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公告

刚走下来的曹松经验却比这些小伙子老道多了,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先掐住对方的颌骨,确保对方不会咬舌自尽或是吞服药物后,再排查了口腔,确认对方难以自杀,方才塞了个布团进去,卡住了舌头。

曹松刚才在走马道看得很真切,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几乎可以断定,眼前的人就是牛真供出来的白莲教圣女。

只不过那具死尸,却明显不是白莲教教主。

这一系列熟练的锦衣卫行为,让周围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属实给了他们一点小小的锦衣卫震撼。

唐音方才被自己最敬爱的人所欺骗,一时间心神失守,再加之她确实没什么武艺.这很正常,正如真实的特工往往不是什么全能战斗高手,很多特工甚至并不精通格斗一样,白莲教圣女负责白莲教内日常事务管理,更类似于一个总经理的角色,也不需要会什么武功。

所以,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自杀时机。

而且心灰意冷之下,反倒没了断然自尽的心思。

若是之前,说不得为了掩护教主,唐音是对赴死没有半点犹豫的。

可眼下,她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整个人登时就浑浑噩噩了起来。

之前的两名士卒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一盆清水端了出来。

唐音被他们用力按住肩膀,迫使她转动头颅,将一整盆凉透的水都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水珠顺着额发滑落,划过眼角眉梢,落在唐音身上的衣裳上,留下了明显的水迹。唐音缓缓抬起了头,眼底原本闪烁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却瞬息间归于平静,只余无尽的空洞与茫然。

她呆呆站在那里,好似已经失了魂魄。

周围的士卒看着唐音被清水洗过的面容,却刹那间都呆住了。

用来易容的化妆用药被洗涤殆尽,方才还土里土气的“村姑”,此时竟变成一个绝代佳人。

那双眸子虽然仍旧暗沉无光,可眼尾却微微翘起,显露出几分妩媚,仿佛能勾走人心。

如果说刚才的唐音,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块满是灰尘的顽石,那么此刻的她,却有些像一朵妖冶绽放的玫瑰。

唐音的长发被水淋湿,散落在肩头,显得更加乌黑亮丽,她的眸子深邃,透过清澈的水珠,闪烁着不为人知的忧伤.身上的衣裳虽然已经变得凉透,但仍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让人不自觉地心动。

唐音仿佛一个孤独的花朵,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人心生怜惜,同时又有一种掩不住的惊艳之感。

“愣什么!”

徐景昌回过神来,朝其他人怒吼一句。

众人纷纷醒悟,慌忙收敛了心思。

徐景昌则留在原地盯紧唐音,不知怎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他静静地看着唐音,感受着她身上那股不为人知的孤寂和悲伤,唐音的目光始终望向近处高耸的城墙,从那盆水泼下开始,她也未曾移动分毫。

徐景昌走到唐音身前,俯瞰着狼狈不堪、满头青丝散乱的女子,他终归是个少年,看着这勾人心魄的美妇人,喉结滚动了几下,方才说道:“跟我走。”

唐音默默地跟随着徐景昌,走到城楼上,走到姜星火的面前。

唐音仍旧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

姜星火看着唐音,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刚才下面的事情,徐景昌已经附耳禀报了他。

而躺在床板上的牛真,更是直接叫出了唐音的名字。

所以眼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莲教圣女,白莲教的二号人物了。

姜星火当然不会被区区美色所诱惑,他的思考另有目的。

“.多好的改造典型啊,《我的人生转变:从白莲教圣女到纺棉女工》,光是想想,就觉得这首版肯定能卖脱销。”

是的,国师大人刚才正在琢磨舆论变革的事情。

《邸报》作为大明现在的朝廷喉舌,既有利,也有弊。

利处在于能握在自己手里,内容可以自己审核,不利于变法的,都能防患于未然。

但弊端就在于,《邸报》实在是太严肃,而且面相的对象,是朝廷的官吏,不是普通百姓。

而眼下根据南京传回来的讯息,变法在舆论方面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支持变法者数量较少,吵架吵不赢反对者。

这个问题自然很好解决,那便是建立一家新的皇家经营的报社,发行一款全民性的报纸,用以迅速地、大规模地普及变法知识,引导舆论,争取民心。

名字姜星火都想好了,就叫《大明日报》,简称《明报》。

事实上,早晨勒令本地官吏重新写相关文书,姜星火未尝没有提前做个试点,看看百姓对这种通俗易懂的舆论传播方式的反应的意思。

那么《明报》第一期,怎么才能卖脱销呢?怎么才能把报纸热度带起来,来个开门红呢?

当然是要有噱头!

《朝廷江南平叛成功,十余万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太湖沿线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工程顺利进行》

《国师重拳出击打击江南宦场,十余名官员被撤职查办》

这些题目不是不行,而是噱头不够大,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对此不够喜闻乐见。

什么是这个时代老百姓喜闻乐见的首版头条新闻?

