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8.第647章 传道

第647章 传道

要生了啊……

方继藩虎躯一震。

小朱做爹了。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二人大眼瞪小眼:“何时生?‘

“产期都差不多,想来都是这几日,你见了容侧妃的肚子吗,好大,比西瓜还大。”朱厚照兴奋的搓手:“本宫要生个儿子,像本宫这样聪明,生七个儿子。”

方继藩拍了拍朱厚照的肩:“乖,女儿也挺好,不可厚此薄彼。”

朱厚照冷笑:“生女儿不好,如我妹子那般,有什么不好,只便宜了你这样的人。”

方继藩怒了:“殿下,天地良心,我如何不好了?”

“你……”朱厚照开始惆怅:“你不懂为人兄的心思。”

太子殿下即将要生了,不,而是他的侧妃们即将要生了,朝野内外,俱都关注,每一个人都激动的等待着皇子的降临。

哪怕是内阁的大臣们,现在也开始掐着指头,开始算起了日子。

怀胎十月,瓜熟落地,天气渐冷,却令许多人心里很暖和。

大明,后继有人啊。

子嗣昌盛,乃是一个王朝兴盛的象征。

宫中,也早已开始忙碌起来。

起初是七个侧妃有了身孕,此后又是正妃怀了孩子,可之后,东宫里便不再有秀女有身孕了。

当然,这和张皇后的安排不无关系。

太子太折腾了,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了。

现在既然传宗接代的任务部分成功,眼下还是让太子消停一会儿好,留得青山现在,不怕没柴烧啊,因而,东宫的秀女换了一批,嗯……张皇后的审美,还是很正常的,至少朱厚照的气色,近来很不错。

朱厚照决心给自己的皇子们织毛线衣,他在西山镇国府,盘膝坐在榻上,熟稔的打着毛线,他的织工很好,一针一线,哪怕是回针,都很讲究。

他得织九件毛衣,七件是侧妃的,还有一件,是一个月之后,正妃产生的孩子,自然……还有一件是明年夏日的时候,自己的妹子也即将产下的孩子。

朱厚照就是这般,一旦做起事来,就极认真,不为外界的琐事所感染。

方继藩没他这耐心,一转眼,又偷偷去公主府了。

…………

占城。

一个月前,王守仁带着自己的门徒们,抵达了这里。

一路飞驰而来,他们精力充沛,倒是并没有露出疲惫之色。

而今,明军的旌旗,已挂在了城头。

这是一座新的城市,数十年前,安南攻占城国,将占城王都付之一炬,此后,安南人在原址建立了这座新城,这一路,到处都是稻香,王守仁等人惊奇的发现,哪怕要接近冬日,这里的天气,依旧宜人,不只如此,第三季的稻子,因沉重的稻谷,而起起伏伏,随风摇曳。

这哪里是西洋之江南,江南的稻谷,也不曾有三季啊。

不只如此,这里的稻子,明显比之江南的稻子要低矮一些。

这显然,是经过了长期育种的结果,传闻之中的占城稻,不但早熟、耐旱,最重要都是,它低矮,对于稻谷而言,长得高,并不是好事,因为一旦大量的结了稻谷,因为过高,很容易稻杆被压垮,最终稻谷不等人来收割,便已脱落,没入泥泞之中,而越是低矮,越可以晚一些收割,使其完全成熟,谷粒饱满时,方可获得更高的产量。

王守仁头里戴着交趾人特有的滕帽,这里天气炎炎,不戴着遮阴的滕帽,实是吃不消。

占城的守将一听提学副使来了,亲自迎接,设宴,当日宾主尽欢,守将早已在城中腾出了提学行辕,可是王守仁却是拒绝了守将的好意。

“吾来此,是教化交趾上下百姓,若在城内,在衙中,如何教化呢?交趾的百姓,九成以上,俱在郊外,不妨,这行辕,就在郊外吧,我看城西七里处,有一处村舍,它地处津要之地,不妨,我便在那里结舍,讲授学问。”

“……”这守将有点懵。

这个副使,脑子有点不对劲啊。

可对于王守仁,守将却是半点都不敢马虎的。因为平西侯早就来了书信,说这是他的徒孙,敢怠慢了这位提学副使,抽死你。

守将便干笑:“只是,若在城外,安全方面,难以得到保障,当然,这占城百废待举,现在也没有这么多规矩,一切都可便宜行事,只是……”

