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第215章 关门,放来俊臣

第215章 关门,放来俊臣

同为瓦岗寨的旧将,常何没有李世绩的能文能武,没有张亮的阴谋诡计,也没有程知节的领兵才能。

他更像一个纯朴的山匪,大字不识一个,也没有什么政治野心。

只想朴实无华地度过荣华富贵的一生而已。

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在玄武门之变中。

当时就是他看守的玄武门。

作为李承乾的名义手下,他坚定地站在李世民的一边,开门揖李二。

就凭这次稳稳的站队,他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久仰常将军赫赫威名,久疏问候,是我的过失。”

李治一如既往的有礼貌,向常何长长作揖。

“哎哎哪里哪里!”

山匪大老粗格外吃李治的这一套,被亲王殿下一拜,愈发手忙脚乱起来。

李治诚恳地说:

“常将军是陛下得以君临天下的关键助力,治早有意结交。

“今日得见,将军果然威武不同寻常。”

“嘿嘿,哪里哪里。”

常何一脸谄媚地笑着,亲自替李治泡着茶。

瓦岗寨老伙计都投了晋王,他不是不知道,他也有这个意向随大流。

奈何他与晋王没有什么交集。

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他的幕僚马周曾经是晋王府的长史吧。

但随着马周出了“两税法”的蠢招,引起齐州大乱,被一脚踢到齐州章丘县当县令以后。

常何就彻底没有了接近晋王李治的理由了。

然后,他也就摆烂了。

毕竟如前所述,老常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

没想到,今天晋王殿下亲自莅临。

主客一通寒暄,立刻熟络了起来。

李治和瓦岗寨的人打交道打多了,说话投其所好,而常何也是有意结交,相谈甚欢。

“在常将军之后,玄武门的守备力量便上了一个台阶,新建了左右屯营。”

李治似是随口说道:

“有常将军率领右屯卫,保卫玄武门这座皇宫的北大门,吾等心甚安。”

“嗐,我这右屯卫将军并不领兵管事,只是陛下给我养老,让我暂时挂的职而已。”

常何很是豪爽,直接把这大实话给说了,

李治当然知道这事儿。

但他顿时作惊恐状:

“除了常将军,谁还能肩负看守北大门的重任呢!”

常何哈哈大笑:

“陛下手下精兵强将众多,哪里还缺我一个?

“现在看守玄武门的也是一名忠心耿耿的干将,名李君……羡。”

常何看着李治。

李治看着常何。

常何懂了。

他只是没文化,又不是傻。

作为玄武门之变里的关键先生,小李的提到玄武门的守备,自然是意有所指的。

尤其是现在,陛下不在家的时刻。

常何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的站队技术,再次迎来了考验。

大约几息功夫,常何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

“下官正好与李君羡有些交情。

“殿下若不嫌弃我们这些粗人,可以带给殿下认识一下。”

李治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

“根据出城文牒,那些粟特奸商都是在受害者报案以后,才离开长安城的?”

李明的视线越过手里的文件,落在对面的老臣萧瑀和刑部尚书刘德全身上。

“正是。”

萧瑀回答道:

“因为那名叫‘执失步真’的突厥商人,率先察觉了粟特人的骗局。

“并立刻组织起了广大受害者,打了粟特人一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卷款潜逃。”

李明不由得龇牙。

要不是虫豸李乾祐从中作梗,这笔传销案的损失说不定还真被执失老弟追回来了。

结果现在倒好。

不但让一群首都中产瞬间返贫,还给老子留了这么一颗快炸的雷。

李乾祐收了什么好处,这么卖力地为胡人充当保护伞?

等着吧你,等李靖老死了,看老子不砍了你……李明硬压下心里的火气,问道:

“粟特人的聚居区搜查过了吗?抓住和骗子相关的人员了吗?”

萧瑀摇头:

“这事是左武侯卫在查,怀远坊人多嘴杂,暂未有任何进展。

“需要臣申斥催办吗?”