那当然是要有反差的内容,刚才的就不错。

——你说我不够高大上,我说你不懂新闻传播学。

在姜星火陷入短暂思索的时候,唐音也在逐渐冷静。

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眸时,目光已经恢复清明。

唐音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子。

一袭青衫,头戴玉冠,身形挺拔,眉宇间带有几分温文尔雅的味道,但却给人一种无法靠近之感。

事实上,当刚才姜星火的眼眸注视着她的时候,不知为何,唐音感觉,此刻的他给自己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嗯,如果知道姜星火给她做的人生规划,想来唐音就会明白这种压迫感从何而来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音的嗓音柔媚而低沉,透出几分决绝之意。

姜星火笑着摇摇头。

唐音愣住,她不理解对方为什么摇头。

她微微皱起柳眉:“你莫非以为,我会像此人这般没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伱死了这条心吧。”

躺在床板上的牛真登时大怒,但语将出口,却揣摩了一番国师的心思,反而劝道:“你这蠢女人,白天宇那老匹夫耍了你,你难不成还要死心塌地地继续给他卖命?真真是蠢不可及!不如早日归顺朝廷,还能谋个前途。”

唐音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我效忠的是白莲教,信奉的是无生老母。”

姜星火淡声一笑:“我刚才确实有过杀你的念头,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闻言,唐音睁开双眼,诧异地打量着他。

她本以为这位国师要杀了自己灭口,哪曾想,对方竟然要留自己性命,但很显然,对方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心!

姜星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随后放下手中的杯子说道:“我要在江南地区发行一份公告书,便是跟《与陈伯之书》类似的,但要口语化一些的文书用你的名义。”

唐音虽然是一介女流,但跟着白天宇这么多年,也是读过一些书的,她当然清楚《与陈伯之书》是个什么东西。

正是因为清楚,唐音才刹那间,有了些毛骨悚然之感!

姜星火,留着她的命,却让她比死了还难受!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当然是这篇文章最为著名的一句,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是南北朝时期丘迟替北伐的临川王萧宏写给南朝判将陈伯之的一封书信。

——而且是一封劝降书!

丘迟在信中首先义正辞严地谴责了陈伯之叛国投敌的卑劣行径,然后申明了梁朝不咎既往、宽大为怀的政策,向对方晓以大义,陈述利害,并动之以故国之恩、乡关之情,最后奉劝他只有归梁才是最好的出路。

文中理智的现实局势分析与深情的故国感召相互交错,层层递进,写得情理兼备,感人至深。

因此,史载:“伯之得书,乃于寿阳拥兵八千归降”。

可姜星火要以她的名义,写一封这个时代的《与陈伯之书》,是要劝降谁?

答案不言自明,自然是要劝降太湖前线,目前处境已经岌岌可危的白莲教叛军。

可用她这个圣女的名义去劝降白莲教,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背叛了白莲教?

然而,这是唐音的信仰,也是她宁死也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不会署名的。”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姜星火干脆说道,“而且,既然你不清楚白天宇的所在,也不清楚他的谋划那这件事就是你唯一的价值所在了。”

姜星火看着她,嘴角挂着淡淡笑意:“不管你愿不愿意,从今往后,唐音这个名字,只能永远活在这封文书里,这是你作为白莲教圣女被俘获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且,我要用这一纸文书,来换我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姜星火缓步踱到城门楼敞开的窗边,指着外面的蓝天与白云下的远方,悠悠地说道:“我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也是姜星火眼中的即将产生翻天覆地变化的热土。

“你到底想要什么?”

“往远了说,我要让全江南,乃至全天下的百姓脱离士绅的人身控制;往近了说,我要让太湖前线被裹挟的十万百姓脱离你们白莲教的精神控制.我要在这里,建立一片,真正的生机勃勃之地!”

唐音咬牙切齿道:“痴人说梦!”

“呵。”姜星火哂笑,“你若不信,尽管看着。”

唐音在这段交谈中,忽然察觉到了姜星火的真实意图。

虽然姜星火并未进行任何遮掩。

姜星火需要以她的名义签署一封劝降文书,目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让白莲教叛军投降,可明军占据了这么大的优势,或者说,姜星火给明军提供了这么大的优势,还需要白莲教叛军投降?

就像是姜星火前世电竞圈很有名的一句话:学会了哥的运营,剩下的就是A过去了。

明军一旦发动总攻,必然是摧枯拉朽之势。

所以,姜星火的真实意图并不是击败白莲教叛军,而是让白莲教叛军投降,借此在最大限度上保全被叛军裹挟的百姓的性命。

唐音回过神来,嗤笑道:“你以为就算你用我的名义,写了一纸劝降文书,他们就会乖乖听命投降?别做梦了,他们只会听从教主的命令.而若是情况危急之际,你更是根本无法完整的救出这些百姓。没想到,你要做变法这等改天换地的大事,却是如此妇人之仁,简直就是想当然耳。”

然而唐音却并未觑到姜星火,有任何被激怒的神色。

相反,对方只是平静地说道。

“欲安天下,先正人心,如何正人心?事事以民为本,纵有万难,亦当心存此念.这个道理,你们白莲教一辈子都不会懂。”

然而姜星火的这句话,却刺激到了唐音内心中最为敏感、柔软的地方。

“如今江南皆反,若是无明廷暴政,难道光凭我们白莲教鼓动,就能形成这般声势吗?”