“无妨……”王守仁笑了笑:“每月送来一千斤粮食就可以了。”

次日,王守仁果然出现在了那村社,就在安村社外头,和徒孙们忙碌了下来,他们买下了一大块土地,暂时先建了一些草庐,住下,在这草庐之前,他们开辟了一块沙地。

很快,在这清晨,便传来了郎朗的读书声,王守仁带着读书人们练剑,骑射,读书,偶尔,也会出现在村社里。

这村落不小,因靠近占城,人口巨大,附近还有一个集市,经常会有士人、商贾、僧侣过往。

王守仁的出现,对于这里的村民而言,是一件极稀罕的事。

他们知道安南已经亡了,也知道自己竟稀里糊涂的,成为了大明交趾都司的子民。

相对于那些不忿的士人,还有许多的旧贵,这些寻常的百姓,要显得平和了一些,因为明军驻扎在此,在他们心里,似乎和当初的安南人没有什么分别。

这里是占城,许多人都自认自己是占城国的百姓,占城亡了三十年,虽经历了两代人,可当初的身份认同,并没有随之消除。

一开始,人们发现,这个奇怪的人在没有阻拦的沙地里盘膝而坐,教授其他人读书时,似乎并不会因为大家的靠近观察,而对大家表现的反感。

他依旧还教授弟子们读书,弟子们学的,也极是上心。

他们和许多村民,没什么不同,读完了书,这些弟子,便开始各自做农活,他们养了十几头猪,还有两百多只鸡,他们还喜欢骑着马,在附近奔驰而过。

不过……他们更多的时候,是与世无争。

好奇的人,开始蹲在沙地周围,看着王守仁讲课了。

王守仁见到了好奇的人,便带着笑容,走过去,他是极聪明的人,这些日子,他出现在集市和人沟通,居然已经简单的学会了一些占城的土语。

“你想读书吗?”王守仁看着这二十多岁的青年。

青年面目晒得黝黑,似乎是附近做工的,他看着笑吟吟的王守仁,吓的逃之夭夭。

可王守仁无所谓。

他依旧还是老样子,犹如进入了桃花源中的隐士,平和,且规律。

第三日之后,那青年人跑了回来:“我想读书。”

读书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本就是奢侈的事。

可人都有求知的本能。

从此之后,青年人便留下来了。

他叫吴长大,很奇怪的名字。

王守仁耐心的,教授他汉语,教他学习汉字。

有时,徒孙们也会帮忙。

吴长大学的虽有些费力,却很快。

这一下子,附近许多人知道,这里可以读书了,且……是不要钱的。

汉话和汉文,在安南国还在的时候,是属于贵族语言和文字。

这一点,和朝鲜国差不多。

贵族们自幼,就学习汉人的官话,学习汉字,读汉人的经典,至于寻常的百姓,却是根本没有资格接触这些的。

而恰恰,在这个时代,安南国的一切典籍和文史记录,哪怕是世情小说,都是由汉字所书。

因而,对于似乎吴长大这样的人而言,学习这贵族的雅言和雅文,本身,就是极荣耀的事,他意味着,他可以和数里外外的士子,用雅言对话了。

他黑不溜秋的,而且经常性不爱穿衣服,可慢慢的,他开始发音,开始拿着木棒,在王守仁和他的门徒们的注目之下,写下一个又一个的文字,他能来此读书的时间不多,因为需上工之后,能够糊口才能来此读书。

等他慢慢的开始用着不太熟练的汉语,说着简单的汉话时,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似吴长大这样的人,开始变多了起来。

毕竟,它不要钱。

而且在这里,这位先生很随和,闲暇下来的人们,无处可去,带着好奇,纷纷来此。

沙地里,已慢慢聚集了七十多人,四十多人是王守仁从西山带来的,其余的,有老有少。

他们彼此开始用汉话夹之以手语进行简单的对话。

当然,人们最喜欢的,还是向王守仁提出问题。

吴长大就有许多的疑问,他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脸色发红,显得有些扭捏,却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许多人心底深处深藏的身体:“先生是汉人,我到处听人说,汉人是我们的敌人,先生,也是我们的敌人吗?”

