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394:十乌横祸(四)【求双倍月票】

“文注推荐的人,那必是人中龙凤了。”沈棠一副极为感兴趣的模样,顷刻眉梢又染上浅浅忧愁,嗟叹道,“只是,这等人才尚有大好前程,跟随我去陇舞……”

沈棠欲言又止。

将茶艺精髓捏得死死。

徐解忙道:“吾那顽劣堂弟若能跟随沈君,是他幸事。他自小父母双亡,是解当成半子养大的,只是性格顽劣、不服管教,还担心他会给沈君惹麻烦……”

沈棠问:“文注的同族堂弟?”

“是,今年十六。”

沈棠蹙眉道:“这年岁也太小了……陇舞那地方,这孩子未必能吃得了这苦。”

徐解:“……”

莫名觉得这话从沈君口中说出很有喜感,十六岁的堂弟是沈君口中的“孩子”,那么堪堪十四的沈君岂不是幼童?

他笑道:“沈君不用担心,倘若连这点儿苦都吃不了,他也别整天嚷嚷着‘封狼居胥’、‘饮马翰海’了,白白让人笑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人若不收下来就是结梁子了。沈棠便应了下来,表面上与徐解把盏同欢——徐解喝酒她喝茶——内心浅浅勾唇,将一切算计不着痕迹地掩藏。

尽管徐解没跟吴贤明面上离心……

但是,跟徐解同族的有为少年入自己帐下,什么信号,不是一目了然?

关键是,这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吴贤不会介意,秦礼不会质疑,甚至身处局中的“猎物”徐解更不觉得自己遭了算计,只以为此举是为报答沈棠的信任。

所以说——她这般剔透玲珑似水晶的真诚之人,哪有什么心眼儿呢?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之后几日,沈棠基本是带着徐解熟悉各处,保证他能无缝衔接上任。徐解越了解越心惊,同时也积攒更多的疑惑。沈棠见他欲言又止:“文注可是哪里有疑?”

徐解道:“沈君不带人走?”

沈棠佯装茫然:“我带人走啊,文注,我总不能孤身一人走马上任……”

徐解:“河尹庶民,不带走?”

虽说乱世人命如草芥。

但人力却是珍贵的资源。

在河尹落脚,并且修生养息一两年的庶民,早已不复流民时的瘦骨嶙峋,特别是正值青壮年的劳力,正是陇舞郡急需的。沈棠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当口,散播流言动摇人心,吓唬庶民收拾包袱跟着沈棠一起走。沈棠走到哪里,他们便在哪里扎根经营……

徐解蹙眉着给沈棠出主意。

散播流言蜚语引发恐慌是极其常见的操作方式。人人都嫌弃难民草寇,但他们不会嫌弃能立刻创造劳动价值的劳动力。沈棠在他们中间还有着极高的名望……

哪怕达不到振臂一呼、万民跟随的程度,但只要沈君愿意,多得是人追随。

带着他们,陇舞郡经营起来也容易。

但沈棠不一样。

自打使者带来平调消息,她就命令官署上下官吏各自安抚治下庶民,让他们安安心心准备秋收,经营好自己的小日子。

沈棠听完呆了良久。

喃喃:“还能这样?”

徐解:“……几位僚属没提醒?”

沈棠好笑道:“他们知道我脾性,即便能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咱们耗费多少心血才让他们脱离盗匪难民身份,安心种田经营?为一己私欲将他们带走,踏上生死未卜、前途不知的路,岂不是本末倒置?我当年一穷二白来,能将河尹治理成如今模样,自然也有信心让陇舞成为第二个河尹。”

沈棠真不知这法子?

祈善几个LYB不会提醒?

她知道,祈善几个也提醒过了。

但结论是没有必要。

且不说这一路过去会消耗粮草,即便粮草足够,庶民到了陇舞郡,最大的作用也只是帮助开荒。他们的效率能比武胆武者更高?因此,思量过后便将其搁置了。

徐解闻言道:“沈君,仁义。”

发自肺腑地认可对方。

好人,真的是大好人!