唐音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我幼时被你们这些狗官害得家破人亡的时候,你口中的这些大道理在哪?如果不是白莲教救了我,恐怕我早就被卖到官家作妓了!”

“教里说,一世命,即是万世命。”

“我的命,我认了。”

“可我这一世,与明廷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休想污了我的名!”

唐音挽起衣袖,洁白的小臂上,一朵白莲卓然而出。

唐音张口就要咬下,白莲纹身是一处假皮肤,下面就是毒药。

之前便说过,唐音不会什么武艺,故此,她一介弱女子,想要在这么多身手矫捷的人面前自杀,其实也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

根本不用姜星火说什么,后面早就时刻准备着的慧空干净利落地上步,擒住了唐音,丝毫没有怜花惜玉的心思,直接撂倒在地,反扣了起来。

“阿弥陀佛!”

慧空宣了声佛号。

慧空早年是半路带艺拜师投奔道衍的,当年人家学的可不是医术,学的是正经的武术。

这可是打遍北地武僧无敌手的存在,若是让唐音能顺利自杀,才是丢人丢到弥勒佛家里。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这跟时势造英雄是一个道理,同样,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

“一世命,不是万世命。”

是的,姜星火穿越了八世,没人在这个问题上比他更有发言权。

姜星火并没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是蹲下身体说道:“你是有身世悲苦不假,但在这个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你把他们带入十八层地狱,我就要把他们救出来。或许在你们白莲教,甚至在很多地方官眼里,他们只是一群苦命人,可以被你们煽动用来造反的工具,他们也或许并没有什么大的能力,但在我看来,他们却能影响一地的风貌,乃至于,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到这个天下的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人聚拢起来,为我所用,然后推翻旧有的人身依附、精神控制体系,还这天下一片清净安康的天空,而这一切,就从这封公告书开始。”

“言尽于此。”

姜星火说完这句话,迈步走向城门楼外。

唐音怔怔的被扣在原地,神色恍惚。

“我愿不愿意,你都会以我的名义来写这封公告书可就算平安解救这些百姓,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改变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形态,我要建立一座又一座的手工工场,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公平地创造和获取财富,我要让大明的商品,销往整个世界。”

“我要,改变那个未来!”

姜星火的声音渐行渐远,而唐音却只是充满不解的茫然。

她不理解,姜星火究竟在做什么,也不理解什么是手工工场,更不理解这个天下,除了大明和周边的国家,还存在着些什么。

唐音第一次觉得,这位年轻的国师,似乎看到的东西和眼界,不仅跟她远远不同,甚至她心中一向目光远大的教主,都完全不可与之相比。

一丝对姜星火口中未来的好奇,在她心中死念的余烬中悄然燃起。

唐音忽然想活着看一看,这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人,究竟要改变、建立,怎么样的新世界。

——————

姜星火自知恐怕无法抓住白天宇这只老狐狸,但却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所以在下令依旧要严加搜查城内抓捕白莲教徒后,又留下了很多人手,方才启程顺着吴淞江西进。

在出发之前,姜星火实地考察了大黄浦周围是否适合种植棉花,并询问了孙坤、叶宗行等人,如何修建足够的水利设施、如何规划支流的走向,用以灌溉棉花田以及催动水力大纺车的运行。

姜星火在诏狱里就讲过,元代时期,水力大纺车在中原大面积流行使用,是到了明初才被老朱禁止的。

但这些东西并没有被全部摧毁,民间自然还是存留着的,经过随军的兵仗局、兵器局工匠的研究,相关用以批量制造的图纸,已经被画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试制的事情,以及如何更好地降低制造成本,保障使用寿命和部件合格率等事情。

说实在的,不管是姜星火还是郑和,当看到他们在狱中提到的每一件事,都开始真正地变成现实的时候,都产生了一种如在梦中的不可置信感,只是不同的人,这种感觉的强度并不相同。

但哪怕是姜星火,也会有置身于历史洪流中的错位感。

当然,他的感叹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繁忙的诸多现实事务,很快就让他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考察大黄浦过后,面临的事情便是大黄浦新城的建立,以及手工工场区。

这种需要统一规划和大批资金的事情,当然不能指望松江府乃至上海县的地方来办,更不可能指望那些商人来办。

所以,姜星火在出发之前,就给永乐帝上了奏折。

奏折的内容也很简单,请永乐帝派相关专业官僚和皇家人员,来处理新城的建造以及手工工场区的筹资建立事宜。

会派谁来,姜星火跟郑和大概猜度了一下,心里也有数。

要进行大规模的建造,绕过工部是不可能的,工部当然要派人来。

而眼下是明初,钱袋子这块,内帑和太仓银基本不分家,所以虽然是以皇家的名义办手工工场,户部也会派人来。

至于皇家到底是会派一个或几个大太监过来,还是大皇子亦或是三皇子代表永乐帝过来,那就不得而知了。

除此以外,统筹协调十万人,数十万人规模的以工代赈,无疑是需要大量的官吏来执行相关计划的,否则会酿成更大的人为灾祸,朝廷也一定要抽调一部分干臣能吏,作为补充力量前往江南协助执行计划。

