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空门求家

姜望已经离开很久了。

三宝山的破庙中,净礼和尚静静盘坐着。

僧侣是出家人,可如果本就没有“家”,又从哪里“出”呢?

青灯古佛,修者避世。可若未曾在世间,避的又能是什么呢?

他从有记忆起,就不知家人为何,不曾见过父母,是苦觉把他一手带大。

有的小沙弥想爹妈,哭鼻子。

他不知想什么。

他在所谓浊世里,没有一个可以寄托“想念”的存在。

生活在梵唱声中,在佛经堆里打滚,在撞钟声里长大。有时候也会思考,“家”是什么?

为什么要“出”,为什么说难舍。

师父说,他们在一起,就是家。

那么他明白了,他难舍。

那么他是一个在空门里求“家”的小和尚。

他的世界很简单,而这里是他的家。

师父说姜望是小师弟,那么他就多了一个家人。

这是多让人开心的事。

所以每次见到姜望,他都很开心。

他非常快乐,并希望小师弟与他同样快乐。

但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小师弟不开心。原来小师弟,是肩负着那样的重量,一步步走到如今。

他很喜欢睡觉,他不知道从来都不能睡着的感觉。他也不知道,闭上眼睛就是血与火的惊悸。

此时此刻,他一个人坐在木板床上,想到小师弟,感到很难过。

“净礼!净礼!净礼!净……”

雷鸣般的声音,催魂夺命也似地响起,落进房间里来,才算停下。

瘦得皮包骨头般的苦病和尚,像棱角分明的石块一般,砸到净礼面前,看了一眼这可怜巴巴的小和尚,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但也似怒吼一般:“怎么叫你你也不答应?”

“师叔。”净礼起身乖乖地行了礼:“我还没得及答应,您就……”

“算了算了。”苦病已经摆手道:“联系一下你师父,我有事找他。”

他的声音如战鼓,震得房间里一阵嗡嗡的响。

“啊?”净礼呆站着,一脸无辜地道:“我联系不上呐?”

下一刻他的耳朵就被揪了起来,苦病拎着他道:“还学会骗人了是不是?要不是我刚才偷听了你们聊天,还差点就信你了!”

净礼顾不得耳朵被揪住的痛,怒气冲冲道:“师叔!你怎么能偷听我们聊天?!”

“少废话!”苦病自知失言,但强行跳过话题,维持着长辈的威严,声音就像是炸在净礼的耳朵里:“赶紧联系你师父!”

“我不!”净礼倔强反抗。

苦病拿眼一瞪,将巴掌一扬,他就赶紧缩起脖子来。

“行嘛行嘛。”

师父常常说,好僧不吃眼前亏。净礼一向听话,当然贯彻这个理念。

让你徒弟净尘等着的!

一边掀床板,一边不情愿地嘟囔:“寺里不也可以联系嘛。”

苦病不耐烦地道:“那么多废话呢?这不是你师父不理我们吗?”

“哈,这样啊?”

净礼忽地就开心起来,感觉师父已给他出了气。

依然是捏出法印,力量投注阵纹,召出圆光镜。

这“圆光镜”的主要阵纹虽刻在床板背面,但其实支撑它运转的力量,涉及整个庙宇。当然最核心的部分,还是苦觉留下的力量。

不多时,苦觉便应呼而现,出现在圆光镜中,开口便道:“打了这么久吗?随便打打就算了啊,真把你小师弟真打坏了你赔……苦病老秃驴?!”

他目光扫到苦病,立时便要截断圆光镜。

苦病已先一步吼道:“方丈师兄有话与你说!”

苦觉翻了个白眼:“方丈师兄的心声秘术独步天下。用得着你这病秧子来传信?”

苦病强忍着怒气道:“你隔断了心声不是吗?”

“哦,这样啊。”苦觉毫无被戳穿的尴尬,一脸无所谓地道:“那你找我干什么,降龙院干不下去了?”

“说了是师兄找你!”

“那你娘的倒是快说啊!找我干什么?”苦觉吼了回来:“你当我徒儿维持圆光镜很轻松吗?”