哪怕徐解想从对方身上找出一丝伪善的痕迹都难,对方举止坦荡,言行真诚,宛若一泓能一眼见底的清泉。乃是徐解平生所见最纯善之人,但又带着一定的锋芒。

沈棠被他夸得微微脸红。

嘿嘿,怪不好意思的。

沈棠没打算带走普通庶民,于是有人不爽了。对方听到消息,不待喘口气、喝口茶就杀到官署。定睛一看,不正是医馆的董老医师?老人家满眼写着愤怒。

沈棠担心对方气出个好歹。

忙让人给他沏了茶。

“喝一口,静静心。”

这可是她自己弄的花茶呢。

清凉败火,花香四溢。

董老医师铁青着脸,问道:“沈君是准备将我等丢在河尹,不管不顾了是吗?”

沈棠被劈头盖脸质问。

一脸懵逼道:“您老这话怎么说?那可是陇舞郡,一把年纪去那儿作甚?”

沈棠没打算带的人多了去了。

连她精心调教的厨子都留下了大半,只有几个有卖身契又孑然一身的跟着走。

董老医师道:“老朽,何惧死?”

沈棠:“……”

她也没说董老医师怕死啊。

只是一把年纪了,待在河尹安安心心经营医馆,又有徐解在上面罩着,他有空看看病人,没空带带徒弟,好好养老不行?

非得哪里混乱哪里钻?

董老医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啪得一声,拍在沈棠桌案前。

后者被惊得缩了缩肩膀,可怜兮兮又无辜,奈何董老医师不吃这一套,兀自放狠话,掷地有声地道:“倘若沈君不肯带着老朽,那必是觉得老朽上了年纪,老眼昏花、医术浅薄,是无用闲人……老朽无颜见人,只能自尽以全名声。沈君,您看着办吧!”

董老医师刚得很。

给了沈棠两个选择。

带他走,或者让他走!

沈棠:“……这、犯不着这般……”

将匕首拿开,远离上火气的老人家。

年纪一把,肝火比年轻人还旺盛。

沈棠又给对方补了一杯败火花茶。

生怕对方血压飙太高,原地脑溢血。

“……董老医师愿意跟着去,我哪有不肯的道理?只是您毕竟上了年纪了,路途遥远,得找几个体贴仔细的学生随行照顾,免得路上出差错……这才耽搁下来……”

沈棠将责任推了个干净。

不是她不肯带人走,而是这事情还未提上日程,再过几天就轮到他了嘛。

董老医师听到这忽悠,面色好转。

沈棠见状,便知自己糊弄过去了。

暗中舒了口气。

一把年纪还这般热血,真遭不住。

董老医师前脚刚走又有人“打上门”。

沈棠看着精气神都极好的杨都尉,诧异:“杨公不会也是来‘以命相搏’吧?”

“什么‘以命相搏’?”

沈棠简单说了董老医师的事情。

杨都尉失笑:“虽不中,亦不远矣。”

沈棠:“……”

怎么一个个都不想留下来养老?

杨都尉看出她的疑惑,淡声道:“不能战死于沙场,那便死得离它近点。”

活着,但不想庸碌活着。

这两年,他一边养伤一边尽可能找事情做,不管是帮着共叔武他们练兵、训练新兵蛋子,还是无聊帮着浮姑百货杂铺当掌柜……他的身体是个废人,但心不能。

沈棠心中一震。

隐约有些后悔自己那时的搭救。

杨都尉宽慰道:“沈君勿要自责……”

尽管他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恨得牙痒痒,但沈棠对他也真是仁至义尽。再者,那时候各有各的立场,无法说谁对谁错。

不管如何,他因为沈棠多活了两年。

这是恩情!

杨都尉亲自上门,沈棠也只能带着。

一桩桩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时间平静流逝,转眼便是秋收。

正如沈棠预料那般,今年是大丰年。

但庶民却没有因此狂喜。

甚至有人一边收割,一边悲从中来——河尹易主,如此盛年,再不复矣。

“……实粒大且坚,较岁增三倍……”

田埂之上,沈棠与徐解并行。

后者向她投来狐疑的目光。

沈棠道:“这是今年春耕的主祷词,想必文注也对我的文士之道有所了解?”