李明假做思索,道:

“不必,将士们辛苦了。

“查案本就不是他们的本业,应该赏赐他们,以激励士气。”

“遵令。”

萧瑀和刘德全领命退下。

呼……李明擦了擦冷汗。

还好,萧瑀老哥没什么主见,事事汇报,没有自作主张地把苏定方喷一顿。

无意识中躲过了一颗雷。

苏定方手里的左武侯卫,虽然是高级片儿警。

但在军力空虚的长安,也算是一支重要的力量了。

在情况突然急转直下的当下,李明可担不起与左武侯卫交恶的风险。

“果不其然,此案的相关人员都作鸟兽散了,这样一个个排查简直是大海捞针……”

李明又想起那天晚上,狄仁杰提醒的突破口——

李孝恭的粟特人六姨娘。

神探狄仁杰的第六感,不能不信,

“可是该怎么查呢?

“如果那女人真是骗子的同谋,又敢大摇大摆地继续滞留长安,那她一定对自己很有信心,证据必定都已经被销毁了。

“该怎么撬开她的嘴……”

李明思索着。

他并没有思考具体该怎么解决问题。

而是在脑子里庞大的人才库里,快速搜索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一个名字立刻浮现在眼前:

来俊臣。

他一拍桌子起身。

“起驾,出宫,去西市。”

…………

西市。

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和混乱。

传销案受害者依旧在西市聚集,左武侯卫依旧在维持秩序,苏定方的脑壳依旧很痛。

“将军。”

苏定方的副将报告道:

“将士们现在怨声载道,觉得此事应该是长安县衙的职责,他们不应该这么忙活。”

“嗯。”苏定方意识模糊地嗯了一声。

副将瞥了他一眼,又说:

“听刑部办事的文员说,尚书们对我们的进展很不满意,可能要发文申斥。”

“嗯……嗯?!”

苏定方立马就不乐意了。

开玩笑!

自己纯好意过来帮帮忙,结果被溅了一身骚。

将士们被借调来干杂活儿,本来就满肚子怨气了。

还要申斥?

这特么不是你们刑部办事不利的锅么,怎么还甩到武侯卫头上了?

申斥之后,是不是就要扣军饷啊?

前两个月军饷被拖欠一事,大家伙儿还没忘呢!

这是生怕军队不哗变啊!

苏定方面色铁青,副官都有些害怕得往后退了退。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宫里的宦官来了。

“左武侯卫中郎将苏定方,监国殿下有令。”

宦官嗓音尖细地喝令道。

“嗯!”苏定方面色不善,铜铃眼一瞪。

传令宦官呼吸一窒,感觉自己就是个下一秒就要被砍成两截的龙套。

唉……苏定方无声地长叹一气,还是把性子压了下来:

“监国殿下有何指令?”

并不下马。

你这丘八,忒没教养了……宦官心里吐槽。

但他又不敢当面说出来。

毕竟监国又不是陛下,他传下来的指令,并没有规定必须下马拜令之类的礼节。

宦官也不想和这大老粗多纠缠,长话短说:

“监国殿下念诸位武侯工作辛劳,特此勉励。

“士卒每人赏钱一贯、布两匹,校尉以上赏赐翻倍。”

“恕末将不……嗯?”

苏定方刚想开喷,猛然发觉画风不对。

说好的申斥扣工资呢?

是不是哪里听错了?

可宦官不想和武夫一般见识,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跑了。

苏定方纳闷地抓抓头皮,斜了一眼副将。

副将连忙为自己辩解:

“文臣确实想把责任推过来,此事千真万确。”

苏定方眼珠一转:

“那你的意思是,监国殿下把这事儿,替我们给拦住了?”

“啊?对对对!必定如此!”副将振振有词:

“大家都说监国殿下治国有方,乃尧舜在世、灵通转生,必定是殿下勘破了文臣的阴谋诡计,为我等武夫讨回了公道!”

苏定方眯了眯眼,骤然一夹马腹,对士气低迷的士气吼道:

“监国殿下念尔等工作辛苦,刚赏赐尔等两个月的粮饷!

“怎么,你们就这么报答殿下之恩?!”

一听有补贴拿,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兵们立刻就不困了,抖擞精神地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

就在这时,一辆皇家马车风尘仆仆地疾驰而来。

“监国殿下?”