“师兄让你回来!”苦病语速极快地说了一遍。

“啥?”苦觉在那边问。

苦病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道:“师、兄、让、你、回、来!”

“你大点声!”苦觉喊道。

“你爱回不回!话我反正是传了!”苦病恼了,转身就走。

苦觉赶紧给净礼使了个眼色。

师徒心意相通,净礼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师父你就回来吧!我好想你!”

“乖徒儿莫哭莫哭。”苦觉赶紧劝道:“咳,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苦病!”

已经走到门口的苦病停下来,不耐烦地道:“听到了!”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等过一阵再说。我还要帮我爱徒打掩护呢!”苦觉又补充道。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你说你一天天没个正行,真以为悬空寺求着……”

苦病怒气冲冲地转回头,那圆光镜却是已经消散了……苦觉压根没打算听他后面说什么。

他想怒吼,想咆哮,想打人。

一口恶气堵在心里,宣之无门。

最后看了看净礼,终是无法迁怒小辈,一甩袖子,踏出门去,愤愤不平:“真是乱了套了,没个规矩!这也能原谅?”

净礼看着苦病师叔走远,才拍了拍心口,缓解紧张。

至于苦病师叔说什么规矩、什么不该原谅之类……

他其实也有些疑惑。

脱离山门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就连他也知道,是不可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何以师父可以如此任性,何以方丈师伯还会主动劝他回来呢?

但机智如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师父作为整个悬空寺最德高望重的和尚,可是下一任方丈的不二之选,那还能不原谅吗?

如果方丈师伯有个万一……悬空寺以后不要方丈啦?

一念及此,净礼又赶紧‘呸’了一声:“啊罪过罪过,我可不是咒方丈师伯。”

双掌合十,念念有词:“唵,修利修利,摩诃修利,修修利,萨婆诃!”

念罢这净口业真言,他才满意地把木板床放好,躺了上去。

今日太辛苦,还是睡一觉吧……

(本章完)

第1302章 生不辞颜

离开悬空寺的姜望,忽然有一种天下之大,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迷惘。

中域、东域、北域……乃至于整个天下,明明因为三大霸主国的动作动荡不安,各方英杰参与,但一切好像都与他无关。

说起来现在这混乱的局势,似乎就是从他被定“通魔之罪”而起,他大概能算是祸源了。可暂且需要隐藏身份的他,此时倒成了看客。

浪潮滔滔,裹挟一切,他却以失踪之名,行在远岸。

不过迷惘在姜望这里,永远是短暂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无非是找个安宁的地方修行。

最后他选择了昭国。

昭国在悬空寺的东方、齐国的西南方,乃是曾经煊赫一时的日出九国之一,是继承了故旸遗产的国家。

当然,时至如今,所谓的“日出九国”,已经是个笑话。

自去岁,继承了故旸最多遗产、声势也最强的阳国一路沦落,最终被一战灭国后,“日出九国”已经只剩昭、昌、旭三国。

整个东域诸国,曾经抢“故旸正朔”之名抢得有多起劲,如今与“故旸”撇清关系就有多么积极。

无他,时移世变,今日之东域霸主,其名为“齐”。

若回省历史,不难发现,日出九国之中,有两个国家都是被齐国亲手伐灭。其一曰“阳”,其二曰“明”。

阳国自不必说,大名鼎鼎的“朱禾之盟”,便是由明国而起,最后扩展至全域,齐国青牌有了横飞东域各地的权利。

如今只剩三个小国的“日出九国”,难免对齐国战战兢兢。

别的不说,三国之中的旭国,现在还陈兵星月原,因为齐国的意志,与象国对峙,随时要展开倾国之战。可谓是“抛头颅、洒热血,一片丹心献给齐”。

因而当姜望来到昭国,也就不意外满耳齐音、遍地齐衣了。

斗篷遮面、麻衣蔽身的姜望,仅仅只是因为正宗的临淄口音,在客栈付房费的时候,竟然就收到了半价的优惠。掌柜的笑容满面,奉为上宾。

世俗的金银姜望早已不会在意,这件事情让他看到的,是昭国对齐国的彻底服从。

想当初,阳国再怎么慕齐,该赚的钱却也不会手软。胡由区区一个亭长,就敢偷窃重玄家的资源。后来的嘉城城主石敬,更是被利益熏眼,悍然兴兵来讨青羊镇。

而他现时在昭国展现出来的,是如此普通的身份,遇到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昭国人……这恰恰最有说服力。