如此一来,各方面的条件齐备,手工工场区方才可以开工。

在姜星火的计划里,大黄浦新城的手工工场区,最开始是由皇家资金启动,而到了后面,则会考察吸纳一些民间的资金,以促进商人阶层向手工工场主阶层的转变。

当然了,这一过程如果是在姜星火前世的西洋诸国,那么一定是极为残酷的。

贪婪的商人们,能做出的事情,绝对是让撒旦都自愧不如。

然而在当下的大明,这一切却并不相同。

姜星火,就像是一把悬在这个新生阶层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时时刻刻地注视着他们,监管着他们。

新的手工工场法令必须得到严格的执行,任何为了追求利差而变质成为血酬的事务,都将被密切注视,一旦有了苗头,姜星火便会雷霆出手。

只要他这个驭龙者活着一天,手里握着足够的权柄,他就将始终牢牢地驾驭着邪龙不敢放肆。

而在姜星火第八世死后的未来,他同样会将自己的“道”传递下来,总会有人替他继续控制着邪龙。

或许,姜星火和他的后继者们不能控制邪龙最终挣脱控制.人的寿命是有极限的,即便是他这样的穿越者、轮回者,也是如此。

人走茶凉,他可以盯着邪龙一辈子,但他目前也就这一辈子,第九世指不定到哪了呢。

他的后继者们,同样也是如此。

所以,邪龙的狰狞失控,或许是某种必然的历史规律。

可姜星火认为,他给后世开辟出了新的道路,做出了标准的规范,那么邪龙失控后,所造成的危害,就不会比从未有人控制过,造成的更大.或许也有人不这么认为,认为脱离控制后的邪龙会愈发肆无忌惮。

但无论如何,正如姜星火跟郑和临别前交谈时说出的一句话一样。

“邪龙只要有着新鲜的血肉等待吞噬,它就不会吞噬自己的血肉。”

“而你,大航海时代的先驱者,你的使命就是走的比你意志中的远方更远一些,去为邪龙发现更多的新鲜血肉,以供日后失控后吞噬,这就是我布置的后手之一。”

“若是所有新鲜血肉吞噬殆尽,亦或是有其他邪龙崛起,又该如何?”

“抢在所有人之前,走的更远。”

永乐元年四月十五日,郑和自金山卫扬帆起航,前往安南、占城、吕宋等地。

郑和的目的地并不止于此,他要拿着姜星火的地球仪,抵达马六甲海峡,去看看“三环外交”规划里,最远,也是最重要的一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同样是征伐安南的前置步骤,一切的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同样,姜星火在跟松江府上海县本地士绅们,喝了一顿糠粥宴,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流后,获得了他想要的大部分东西。

上海县的士绅们筹集粮食,当然需要一阵时间,而姜星火并不想继续等待了。

所以在郑和离开的同时,姜星火也踏上了前往江南之行的下一站。

苏州府,环太湖圈。

在这里,有一些倒霉蛋.或者说,他一定听说过的人,正在等待着他的解救。

是的,这里到底有多少百姓是被白莲教叛军裹挟的,谁也说不清楚,或许十多万,或许八九万。

此时他们都在凄风冷雨中挨饿受冻,而白莲教叛军内部的摩擦也愈发激烈。

在这种情况下,曾经的热气球试飞员,南京内廷兵仗局优秀工匠丁小洪,说实在的,每天都在翘首以待。

“国师大人,快点来吧!再不来,我都要混成香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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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5章 空投

太湖,碧波万顷。

雨后天空湛蓝如洗,白云在头顶飘浮着,时不时还有几只蜻蜓从水面上掠过,偶尔发出“嗡、嗡”的声响。

在这片美丽安宁的大湖上,芦苇荡长得极为茂盛,而水流从支流中拐了个弯,顺着水波,突然驶来了十余艘的货船,它们排成长队沿着芦苇荡缓缓向前行驶,速度并不是很快,若是在岸上远远看去,就像是蜗牛爬行似得。

这些船只的体型也不算庞大,但每个货仓之中都放满了货物,还有很多的货物堆叠在甲板上,显得极其壮观。

在最后一条货船里面,此刻没装多少货,却正坐满了人。

他们或高大魁梧,或瘦削精悍;或皮肤黝黑,或脸色蜡黄……

总之,这些形态各异的人,都聚集在船舱里,看起来非常的奇特,但他们普遍身穿短打,气势汹汹,一看便知不好惹。

而且,从此时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以及他们腰间佩戴的兵器来看,更加证明了这群人的身份。

白莲教叛军。

不过,白莲教叛军里面也是鱼龙混杂,江南绿林里的各个山头都有参与,可谓是各路豪杰“共襄盛举”。

“头儿,你说这趟差事能办妥吗?”一名光膀子的汉子朝坐在首位上的男人问道。

在众人的注视下,被称作“头儿”的男人微眯着双眼,露出了一丝危险的神情:“嘿,办不办的妥,咱也得琢磨退路了这白莲教,我看是长久不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心照不宣地沉默了起来。