苏定方遥望着扬起滚滚黄尘的车辙,远远地就下了马。

为民生奔波如此,殿下将来,不可估量啊……

…………

“来俊臣。”

李明直奔长安报社,将正在与狄仁杰吵成一团的来俊臣揪了出来。

“狄仁杰脑子有病!明爷,不是我和你打小报告”

被拽出密室以后,来俊臣还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同事:

“他怎么能把长安的密探、甚至一些好不容易混入太极宫的密探,都往洛阳送呢!

“我跟他说,万一长安有人造反怎么办,他还凶我,说我说话不怕咬舌头!

“那小东西这辈子就是太顺风顺水了,天真!”

“他是天真,你就让让他么。”李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哄孩子似的哄两个手下。

这两人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狄仁杰乖宝贝一听明哥要重点查李泰,就真的把工作重心全放到洛阳那边儿去了。

而来俊臣则在执行中习惯性地“打折扣”,留后手,时刻提防着李明所在的长安。

李明也不好评判谁对谁错。

这两者都有道理。

而既要查处李泰、又要兼顾长安的选项,是不现实的。

既要又要,只会既没又没。

小孩子才会说我全都要,大人都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

“先不说这事。”李明把话题掰扯回来:

“我今天找你,是要你替我审一个人。”

一听终于能发挥自己的专长了,来俊臣脸上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

眼神立刻变得清澈起来。

“嘿嘿,谁啊明爷,这么有福?”

“是个老朋友,和我一起去趟河间郡王府。”

…………

河间郡王府。

原主人李孝恭去世后的一年多以后,这栋大宅已经荒败得李明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陛下念及旧情,对老瓢虫的三个儿子都有优待,高官厚禄养着。

连这巨大的郡王府,也是由万年县负责修葺,不劳三位公子费心。

但这三坨就是扶不上墙,硬是快把偌大的家产都给败光了,还要分家,要把郡王府分割成三份。

为如何分配又大吵一架。

这事传到李世民耳朵里,把他气的,下了死命令,不想住王府也行,三人麻溜地滚出去,王府收归朝廷。

这才让兄弟三人消停了。

“都怨三郎,被那粟特妖女迷了心智以后,天天想着本生利放贷挣钱,放了债又收不回,把父亲留下的家产都快败坏完了!”

老大李崇义向李明抱怨。

二郎李晦在一旁帮腔:

“确实这样,所以我们俩才提出分家,赶紧和那败家玩意儿切割,至少还能保住一些产业。”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不过李明也不是来做老娘舅的,直截了当地问:

“老三李崇真和他的粟特妖女呢?”

两人的头同时往西边一撇:

“三郎去西市闹事了,那妖女则在家父去世以后,就杳无音信了。”

李明听得嘴角一抽。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李崇真怎么会错过这起传销案子呢?

他倒无所谓,可是李孝恭的六姨娘失去了踪迹,这就意味着线索又断了。

那粟特姨娘应该还在长安,因为出城是要文牒的,而在城门记录之中,并没有她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一年里,她就没有离开过首都。

可长安人海茫茫,去哪儿找她?

…………

李明心情沉重地回到了西市。

想找到李崇真,至少寻得一些关于六姨娘的线索。

刚踏进市场,车驾被拦住了。

原来是苏定方老哥,兴奋地前来报告:

“殿下!”

李明主动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礼貌向这位长期不得志的中郎将一拱手:

“苏将军有何事?”

“抓住一个可疑的粟特女人!”苏定方干劲满满地汇报:

“去年突然出现在怀远坊,购置了一栋大宅,不见男主人,只有她一人居住!

“据旁人说,那女人曾给一个王爷当过小妾!”

哦?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就是遍寻不得的六姨娘么?

这不巧了吗?

其实也不巧。

粟特人都聚居在西市附近的怀远坊,六姨娘既然没有离开长安城,那自然会选择在那里住下。

武侯卫正在对那里坊进行地毯式搜查,迟早会把这涉及巨额财产不明的粟特婆娘给揪出来。

“她人在哪里?”

“暂扣在大理寺狱!”

…………

“你们怎么能无端抓人?我说了多少遍,我和你们在查的这起骗局没关系!”

