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4.第770章 掌炬者

第770章 掌炬者

二十秒。

对于两人携手并举的动作来说,这是一个较长的保持时间。

“愿沐光明者之圣拉瓦锡、牧首之舍勒、导师之范宁,与雅努斯同在.”

掌声与呼喊沸腾涌动之际,波格莱里奇与范宁数次转动侧身的方向,以便于让圣礼广场四面八方的每一位民众和镜头,都能从任一角度捕捉到这位新历916年的极不寻常的登顶者风采。

范宁扫过每一位相识之人的脸庞,品察着他们各式各样的情结与心绪。

刚才他与下方的大师们一样,感受到了“潮水与滤镜极速退却”的奇怪幻觉,甚至对于那种从天际传来的若有若无“隆隆”嘈杂震动,他比大师们感知得还要更早。

只是还未来得及思考这一异变的具体含义,更加壮丽而丰富的体验攫夺了他的整个心智——和年初之时升格“新月”的感受又有不同,那时,是一种“旋火之箭”的裹挟穿透,在古老宫廷画廊上的穿梭,然后新挂上的那幅画像破开穹顶,如天体般冉冉升起,而现在.

范宁觉得他开始理解天体与天体之间的关系,以及那一片片星空背后更深刻的本质。

俯视感在此一刻已经不算什么伟力而雄奇的感受了,那是“新月”即可体验的东西,他开始关注眼前种种尘埃的聚合、坍塌或崩裂,还有,光线在空间中的集合与跃动、星群的碾压碰撞、或是更高处门扉合页的摇动之类的幻象。

范宁头向上望,夜空就仿佛活了过来,因为它们都在天上。

因他的思考、凝望、或持着火把的照明,民众也同样感觉到一切星辰都在自己的心中闪闪发光,世界如同洪流涌进了他们自己的生命!

第六高度的“格”,掌炬者!

先驱,巨匠,终结浪漫主义时代的定论之人!

一道光怪陆离的时空之门已经打开了,所有的见证者仿佛就站在那个史无前例的新纪元的门边上,不,应该说已经被推入了那个世界,再也没有退路!

再也没有昨日浪漫主义的世界,往日的灿烂余晖已被写入艺术史,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而混沌的轮盘,带着无尽众生的宿运,绕着诡谲未知的神秘中心开始转动起来!

这样,具体的世界与想像的世界化作秘密的契约,满足着见证者们当下所处的时刻,这样,他们身上那些原本互不相闻的种种状态,也终于有理由可以并生互绕、穿插交织!!

“钥匙.”

“第四重神性之门,‘招月之门’的钥匙”

并携举起的手已经放下,波格莱里奇和数万民众一样仍站在范宁旁边鼓掌,范宁则开始想象起自身在辉光花园漫步的场景,这很不同往日——按理说,这需要入梦,而入梦的前置过程是冥想和睡眠,但现在并没有。

桃红、深紫与淡金的光点在范宁身上流淌。

不对,与其说是流淌,倒不如说这些光点近似构成了范宁身体的本身!

他好像随时可以一把就拽出暗藏在世界表皮之下的禁忌力量,这一过程就如同拿小刀在绷紧至极限的水囊上划开豁口那么简单,或者,他干脆可以直接自此与醒时世界脱钩,直接与整个移涌的意志拥抱在一起!

范宁知道,晋升执序者的时机也已经成熟了。

或已经开始走向成熟了。

与寻找一份“普累若麻”的残留物、并将其收容的寻常途径不同,作为自创密钥者,拥有第六高度的“格”之后,范宁觉得在自己灵性海洋的深处,有一丝彻底有别于历史的神性——属于范宁自我的神性,也同属曾经的舍勒或拉瓦锡的神性——即将被提纯沉淀出来!