徐解点了点头,并无隐瞒。

他是暗中打听过。

奈何沈棠帐下僚属嘴巴严。

就在他以为不可能有进展的时候,今年春耕有了结果——沈棠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姜胜解释其文士之道,施展言灵能滋养一小片地方,增加丰年的可能。

说实话,起初徐解很心动。

经商很赚钱,但远不如耕种稳定。

田产才是最稳的收益来源,而掌控粮食相当于捏住这世道的命脉——当然,前提是有能力守住食物,同时不被敌人弄死。

不然,粮食再多也是给他人做嫁衣。

例如徐氏为了靠山,交好吴贤。

但,当徐解深入了解这一文士之道,却发现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诱人——仅仅河尹一块地方,便需要沈棠、褚曜、祈善、顾池、康时、姜胜几个文心文士的文气。

其中还有人文宫大成。

徐解:“……略知一二。”

_(:з)∠)_

这阵容真效仿不来。

他们中间也没有类似的文士之道。

他看着庶民收割下来的粟米,笑着打趣道:“沈君,你看。‘实粒大且坚’,这倒是不假,但这‘较岁增三倍’却言过其实了。”

三倍没有。

但一倍多点儿还是有的。

因为粟米的亩产上限有限,即便有言灵祝福增加肥力,再多也多不起来。而沈棠近乎“孤注一掷”,划出三成田地耕种的小麦,确确实实迎来前所未有的大丰年。

小麦亩产本就比粟米高许多,用的还是徐解精心收购的优质麦种,加之今年春耕投入使用的水渠灌溉,产量自然更上一层楼。

只可惜小麦不易脱壳,煮的麦饭口感不好,容易划拉嗓子,吃起来也没有粟米香。但——这个世道能吃饱已经殊为不易。

口感?

那是衣食无忧的富人才讲究的。

小麦丰收,那些接到命令种植小麦的佃农更是喜极而泣。其中一家人口多,分到的田多,按照小吏报出的数目,当场扣完田税,剩下余粮也足够他们一家吃两年!

这可是两年啊!

足足两年!

若将新鲜小麦换成陈年旧粮,能坚持更长时间,这期间再也不怕饿死了。

思及此,一家人抱头痛哭。

类似情形也在各地上演。

光是听着他们的哭声便觉得心酸,便听沈棠略带欣慰地道:“唉,自古民生艰苦……但至少现在,他们能活得像个人样。待我走后,文注,他们便交给你了。”

场地很随意,但她语气很郑重。

如果说河尹还有什么是她放不下的,便只有这些受尽苦难的庶民。沈棠不是不能违抗旨意留下来,毕竟郑乔对地方政权的控制力度,也只能用“呵呵”二字形容。

但她心里更清楚,孰轻孰重。

她可以在河尹猥琐发育。

可在这之前,陇舞郡已被十乌冲破,他们积攒数百年的怨气会尽数发泄在无辜庶民身上。铁骑之下,尽是冤魂。哪怕最后侥幸力挽狂澜,可逝去的人如何回来?

季寿说——

【该自食恶果的人是郑乔!】

那也不能指望郑乔良心发现。

宴兴宁说——

【明主,当兼爱天下。】

她爱河尹,也怜陇舞。

所以,必须将危险阻挡在边境之外,即便困难重重,吾辈自当逆流而上!

徐解郑重点头:“唯。”

仿佛从沈棠手中接过的不是一个河尹郡守职衔,而是千万人的沉重未来。

因为情况特殊,今年秋收很赶。

各方人马下场帮忙,前后七天就进入尾声,剩下的入库工作是徐解的事儿。沈棠带着足够的粮草兵马,整装待发。而徐解推荐的堂弟也在最后一天抵达,被没好气的徐解一把拖过来,带他见一见未来的新主。

一路上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

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堂弟小拇指掏着耳朵,抱怨道:“阿兄,你待吴公都没这般小心谨慎吧……”

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徐解一个凌厉眼神甩过来,堂弟被瞪得浑身激灵,挺直脊梁,不敢懒散。

徐解见状才稍稍满意。

跟着呵斥道:“浑说什么?沈君此人,再好不过——唉,这不是怕你犯浑冒犯人家么?若你出仕主公,你犯浑,族里还能顾着点你,但若在沈君这里犯浑,哼!”

堂弟:“???”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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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5章 395:十乌横祸(五)【求双倍月票】

“你这什么眼神?”