李孝恭六姨娘,安氏,在大理寺狱泼辣地吵嚷着。

她去年已经在这里深造过了。

虽然这次梅开二度,不至于像回到家一样。

但多少也领教过了狱卒们的手段,全然没有了第一次时的恐惧。

狱卒们对她也无可奈何。

毕竟没有真的定罪,也不涉及“宗室被害”这种陛下亲自督办的案件。

总不能上来就对她下狠手、用重刑吧?

“没有进展?”李明风风火火地走来。

狱卒们立刻毕恭毕敬地起身,惭愧地摇头。

安氏看着这个臭屁的小殿下,立刻回忆起了去年的不愉快,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你就是河间郡王的小妾安氏?”李明公事公办地问。

安氏眼珠一转,立刻委屈地号丧起来:

“哎呀我一个弱女子,哎呀请殿下明鉴啊!

“妾身离开郡王府后,每日深居简出,今天却被唐军无缘无故抓了,说我骗钱!

“真是天可怜见,我都没出过怀远坊!”

“我们要查的不是这个。”李明直视着安氏的双眼:

“你购置宅院的钱从哪儿来?和这次的骗子,是否相识?”

当然是老娘做妾挣来的……安氏想说出自己准备许久的台词。

但是被这小孩儿盯着,她却发现自己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席话,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李明也懒得和她多废话,向旁边的狱卒点点头:

“用刑。”

安氏心里咯噔,脸色很快苍白下去。

可是她只是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冷眼看着狱卒。

却见那些狱卒向两旁退下,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顶到了最前面。

那少年佝偻着腰,一脸猥琐,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但那些五大三粗的狱卒们,却对那其貌不扬的少年保有几分敬畏,举手投足间有些忌惮。

“你来,别弄出明显的伤口,传出去不好听。”李明吩咐道。

呼……安氏暗暗松了口气。

去年连大理寺狱都没问出她什么问题,现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怕什么?

来俊臣端详着这次的素材,露出真挚的笑容。

“好咧,明爷。”

(本章完)

225.第216章 坏了,李二陛下好像有危险

第216章 坏了,李二陛下好像有危险

“啊啊啊!”

一刻钟后。

六姨娘安氏像疯了一样,发出非人的嚎叫,躲在李明身后,颤抖得像被狼叼在嘴里的小兔子。

明明身上没伤,但人犯却像见证了世界末日一般,这反常识的场景,让在场的狱卒纷纷感到不寒而栗。

李明一脸嫌弃地把裤脚从疯婆子手里扯开,问:

“你没把她逼疯吧?还得问话呢。”

“没有,我有轻重。”

来俊臣淡定地用清水擦着手,蹲在安氏面前。

“咿咿咿!”

那婆娘下意识地往后躲。

“过来。”来俊臣淡淡地说道。

他的语气非常平和,然而安氏听见的仿佛是魔鬼的低语,怕得不行,却还是像狗一样,不敢不听话。

“我大哥问你话呢。”来俊臣一脸和气地说。

六姨娘可怜巴巴地抬起脑袋,惊惧地望着李明,疯狂点头。

阿来,不,来总训狗有一手啊……李明心里嘀咕着,单刀直入地问:

“李崇真的家财,是被你联合其他人骗的么?”

毫不犹豫地点头。

李明与来俊臣互视一眼,微微点头。

是了,思路没有错,这粟特人果然有问题。

“与你合伙的骗子,和这次在长安诓骗巨额资财的骗子,互相熟识吗?”

安氏迟疑了一下。

来俊臣眉毛微微一皱。

安氏赶忙坦白道:

“不……不是熟识。

“就是他们,是同一伙人。”

李明眉头一挑。

哦吼~世界真是小啊。

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伙骗子要达到席卷全城的规模,必定是深耕已久。

如果骗一次就换一茬,那可太费骗子了。

“这伙骗子的主使是谁?”来俊臣紧接着问。

安氏不假思索:

“长安县令。”

李明眉毛一皱。

一听见“长安县令”四个字,来俊臣的眼神显然出现了波动,闪过一抹凶光:

“说实话!”

李乾祐是这伙粟特人的保护伞,这是几乎公开的事实。

可是保护伞归保护伞,你要把主使也甩到他头上,这就有点过分了。

别的不说,李乾祐也没这个脑子琢磨出类似于“传销”这样的大骗局啊!