王守仁一丁点都不像是敌人的样子啊。

可虽有人来此学习和读书,和背地里,关于针对汉人的仇视言论却是暗波涌动。

吴长大脑海里,这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他想得到一个答案。

当然,他也害怕触怒了王守仁,毕竟王守仁对待自己还不错。

(本章完)

第648章 恩师 你还好嘛

王守仁微笑。

看了吴长大一眼。

这个问题,显然十分重要。

来了交趾,若是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所谓的传道,显然就成了笑话。

所有的门徒目不转睛的看着王守仁。

王守仁莞尔:“彼安南国在时,官吏征收尔等赋税几何?”

吴长大想了想:“十之三四。”

王守仁颔首:“安南为交趾之后呢?”

吴长大又想了想:“略微少一些。”

新附之地,少一些,本就是朝廷的国策。

王守仁道:“彼安南国时,官吏们可贪民、害民。”

吴长大犹豫片刻,和其他几个占城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历来都有。”

“而今官吏还贪民、害民吗?”

吴长大很实在道:“耳闻不少。”

王守仁叹了口气:“安南国在时,与交趾恢复故郡时,相差无几啊。愚钝的人,将人分为同宗、同族,却殊不知,害己者,还有这乡间残害乡里,侵夺土地者,却十之八九,为同族,为同宗。大丈夫在世,何以以族亲区分百姓呢?”

“吾再问你,交趾的百姓,与贵州之民,又与大明江浙之民,有何分别?”

吴长大沉默:“我……”

“不会有分别的,你要吃喝,要穿衣,他们也要。你痛恨贪官墨吏,他们也是如此。你内心有欲望,他们亦有欲望。你们才是兄弟,若眼里,只看到了所谓的血缘之亲,这不免变得浅薄。君子以匡扶天下为己任,既爱民仁政,知民间疾苦,交趾的民间之苦,与贵州民间之苦,于老夫而言,又有什么差别呢?因而,吾教授人读书,先教授人同理之心,本意即如此。”

“我希望将我的学问传授给你们,是希望你们能明白庶民的疾苦,而非将人以族亲将区隔,救交趾之民,是爱民,救贵州之民,亦为同理。”

吴长大眼睛一亮:“这即是说,真正的敌人,在于对百姓们不利的恶政,而非是贵州之民,视交趾为仇寇,交趾之民,视汉民为死敌。可是如何改变恶政呢?”

王守仁微微笑道:“人人都做不得宰相,不能高屋建瓴,人人都有自己的才干,哪怕只是发挥一些小小的作用,即可以了。”

吴长大等人皱眉,自惭形秽道:“我等不是先生,先生是有大才干的人,可是我们只是乡间野夫,即便明白这个道理,怕也没有济事的才干。”

“什么是才?”王守仁和颜悦色的看着他。

吴长大沉默很久。

王守仁笑了:“人人都有自己的才干和专长,天生万物,万物都有他的作用。可在大明,人们认为,只有读书做了八股,能够为官,方才是才。可我不这样看,贤明的人,绝不会只将作八股视为才,诸葛孔明,你们有耳闻吗?”

吴长大忙是点头,三国,无论是在倭国、朝鲜和安南,都是深入人心的。在交趾的地位,不亚于后世在安南的《还珠格格》。

王守仁道:“倘使诸葛孔明去捕鱼,他能发挥自己的才干,能够做的比渔民更好嘛?”

吴长大一愣:“捕鱼也是才干吗?”

“是。”王守仁道:“诚如耕地,而今,在大明,因耕种而封侯的,就有一位。可使这位封侯的耕者,前去带兵,那么,他能发挥自己的才干吗?”

吴长大一呆。

王守仁笑吟吟道:“君子理应学会举用合适的人,到合适的位置,发挥他的长处。君子也应当善于发掘自己的才干,去做自己擅长的事。将一件擅长的事做好,做精,至独树一帜的地步,这何尝又不是有利于身边的人呢?”

吴长大等人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可是我们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擅长的事。”

“不急,大器晚成,也没什么不可。”王守仁道:“平时多读书,可和师兄们多学骑射,心中怀有大道,即可。”

“天下的学问,何其多也,吾辈上下求索,也无法得知万一。”

吴长大心里一松,他觉得王守仁的话很有道理。

他细细想来,在自己身边,最可恨的,那曾经远在天边的汉人,哪里够格,身边可恨的人,即有侵害同宗的某些叔伯,也有曾横行乡里的同族官吏,自己和他们,就因为都是安南国人,所以他们便会收敛几分吗?