徐解看着堂弟有些手痒。

他本是少年家主,这个堂弟幼时失恃失怙,族中又没有适合收养的人家,这孩子便送到了徐解这里。起初是念在同族份上,但这么多年下来,关系早不一般。

名义上是堂兄弟,实为父子更多。

堂弟小声:“先前小弟说出仕吴公,跟阿兄您也有个照应,您都拒绝了……”

作为天海人士,优先出仕吴贤。

这算是这些年的潜规则了。

徐氏在吴贤身上也下了不少气力,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连徐氏家主徐解都出仕吴贤,他想出仕吴贤帮衬堂兄,没毛病。

但这一想法却被徐解直接拒绝。

堂弟心中便有了其他想法。

多方下注本就是家族谋生延续的常规操作,更何况徐氏还是商贾起家。

哪怕数代经营下来,徐氏已经跨越阶层,但“投机倒把”的习性是深刻骨髓的。这一习性,不止是商贾,那些个豪强名门哪个不这么干呢?将全副身家压在一人身上,孤注一掷,这本就是风险极大的生意!

他还年少,有的是时间。

若数年之后,吴贤能趁势而起,他再出仕吴贤也还来得及,不急这一时片刻。

堂弟一直觉得会是吴贤。

结果——

自家堂兄不由分说将他塞给了沈棠。

徐解道:“此一时,彼一时。”

堂弟嘀咕道:“我不是很喜欢沈君……”

徐解眼睑都懒得掀一下:“为何?”

堂弟回答曰:“唉,感觉。”

河尹沈君的名声,他也算如雷贯耳。

只是——

不相容啊!

沈棠在外名声太好了,堂弟一想起来这人,脑中自动浮现一名唇红齿白、软软糯糯又多愁善感爱哭泣的少年郎。性格再好也少了热血和果决,做事扭扭捏捏。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被对方泪水淹没的未来,哭哭啼啼的,他最不喜欢。

徐解睨了一眼自家堂弟。

“给你两个选择。”

堂弟喜道:“什么选择?”

“出仕或者离世。”

堂弟:“……”

嘴角的笑容逐渐枯萎。

若非场合不对,徐解都想请家法。

他拒绝让堂弟出仕吴贤,不是想多方下注,事实上,他那时并没想那么多。

拒绝,单纯是因为二人性格不相容。吴贤帐下关系复杂,一毛头小子哪玩得开?

再者,吴贤帐下实力高强者众多。

他一毛头小子哪能轻易出头?

堂弟耷拉着头,乖乖跟着徐解。

他喜欢吴贤这一款,听闻吴贤少时便敢单枪匹马杀匪灭贼,敌人头颅挂褡裢当战利品,走街串巷的真英雄!真汉子!

徐解:“……”

沈君爱不爱哭,他不知道,但自家主公吴贤是真的说哭就哭,吴贤的眼泪跟他剿匪的刀子一样顺滑。自家这个堂弟,确实需要丢去陇舞那样的地方好好磨砺。

尽管心里不大乐意,但面上仍是乖巧温顺,跟着徐解去见未来主公。

他对主公第一印象——

怎么说呢——

除了唇红齿白这点符合想象,其他诸如“软软糯糯”、“多愁善感”全然没有。

“文注,这是?”

沈棠已经猜出少年身份,但还要礼貌性问一句,给徐解介绍堂弟的机会。

徐解笑道:“堂弟徐诠,字文释。”

堂弟也跟着抱拳行礼。

“小子徐诠,见过沈君。”

沈棠觉得徐氏这一代取名有意思,族长叫“注解”,同族堂弟叫“诠释”。

不过,名字还是挺好记的。

她仔细打量这名少年。

怎么说呢——

她对徐诠第一印象,乍以为自己看到一精神小伙儿,装扮颇有几分非主流味道。

倒不是说少年长相不好,事实上,武胆武者和文心文士一样都没几个太丑的。

少年神采飞扬,剑眉星目。

只是,这个穿搭,跟彩虹似的。

发型样式类似于公西仇,满头小辫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公西仇分仇。

徐诠见沈棠视线落在自己头发上,尴尬笑道:“这是学着某个前辈。”

“前辈?”

徐解无奈:“沈君您也认识。”

沈棠猜测道:“公西仇?”

徐诠诧道:“沈君与公西将军认识?”

“……认识,但你怎会认识他?”

彘王帐下效力的公西仇跟天海徐氏的徐诠,似乎扯不上多大的关系?