丁小洪缩着脖颈,蹲在一个装货箱子上,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说起来,他是有点倒霉的。

那日国师祈雨时,跳伞的几个试飞员里只有他没有被搜寻到,原因也很简单,他跳伞着陆的位置不好,被江水给冲走了

这一冲,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可能是常州府,也可能是苏州府。

总之,最后被人捞了起来。

而巧合的是,捞起他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一位远房舅爷,这舅爷是做些半黑半白的水上买卖的,平素跟家里也没什么联系,如今见了丁小洪,却是甚为欣喜。

丁小洪看着周围一圈打着赤膊的壮汉,自然不敢说自己是为何到此的,可他爹就是匠籍,委实掩盖不了,便随口编了个瞎话,糊弄了过去。

丁小洪的舅爷知道他撒了谎也不在意,而当时正是白莲教揭竿而起,煽动民变的时候,他们这帮江湖中人自然要参与进去捞一票。

于是他就将丁小洪带在船上养伤,至于丁小洪的身世,自然是瞒着其他人的毕竟丁家是南京城里效力皇家的匠籍,跟这些苦哈哈的水手还是有所差别的,只说远房亲戚便可。

丁小洪的命运也就这样改变了,这段时间丁小洪虽然躲避在这里,但对外界的消息并未完全一无所知,比如白莲教的事情。

白莲教的势头兴起的很快,这次的起义更像是过去建文四年以来矛盾的总爆发,连年的水患、因为靖难战争而征发不断的徭役、需要缴纳的越来越多的粮食.如此种种,让白莲教起义成为了导火索。

但是很明显,白莲教并不具备组织和维持一场十万人以上规模的起义的能力。

从头到尾,这场爆发于永乐元年的起义,都充满了各方势力的投机与博弈,白莲教更像是一个“武林盟主”,而非是真正的、能对所有下属力量如臂使指的领导组织。

所以,当白莲教显现出明显的颓势时,这些抱着投机心态参与其中的各路绿林豪杰,出现在自保和退缩的心思,也就不足为奇了。

“头儿,咱也跑吧,押着这些沙子来回运,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跟话本里董卓进京,令凉州军夜出昼入,佯装声势,乃是同一计策。”

“懂不懂又能怎地?没粮食就是没粮食,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可不认这些。”

说罢,此人竟是直接抽刀戳进袋子里,然而这些本应装着粮食的袋子,却只从被割裂的口子里潺潺地流出了黄色的粗粒河沙。

显然,这是白莲教用来稳定军心的计策。

但是单靠着《三国群英平话》来打仗,大概率是不太能打赢的。

尤其是,当他们的对手,是骁勇善战且正值整体战斗力巅峰的明军的时候。

此前的数次交锋,即便他们人数占据优势,可面对明军,往往是一通鼓不到的时间里,便被撵得漫山遍野的溃败这还是明军因为暴雨无法使用火器和弓弩的情况下。

白莲教只得快速收缩到太湖周边,沿着各个水寨、陆寨坚守不出,拉长了明军的粮道,方才能勉力坚持下来。

而如今随着天气放晴,明军的粮食也开始被那位国师从吴淞江运了上来,双方的胜负之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了。

“要我说,咱得早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免得丢了性命。”又有人附和道。

丁小洪听着听着,眉头皱起。

白莲教现在对起义军里的各支大小势力,都提防着呢.

就譬如这种押运粮食(河沙)的任务,往来根本就不是他们一伙人在干,而是好几伙互相监督。

丁小洪他舅爷,也只是其中一伙的首领,在白莲教的序列里,被封了个名义上的堂主。

舅爷也晓得眼下定不下什么,于是拍了拍手道:“行了,自己人都长个心眼就得了。”

“得嘞。”

眼看着船还有一阵子才能靠岸,这些粗鲁汉子聚到一起,又不能不说话,话题自然偏向了某些大家都感兴趣的地方。

“喂,我听说啊,那白莲教的圣女可都被明廷的国师给俘虏了,听说那圣女可是颇有姿色,嘿嘿”

“真假?!”

这话一出口,登时引来了周围人惊讶和羡慕嫉妒恨的声音。

他们虽然不是正宗的白莲教,但是也晓得圣女是仅次于教主的存在。

白莲教圣女啊!

那可是只可远观的大人物,多少白莲教徒做梦都想见一次真容呢,要是哪天真有幻想中的机会,对于这些粗鄙汉子来说,那就算立马去死,都值当啦!

“嘿,你以为呢,据说”

此话一出,周围人再度发出阵阵唏嘘之声,似乎已经预想到了若是自己,该如何怜惜这朵娇嫩的白莲花了!

这边正说笑着,另外几艘船的水手过来禀报。

“头儿,前方水域好像不太平静,青龙帮的船在那里,要不要加快速度靠岸?”

