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胡豆

他的一番调侃惹得周围几个人哄笑一片,连连摆手,表示无福消受。

咔嚓。

不远处一桌酒客当中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手中酒杯忽然碎裂成渣,里面的酒液更是洒了一桌子。

一旁的小伙计被吓了一跳,赶忙过去帮忙擦拭,询问那人有没有伤到手。

那人却只是将手上的碎瓷渣随手拂去,并不理会小伙计的询问,手指和手掌竟然也看不到任何伤口。

小伙计不知道是见多识广,还是粗心大意,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急急忙忙清理了桌上的碎片,又给那位换来新的酒杯。

那人表情阴沉,目光里像是揣着把刀似的,往那几个口无遮拦的书生处扫了一眼,转过身去,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几个醉书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笑过之后,又有个人挤眉弄眼补了一句:“有这等福气的,不是还有那位逍遥王么!

屹王好歹娶了个牧马的。

那逍遥王就更厉害了,听说他娶了个朔国打铁的!也不知他那夫人是不是生得环眼虬髯——哎哟!”

祝余本来还竖着耳朵想要听一听自己在那厮口中到底会被形容成一个什么样子,忽然就听那边一声惨叫,扭头看过去,发现那人一脸痛苦地捂着额头,有血顺着他的手缝渗出来。

他的友人们大骇,纷纷起身,有的张罗带那头破血流的去看郎中,有的则东张西望,试图找到究竟什么东西将朋友的头都给打破了。

这一闹腾自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柳月瑶很快便带着人循声而来,只见她笑意盈盈,说起话来轻声慢语,不消几句便安抚好了那几个人的情绪,叫几个伙计包了酒菜,又退了银子给他们,让他们赶紧带人去看郎中,把血先止了。

祝余方才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几个书生还有不远处那几个生面孔的汉子身上,她也没有看出方才究竟是什么打中了那人的额头,只知道那几个汉子并没有什么动作。

她转回过身,换了个姿势,面对着陆卿,只见他面前放着酒杯,手指尖随意翻转把玩着一粒盐渍胡豆,微微垂着眼皮,眼神略带几分迷离,似乎是已经染上了醉意。

“伙计,拿琴来!”不等祝余开口,他忽然开口招呼一旁的小伙计。

这种要求在云隐阁似乎并不稀奇,小伙计痛快地应声,小跑着走开,很快就与另外的人合抬着一架古琴,小心翼翼帮陆卿摆在了桌上。

陆卿端坐桌旁,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旁边,抖了抖衣袖,轻轻将手放在琴弦上,微微眯着眼。

他的琴技十分了得,过去祝余只是听说,却不曾亲耳听过,今日在这里才终于得见。

那琴之前在琴师手中还是如跳动的泉水,轻柔而灵动,到了他的手中便立刻不同了。

琴声随着他手指在琴弦上的滑动拨弄而传出,时而如高山流水,磅礴汹涌,使人闻之无不感到壮怀激烈;时而又好像松间明月,清越悠远,令人心旷神怡。

祝余不太懂得这些,也叫不出陆卿这一曲是什么名字,只觉得与平日里在云隐阁中听到过的乐曲都截然不同,似乎更加奔放雄浑,在豪迈之中又夹杂着些许的悲伤,叫人听着就有一种怆然神伤的感觉。

原本远处的台子上,几个乐师正在演奏着乐曲,也没有什么人注意陆卿这边,不过他的琴声很快就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祝余瞧见那几个原本对周遭一切都心不在焉的汉子也听见了陆卿的琴声,几个人似乎有些发怔,又有些错愕,后来干脆站起身来,试图越过围在旁边的那些酒客,看清楚抚琴之人是个什么模样。

祝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想怎么提醒一下陆卿,刚好他这一曲也弹完,琴音于最激昂处戛然而止,陆卿抬手拂过,宽袖卷了桌边那杯酒,酒杯坠地,发出碎裂的脆响,竟与方才的琴曲相得益彰,仿佛本就应该是那曲子的一部分似的。

一曲终了,四座皆起身喝彩,陆卿似乎也很尽兴,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却一个不稳向前扑倒过去。

祝余连忙上前搀扶,柳月瑶也来到跟前,招呼几个小伙计:“贵客醉了,还不帮忙把人搀扶出去送上马车,让贵客回去歇了!”

