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咸集

二十一日,洛阳宫城已经在收拾行李,第一批运送辎重物品前往宿羽宫、广成宫的队伍甚至已经出发。

邵勋则在九龙殿陪伴父母。

亲族能来的都来了,济济一堂十分热闹——

城阳长公主邵莺、驸马都尉、司州别驾从事(从四品)袁能,携子女三人;

鲁王、大理卿邵璠,携妻曹氏、球、琳、琼三子及三女;

齐王璋,携妻刘氏,女一人;

楚王珪,携妻祖氏,女一人;

赵王勖,携妻沈氏,子一人;

景福公主邵福、驸马都尉、给事中(正五品)桓温,携子一人;

襄阳公主邵蓁、驸马都尉、西苑丞(正八品)方纶;

竟陵公主邵姝、驸马都尉、太常寺文学掌故(从九品)苗协;

王蕙晚本来也要被喊过来的,虽然邵勋实在找不着什么借口,但她怀孕了,便作罢,反正马上就要去广成苑了。

邵蓁也怀孕了,只不过表面还看不出来。

燕王邵裕昨日才回京,差点被邵勋削一顿,你也太卡着点了吧?就不能早个几天?

他无所谓,嬉笑一番后就混过去了,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真生他的气。

今日家庭团聚,他先收起嬉皮笑脸,恭恭敬敬地陪祖父母说了会话。

祖母也很想他,连连说像“小虫少时”,当场就要拿九龙殿中储藏的咸菹、肉脯给他,说去燕地时可以吃。

虎头收下了,这会拎着肉菜“招摇过市”,引得众人纷纷看过去。

“四兄,你这是要去赈灾吗?”五公主、王景风之女邵霓走了过来,掩嘴笑道。

“雅人啊,你再取笑兄长,我可不给你物色夫君了。”虎头大咧咧地说道。

邵霓今年十四岁。

冬月时,邵勋一口气册封了三个公主,即马邑公主邵霓、宜都公主邵淑(母刘小禾,小字蕈娘,十四岁)、淮南公主邵青思(母裴灵雁,小字绵娘,十三岁)。

别看都是公主封号,但内里差别很大,有的食邑几百户,有的千余户,淮南公主则食邑三千户。

“四兄要为我找一个能打的,还要长得好看,还要会诗赋乐理,还要知情识趣,还要……还要……”雅人摆着手指头,说道:“等我想起来再说。”

虎头转身就走。

“四兄。”雅人一把拉住他,气鼓鼓地说道:“阿娘要打你时,谁帮你说话的?”

说到这里,她又得意了起来,道:“阿娘最好骗……不是,最信我了,只要我进点谗言,嘿嘿。”

虎头顿住了脚步,转身笑道:“我不怕挨打,哈哈!”

说罢,一振衣袖,拎着肉菜,哼着小曲大步离去。

雅人气得追了上去。

另外一边,秦王邵瑾刚刚抵达,目光搜寻一番后,看见了齐王邵璋,遂走了过去,递过一件衣物。

邵璋愕然,道:“六弟这是……”

“黑貂之裘,在代北所得。听闻兄长三四月间要去关西苦寒之地,遂以此物相赠。”邵瑾诚恳地说道。

“六弟。”邵璋看着弟弟,只见他眼中满是诚恳,一时间有些迟疑。

齐王妃刘氏悄悄扯了丈夫一下。

邵璋反应了过来,接过皮裘,道:“六弟赠此等贵重之物,兄实不知……”

“兄大我九岁,少时多有照拂,弟感激于心。偶得此物,便赠予兄长了。”邵瑾顿了顿,道:“兄便是兄,外人哪知你我兄弟之情?”