徐解哼道:“这混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出去了一趟,偶然见过公西仇,一眼就迷上了,回来之后便学着人家打扮。光动歪脑筋,怎不知好好学学人家的能耐?”

沈棠:“……”

简单来说就是追星。倘若这世界能打投打赏,徐诠绝对是公西仇铁打的榜一,愿意砸钱只为看偶像战场冲杀那种。

沈棠见徐诠似乎很想说话,和蔼笑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这里不用拘着。”

“沈君与公西将军关系可好?”

沈棠想想:“挺好,算是生死之交。”

他们是高山流水的知音。

世上最了解彼此音乐艺术的人!

徐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沈棠给徐解使眼色——既然徐诠是公西仇的迷弟,没道理不知道她啊。

她跟公西仇那几架不值得关注吗?

徐解:“……”

说实话,沈棠这两年太安静,每天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办公的路上,带头内卷,以至于看到沈棠就下意识将对方跟“政务”联系起来,浑然忘了人家干架也猛。

其实,徐解也忘了。

更遑论除了偶像谁也不关心的徐诠。

他叹道:“文释年纪尚小,心性不定……倘若是小错,沈君看在吾的份上,不跟他小孩儿计较,可若是大错,也不用顾念什么交情,该重罚便重罚。他虽是徐氏弟子,但也是沈君帐下武者。生杀予夺,自该由沈君定夺。文释,你可知道轻重?”

徐解这话一出口就是拍板钉钉。

徐诠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

“徐文释,见过主公。”

沈棠自然笑纳。

还留了这对堂兄弟吃了飧食。

准确来说,是在官署食堂吃飧食,也是她最后一次享用这里的美食。

徐诠起初还忍不住腹诽,这招待也太寒酸,但真正吃到嘴里便再也停不下筷子,一人连干两桶麦饭。看得徐解表情尴尬,连连嘀咕:“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浑然忘了,自己一开始也不比徐诠好到哪里去_(:з)∠)_

徐诠年纪不大。

满打满算也就比沈棠大两岁。

少年人话题比较多。

例如,公西仇。

徐诠提到偶像时候的眼睛都是发光的,十句话有九句在拐弯抹角打听。徐解偶尔想打断也被沈棠笑着阻拦,看得徐解郁闷。

恨不得请家法将徐诠胖揍一顿。

奈何明天徐诠就要跟随沈棠一起出发去陇舞,前途未卜、未来不知。

一想到这儿,徐解便忍了,而沈棠也在不动声色摸清楚徐诠的底细。

她深知徐诠不是自愿投靠的,人家是被族长堂兄押着过来的,也就是说——这是一桩非自愿的“包办婚姻”!沈棠不是徐诠最中意的人选,初始印象自然不高。

想要让这样的少年折服——

少不得压一压他的气焰。

二人明面上还在畅聊公西仇相关话题,沈棠内心已经准备好各种打击方案,务求让徐诠在最短时间内放下“优越感”——她是很缺武胆武者,但从不缺强者。

第二日,兵马已在城外整装待发。

沈棠换上一袭干练劲装。

两年时间,沈棠身形抽长了许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可怜兮兮的身高盆地。

蹀躞将少年清瘦腰部勒得分明,脊背挺直,腰间佩戴一柄朴拙雪亮的长剑。

祈善几个看着心中啧啧称奇。

其中以姜胜最盛。

秋收那日被告知主公是女儿身,他现在还有些不忍直视沈棠,同时也给自己看走眼找借口——自家主公十四岁,若是寻常女子,再过一年就能举行及笄礼。

哪家娘子这年纪还没显露身形???

_(:з)∠)_

是的,沈棠个子是高了,但没一点儿女子凹凸婀娜的特征,更没有她羡慕、期待已久的澎湃起伏、傲人无双胸大肌。每次只能看着共叔武几个武将,暗暗羡慕又嫉妒。

旁的不说——

武胆武者人均“傲人挺拔”。

顾池:“……”

(╯‵□′)╯︵┻━┻

这种时候,主公就别想这些奇怪东西了吧?因为沈棠总碎碎念,害得顾池偶尔也忍不住去看共叔武几个是不是真那么“傲人挺拔”,一度被怀疑有怪癖……

姜胜骑在马上,凑了过来低语。

“……顾望潮,你脸色不正常。”

言外之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了?

