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都是机缘

山峦重叠,白雾缭绕。

气势恢宏的道殿悬浮于山峰之巅,铜磬夹着诵念道经的声音,响彻整个世界。

在半山腰的位置,一道壮硕的身影沿着弥漫山雾的山道拾阶而上,步伐缓慢,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

唳!

一声尖锐的鹤唳在头顶响起,面容粗犷的道人抬头看向天空,却只看到一头飞速远去的巨大鹤影。

遮蔽前路的雾气被白鹤振翅带起的劲风所吹散,一座古朴雅致的雨亭在不远处显露出来。

“连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都做得如此真实,真是财大气粗啊。”

阳龙抬手去抓溢散的雾气,仔细感觉着指间掠过的淡淡凉意和湿气,心头不禁感叹。

“道兄,你终于肯现身了。”

清朗的人声自雨亭中传来。

良人仙面带笑意,朝着阳龙抬手相邀。

“我之前向道兄你发出了那么多次链接洞天的邀请,都被你一一回绝,我差点就以为道兄伱要跟我划清界限,再也不往来了呢!”

“那怎么可能。”

阳龙于亭中石墩上施施然坐下,面露苦笑道:“我之前的处境道友你也应该知道,天师府那边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这群人,实在是不敢贸然抽身啊。”

良人仙撇了撇嘴:“师弟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现如今龙虎山式微的趋势已经这么明显了,但他张家人的做派却还是一如既往这么霸道,真不知道他们的底气从何而来。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道门‘四山一宫’的格局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洗牌了,到时候道兄你们这些外姓人怎么办?”

阳龙叹了口气:“如果师门中落这种事情真落在我的头上,那也是时也命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要不然道兄你干脆改换门庭,加入我们青城山算了。有你我兄弟的这层关系在,保举你一个递补地仙的名额还是没有问题的!”

良人仙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仗义神情,阳龙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良师弟你这次如此着急的联系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良人仙见阳龙避而不答,也就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他自己也不过是客套两句而已。

“急事倒是谈不上,只是有些情况想向师兄你了解一二。”

“但说无妨,贫道知无不言。”

良人仙缓缓开口:“龙虎山是确定放弃这次的试炼了?”

“龙虎九部是已经放弃了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山东莱州府,不日应该就要返回龙虎山了。”阳龙话音顿了顿:“不过天师府方面会不会就此罢休,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到底在大阪城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么突然的撤走?”

良人仙急切的话音宛如质问,让阳龙心中暗生不爽。

“师弟你难道连这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以你们青城山的实力,倭区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你们的眼睛啊。”

阳龙这番言辞绵中带刺,良人仙不禁蹙紧眉头,压着火气道:“青城山的实力自然是毋庸置疑,但我们也不会把精力放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面!”

面对良人仙的反击,阳龙面上丝毫不起波澜,淡然道:“既然是小事,那师弟又何必如此关心,这么着急让我进入洞天?”

“看来道兄你这是心里憋着有火啊!”

良人仙状若恍然,“不知道是我什么地方没做对,招惹到了道兄你?”

“既然说到了这里,我阳龙是个实诚人,也就不跟你继续打机锋了。”

阳龙阴沉着脸色说道:“我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将龙虎山的计划透露给你,帮助你赢得这场试炼,可到现在我却连半点好处都没见到,这是不是有些太说不过去了吧?还是你看到如今我已经被逐出倭区,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所以准备过河拆桥?”

音量句句拔高,在最后近乎成了怒吼,回荡在这方雨亭之中。

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阳龙,良人仙脸上却蓦然露出淡然从容的笑意。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让道兄你如此生气。放心,我良人仙答应你的好处一定会兑现,道兄你用不着着急。”

他缓缓起身,绕步至阳龙身后,背手看着重新被雾气淹没的山林。

“而且,道兄不是曾经说过,我才是你的机缘所在吗?”