也没有什么好感慨的,姜望径自锁上房门,开始了这一天的晚课修行。

搬运道元、梳理天地孤岛、探索内府、熟悉道术……

有条不紊地完成着所有步骤。

惊喜便在不期而遇间到来——

在第五内府的探索中,他遇到了异常合用的秘藏。

名为“殒神”,效果是增幅一成的神魂攻伐威能。

没有再等待的必要,对姜望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秘藏。

他果断将其摘下。

这是道脉腾龙游进五府海,探索五座内府以来,最快确定秘藏的一次,大约也可以算得上时来运转。

摘下第五秘藏的姜望,并未就此停歇,而是平心静气地继续着晚课。

这秘藏虽好,但说到底,所有的秘藏都是基于修者自身的实力,才能有更耀眼的表现。若换个普通的内府修士,连神魂攻击的门都摸不着,“殒神”的效果几等于无。

他对“殒神”很满意,但一两个秘藏的差异,对他现在的整体战力,影响已不会太大了。

如今五府摘得五神通,五大秘藏皆现,五门瞬发道术都已刻印,内府之境几乎已走到终点。

之所以用“几乎”二字,也只是因为还有一些向内探索的余地,在这个层次的战力,也还有提高的空间——

但已经不多了。

姜望完全可以感受得到自己的强大,有信心面对任何对手。当然,不能超出外楼去。

将新得的“五识地狱”和“怒火”再熟悉了二十遍之后,姜望调整自身,归复道元,缓和肌肉,让自己回到最巅峰的状态,而后进入了太虚幻境——

今日是九月十五,太虚幻境福地挑战日。

他作为福地四十七虎溪山之主,将迎来福地第四十八名彰龙山主人的挑战。

对于福地挑战这等与强者交手的机会,姜望一向不肯错过。但偏偏流年不利,总能遇到一些事情,将其打断。就像上一次福地挑战日八月十五,他便在上古魔窟里度过了,连太虚幻境都联系不上。

福地之中,那日晷的虚影上,出现了一行道字——

【福地四十八彰龙山之主发起挑战,是否应战?】

来都来了……

姜望果断应下。

论剑台呼啸入星河,与另一座论剑台轰然对撞,合在一处。

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姜望只专注打量着对手,却发现……是个熟人。

准确地说,他认识对方,他相信对方也认识现实里的他,但双方毕竟未有过交流。

此人高冠博带,颇有古儒士之风。

双眸深邃,表情端正,肩负一张大弓。

赫然正是曾代表宋国出战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辰巳午!

其人竟是本名本貌,出现在这太虚幻境中……委实是稀奇,

姜望一贯在福地挑战上是不说话的,或者说,也没有太多的说话机会。

今天忍不住道:“想不到辰先生在此间,竟与现世相同,未做任何遮掩。”

辰巳午似乎并不意外自己被人认出来,抑或说,他本就有“天下何人不识我”的自信。

此刻反手将那张大弓取下,只淡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是何人便是何人,又何须遮掩?”

辞颜更名又改姓了的姜某人干笑一声:“辰先生,请。”

辰巳午去过观河台,也就是说,他一定见过自己夺魁的战斗。

姜望不欲在辰巳午面前暴露身份,故而收住了全力以赴的心思,决计这一次只在神魂层面相攻。

新得的怒火、五识地狱和殒神秘藏,却是不怕叫人认出来。

“请”字方落下,大弓弦已动。

姜望神魂亦动。

且是第一时间便开启殒神秘藏,而后召发五识地狱。

五识地狱者,眼狱、耳狱、鼻狱、舌狱、身狱。

眼狱落,举目不见。

耳狱落,充耳不闻。

鼻狱落,嗅觉已失。

舌狱落,食不知味。

身狱落,不知此间在何间,不知此人是谁人!

当任凭宰割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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