现在去尝试穿越“招月之门”,就至少有三四成的成功率,而就算另外六七成失败的可能性,也不是什么会带来麻烦的大问题。

只是“究竟因攀升而升格,还是因升格而攀升”,如果范宁需要弄清这个命题,他需要亲自论证,亲自开启一条“以艺术带动神秘”的升至神性的道路,而非像绝大多数执序者那样的相反晋升逻辑。

因此他必须要先彻底完成舍勒与拉瓦锡的融合,让“掌炬者”的状态完全稳定下来,再以无懈可击的论证方式穿过神性之门。

若非如此,程式就不够完全,仍然无法向秘史宣告,他攀升的“果”完全是因为艺术上升格的“因”,如此,也就违背了自己的箴言与准则!

也不过就十天半月而已。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大小军鼓齐齐落锤,配合着低音提琴的运弓之声,雅努斯的皇家军乐团奏响了雄壮而紧凑的进行曲。

“你认为这台下的人里面,还有多少是该‘清洗’的?”

淡淡的声音从身旁波格莱里奇那里传来。

“哈问错人了吧。”

范宁目不斜视,同样凝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一片。

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今自己的心情。

到处都在爆开闪光灯的白炽,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这种该死的问题,到底是关于“蠕虫学”,还是纯粹属于当局泛滥的管控,不应该去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家伙商量么?

“你的建议,也是你的权力,或者,职责。”波格莱里奇说道。

范宁皱了皱眉。

他遥望着远处隐隐轰隆的天际线,再回过头开始琢磨“滤镜退去”的含义,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哗啦——

忽然感觉有一大堆什么东西进到了自己眼睛里!

进到?还是泼到?

那种感觉就像开车一头扎进了巨大的水坑,五彩斑斓的泥浆顷刻间溅满了挡风玻璃,台上的范宁下意识地难受低头,忍不住揉起了眼睛!

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

那股恶意!

成为“掌炬者”之后,来源不明,难以描述,仿佛是来自世界深空中的整体性的恶意!!

“实事求是地说,实事求是地说,实事求是地说.”

“你真觉得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存在拯救的必要么?.”

“你应该也就是还有些世俗残念想图个爽快与欢愉吧,呵呵,呵呵.”

“无伤大雅,不急一时,无伤大雅,不急一时.”

“我,还有少数人,在玫红极光与蓝青电光争夺色彩的天空下约见于你,那天无夜晚亦无黎明,只存在预备为午的时辰和停滞于午的时辰”

“预备为午的时辰,停滞于午的时辰”

视野中的色彩一时间变得泛滥无比,范宁颅内开始涌现出层层虚幻跌荡的幻听,以至于他觉得广场下方那些注视自己的民众眼神,都发生了某种古老而陌生的变化。

“注意到有一种叫‘双盘吸虫’的事物,是蜗牛在摄食过程中感染上的一种寄生虫”

除了F先生的声音,还有父亲文森特的声音,以及一些噪杂无比的人声。

范宁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人之常情,全然是登顶者激动难抑的形象与情绪反应。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揉眼,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按压眼眶和眼皮,同时竭力舒展和稳定自己的灵性状态。

过了约一分钟后,眼前这块被泼上了油漆的“挡风玻璃”终于被洗净了,层层虚幻的耳语也消失不见。

但是,双目的视觉边缘,仍然残留下了一层极窄的流动的肥皂薄膜!

就像当初刚进入失常区的状态!

“为什么?不是应该是退潮吗?.”

“其他人的反应似乎也没有异常,除了升格后的我”

波格莱里奇似乎对范宁刚才那阵难受的反应有所预料,这让范宁又不得不联想到,颁奖前此人所说的“艺术侧登顶者的体验会同样糟糕”.

“然后那颤动的天际.”

无处不在的恶意挥之不去,但整个人缓过来这一遭后,倒是没有之前那般难受了,范宁皱眉思索起来。

“你们看,那是什么!?”

人群中忽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发出惊呼。

范宁循声望去。

异变出现在西南边的夜空方向。

不是幻觉,夜色的天际线的确在颤动,然后,极目之处,出现了一根模糊的暗红色垂直短线!

795.第771章 天际涌现之物

第771章 天际涌现之物

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远都能看见?.

模糊的暗红色垂直短线?.