现在明军入交趾,他们所任用的底层官吏,又何曾不是当初的安南官吏啊。

心怀天下。

这句话,他起初不同,可现在却明白了,所谓心怀天下,非心怀占城,非心怀交趾,而是天下万千和自己一样,饥寒交迫的百姓,利用自己所擅长的事,去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即为君子啊。

吴长大便定下了心来,似他这样的乡间野夫,被人所轻视的粗鄙之人,原来也可以做君子,可以通过学习,发掘觉自己的才干。

除了读书,他还开始学习剑术,学习骑马。

他体力还不错,且伸手民间,剑术学的很快,只短短半月,竟可以勉强和师兄们走几个回合了。

他的汉话,越来越熟练,已能写出两百个汉字了,每日,他虽还去做工,可吴长大却突然发现,自己……已是焕然一新,再不是从前的吴长大了,从前,只是浑浑噩噩的做工,养家糊口,现在看了一个事务,却不免思考,不明白的,便询问王守仁或者自己的师兄,偶尔,也和其他交趾的师弟彼此交流。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从前为小人,而今却成为了善于学习和思考的君子。

他开始用一种不一样的眼睛,去看待事物,渐渐充实自己内心中的理论。

而此时,他的师弟们,也越来越多,半月之后,聚在此的占城年轻人,居然多达三百之众。

有人是认为明军已至,既有雅言和雅文可学,不学白不学。

也有人不过是怀着好奇,结果来此之后,渐渐喜欢了这里的气氛,便愿意留下来。

这里结的庐舍,越来越多。

一个叫阮义的弟子,家里颇为殷实,居然投献了许多土地。

城中的守将,也赠与了一些土地出来。

如此,师兄们开始带着师弟们在此搭建起一个个草庐,他们开始养了越来越多口猪,有师兄很擅长阉猪,人们发现,原来阉猪,竟可如此的味美。

交趾医学院也搭建起来,很简陋,建造蚕室,费了很多功夫,消毒的酒精和许多药材,都暂时请人从京里顺路带来,有一个叫刘安的师兄,耳濡目染了一些西山医学院的医术,就在前日,一个附近的村民,顺利的割下了腰子。

他们开始养了一百多只鸡,许多农作物,如玉米、红薯、土豆,也开始尝试着,在这里试种,还有金鸡纳树,也开始引入种植,这些作物,其实本就是在南美发现,在西山,许多都需在温室种植,可这里的气候和地理,本就和美洲相同,种植起来,反而更加容易。

有医术的师兄,偶尔会出去行医,以至于到了后来,人们发现他们看病比寻常的大夫有效的多,来请他们问诊的人,也日渐增加。

附近的山地,由人领着,开辟了出来,山地里土地贫瘠,以往是种植不出粮的,却可种植玉米和红薯。

王守仁风雨无阻,每日来到沙地,无论来这里的人是谁,他也一视同仁,进行教导。

此时,却有一份紧急的公文传来。

王守仁取了公文,这是自升龙城的提学陈望祖的公文,要求各处学政和教谕,推行四书五经,这位陈提学,乃当世大儒,他认为,只要让士人们多读孔孟,这教化,也就可以顺利了。

陈望祖赴任时,是坐了几千里的轿子来的,一路行来,耽搁了不少的时间,比王守仁,足足晚了一个多月才上任,此时公文送达王守仁的手里,王守仁只轻描淡写的看了看,便将这公文,搁置到了一边。

前来送公文的学生刘安忍不住道:“恩师,似乎对陈提学的公文不甚满意。”

王守仁淡淡道:“陈先生太拘泥了,他只以为一道公文下去,教化即成了,殊不知,交趾乃新附之地,对大明最不满的,恰恰不是乡间的农人,也不是饥寒的百姓,而是从前安南国的显贵啊,明军至此,受害最大的就是他们,他们本就是学四书五经,本就学习孔孟,本就会汉话,会用汉文,可只如此,就可是他们心悦诚服吗?陈先生的做法,是在缘木求鱼,你等着看吧,迟早……会有乱子的。”

“那么,占城这里,不遵守提学的学令吗?”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恩师命我来此,是教化交趾百姓,他特意命我在占城,远离升龙,其心意,还不够明确吗?他希望我做出不同的事,恩师是大贤,深不可测,吾尊奉师命而为即可。”

说着,王守仁想起了恩师。

其实……像他这种爱思考的人,往往会忽视情感,离京时,倒不觉得什么,而今,远在数千里外,突然想到了恩师,突然百感交集。

恩师……还好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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