邵璋脸色微变,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道:“六弟有心了。”

邵瑾又对刘氏行了一礼,唤了一声“阿嫂”。

刘氏回礼,道:“小郎安好。”

邵瑾笑了笑,告辞离去。

恰在此时,邵勋自不远处路过,看到这副兄友弟恭的场景时,微微点头。

邵璋见到父亲来了,恍然大悟。

“还傻站着干什么?”刘氏轻推了把邵璋,道:“过去行礼啊。”

邵璋点了点头,夫妻二人遂抱着四岁的女儿,快步上前。

“父亲。”

“大人公。”

夫妻二人放下孩子后,齐齐行礼。

“阿翁。”邵璋四岁的女儿蔓草大呼道。

“今日该唤‘大父’。”刘氏轻声说道。

“哎,何必这样。”邵勋一把抱起孙女,道:“我就喜欢听‘阿翁’,一家人,那么古板作甚。”

“阿翁!阿翁!”孙女高兴地连叫好几声。

邵勋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以后多来陪陪阿翁。”

“好呀。”孙女搂着邵勋的脖子,嘻嘻笑道。

“阿爷抱我。”祖孙二人正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不速之客”蹬着小腿来了,却是庾文君的小女儿修竹(四岁)。

“阿翁我不要下去。”蔓草娇声说道。

“好,好。”邵勋看向女儿,道:“为何不向兄嫂行礼?”

“阿兄、阿嫂。”修竹奶声奶气地说道,行礼之时下盘不稳,差点摔倒。

邵勋忍俊不禁,把女儿也抱了起来。

这下左手四岁的孙女,右手四岁的女儿,邵贼也不尴尬,乐呵呵地享受着天伦之乐。

邵璋夫妇跟在后面,脸上陪着笑。

“金刀,既然在家了,就好好待汝妇。”邵勋说道:“你娘亲说你要置夫人?”

邵璋还没什么,刘氏却脸色微变。

这个所谓的“夫人”,就是刘氏的妹妹,只不过从二妹换成了三妹,因为老二已经嫁人了。

邵勋是听乐岚姬提起的,她本人不太同意。

“回父亲,是有此事,我……”邵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你喜欢就好。”邵勋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见父亲居然同意了,邵璋高兴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这是放弃他了吗?

刘氏则喜上眉梢,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家妹贤淑可人,又重孝行,入府之后,定然和和美美。”

“儿妇是有本事的。”邵勋说道:“观儿妇,可知此女。家和万事兴,甚好。”

说罢,向殿宇走去。

邵璋扭头看向刘氏,刘氏倔强地回望着他。

片刻之后,邵璋暗叹一声,牵住了刘氏的手。

刘氏有些意外,脸有些红,不过嘴角已经有了笑容。

邵璋看着父亲的背影,心神恍惚了许久。

马上就二十六岁了,勤勤恳恳干了十年,却好像一无所得。可笑的是,他连王妃都压不住,每次想狠下心来,却又黯然放弃。

王妃有什么错呢?端庄贤淑,殷勤服侍,打理家业井井有条,还不断给他弄来钱帛,帮他维持这么一个大摊子。

她所求的,不过是丈夫的心罢了,为此不惜让步,姐妹同侍一夫。

邵璋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当皇帝的料。心不够狠,太重无谓的情义。

父亲有资格重情义,那是因为他起于行伍,一刀一枪拼出了这个天下。

他没有这个资格。或许不止他,三弟、四弟、六弟都没这个资格。

“父亲。”

“大人公。”

前方出现了楚王夫妇,楚王妃手里还牵着女儿。

此女小名“缵女”,同样四岁,不过生于开平三年(329)冬月,比蔓草小九个月。

“阿翁。”缵女在祖氏的引导下,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邵勋笑道:“缵女长大后,定然是个好主母。”

可惜怀里已经抱了两个孩子了,已然腾不出手。

如果邵贼那些年纪尚幼的子女一起涌过来的话,画面简直不要太美,既分不清,又顾不过来。

好在前方已是九龙殿正殿,邵勋将俩小女娃放下,等了一会,待庾文君也过来后,一起入殿向父母行礼,然后回到廊下,坐了下来。

看着满院的孩子,他有些志得意满。

庾文君被他拉着坐在身旁,就着冬日难得的暖阳,一起闲话。

其他人在院中或坐或站。

女人们窃窃私语,掩嘴而笑。

男人们意气相投,爽朗大笑。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闲聊之时都会分出一丝心神,看向廊下如同菩萨一般坐在那里的他。

邵勋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副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的大戏。

“累了吗?”庾文君看向邵勋,轻声问道。

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邵勋伸出一只手,握住妻子。

庾文君任凭他握住。

“要一直陪我走下去啊。”邵勋叹了一声,说道。

如此喧闹,又如此冷清。

“我从辟雍那会就陪着你了啊。”庾文君笑了笑,柔声安慰道。

威震天下的乱世豪雄,也有这般软弱的一面,而这副样子,只有一直陪着他走下去的人才能见到,不会现于外人,不会见诸史书。

“是啊,你很早就陪着我了,很早,太早了……”邵勋轻声说道:“再为我生几个儿子吧?”