阳龙冷哼一声,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背对着他的良人仙,此刻脸上满是不屑,抬手伸出两指,并拢如剑,在面前的雾气中勾勒出道道苍白的道纹。

随着最后一笔画出,阳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宇间的愤懑陡然消散一空。

“师兄你应该已经收到到账的通知了吧?放心,这笔钱是以一名不隶属于‘四山一宫’任何一家的散修的名义转入的,就算是天师府的人来审查,也不会发现有任何不妥。”

良人仙转过身来,伸手按住阳龙的肩头:“其实这些钱我早已经为道兄你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能和你见面,不敢贸然支付。现在道兄你应该满意了吧?”

“看来是我心胸狭隘了。这场误是会因我而起,我在这里向师弟你赔礼了。”

阳龙满脸歉意,佯装要起身行礼,却感觉肩头有巨力压下,被良人仙打断了动作。

“既然是误会,那解开了就好。道兄你和我互为成仙的机缘,这可是难得的缘分,可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而受到影响,你说是吗?”

“师弟你说的是,你说的是。”

好处到手,阳龙此刻的态度比起之前,简直是天差地别,连声应和道。

却听见良人仙话锋一转:“不过机缘归机缘,生意归生意。现在我付清了钱,阳龙道兄你是不是也该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那是当然!”

阳龙点头如捣蒜:“我们撤出倭区,是因为张清律被人杀了!”

“谁动的手?锦衣卫?”

良人仙瞳孔骤一缩。

“佛门的桑烟寺也插了一手。不过张清律是死在地上佛国之中,到底是他们下的杀手,还是阎君杀的人,没有一个定论。”

阳龙回忆着当日的情景:“但从天师府降临的地仙说的话来看,他们已经将张清律的死因归结到了阎君身上。”

“龙虎天师张清律,地仙之下第一人。”

良人仙眉头紧皱:“就这么轻易被人杀了,看来我之前低估了这名独行武序啊!”

“是啊,这条武序的新路确实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强悍,佛门比我们各家都先注意到了这一点,如果我们再不重视,日后恐怕要吃大亏。”

阳龙的担忧根本没有被良人仙听进耳中,独行武序是否会威胁到道门的地位,这是白玉京中那些道老爷们考虑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他来担心。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保自己能够顺利拿到‘高天原’。

“我听说在犬山城锦衣卫中,也有你们龙虎九部的道序?而且现在还滞留在倭区,并没有跟随你们一同撤离?”

“斗部阳玄,俗名陈乞生。”

阳龙点了点头:“他和犬山城锦衣卫百户阎君有旧,在刚刚进入倭区的时候就成为了对方手下的特聘客卿。现在宗门内有不少声音,把他看作龙虎山在这次试炼中唯一的希望,而且很有可能能够夺得机缘。”

“这么说他算是我的竞争对手了?”

良人仙嘴角一挑,笑问道:“不过张清律死在犬山城锦衣卫的手中,你们龙虎九部也连带被驱逐,只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这里面难保会有些猫腻,难道龙虎山置之不理?”

“龙虎山的规矩一向是‘机缘无主,各凭本事’,借势也是常见的手段。而且阳玄师弟成为犬山城锦衣卫特聘客卿的时候,我们和锦衣卫之间还没有任何矛盾,他从头到尾也没有向我们扔出过一枚符篆。于情于理,这都怪不到他。”

“话是这么说,但这件事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难免不引人遐想啊!”

良人仙眨了眨眼,揶揄道:“况且贵宗门的天师府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唉”

阳龙有心反驳,却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说辞,最终只能蓦然叹了口气。

“其实据我所知,天师府已经派人在调查他的师尊了。其实我们道序修仙本就是逆天而为,财法侣地缺一不可,这些能成为一部主官的人物,谁在崛起的过程中没做点见不得人的事情?”