这话一出口,舅爷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儿?他们不在北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青龙帮的老巢建造在一座大岛上,而他们平日里,则靠抢夺沿岸的渔村、小镇,来维持生计。

其帮主张龙有七八百名兄弟,都是一些穷苦出身的水匪,个个悍勇敢战。

在太湖附近的一带,这几年青龙帮可谓臭名昭著,别说普通渔民不敢招惹他们,就连当地驻扎的卫所士兵都对他们深恶痛绝,

原因嘛……自然就是他们干的勾当,实在是过于心狠手辣。

在两年前,也就是建文三年,当地有一户富户家中的女儿遭遇了青龙帮的绑票,青龙帮要求巨额赎金且不能报官,结果富户缴纳了赎金,得到的却是一具被糟蹋的尸体。

富户怒极,找到县衙理论,请求县太爷派兵剿灭这伙水贼,却遭到拒绝。

结果,富户去了县衙的消息传到了青龙帮的耳朵里,富户刚回家不久,等待他的就是青龙帮刀手将其乱刀砍杀。

富户死后,他的家产全部落入了水贼们的手中,而且水贼们还趁机打砸了许多铺子,烧毁房屋无数,弄得整个镇上怨气冲天。

可那时江南的兵力、民力都被输送上了前线,官府根本无力弹压地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在太湖附近一带,青龙寨的恶名早就传遍了,哪怕是一般的绿林豪杰,提起他们都谈虎变色。

“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来军中开会?”

听到白莲教要开会,方才在发呆的丁小洪灵机一动,劝说道:

“舅爷,这会儿正是各方势力都各自警惕的时候,小心谨慎些总没大错。”

舅爷犹豫片刻后道:“小洪说的也有道理,那便先靠岸吧。”

“是。”

船队缓慢的绕开了青龙帮的船,很快便往附近的岛屿驶去。

不多时,当丁小洪的目光转移到了窗外的时候。

货船正好停靠在湖边的一座小岛上,他们正靠在码头附近。

湖风吹拂过,吹散了丁小洪额前凌乱的碎发,让他感受到几分凉意,可这丝毫没有减轻他心底的烦躁。

丁小洪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足够年轻,对生活充满热情,不希望自己跟父辈祖辈一样一辈子都当地位并不算高的匠籍,他也想当官。

这一点无需指责,在这个时代,当官,是所有阶层最向往的一条出路。

国师对待工匠的重视态度和奖励,让丁小洪从原本闭塞的人生上升通道里,仿佛看到了逐渐敞开的一条缝隙,这里面有着全新的未来。

试飞员参与飞天祈雨的功劳,已经足够他碰触这条缝隙了,但丁小洪知道,自己并不比霍飞等人做的更多。

丁小洪很确信,国师是一个对待手下非常公平的人。

立下多少功劳,国师就会给予多少赏赐。

而他,需要更多的功劳,来让丁家光宗耀祖。

眼下就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如果我能获取一些白莲教的重要情报,再传递给已经抵达前线的国师就好了可是怎样才能获取有分量到足够我升官的情报呢?”

丁小洪把目光,投放到了他的舅爷身上。

他的舅爷是白莲教的堂主,或许会有一些机会?可是又该如何跟舅爷摊牌呢?

丁小洪有些纠结,舅爷当然知道他的兵仗局工匠的身份,可试飞员这层身份,却并不晓得。

就在丁小洪思量之际,这些水手搬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走上了码头,运送了上去。

忽然,远方传来了争执声。

青龙帮的人,也在码头附近,但是似乎与什么人起了冲突。

丁小洪跳下船,走上去观看。

很快,丁小洪就知道青龙帮的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附近了.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帮主张龙来军中开会,更因为他们是对被裹挟的百姓最下得去手的帮会之一。

青龙帮的刀手,疯狂地砍杀着那些无助的百姓。

这个年代,人命如草芥。

而更加可怕的是,青龙帮竟然将这些拥挤在一起,只是听说“码头每天有源源不断的军粮运来”的百姓给往水里推!

这时候的民众,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任由青龙帮欺凌。

一个年迈的老婆子,倒在血泊中,而她的女儿和孙子,则哭泣着跪在旁边,祈求青龙帮放过自己,可换来的却是这些人渣狞笑着伸出屠刀。

“住手!”

丁小洪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他跑出来好远,此时有些势单力薄,登时便是忍无可忍地大喊了一声。

“谁?!谁敢管闲事!”听到动静,青龙帮的人立刻转过了身来。

青龙帮的人纷纷望向丁小洪,丁小洪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心里不禁有些慌张,毕竟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工匠,根本不是什么猛将,一对一单挑都费劲,更遑论对方这么多人。

“伱小子好大胆子!教我们青龙帮做事,你算哪根葱?”

为首的壮汉叫骂道:“给老子把他剁碎了,去喂鱼!”

其中一名光头男冷笑一声,朝丁小洪走来。

“我看你是想死了吧?”

另外一名刀手狞笑着,两人一左一右朝丁小洪逼了过来。

“滚!”