庾文君满脸通红,道:“夫君你胡说些什么,你也不看看场合。”

邵勋笑了,不再扯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去疾开过年来就十二岁了,不小了。我欲封他为王,‘汉’、‘魏’两个封号,你觉得哪个好听?”

“魏?似不太合适。”庾文君一怔。

魏不就是梁么?这也能封?如果给去疾封魏王,那让梁奴怎么看?

“那就汉王吧,此号亦贵重,可在汉中郡寻个食邑。”邵勋说道:“你平日里也要多关心关心去疾。”

庾文君被说得有些惭愧。

她确实对次子有些过于忽视了,心思主要花在梁奴身上,这是身为母亲的失职。

只是这会脑子有些乱,一时没想明白,不过好像不是坏事?

夫君最近好得有些“吓人”,三天两头夜宿昭阳殿,凶猛之处让庾文君想想都脸发烫。

但她喜欢,夫君变“好”了。

“阿爷!”不远处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庾文君、邵勋同时抬起头。

景福公主邵福向二人行了一礼,然后一点不客气,指挥桓温搬了张胡床过来。

邵勋笑道:“我家豪贾来了。”

符宝在今年二月生下一子,取名桓肇,小字“洄儿”。

肇,始也,寓意第一个。

“阿爷,明年有什么好买卖啊?”符宝笑嘻嘻地问道。

“明年啊——”邵勋笑了笑,道:“看你敢不敢把手伸向江东了。”

符宝眨巴了下眼睛,道:“阿爷你要灭晋了?”

邵勋看向东南方,悠悠道:“兴许是吧。”

说完,径直起身道:“用饭吧。用完饭,抓紧收拾行李南下避寒,也能更早接到儿郎们的战报。”

(本章完)

第1205章 逐渐分流的两拨人

南下过冬,人是分批走的。

第一批是辎重部队,提前几天就出发了。

第二批是帝后、三夫人及诸王,在邵勋家宴后第二天出发。

第三批定在二十四日,也就是明天。

吴公邵雍抓紧最后的时间,去到洛阳西南的一处乡里。

官员都休沐放假了,老百姓却没有。

邵雍在村头遇到了黑矟右营副督董乐,遂与其一同归家。

“吴公又是来谈买卖的?”董乐无奈道。

他是黑矟右营副督,在洛阳、汴梁各有一宅,都是天子赐下的。

眼前这个城外别院则是自己花钱建的,不过没什么土地。

洛阳一度有大量荒地,且在度田完毕之后达到了高峰,现在是越来越少了。尤其是黑矟中营、右营在洛阳近郊安家后,整整一万多户人分地,至少也有三十亩左右,把荒地瓜分了个七七八八。

总体而言,离洛阳城越近,地越少、价钱越贵。以董乐之能,也不过得了二顷余,托人自雕阴买了六户氐羌奴婢,给别院打杂的同时,耕种这二顷多膏腴之地。

董氏别院附近就是黑矟右营家眷的分布区了。

自然,他们是以村落形式存在,而不是坞堡庄园,因为他们就是编户之民,是朝廷税基。

禁军士卒的待遇是不错的。按照最新的标准,一年领粮三十斛,分数次发放。

每年还可得赏赐若干,一般是绢四匹、钱二贯。但不排除有时候会更多,比如出征、会操等等,或者纯粹就是天子高兴,想多赏一点。

家人一般会有个三十亩田。

洛阳附近水利设施完善,灌溉渠网密集,地力维持得也很好,基本都是上田,亩收很高。如此一来,禁军士卒的小日子其实是很不错的,无怪乎别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

除了军饷及家人耕作的三十亩上田外,禁军家庭还有一项重要收入,那就是日益兴起的乡村手工业——多半和战争有关。

“陛下给十营新军发放军资后,洛阳武库要补缺。”邵雍说道:“我捞了个麸袋买卖,一共两千条,会做不?”