阳龙一脸苦涩:“现在试炼还没结束,天师府就开始出手,摆明了就是想要抓他们师徒二人的小辫子,为张清律的死找一个说法,维护他们张家人的脸面。我猜测就算陈乞生最后能够夺得机缘,恐怕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我倒不认为这是天师府在刻意找茬,相反我觉得其中肯定有问题,要不然他一个小小的道六山水郎,凭什么能够支撑到现在?”

良人仙冷笑道:“而且他居然还敢跟武序牵扯上关系,这可就是自己在找死了。这要是放在我们青城山,哪里还会进行什么审查,直接就出手缉拿,进行搜魂了!”

“阳玄师弟,这次确实是下了一步昏招啊!不过天师府的做法,还是让我们这些人心寒啊!”

阳龙扼腕叹息,脸上尽是一片凄然惨淡。

良人仙笑道:“如果师兄你有心加入青城山,我刚才开出的条件还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再说吧,容我再考虑考虑。”

“行,这种事情确实也不能着急,阳龙师兄你只要记得,青城山的山门始终为你敞开,那就行了。”

“多谢师弟好意,阳龙我铭记于心。”

“都是机缘嘛,用不着这么客气。”

良人仙摆了摆手:“不过如果后续龙虎山的地仙有什么特别的动向,希望师兄你还是能及时告知师弟我。当然,好处自然是不会少了师兄你的!”

“这是自然,那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断开了。”

阳龙坐在石墩上的身影变得模糊,随着一阵山风吹拂,如一团雾气消散原地。

唳!

一头巨大的白鹤闪动的羽翼从天而降,落在雨亭之外,伸长着脖颈将鹤首递到良人仙的掌心中。

鹤眼之中射出光线,交织投射出刚才两人刚才在亭中交谈的画面。

甚至在画面的底部,还有关于对话内容的文字,跟着嘴型同步流转。

阳龙方才说过的所有话,赫然都被良人仙记录在案!

“看来这颗棋子还是有点用处,或许可以向宗门申请,花点力气将他推上‘阵部’的主官位置?”

良人仙抬手轻抚着鹤首,口中自说自话。

没来由的,亭外的天空突然变得有些阴沉。

良人仙也察觉到这点异样,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黄梁洞天的环境本就会跟随主人的心绪发生变化,此刻他思量着自己在大阪城中的处境,心情沉重,牵动着洞天内的天色变暗也是正常情况。

“也不知道族叔现在在江户是个什么情况,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连丁点消息都没有?”

心思流转之间,良人仙浑然没有注意天穹之上已经是阴翳密布。

咚!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铜磬声响彻整个洞天,风云陡然突变,黑云浓重的天空上降下淋漓暴雨。一股宛如灭世的恐慌气氛蔓延开来。

“有人入侵?!”

良人仙脸色猛然大变,可没等他做出任何应对,悬挂在山峰之上的道殿突然发生剧烈的爆炸,崩碎的土石裹挟着焰尾轰然砸下,将郁郁葱葱的青山砸得千疮百孔。

整座黄梁洞天刹那间地动山摇,青松枝丫上凝挂的露珠在摇晃中跌向地面,可在下落的过程中,却突然莫名闪动,模糊成一块粗糙的色块,落入同样已经看不清原貌的灌木之中。

“洞天灵官何在!”

良人仙掐诀敕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似乎他在这座洞天之中的权限已经全部失效。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刺耳佛音灌入脑中,让良人仙蓦然怔在原地。

呼.

一颗方圆十丈的巨大火球从天而降,直奔山腰雨亭呼啸飞来。

“赵衍龙!!!!”

轰.

巨响声中,良人仙眼前视线死寂般的黑暗,紧接着又重新亮起。

漆黑的天空、炸碎的道殿、燃烧的山林、嘶鸣的白鹤

所有的一切恍如一场大梦,不见任何痕迹。

良人仙此刻视线中只有人影寥寥的清冷街头和鳞次栉比的破败房屋。

这里赫然是大阪城的郊外!