眼见着两人靠近,丁小洪大吼一声,同时抽刀挡架。

可是,两把短刃却顺势从两侧划向了他的肩膀,顿时撕裂了他的衣物。

“嘶啦——”

丁小洪倒吸了一口凉气,鲜血流了出来,染红了衣裳,却愣是没喊疼。

“呵呵,还挺硬气的。”

光头男笑了笑,随即抬脚朝丁小洪踹去。

“嘭”地一声闷响,丁小洪的肚皮重重挨了一脚,整个人直接倒退着踉跄了几步,摔落在了数米之外的木板上。

吐了几口淤血后,丁小洪感觉全身疼痛无比,再也爬不起来。

看到丁小洪躺在地上,两个青龙帮的刀手,反而饶有兴致地上前打算慢慢地杀死他。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另一群人跑了过来,领头的人,正是丁小洪的舅爷。

双方都拔出了刀,在码头不远处开始了短暂的对峙。

当看到那两名青龙帮的刀手,以及丁小洪浑身是伤的模样,丁小洪的舅爷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小洪……”丁小洪的舅爷咬牙切齿地呼了一声。

这一声呼唤,既有怨他给自己惹事,也有不得已的愤怒。

都是绿林里混的,虽说青龙帮名声凶了些,可此时自家人被砍伤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了面子,否则自己亲族都罩不住,谁还敢跟你?干脆都投青龙帮算了。

舅爷转头对着两名刀手说:“自己砍一根手指,今天这件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的话,别怪我要你们的命!”

“哈哈,真是笑话!”

“老东西,就凭你也配威胁我们?”

青龙帮的刀手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看在白莲教不许火并的规矩份上,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吧,要不然的话,你敢动手,等会儿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青龙帮的人满脸鄙夷和嘲讽,完全没把丁小洪他们放在眼里。

丁小洪的舅爷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小心!”

躺在地上的丁小洪,这时候却忽然大吼出声。

舅爷一怔,却并未发现青龙帮的人进行了什么偷袭,但他又顺着丁小洪目光的方向看去,才看到丁小洪到底在提醒谁。

一个饿的头晕眼花的小孩,挣扎从老婆子的尸体旁边爬过去,爬到了他们搬运上来的“粮食”袋子上。

他实在是太饿了。

白莲教根本不管这些被裹挟百姓的死活,刚起事时,粮食还算充裕,百姓还能有口粥续命.也正是这口粥,才有那么多的百姓肯跟着白莲教起来造反。

然而随着局势的恶化,很快白莲教就不管饭吃了,百姓们只能自生自灭。

而这个时候,就算是百姓想逃走,也没了半点机会。

小孩一路带着血渍,终于用手里的碎石片,划开了“粮食”袋子。

他的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仿佛,在下一瞬,就会有可口的稻米,从袋子里流淌出来。

然而他要面临的,却是无尽的绝望。

袋子里没有一粒粮食。

有的,只是黄色沙粒。

所有嗷嗷待哺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他们此时才知道,白莲教口中宣传的,一直从后方运来,即将发放的“粮食”,竟然是河沙!

百姓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而小孩戳破了皇帝的新装,恼羞成怒的青龙帮刀手,就要一刀劈下。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另一种声音响起,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包括那个挥刀欲劈的青龙帮刀手。

在远处明军的大营里,升起了七八个巨大的“孔明灯”,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顺风迅速地飞来!

白莲教盘踞不是傻子,他们当然知道这个东西,就是国师用来祈雨的法器。

也正是如此,对于在民间传的神乎其神的大明国师姜星火的能力,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青龙帮刀手,反而颇为忌惮。

“这些东西要干什么?”

“难道是要用明廷国师的符咒,降下雷法攻击我们?”

“他们是不是能听到我们说话?”

“快分散!躲起来!”

“不能被他们注视到,否则就会受到诅咒!”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青龙帮刀手们,此时反而像是一群做了坏事被大人发现的孩童一般,四散而逃。

显然,对于这些不怕流血却怕鬼神的江湖汉子来说,怪力乱神的东西,远比刀枪让他们更能感到敬畏。

而舅爷一伙人,也表现出了相同的反应,舅爷拉着丁小洪躲到了码头的货运箱子下。

丁小洪看着这些四处躲避,甚至压根不敢大声喘气的水手,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舅爷,你放心吧,上面听不到我们说话的。”丁小洪低声说道。

“此言当着?”舅爷诧异问道。

“真的。”丁小洪自信的说道,“而且从上面看来,我们就是一个蚂蚁大小的点,看都看不清。”

“可是.”

“舅爷你不信我?”

丁小洪差点把自己登上过热气球的事情顺嘴溜出来,还好他警觉,闭上了嘴巴。

然而舅爷却怼了怼他,把丁小洪刚刚用布条简单包扎的伤口又弄得开始出血,可丁小洪却顾不得这些,他顺着舅爷的手指艰难抬头望去。

却发现,七八个明军的热气球,竟然越飞越低!