“咿咿咿!”

安氏不受控制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听得除来俊臣以外的在场所有人寒毛直竖。

来总,你确定这婆娘真的没疯吗……李明无奈地扮起了白脸,安抚道:

“别怕,有我在,说出来就没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人抓住小殿下的裤腿,活像找到主人的小狗,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

嗯,大概就和去年来俊臣审问过的另一位姨娘——直接毒杀了李孝恭的突厥裔七姨娘,说话逻辑混乱,情绪激动,从小时候尿炕到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全部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大理寺狱的文书把笔尖写到快擦出火星子了,刨去大量无关内容,终于总结出了这起案子的原委。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大致情况是,去年,差不多是李孝恭死后不久,长安令李乾祐突然拜访了几个打工是不会打工的、生意又不会做的粟特人,传授了这一套骗术。

并且,李明府还允诺,为这些骗子大开方便之门,既帮忙拉人,又帮他们把这事儿盖住。

有八面玲珑的地头蛇帮助,这些骗子才能席卷首都的中产阶层,攫取了天量的财富。

这些粟特骗子实质上成了李乾祐的白手套。

当然,作为主谋兼保护伞,收益的大头自然是——

也不归李乾祐。

而是按事先约定,将骗来的钱运出长安城,运往指定地点。

这些粟特人随时随地被人盯梢,料他们也没这个胆子敢食长安令的言,将这笔骗来的“公款”私吞了。

“也就是说,李乾祐背后还有人?”

李明发现了华点。

以他区区一个五品县令,是绝对攒不起这个局、也吃不下这么大量的赃款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安氏神情恍惚地摇头。

“那些粟特人卷款逃到哪里去了?李乾祐和他们约定的目的地是哪里?”李明又问。

安氏还是摇头。

来俊臣眼神一厉: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咿咿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安氏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来俊臣撸起了袖子。

“算了算了,问不出什么了。”

李明赶紧把还没玩过瘾的来总劝下了。

离开了拷问室以后,刚才还挺兴奋的来俊臣,忽然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了,一声不吭?”李明问他。

来俊臣吞吞吐吐了一会,道:

“明哥,那个李乾佑……查么?”

看着来俊臣近乎祈求的眼神,李明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模棱两可地哼哼:

“嗯……再找找证据。”

来俊臣眼神一暗。

“你和李乾佑有仇?”李明瞥一眼他。

来俊臣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哼哼唧唧:

“有点。”

李明便也不再多问。

…………

关于卷款跑路的粟特人的踪迹,并没有断在六姨娘这里。

因为大唐是一个不允许人员随意跨区域流动的封建社会。

那些粟特人离开长安后,需要办理“路引”,写明此次行程的起点和目的地。

这就是说,这帮人的最终去向,可以通过追踪各个城市的路引,一段一段拼凑完整。

而他们所携带的是巨额赃款,不是普通的货物,不太可能全部交到别人手里。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路引,间接也是这笔赃款的“转账记录”。

只是各地城门监没有联网,用人力照着名单一环环排查起来,耗时耗力。

好在,在监国殿下的亲自督办下,这些人——以及大概率这笔钱——的去向最终有了眉目。

这些人狡猾得很,每个人的路线都不一样,明显在有意识地干扰侦查。

但是,他们还是小看了封建社会对人身自由的束缚程度。

虽然花了点时间,他们的行动轨迹还是一清二楚地摆在了监国殿下的案头。

李明给黑暗腐朽的封建集权制度点了个赞。

“他们最后踏足的州县,是幽云、沙州灵州一线……”

这条信息只有寥寥几个字,却是凝聚了各地州县夜以继日的排查。

李明咀嚼着这几个地点,目光下意识地向背后望去。

那里,挂着大唐全域堪舆图。

其实不用看地图,这些地方也已经在他脑子里亮了起来——

幽-云-沙-灵一线,正是“铜铁紧缺”之中,大批铁矿石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地方,也是大唐的北疆,汉、胡交接之地,华夏王朝对那里的掌控力就比较微弱了。

往北便是长城之外、大漠之南,是思摩突厥所在的羁縻地区。

再往北便是事故高发地阴山,按李世民陛下的划分,本应是思摩突厥的势力范围,目前被薛延陀窃据。

“之前的铜铁紧缺调查中,已查明大量铁矿石被运往幽云一带,而铜矿石却没有发生类似的异常外流。

“然而,铜危机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到底哪批铜突然消失了,是外流了还是被窖藏了,迄今为止一直都没有查清……”

李明沉吟着,很自然地把这两起案子关联在了一起——

“这批被李乾祐联合粟特人,运到北疆的铜钱……

“是否就是‘铜铁短缺’中外流的铜?”