“是赵衍龙出卖了我?又是谁袭击了我的洞天?”

良人仙一脸惊魂未定,突如其来的惊变让他依旧没能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袭入耳膜。

良人仙骇然转头,只见一辆黑舆从转弯处漂移现身,轮胎剧烈摩擦产生的白烟几乎将车身淹没,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态势朝着他冲了过来。

就算再怎么愚钝,良人仙也明白自己暴露了,袖袍霎时鼓噪,密密麻麻的雕版符篆悬浮而起。

与此同时,先前代替他进入大阪城宣慰司衙门的那头黄巾力士大步冲出,朝着奔袭而来黑舆直撞而去。

砰!

黑舆前窗玻璃猛然炸碎,一柄漆黑飞剑飞掠而出。

不止如此,剑柄的末端还跟着一具狰狞霸气的甲胄!

“什么货色,也敢挡爷的路?!”

红眼之中语调跋扈,马王爷踏步狂奔,探手抓剑。

噗呲!

长剑贯入黄巾力士的胸膛,余势不止,顶着对方的身躯撞入一旁的破旧房屋。

崩飞的碎石擦过道人的鬓角,刮开一条渗着白色血液的伤口,但目光中的凶狠依旧不减半分。

在他身后,符篆如同旋涡般转动不休,旋涡的中心点宛如一个骇人的炮口,汇聚着各色光华,一股巨大的威压扩散开来。

“青城符录.”

就在炮口将欲喷发的瞬间,良人仙双眼瞳孔却蓦然扩散,左眼中升起一枚金色的佛门‘万’字,而占据右眼的则是一枚篆体‘邹’字!

地上佛国!

阴阳盗梦!

哗啦啦.

良人仙身后的符篆掉落一地,此刻那辆速度极快的黑舆也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

哐当。

车门猛然洞开,陈乞生从中探出身来。一枚灰色的灵篆盖上良人仙的面门,反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把拖进了车内!

嗡.

黑舆放声咆哮,绝尘而去。

(本章完)

第464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一)

滋啦

密密麻麻的湛蓝电弧淹没良人仙横躺在地的躯体,随着覆压在眉心之中的龙虎灵篆被烧成点点飞灰,他涣散的眼眸终于重新凝聚出焦点。

意识还滞留在被虏掠之时的良人仙下意识催动神念,想要激活身上的符篆和道械。

可这个念头不过刚刚升起,无边无际的剧痛便紧随而至。

良人仙只感觉头颅似乎被人撕裂一般,身躯蜷缩成一团,抽搐着呕吐出大口涎水。

“别折腾了,你的灵窍已经被我们拔掉了,还喂你吃了两颗转基因丹药,道基就算没废掉,应该也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了。你现在就跟一个普通人差不多,甚至还不如。”

戏谑的话音在耳边响起,良人仙强忍着痛苦抬眼看去,赫然发现那具瞬杀自己黄巾力士的墨甲就蹲在自己身前,盔中猩红的独眼如同看待一个死人般,就这么盯着自己。

道基的瘫痪让良人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本应该被剔除干净的紧张和恐惧再次死灰复燃。

他沿袭着身体的本能,吞咽了一口唾沫,僵硬的挪动着眼神。

这是一座屹立在大阪城内的矮山,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坐在山道的栏杆上,山风掠过衣角,猎猎作响。

在他的身后,一轮橘黄色的落日挂在天际线上,洒落的余辉覆盖着整座大阪城,同时也将良人仙的眼睛染上一片昏黄。

他虽然是第一次在现世中看见男人的脸,但在黄粱洞天之中,他早已经和对方熟识。

犬山城锦衣卫百户,阎君。

就连他的本名,良人仙也知道。

昔日杀死余寇的成都县浑水袍哥,青城集团现如今依旧在悬赏通缉的逃犯。

独行武序,李钧。

曾经被逼逃命的丧家犬,一头自己弹指间就能轻易碾死的蝼蚁,此刻却捏着自己的生死。

憋屈和不甘混杂交织的复杂情绪如同一块块生硬的块垒,重重压在良人仙的心头。

他凝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感觉着身上那无时无刻不在冲击自己意识的强烈痛处,良人仙的嘴角缓缓浮现一抹苦笑。