几个小伙计连忙七手八脚帮着祝余一起搀扶起陆卿,簇拥着将他送到了大门外头。

原本那些听了他抚琴,想要上前讨教一番的人,见那位华服公子似乎的确醉得不轻,便也只好放弃原本的打算。

很快,乐师的演奏声便又继续,周围的人各自散去,各自喝酒取乐。

那几个表情不善的汉子也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桌旁,有一搭无一搭地喝着酒。

陆卿一副脚底发飘的模样,被几个小伙计搀扶着送上了马车,祝余也跟着钻了进去,等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云隐阁的院子,走在了空旷的街上时,原本歪倒在一旁的陆卿便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抚了抚衣袍上的褶皱。

只见他眼神清明,呼吸平稳,除了车厢里浮动着的淡淡酒气之外,根本没有半点醉酒之人的模样。

“我方才还真当你醉了。”祝余打量着他,开口说。

不得不承认,虽然知道陆卿这个“狐狸”的身上花样很多,但方才他的表现,还真把自己给唬住了。

“若是那么容易醉,我到现在怕是已经死过不知多少回了。”陆卿笑了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解下一个不大的小水囊,晃了晃,丢给祝余。

祝余伸手接下来,有点份量,里面大概装了个半满,能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酒香。

这东西看来是陆卿常用的,总被拿来装酒,时间长了都已经腌入味儿了。

他应该是把这东西藏在袖子里,每一次喝酒时借助着袖子的遮挡,将杯中酒顺着袖口倒进了这个小水囊。

难怪一身酒气,却那么清醒,敢情是压根儿就没有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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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5章 彼此彼此

“方才你注意到那几个人了么?”祝余把水囊还给陆卿,看他挑开帘子,将水囊里面盛的酒倒在车外,又把那就水囊重新装回到袖筒里面,“就是之前捏碎了杯子的那几个。”

陆卿点点头:“羯国人。

我今晚弹的便是一支羯国的曲子,那些人听到之后有反应,所以我很确定。”

祝余之前隐隐有这种猜测,但是又吃不准,没想到陆卿倒是判断得十分笃定。

“他们刻意做了锦国人的打扮,但是气势和眼神里面的那种彪悍是掩藏不住的。”祝余没好意思说,羯国人的眼神里面有一种桀骜,像是狼,这恰恰是锦国人所没有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是为了羯国郡主来的?

难不成,羯国郡主不情愿嫁给陆嶂,所以他们有什么别的打算?

还是说……他们想要借着郡主与陆嶂大婚的这个机会,趁势搞一些什么名堂?”

“那个郡主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嫁给陆嶂的,这个不好说。”陆卿摇头,“但那些人应该并不是想要搞什么事情,他们只是想要暗中确保自家郡主此行顺利,一直到嫁进屹王府之前都没有任何出岔子的可能性。

若是羯王想要搞什么名堂,也是应该在把郡主送过来之前就出手,否则真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他那如珠如宝般疼惜的女儿小命能不能保得住,就不好说了。”

“嫁进屹王府就安稳了?”祝余不解,她自己的情况好像恰恰相反,本来到还没有什么危险,反倒是嫁进了逍遥王府之后,才感受到了周遭的危机四伏。

陆卿似乎猜到了祝余脑子里的想法,开口道:“那羯国郡主与你情况不同,陆嶂是圣上的亲儿子,是鄢国公的外孙,这样的势力,全天底下恐怕也是独一份的。

他与羯国郡主的这一桩婚事之所以能够被促成,圣上与羯王都有自己的考量。”