董乐更无奈了,道:“吴公何忧?禁军将士哪个没有麸袋?有时候坏了,就自己缝补。遗失了,便找人重做一个。还是韦皮麸袋吗?”

“韦”就是经过加工后较为柔韧的皮,如“韦编三绝”就是用韦皮编连起来的竹简。

“革”同样是加工过的皮,但较为坚硬,做成革带后可束衣。

平民百姓一般用韦带束衣,有“布衣韦带”的说法,皮带上也没饰品,比较朴素,体现了等级划分。官员则用革带,后汉时预备当官的读书人也用革带,如周磐“乃解韦带,就孝廉之举”。

因为韦皮较为柔韧,是一种非常好的装随身食品的器具。

大梁禁军现在越来越正规,装备越来越先进,麸袋人手一个,容积四斗五升,可缠在身上,行军征战时供五天食用。

听到董乐问是不是韦皮麸袋后,邵雍立刻说道:“自然是韦皮,洛阳武库里都是好货。朝廷要得急,将作监忙不过来,我接了两千个,你们村做四百个,如何?韦皮、针线之类,明日有人送来。麸袋二月初我来收。”

“一个给几钱?”董乐问道。

“十钱。”

“也罢,我就知会一下。”董乐说道。

“之前做的鞘套抓紧了,正月底我就要。”邵雍又道。

董乐无语,只能点点头。

这事他一文钱没捞,却要去打招呼,实在不得劲。

若吴公有前途的话,那还值得靠上去,但看他一副求财的模样,摆明是不可能了,实在无奈。

“你们手头还有别的活么?”邵雍刚准备离开,又问道。

“没有。”董乐脸色更苦了,道:“不过蜀公差人来问,有没有人会织罽。”

“他所差何人?”

“故汝南太守费公幼子费辰费屈己。”

“洛阳哪有人会织罽?就连织机都没有。”邵雍惊讶道。

“我也是这么说的。费辰也没着恼,直接走了,说是要找人做织机去,就桑梓苑那种。先做二十台出来,去太原分发至相熟的民家,让他们农闲时学着织罽。”

“你和他很熟?”

“我就是汝南人,回乡时有过数面之缘。”

邵雍点了点头。

昔年费立当汝南太守,有“酷吏”之称,把当地豪族整得五痨七伤,没想到费家居然落籍汝南了,真不怕被人报复啊。

八弟,哈哈,你也有这一天啊。邵雍开心地笑了起来,邵家“不务正业”的男丁又多了一个。

不过八弟找人织罽确实是条好路子。

羊夫人手头可掌握着很大的牧场,蓄养的牛羊马匹数量很惊人,规模最大的就是位于楼烦监附近的牧场了,可能养了数千匹马、十余万牛羊。

汝南也有一个,养的多是马、驴、骡,另外还有大批夏羊。

夏羊又称山羊,多黑色,其中公羊称“羖羊”,母羊称为“羭羊”。

这两种羊都产一种细毛,叫做“绒”,入冬前长出,开春后褪去。

羊绒细且柔,如果织成绒布,可能比罽还要珍贵。

不愧母家姓羊!邵雍悻悻想道。

他既想看到八弟与他一起货殖,分担压力,又不想看到八弟发大财,真是矛盾。

不过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大体上还是很高兴的。

与董乐作别后,邵雍回到府中,此时属吏们也回来了,两千条麸袋已然落实,遂放下了心。

二十四日,吴蜀巴荆四公一起南下——十皇子邵恭被册封为荆国公,今年十二岁,母刘野那,小字黄头。

右骁骑卫出动了二千四百骑护送,连带着嫔御、宫人以及新近南下的拓跋鲜卑诸部子弟,浩浩荡荡前往广成苑过冬。

邵雍在队伍里寻了下,看到了元真和阿六敦兄妹。

他们陪父亲去了趟平城,然后又回来了,不过另外两个好像没来洛阳,还留在王夫人身边抚养。

丑奴带着一批中黄门侍卫在侧护卫着。开过年来他就十九岁了,邵雍隐约听闻父亲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故成纪县子吴前孙女、材官校尉吴离之妹。

他还有个妹妹春葵,今年十七岁,明年就要嫁给当阳县公、代郡太守曹胤之子曹混。

邵雍觉得有些可惜,他经常厮混宫中,与春葵见过不少面,对她还是挺有好感的,只可惜她是父亲收的义女,是他的“姐姐”,能怎么办啊?