广场上的热烈气氛悬停了,足足二十分钟。

最初,由于近端建筑物的视线遮挡,亲眼看到异象的人少之又少,都是互相茫然探问,只有位置更特殊视野更好的人瞧见。

但是,这个东西竟然一直在上升!

以范宁的目测来看,它在一段短时间内的增高没有超过自己手臂伸直时的指甲盖高度,直至此刻,也不过占据天空3-4度的仰角,相当于伸直手臂时横置拳头的高度。

但若是考虑实际上相隔的距离,这个东西的恐怖生长速度完全超过了人类的认知程度!

不对,或许并非“生长”。范宁双目微微眯起。

会不会是,“显露”?

一些原本遮蔽它的物质,在散去?

从近及远,从厚到薄,从下到上地散去,所以显得像是在增长?

“快,要其他的教区和其他郡都报一下情况!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动静?尤其是离异常地带较近的阿派勒郡!”

“迅速联系提欧莱恩的各大公学!还有军方!军方也要联系!”

“那个方向.问一问我们在南大陆最南边帕凡雷亚群岛的人也能看到不?”

下面各大官方组织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可能的严重性。

“罗伊学姐,那个方向,会不会是卡洛恩之前提到过的”

希兰心中涌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她拉了拉罗伊的衣袖,罗伊却是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礼台上站立的那两人。

位于世界各地的有知者与军方响应非常及时,又过二十分钟,联梦也好,信使也好,身边人呈递电报也好,初期的第一批信息已经分别报到了负责人的手中。

再一级一级地被上知晓。

阿派勒郡那边的人说今晚天气很差,水汽很重,但已经第一时间派人沿赫治威尔河上游赶了过去,据反馈“地面震颤伴随的低频率轰鸣十分明显,目视可见有红色实体在垂直抬升,手腕粗细,现在已经突破积雨云层”。

可是他们语气不确定的是,有人说它的表面呈现类似混凝土与血肉混合的质感,又有人则说观感时刻在变,实际上无法判断“材质”这么具体的概念。

雅努斯西海岸的一个郡今晚是个晴夜,他们说那道“暗红色基准线”不是逐渐抬升的,而是渐渐“浮现”出来的,直接贯穿了整个夜空的星河。

南大陆帕凡雷亚群岛的值守者接到消息后有些懵,他们好像暂时的确没观测到什么肉眼可见的东西,但感觉重力有些异常,测量铅垂线后发生了偏移。

提欧莱恩北方的几个郡则反馈“城市夜空有种溃烂伤口般的深红,落下的雨水带有铁锈味”,在海拔较高的地区,有电报表示“实体顶端会呈现不自然的靛蓝色镶边”。

“能猜到是什么吧?”波格莱里奇依旧在台上负手站立。

视野尽头那个模糊粗糙的红色针状物,当下已有一拳之高,就像提欧莱恩近十年新建的那种超长距离输电塔的视觉残留。

“X坐标?”范宁眯起眼睛。

波格莱里奇点点头,不再讨论,也不再在台上停留,他转身朝礼台后侧离场的通道走去。

“节日落幕了,各位,现有很好的机会,听候你们的登顶者的指示。”

低沉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让盯着天际线发呆过久的市民们回过神来。

“你还有28分钟的时间处理一些手头的市井之事,然后,入梦赴会。”

最后这一句是对范宁说的。

现在的时间已是凌晨1点32分。

一张灰色便笺纸不知从何方滑入了范宁的手中,上面戳有泛着淡淡青色流光的签名钢印。

波格莱里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台阶的暗处,下面那排巡视长们,也陆续起身开始离场。

“讨论组圆桌会议?出席?还是列席?.”

范宁持近端详,一时间还在揣摩以各种不同身份出席讨论组会议的不同意义。

但台下的众人被波格莱里奇的那句话所点醒,再度如潮水般围了过来!