热气球上仿佛雪花一般,纷纷洒洒地飘下了不少文书。

一纸文书恰好落在丁小洪和舅爷的手边。

看着用中等字体写的文书,舅爷颇有些挠头:“小洪,你上过私塾,给舅爷念念。”

丁小洪接过文书,刚匆匆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忽然听到头上反而传来了声音。

距离地面二三百步高度的空中,热气球上几个大嗓门的士卒,正拿着铁皮喇叭齐声喊着。

“圣女唐音,告全体白莲教徒,教主白天宇已死.”

得,这下不用丁小洪念了。

地面上,太湖前线的白莲教棋盘营里,所有人,哪怕压根不识字,也能明白这封文书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了。

军帐内,几个白莲教领军的舵主匆匆赶了出来。

“弓箭手呢?把天上这玩意给射下来啊!”

闻言,周围的白莲教主力军的士卒都面露难色了起来。

“舵主,不是没试过,可弓箭连一半的距离都射不到,就坠落了下来了啊!”

“弩呢?”

那舵主几乎气急,劈手给了汇报的士卒一耳光,吼道:“把床弩抬起来!”

可床弩又不是高平两用的88炮,想要当防空武器用,对于这个时代还是太过超前了。

等他们费尽力气把床弩弄到土山包上面的时候,理论射击仰角是够了,然而热气球早就飞出了床弩的射击范围。

这些白莲教领军的舵主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军的心理战顺利进行。

他们当然知道这会带来多么恐怖的后果!

其中自然是有一些不实之言,譬如教主白天宇已死可心理战就是如此,证伪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总不能逢人就剖开自己的肚子,让人看看到底吃了几碗粉。

更何况,眼下白天宇却是不在太湖前线,更是无从证明了。

教主不论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不能跟即将濒临绝境的军队待在一起,这都是一件非常非常打击士气的事情。

“这姜星火,当真歹毒!”

白莲教众人几乎气急败坏。

“如此造谣是非,但偏偏我们又证明不了,恐怕底下的士气维持不住了啊!”

一位身材肥胖的老头,脸上满是急切:“你说咱们这么多大好儿郎,怎么还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娘的,那些绿林来的,就知道吃饷,要打仗却一个个缩着脑袋做乌龟。现在好了,明廷这位法力通玄的国师已经到了,咱们都等着被朝廷处决吧!”

“是啊,要不然去找长老们商量一下,让我们分散开来,突破重围,逃出生天再说吧!”

旁边另外一个中年男子叹息道。

“此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都住嘴!”

一位披着扎甲的魁梧舵主冷哼一声:“我去寻长老们,是走是留,开军议解决便是,在这里说来说去,又能决定什么?”

见有人肯牵头,众人松了口气。

原本就要开会,只不过级别高一点,青龙帮帮主张龙那种“舵主”级别才能参加,但如今就得开扩大规模的会议了。

另一人道:“此番姜星火用了攻心计,我们必须有所应对了,否则再拖下去,士气就蹦完了。”

“不错。”方才那身材肥胖的老头说道,“另外,还得尽量收缴那些明军撒下来的文书聊作姿态也得做,总得振奋起来。”

几个舵主该去收缴文书的收缴文书,该布置防务的布置防务,而召集全军堂主及以上的绿林/帮会首领的消息,也都通知了下去。

码头上的短暂冲突,随着姜星火的一纸公告彻底消弥。

所有人都意识到,国师姜星火的到来,以及今天作为前奏进行的攻心战,意味着明军的总攻,快要开始了。

这些不同的势力,都挂着白莲教的名头,却本来就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

当意识到了这一点后,本来就埋藏在心里的小九九,自然都开始萌芽了出来,不出意外的,很快白莲教内部就要发生乱子了。

营地里。

“你非要跟我去干嘛?”

舅爷诧异地看着肩膀还裹着布条的丁小洪。

开军议,当然不是堂主一个人去。

开玩笑,不带家伙和人手,谁信得过谁啊?若是被人在军议上乱刀做掉剁成肉泥,或者是挟持着吞并了部众怎么办?

所以,堂主们都是可以带着精锐手下一起去的,这也是白莲教叛军内部的一个规矩。

虽然理论上来讲,都带着刀子和人,等于大家都没带,但有些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能做同等的减法来减掉。

可是丁小洪一看就是不能打的,又受了伤,把他带过去不是明显的累赘嘛。

然而丁小洪却拉着舅爷的袖子,示意他到帐内说话。

舅爷似是想到了什么,依了他。

不多时,两人说完了秘密谈话,等到出来的时候,舅爷方才心思不属的状态,却是安稳了许多。

“小洪.舅爷还有这些兄弟的身家性命,可就拜托你了!”舅爷热切地拍了拍丁小洪的背部。

丁小洪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舅爷放心,国师一向赏罚分明,我们没做什么恶事,若是能得了白莲教军议的结果,给国师送过去,再来个临阵倒戈以迎王师,国师一定不会吝啬奖赏的!”

舅爷点了点头,心头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带着丁小洪以及几个身手矫捷的兄弟,配着刀,走向了白莲教军议的大帐。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大帐,就意识到了气氛明显的不对劲。

一个老人,正沉默地坐在首位,审视着进来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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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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