自己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即便如此,良人仙依旧还有一丝求生的欲望,他挣扎着坐起身来,看向李钧说道:“李百户,我和伱之间无冤无仇,你如果想见我,让那名龙虎山道序在白玉京中招呼一声就行,何必如此?”

“无冤无仇.嘿,这种话你都说的出口?我们和青城山应该要算深仇大恨,这才对吧?”马王爷嗤笑一声。

“那是余沧海父子用锦衣卫的身份做的事情,青城山内的其他道序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我们良家更是毫不知情!”

良人仙对马王爷视若无睹,眼神依旧直勾勾盯着李钧。

“至于那条针对你的悬赏,是青城山内另外一个和余家有旧的大姓主导的,和良家也没有关系。这句无冤无仇,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良家是不是青城山的人?”

李钧终于开口,可说出的话却让良人仙蓦然一愣,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但还是点头应道:“是。”

“那青城山的资源你们用没用过,青城山的名头又用没用过?”

“.”

良人仙隐约懂了对方的意思,脸色越发苍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体,你现在想把良家摘出来,是不是有些太忘恩负义了?”

李钧淡淡道:“而且当初你们没插手,不是因为你们心善,而是我那时候还入不了你们的法眼!所以我这次不针对你们良家,我是针对你们整个青城山道门!”

“李百户,你这么做是不是太霸道了?!”

“武序不霸道,我还当什么武序?报仇还分是非,那我还报什么仇?”

李钧跃下护栏,缓步前行,在良人仙面前一丈站定,居高临下,眼神睥睨。

“不过我今天抓你,不单单只是因为往日的旧恨,还有当下的新仇!”

良人仙尖声喊道:“又何来什么新仇?”

“你要保明智晴秀那个倭寇娘们,而我要把她的命留在大阪,这难道还不是新仇?”

没等良人仙开口,李钧继续说道:“你也不用装傻充愣了,直接告诉你吧,我已经让人搜过你的魂了,知道你现在手中最大的依仗就是那名身在江户城的地仙。你今天不是在街头被直接打死,而是被掳到这里,就是因为有些关于他的事情,我想跟你打听打听。”

锋利言词如单刀直入,直接割开良人仙脸上虚伪的惊惶。

他沉默了片刻,蓦然冷笑道:“既然你们都已经搜了魂,那还问什么?”

“我手下的人手艺不精,有些关键的东西并没有搜出来。”李钧顿了顿,“而且你现在还不能死,你还得跟我一起等个人。”

“等人?谁?”良人仙神情疑惑。

“这你就不用管了。说吧,你们青城山来的那位地仙都有些什么本事?”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反正我眼前已经是必死之局,那我又怎么可能再出卖自己人?李钧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良人仙两手撑着地面,因为脊椎受损而歪斜的脑袋搭在肩头,语气嘲弄:“而且你也没有必要操心这些事情,反正天塌下来有苏策给你顶着,你好好享受这段持续不了多久的狗屎运,不就好了?”

“你们这些大势力的子弟,想仗势欺人,又不想被人瞧出难看的纨绔做派。想自立根生,遇见打不赢的人却又只会搬背景摇人。等发现别人的背景比自己硬了,那就撇撇嘴,说他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向来只知道给自己的背景找麻烦,从没有想过去怎么长长脸。”

李钧轻蔑道:“所以你们这些人永远成不了气候,就算换了一身钢筋铁骨,浑身上下也称不出半两骨气。”

“听你的意思,你想靠自己去杀地仙了?”

良人仙放声大笑,猛然按下眉眼,一脸讥讽:“凭你也配?”