即便是身份显赫的名流,也有九成被卫兵拦在了五米开外的地方,但他们不敢或不能阻拦的人物也有太多太多。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单独留在台上的范宁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舍范宁大师,恕我不知如何的尊称才是应当,但我还是想先这么问。”

人群中第一个开口的是南国遗民卡莱斯蒂尼主教。

原本以神圣骄阳教会人多势众的主场优势,芳卉圣殿残部的这群人决无挤到最前面的可能,但教会的那几位头部人物,却在最后一刻宽容地让出了一个缺口。

人群中有太多熟悉的面孔,范宁却依旧静静地站着,凝视波格莱里奇消失之处的台阶。

那儿的上方有座高耸的钟楼,镂空的塔层结构内燃烧着烛火,将刻度与指针照得显明。

凌晨1点34分。

只剩26分钟了。

处理一些手头的市井之事?.

呵~

构成范宁身体的紫、金、红色光斑逐渐稳定下来,不再是随时似乎融进空气里的样子。

如何的尊称才是应当?

范宁开始开口回应问题,他有感受到卡莱斯蒂尼主教的忐忑、伤感与唯唯诺诺,但他脸上依然平静——

“一如你的所愿。”

卡莱斯蒂尼忽然觉得有些想落泪,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也平静下来,因为的确有太多的大事需要询问对方的意志。

“舍勒先生,之前雅努斯在南国撤军的事情,我们了解到现在已有超过八成部队搬离城邦,在群岛近海整装待命了只是现在我们觉得,也许不用这么急着离开南大陆.”

骄阳军的埃努克姆元帅就站在旁边,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卡莱斯蒂尼接着道:“撤离又不能给南国带来什么真正的好处,驻守于此也不会给我们带来困扰,反而是更有利用威慑另几股力量与隐秘组织”

“可以,你们商量便是。”范宁说道。

简单的汇报与更简单的答复。

卡莱斯蒂尼道谢,往后站了几步,这时瓦尔特总监拿着一堆似乎是刚收到的总部方面电报小跑过来,教宗只得在第三个开口,再然后又是提欧莱恩的路易斯亲王和博洛尼亚学派的弗朗西丝议长.

“范宁先生,进驻总部调查‘卡普仑艺术基金’的审计组已经在刚才0点连夜撤离了”

“此外,就在刚才一个多小时内,我们收到了绝大部分‘世界电台’合作方的联系便函,提出加价延续‘启明教堂’的转播服务!涨幅最低的都是十倍,有好几家广播公司提出了直接购买30年甚至60年合作期限的申请并表示可以一次性付清!您看看是不是”

“圣拉瓦锡阁下,之前特纳艺术院线的麻烦,是否可以安排总部的谁和我们碰一下头?我们考虑让各大神学院以‘一对一商议’的方式,把那部分指引学派的窟窿尽可能填上,以你的意志为准.”

“范宁大师,关于您编纂的考级大纲,刚才私底下找到我的大师们不少,我现在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是关于录制‘教学示范唱片’这一块的”

“范宁大师,我是弗朗西丝,之前托罗伊小姐引荐,与你见过几面.现在远方冒出的那个奇怪事物有些令人担忧,估计等会讨论组圆桌会议就会谈到这个问题,我由衷地恳请你念及旧情与故交,和侯爵大人会上做个照应,出来后你有什么想法,先与学派通一下气”

拉着希兰的手,一路往前钻的罗伊,已经站停超过二十分钟了。

没有人敢阻拦或推搡,但两人隔着两层人头,就那么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圈层处看着范宁。

他.

他好忙。

不断地表态可以,不断地做出指示。

有时会追问一些对方话语的细节,有时则仅仅只是吐出一个单词。

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似乎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又似乎有些陌生。

期间也许眼神有过注视和交汇,也许吧。

“铛——铛——”

凌晨两点的钟声敲响了。

远处天际那道模糊的暗红细线,已经到了伸直手臂开掌的高度。

范宁拨开人群。

只是做出拨开的动作,教宗等人就恭敬地退开了步子。

人群接连推开。

范宁与希兰、罗伊的身影直接擦肩而过。

但走几步,又转身,声音放温和了一些:

“抱歉,我去一趟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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