祝余蹙眉。

如果说锦帝的考量,她其实是完全能够明白的。

让四方藩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子,或者招藩王的儿子到锦国来做驸马,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试探,若是有对锦帝这个天下共主怀有异心,那是绝不敢答应的。

而那些嫁过来或者招过来的藩王子女,以及在成亲之后生育的子嗣,都将成为锦帝用来拿捏藩国的质子,通过对这些个质子恩威并施,以及对那几位皇子的态度变化,就可以轻而易举在他与几个藩国之间签上一条无形的线,操控几个藩王的一举一动。

当然,祝余和陆卿算是一对例外,很显然锦帝压根儿就不认为祝成守着朔国那一亩三分地,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所以根本不需要给他的女儿许一门可以日后用来拉拢抬举的婚事。

但是羯王又有什么样的考量,她就实在是有些想不出来了。

她只知道羯王家里头与曹大将军那边刚好相反,他的儿子多到数不清,女儿却少得可怜,尤其是这个被嫁过来的郡主,虽说是嫡长女,前头却已经有了好几个哥哥,所以自然是宝贝到不行,格外疼惜。

在锦帝赐婚之前,羯王曾经考虑过要给女儿比武招亲,跟谁比呢?跟他最勇猛善战的儿子比。

羯王对外宣称,对方不仅需要与自己的儿子战个不相上下,还需要光明磊落,如果招数手段过于下作阴损,即便赢了也决不能把郡主嫁给对方。

所以说原本羯王的打算很显然是要招一个女婿,把女儿留在身边,后来为什么会忽然接受赐婚,把女儿远嫁到锦国,这中间都发生了什么,羯王又有什么样的考量,她就一概不知,也百思不得其解了。

“司徒大将军可不是迎亲的时候才去北境的。”陆卿歪了歪身子,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旁边的软垫上,“不过羯王这个人,向来也是吃软不吃硬,如果圣上想要逼他把女儿嫁过来,恐怕两国难免又要有一战,所以这也不都是司徒大将军威名赫赫的缘故。

如果对方不是陆嶂,或许羯王也不会轻易答应吧。

陆嶂是圣上的亲儿子,又是鄢国公的外孙,即便是圣上自己,想要动他恐怕也要考虑仔细,反复掂量。

这样一来,羯国郡主嫁给陆嶂,也成了陆嶂的同船之人,反而给羯国加了一重保障,这个牵制就成了相互的。”

“所以那些人难道是怕有人不想看到这桩婚事结成,所以搞破坏,这才潜伏在京城当中,暗中观望保护?”祝余有些明白了。

“有这个可能性,不过都说羯国向来民风开化奔放,不似锦国这般守旧,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所以也不好说那羯国郡主有没有什么情投意合的意中人,说不定本意上也不愿嫁给陆嶂那样四体不勤,文文弱弱的锦国皇子。

羯王或许也是怕这位一直顺风顺水的女儿在这个节骨眼儿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陆卿说着,忽然冲祝余一挑眉:“你……”

祝余伸手:“打住,不要把你的聪明脑袋用在乱七八糟的地方。”

陆卿被她的反应逗得闷声笑了起来,脸偏向一侧,肩膀一抖一抖的。

祝余看他笑的样子,却幽幽叹了一口气。

陆卿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

“我觉得你挺辛苦的。”祝余不用他询问,主动开口,“走一步看三步,凡事都要考虑得分外周全。”

陆卿睨着她:“彼此彼此,我看你也时时刻刻绷得紧紧的,瞧不出本来的性子来。”

祝余一愣,一下子倒是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才是。

她初来乍到那会儿,满是疑惑和惴惴不安,后来慢慢适应了周遭的一切,发现在朔国祝家,没有人在乎她是个什么样性子的人,他们对家中女眷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妨碍男人们做事。

到了逍遥王府,自己一不小心展露出了异于常人的本领,之后陆卿对自己验尸技术所表现出的兴趣和重视,在某种程度上的确让祝余找到了一种认同感和自我价值的存在。

但是她以为,陆卿在自己身上所关注的,也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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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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