滋啦

马王爷的身影出现在良人仙身后,翕张的五指中跳出刺目的电光,再次淹没对方的身影。

良人仙在电光中不断嘶声惨叫,在龙虎山转基因丹药的作用下,此时的他对于痛觉的感知格外清晰强烈,而且始终无法昏厥,只能清楚的感知着电光烧灼着自己寸寸皮肤。

李钧抬手挥开鼻间的阵阵焦臭味,低头点燃一根烟。

“良人仙,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应该知道死亡有时候并不是结束,而是折磨的开始。你要是不想继续吃苦头,最好把话从脑子里过一遍再说出口。”

“你不可能是良剑锋的对手。”

湮灭的电光中,良人仙大口大口喘息着,碳化的皮肤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掉落。

“能成为地仙的道序,实力的强横是你无法想象的!”

“让你交代,不是让你在这儿扯淡。他要是真这么强,就不会现在还跪在千户所的楼顶上了。”

李钧笑了笑,蹲下身子,指间忽明忽暗的烟点看得良人仙一阵心惊肉跳。

但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却是李钧话语中透露出的良剑锋的处境。

“地仙和普通道四最大的区别,除了你们白玉京的权限,还有什么?”

“道祖法器。”

李钧抬手指向天空:“挂在天上那个?”

“‘天劫’只是道祖法器之一,是属于白玉京拥有,普惠所有道序。而地仙手中的道祖法器,是独属于自己.”

话音未绝,就被李钧直接打断:“那你在交易中允诺给明智晴秀的那具地仙躯体,身上有没有道祖法器?”

良人仙猛的恍然,原来李钧想从自己口中知道的,从来不是什么地仙消息,从头到尾都是明智晴秀!

也难怪,自己的脑子里关于地仙的消息本就不多,而且层层封锁的只有本次倭区试炼的内容,只有这些才是对方搜魂也无法知晓的。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啊。

良人仙抬手扯下半张焦烂的脸皮,残存的五官上露出凄然的神情,良久没有吭声。

而李钧也不催促,安静的等待着。

料峭的山风卷起对方指间的青烟,徐徐吹入良人仙的鼻间,可早已经将五脏六腑的功能全部归入道基之中的他,根本闻不出一丝味道,只感觉一股苦涩逸散在胸膛之间。

“我就一定得死?就不能给我一个兵解的机会?”

良人仙的话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你们道序把所谓的试炼放在倭区开始,到今天为止,犬山城锦衣卫已经殉职十二个人,重伤八人,几乎人人挂彩。总旗谢必安差点被人炼成黄巾力士,至今都还没有醒过来。不把你们的机缘全部掐断,把该死的人都埋在这里,我有什么资格当他们百户?”

“龙虎山阳玄,陈乞生,他难道不是道序?”良人仙脸色狰狞,咬牙切齿。

李钧平静道:“我做人,只帮亲,不帮理。”

良人仙那双眼睛凶狠盯住李钧,紧咬的槽牙来回磨搓,似乎在撕咬对方身上的血肉。

“你今天得死,这个结果改不了。你如果老实配合,我给你不把你投入诏狱,让你走的痛快。你也别跟我玩什么交易,我不吃那套,你现在想骂就骂,我给你这个机会,发泄完了以后给我一个答案就行。”

“你狠!你狠啊!”

良人仙狂放肆笑,几乎笑出眼泪,笑声良久才歇。

“我良人仙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现在就跟那头黄粱鬼兑现承诺?我给她的那具躯体,没有白玉京权限,也没有绑定的道祖法器,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四罢了。”

得到了答案的李钧,转头和马王爷对视了一眼,后者随即重重点头。

良人仙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中,蹙眉沉思,猛然惊诧问道:“难道你已经知道了明智晴秀的藏身处?!”

“大阪城宣慰司衙门。”

李钧坦然开口:“在抓你之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良人仙愕然摇头:“怎么可能?!”