这个假设让李明心情一振。

百万贯铜钱,这个数量,已经和朝廷一年租庸调税收的货币部分(不含占大头的粟米、布匹和劳役)处于同一个量级了。

如此天亮的铜钱,一夜之间被突然抽出了中原的市场……

“确实足以造成短期的货币短缺,诱使人们窖藏货币、减少流通,恶性循环从而引发通货紧缩!”

李明激动得来回踱步。

终于,经济危机的成因也有眉目了。

如此一来,关于此案的下一个问题便呼之欲出——

主犯是谁,动机为何?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两起案子是独立事件的可能。

但是,从作案手法、赃物目的地来看,双方背后是同一主谋的可能性更大。

“李乾祐和他背后的主谋,把铜和铁捣鼓到草原地带,目的是什么呢……”

李明思考着。

显然,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诱发大唐的第一次经济危机。

毕竟以这个年代的经济学水平,还不至于下这么大的一盘棋。

只是阴差阳错,才酿成大祸,并最终致使他们“蚂蚁搬家”的行为被提前曝光。

铜和铁,都是草原没有的高科技产品。

虽然铁矿石需要冶炼工序,敏感性比成品铁器要低。

而铜钱除了交易,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战价值——总不能把铜钱融化了做青铜剑吧?这也太复古了。

但这两件东西被同时、大批量地走私到游牧民族的地盘。

仍然不是一个能让人心安的信号。

尤其是,帝国的统治者,李世民陛下,正在那个地方与游牧作战……

“假使这批铁矿石和铜钱,都落进了游牧,都落进了薛延陀的口袋……”

李明习惯性地开始做起了最坏的假设。

然后发现,这对战局并没有什么卵用。

铁矿石,在中原叫“矿石”,在草原只能叫“发红的石头”。

没这个科技和炭火燃料进行冶炼好吧。

至于铜钱,那就更幽默了。

游牧民族内部,有这么大量的交易需求么?

不还是得拿钱向华夏买东西?

然而从报表上来看,双边贸易不但没有出现相应增长,反而因为近年关系趋于火热(打得火热),还在持续萎缩中。

华夏这边不卖商品给薛延陀,他们拿着铜钱,和拿了一堆废铜也没什么区别。

简而言之,薛延陀的铁勒人,不大可能用这笔钱和这批矿,就能变出一支人马具甲、可与唐军媲美的精锐铁甲军来。

“除非……”

李明的目光,投向了草原以西。

西域。

以粟特人的首都马拉坎达——也就是撒马尔罕——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一系列贸易、手工业城邦国家。

在被成吉思汗的铁蹄图图之前,那里便是除了中原以外,北方游牧进行物资交换的第二个中心。

而那里的西域商人,不像中原人那么有节操。

只要钱到位,是连绞死自己的绳索都能出卖的。

“铜钱和铁矿石,通过蚂蚁搬家的方式,持续走私落入薛延陀手里。

“薛延陀将矿石交给西域人,委托其冶炼、锻造、打造成铠甲兵器。

“而这批诈骗得来的铜钱,则用于支付西域人来料加工的费用……”

逻辑闭环!

如果真是如此……

那李世民面对的,岂不就是一支可能装备了马镫、盔甲、甚至人马具甲的游牧骑兵?!

这盘大棋构思之精妙、牵涉力量之众多,几乎不可能是薛延陀一方的谋划。

背后必有汉人指点。

而长安令李乾祐参与其中,又给这起案子平添了一缕阴谋论的气息。

事情进一步复杂起来。

“李乾祐及其背后的主谋,策划将铜铁运出境,目的是武装薛延陀……

“而北伐薛延陀,是李世民很早就定下的战略……

“难道这起阴谋,针对的真正目标,就是李世民?!”

