡守,都因弃地逃归,被视为国贼,杀了……”

吕齮摇头:“我却有不同,是通武侯病逝,导致大军不得不放弃南阳,军尚不能守,我一区区郡守,又能做什么?此战之罪,非守之罪……”

“咸阳哪管你有罪无罪!”

陈恢却打破了他的幻想:“冯氏有罪么?公子高有罪么?”

“冯劫据说是英勇战死,冯去疾在南阳夙兴夜寐,为通武侯调拨兵粮,还不是被二世皇帝网络罪名,全族死难!”

“郡君,世道变了,律令早已无人遵循,忠恳长者活不到最后。”

“想想就知道,硕大一个南阳,连城数十,百万之民,说弃就弃,事后总得有人来担罪名。我唯恐到头来,郡君做了那两件事后,不但会遭南阳人世代唾骂,二世皇帝还将此次弃土归咎于君,吕氏举族诛灭啊!”

吕齮默然,咸阳宫的一顿扫操作,确实让前线将士守尉不由得为自己担心。

陈恢再接再厉:“就算胡亥忽然变得仁慈念旧,就算郡君安然无恙,也不过多活一年半载。”

“为何?”

陈恢道:“周之盛时,在宛地设申、吕等诸侯,两国方强,为周之翰,故荆楚有所惮而不敢肆。周室东迁,申、吕亦削,楚既灭申吕,而俨然问鼎于中原。”

“这是四岳的旧事,郡君身为吕国之后,不会不知道。如今南阳将失,唇亡齿寒,武关亦不能久,等黑夫破关入了咸阳,事后清算,追究起烧南阳粮食之罪,郡君还是得死……”

吕齮都快哭了:“不管我如何选,都没活路啊?”

一番剖析,陈恢明确告诉吕郡守:除了一条路外,都是必死结局。

“为郡君计,也为全郡士庶计,与其为倾覆的朝廷殉葬,不如降黑,这便是宜降黑夫的原因,愿郡君无疑!”

吕齮开始认命了,颓然坐下,喃喃道:“纵如你所言,但南阳尚在军队控制下,我该如何做?”

陈恢出主意道:“三军不乱,完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通武侯已逝,郡守只需要暗中让人偷偷散播,彼辈必乱,撤离更匆,便顾不上管宛城了。”

“与此同时,恢愿为郡守之使,前往南方约降!”

吕齮抬起眼:“我要如何展现诚意?”

陈恢早就想好了:“将通武侯死讯告知,愿献宛,并送上北军布防虚实,便是最大的诚意!”

“此外,宛城狱中关着一些叶氏族人,虽是武忠侯夫人旁支,亲缘已淡,不过我可说成,他们一直是郡君暗中保护,故幸而未死……”

吕齮拊掌:“善,便依子复所言!让我的族人吕马童,持通行符节,带你易服出城。”

他还咬着牙道:“我再给黑……给武忠侯,献上另一份大礼。前线新野县,有别部司马吕胜,带南阳兵守于新野西郊,你去前线,便替我告知吕胜,南军北上时可直接倒戈。”

言罢,吕齮对陈恢长拜:“我家生死存亡,便系于子复了!”

……

黑夫的情报网,虽然没神通广大到,深入紧闭的宛城,但却也触及了南阳腹地。

三月中旬,陈恢还在路上,尚未到达汉水,专司情报、通信的护军都尉季婴便来向黑夫禀报:

“君侯,暗谍密报,南阳敌军,除了前线数万人外,多有移营迹象,规模很大,不像寻常调动,似是在朝武关撤军!”

“撤兵……要放弃南阳?”

黑夫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他结合李斯家宰带来的上个月“王贲请诛赵高”新闻,在咸阳引发轩然大波,第一想到的,却是对方后院起火了!

“莫非是关中有变?”

“傻胡亥之下,王、李、赵,各为一派,政治局势已十分紧张,一点小火苗就能炸开花。”

一拍案几,黑夫开始疯狂脑补:

“会不会是李斯这老家伙行事不秘,前脚才派人来投诚,后脚就被赵高发现?而赵高困兽犹斗,欲像历史上那般干掉李斯,而王贲……”

“他接到十二枚道金牌了?还是要回关中诛赵高,清君侧?”

黑夫一拍大腿:“通武侯终于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何不早言,同去,同去啊!”

……

PS:鸽子下山了,今天只有一章,咕咕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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