“有人要害我,自然就有人会帮我。”

李钧的言语模棱两可,良人仙心头却猛然闪过那道身穿官服的身影。

“看来是有儒序的人插手了?不过这也正常,倭区才是他们推行新政的主战场,等我们退场之后,恐怕就轮到他们登台了。”

良人仙舔了舔嘴唇,蓦然笑出声来:“那头黄粱鬼太自以为是了,什么人都敢夺舍!她现在恐怕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殊不知自己早已经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哈哈哈哈.”

良人仙笑意畅快,对于明智晴秀,他本就起了杀心。

现在见对方同样在劫难逃,自然感到一阵快意。

“你刚才说你在等人,我大概也知道是谁了。现在人还没来,再跟我聊聊?”

李钧给自己续上一根烟:“你说,我听着。”

“你知不知道余沧海为什么会突然被调到倭区来任职?”

良人仙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干的。”

“我知道,所以.多谢了。”

“用不着,我也只是想借你的手杀了他,好方便吞了他们余家的股份和权限罢了。”

良人仙露出一个无关城府也无关阴险的笑容,颇为洒脱。

他眯起眼睛,视线眺望着那轮已经半沉天际的红日,朗声自语:“我良人仙出身显贵,是良家的嫡系子弟,头上有地仙长辈,还有天仙老祖。你刚才说我讥笑你是走了狗屎运,那是因为你的崛起在我眼中不过就是狗屎运而已。”

“在青城山之中,我良人仙就是最大的纨绔。财、法、侣、地,只要是我看得上眼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巧取豪夺、栽赃嫁祸、落井下石,我做过的龌龊事要是一件一件摊开来说,恐怕等到天黑了都说不完。”

“我的背景也不需要我去长脸,因为他们已经通了天!但有一点李钧你说错了,那就是我良人仙并非没有骨气!”

良人仙目光如灼,“我今天死在你的手里,就是因为我想做出一些成绩给长辈们长脸,所以我冒险进了倭区,去争夺这个可有可无的地仙之位。只可惜运气不好,碰上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亡命徒!”

良人仙哑然失笑,抬着虚戳着李钧,神情飞扬跋扈。

“如果今天我和你不是在倭区,如果坐镇这里的不是苏策,那我有无数种办法弄死你,你信不信?”

李钧默不作声,静静看着对方最后的疯狂。

“李钧,余沧海的事情我也算帮过你,所以你该欠我一个人情!”

良人仙大声的嘶吼:“帮我杀了赵衍龙,他今天卖了我,明天就会出卖你们。早点杀,我怕我在黄泉路上遇不见这个畜生,那我死不瞑目!”

“我记下了。”

李钧轻轻点头,左手并指如刀,猛然探出,直入良人仙腹部!

就在这一刻,天边的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倾轧而下的黑暗被城市中轰然升起灯火冲散!

“你敢?!”

一声凶恶的怒吼突然炸响,可惜已经是姗姗来迟。

【山骨(五品锻体)学习完成,已替换伏渊鲸甲(六品大圆满)】

【山骨提升至五品中期0/100】

【消耗精通点200点,山骨提升至五品大圆满】

【消耗精通点100点,洞见五神提升至五品大圆满】

【剩余精通点124点(阳谷50点,张清律130点,白玛170点、良人仙70点)】

李钧站起身来,狰狞的甲胄从身后包覆合拢,一枚猩红的独眼在眉心中亮起,衬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锐利之极,像是已然出鞘的快刀!

染血的左手摘下嘴角叼着的烟蒂,鼻间喷出的烟气由灰白转成淡红,翕张的甲片发出清脆声响,配合着拔升的躯体,像是在这座低矮的山峦再起一峰。

翻涌的杀意、躁动的肺腑,此刻都亟需饮血止渴。

凝听着身体内响起的破锁之音,李钧吐气开声。

“你终于来了,荒世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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