顾池:“……”

他的同僚也有毛病。

这种事儿让他怎么说?

天未亮,城外不止有列阵等待的大军,还有自发相送的浮姑庶民。沈棠骑着那匹雪白摩托出来的时候,民众泣不成声,哭声幽咽连绵不绝,难过得几欲断气。

沈棠也被氛围情绪感染。

压下鼻尖上涌的酸意。

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何尝舍得离开呢?

徐解已经从沈棠手中接过河尹郡守的印绶,端来一壶茶,道:“知沈君不胜酒力,今日便以茶代酒,祝君前程似锦,此去蛟龙入海,来日扶摇青云上——”

“谢君吉言!”沈棠痛快饮下那杯茶,翻身跃上摩托的背,抱拳朗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河尹诸君,未来再会!”

霎时间,哭声震天。

徐解微红眼眶,郑重行了一礼,祝福:“祝君,文运长远,武运昌隆!”

沈棠头也不回地挥手,笑道:“好说!”

单手控制着摩托,下令大军启程。

前来相送的浮姑庶民愈来愈多。

送了一程又一程。

不断将自家东西往兵卒怀中塞,或是自家鸡鸭产下的蛋,或是自家腌制的菜,或是连夜做的干粮、缝制的冬衣……徐解带着官署官吏,遥遥相望,感慨万千。

“大丈夫在世,若能得此民心,死而无憾矣……”徐解笃定,若今日被平调的是吴贤,断然不会有这么大的阵仗。不,换做当世任何一人,都是一样的结果。

一众官吏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徐解见状,深感压力巨大。

但这一幕也让他受了莫大鼓舞。

总有些东西,比利益更珍贵。

直至晌午时分,送别人群才逐渐少去,沈棠也长舒了一口气。跟随在她身侧当护卫的徐诠心有余悸——那相送场面,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他只知道新主公名声很好,河尹庶民赞不绝口,受人爱戴,但怎么个“赞”法,怎么个“爱”法,脑中并无印象。

今日一见,真是开了眼界。

同时也对沈棠印象节节拔高。

至少,新主公真的是好人。

沈棠见徐诠不说话,笑问道:“想念你家堂兄了?”十六岁少年,带着几百部曲跟着陌生主公出门闯荡,确实容易心慌。

徐诠摇摇头:“并无。”

没有堂兄约束,他可开心了。

“……只是在想那些庶民……”

沈棠:“想他们?”

徐诠道:“他们似乎不怕武胆武者。”

别以为他没看到哦。

共叔武、赵奉几个武胆武者险些被前来相送的庶民包围,还哭嚎着想挽留他们。

要不是共叔武几个溜得快,估摸着甲胄最里面的犊鼻裈都要被庶民扒了……

庶民见挽留不成便说要为二人立长生碑,每天早晚两顿上香供奉。

“那是因为河尹境内,有个近两年兴起的流言——庶民相信半步和大义是春神句芒身侧侍奉的大将转世,专司农事……”沈棠揶揄着打趣,丝毫没“始作俑者”的自觉。

徐诠满头小辫子似乎化成了问号。

似乎不明白二者之间的联系。

沈棠意味深长:“你以后就懂了。”

徐诠:“……”

莫名有种不祥预感。

沈棠率兵前往陇舞郡上任。

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王庭郑乔耳中,他只是蹙了蹙眉,抬手挥退信使。

怀中佳人是底下人送上来的,正用青葱玉指剥好水果送入他口中,郑乔浅尝了一口,却没心思品尝其中滋味,任凭对方如何逗弄也不展颜丝毫,反而面色愈来愈冷。

看得一众宫娥和怀中佳人心肝颤。

生怕郑乔一个不悦就杀人。

谁知——

郑乔只是问:“你猜他想做什么?”

“谁?”

郑乔道:“孤的师兄。”

佳人答不出来,郑乔也不指望她回答,只是颇感无趣地让她下去,没多会儿,来了名唇红齿白、俊俏逼人的少年。

眉眼间颇似郑乔少时,不同的是,少年比当年的郑乔大胆骄纵得多。

“国主,怎的我来也要被重重盘查?”

郑乔:“师兄的手段,不得不防。”

少年诧异不解。

_(:з」∠)_

前两天发现有了孢子,下午和晚饭后就容易犯困,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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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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