正思虑间,他看到蜀公邵厚凑了过去,片刻之后,他登上了元真、阿六敦兄妹的马车。

邵雍想了想,大概是去谈织罽之事。

而就在此时,荆公邵恭也靠过去了,一番分说之后,同样挤上了马车。

坏了!这买卖要被他们做大做强。

凉城、五原、渔阳三国为他们提供羊毛,上党刘氏控制的地方也有很多羊毛,这要是让他们开办起工坊,简直不得了。

父亲离开洛阳前,让人取了数十匹细罽、花罽,专门铺在案几上,如汉时公侯故事,摆明了是要大力推行此物。

一旦形成风潮,罽会供不应求,价钱大涨。虽然不太可能如汉时窦固花八十万钱买杂罽十余匹,但一匹万钱却是大有可能之事。即便将来市面上的罽多了,价钱下来了,但量也上去了,还是一桩好买卖。

想想自己两千条麸袋才赚几万钱,真是不能比啊。

只可惜自己没这个门路了,只能弄点“辛苦钱”赚赚。

若他在上党、太原有关系,保管家家户户整一台织机,农闲之余就给我织罽吧。

夏天收一次,冬天再收一次,一次收个几万匹,卖到全天下去,石崇都没我富。

有这么多钱,不比诸王争来斗去强?

谁当上了天子,也不会拿我怎么样,顶多朝廷缺钱的时候进献一批钱帛,堵住兄长们的嘴。他们也要脸,我这般一点威胁都没有且还时不时给你送钱的弟弟,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大队人马行军速度很快。三天后的傍晚,他们已远远看到了崆峒山上的广成宫。

邵勋此时已在山下的园囿中住下了。

这是当年“惠皇后”羊献容出奔后居住的地方,神龟天子所赐。

邵勋在这里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尤其是第一次深入惠皇后的紧迫包容,死命播撒种子的时候,那份心理上的巨大满足甚至超过了身体的快感,仿佛他玷污了什么美好的事物一样。

邵勋身边的阿姨们,普遍年纪不小,五十以上的很多。羊献容算是年纪相对较小的,但也奔五十去了,只不过比起同年龄的其他女人,好似天赋异禀般,她的容颜算是逝去最少的了,连身材都没走样。

当邵勋半躺在池边,看到羊献容在池中戏水时,依然赞叹不已。

可惜他们的女儿没能活下来,不然定是大美人一个。

“陛下。”外间响起了轻声呼唤。

女官程氏披上一件纱衣,掀开珠帘,低声询问一番后,将一个木盒取了回来。

“直接说。”邵勋看了眼正在瞪他的羊献容,嘿然一笑。

程氏取出军报看了下,道:“张将军以仆固忠臣领横冲、铁骑、黄甲、射声四营,大薄历阳,直插瓜步。”

“又以苏宝臣领射雕、决胜、帐前三营下合肥,趋东关。”

“又以韩忠志(原名破六韩郭落)领振武、玄甲、马前三营过芍陂,突入庐江。”

“大军已然出发。张将军还在整顿屯田士卒,待机而动。”

邵勋听完微微点头,道:“收起来吧,朕无旨意降下。”

程氏遂将军报收好,交给女史拿出去,然后看了眼羊献容,终究没敢下水服侍邵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邵勋闭着眼睛静静思索着。

片刻之后察觉有异,却见羊献容不知何时已游到他近前,正凤眼含煞地瞪着他。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得到我那女甥?”羊献容问道:“陪我来汤池,还如此三心二意。”

“哪有此事!”邵勋尴尬道:“我是在思虑要不要让张硕尽发四郡豪族之兵、屯田之人,万一打得顺手,尽得江北之地,也不无可能。”

话半真半假,因为邵勋真的想看看能做到哪一步。

第一步骑军袭扰,这在后世有个专门的军事术语:火力侦察。

侦查完毕之后,敌方的部署、战力、士气也差不多弄清楚了,就可做出下一步决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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