李明虎躯一震。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地名:

九成宫。

这难道是九成宫事件的后续?

铜铁紧缺,也是九成宫事件的主谋所做的后续补救措施?

通过薛延陀的手,对李二再次补刀,杀了李世民?

“铜铁很有可能流入薛延陀之手,而九成宫之变中,也有薛延陀的影子,这是其一。

“而根据六姨娘的招认,这起骗局发生在李孝恭死后不久,这是其二……”

根据步步推导,这起铜铁走私案,也被渐渐纳入了九成宫系列案件之中。

难道说,这起案子的背后,也和九成宫事件的幕后黑手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如此,以对方喜欢下大棋的特质……

“使出的肯定不仅仅是武装薛延陀一招,必然还有后手配合……”

李明眼睛微眯。

北方突然冒出一堆全甲骑兵,而不是天灵盖接箭的蛮夷,这已经极大打乱战略布置了。

更何况,再加上可能的后手……

他立刻推开手边一切事情,趴在桌子上,为父亲李世民撰写密信。

虽然只是一些不成熟的猜测和捕风捉影,以及一堆拿不上台面的所谓证据。

但事关皇帝陛下和八万精兵的前途命运,不容任何闪失。

必须尽快将这一警告带到!

“从长安到定襄牙帐,需要走黄河渡口渡河,尽管不是汛期,但急报至少也得大半个月……

“见鬼,老李千万别推太快啊!”

…………

“昨夜又是夜袭?这是第几波了?”

定襄城,思摩突厥牙帐。

大清晨,草原雾气弥漫,露水沾湿了枯黄的草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

大帐正中。

李世民高踞座上,威严地俯视着属下。

此次主征的行军大总管,李世绩,向前禀报:

“不算小骚扰,只计算斩首百人以上的夜袭,这是我军入境以来的第十五次。”

“十五次,被动挨打了十五次……”

李世民的脸色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进入草原以后,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舌头起泡。

连久违的头疼也回来了。

然而,李世民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饮食出了问题。

因为他在行军的这段时间里,也在努力创造条件,严格遵照李明神医的“医嘱”——

多吃蔬菜瘦肉,少吃肥肉内脏。

尽管蔬菜和瘦肉都根据李承乾的指导,做了一些烹饪上的小处理——比如油炸或浸羊油炖——

但原材料都是健康的。

所以成品也肯定是健康的。

因此,他把最近身体状况下滑的原因,简单归为草原戈壁干旱,加上战事不顺,导致身体有些上火。

而最近的战事,也确实让他很是上火。

薛延陀像是开了天眼一样,神出鬼没。

而唐军却怎么也找不到对方主力,被溜得团团转。

“父亲,我军克敌十数次,未尝一败,且积少成多,已斩敌数千、伤近万。

“为何父亲却以为败?”

李承乾不解地问。

“因为在哪儿打、打多大,全部由对方决定,我方只能被动接受,这非常不利。

“时间一长,后勤补给会出问题。”

李世民解释道:

“况且我大军被牵制在定襄城,每天人吃马嚼,耗费甚巨。

“光杀几个赶羊的牧民,多待一天都是亏本。”

马上皇帝从战略和经济两方面,为大儿子耐心地讲解着。

和李承乾的父子关系,可以说是这段时间李世民唯一的进展了。

卸下了“培养储君”这个巨大的包袱,父子二人反而可以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陛下何必多虑?后勤补给自有我部落负责。”

阿史那思摩瞅着机会拍马屁,以挽回自己被薛延陀撵得到处跑的尊严。

你部落总共一二十万人,拿头供养八万甲兵,能守住后勤通道不被薛延陀切断就烧高香了……李世民心里吐槽,表面上还是对可汗很尊敬的。

“有贵部协助,我军事半功倍啊。”

这时,传令来报:

“陛下,岑文本出使大鲜卑山归来,求见陛下。”

李世民愁眉不展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色。

“幸好还有后手。有大鲜卑山的室韦人从东夷策应夹击,薛延陀就没那么舒服地放我军风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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