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渝(2)

当夜,路边。

老板搭起棚子,摆放桌椅,煤气罐供火,所有菜品码的一目了然……这便是渝城最常见的路边火锅店。

环境简陋,生意出奇的好。

天蒙蒙黑,张国师就领着许非等人来此,四张桌子居然只剩一张。老板吆喝着:“导演,特意给你留的!”

“诶,谢谢!”

低桌矮凳,许非坐下点菜:“黄喉毛肚、粉条鸭肠……再来四瓶山城啤酒。”

于佳佳瞅瞅菜单,惊讶道:“好便宜啊。”

“这叫三拖一,荤菜三块,素菜一块。”

葛尤装大明白,指指周围:“这条巷子全是火锅店,一到晚上都走不了道,我吃过一次就不来了。”

“怎么地?”于佳佳问。

“他意思是自己忒有名,群众太热情。”许非道。

“可我也没见几个群众过来啊?”

“吃完的,吃完就来了。”

说着上锅,里头是老油,点火化开就开始涮。之前没啥感觉,这一涮上,嗅觉味觉仿佛通了。

别的店,别的食客,那一阵阵的麻,辣,香,打着滚的奔涌而来。

又热又湿,刹时间笼罩这巷子,一处处的灯光,映着一桌桌的人间烟火。

张国师、葛尤捏着筷子不吃,只给许非夹,许非眨巴眨巴,又给小莫夹:“尝尝毛肚,本地一绝。

鸭肠,粉条子,来来来……”

“嗯够了够了!”

小莫实诚人,吹了吹,哇一大口,嚼了两下忽然一顿,跟死机了似的,跟着虚空挠墙。

“啊,哈……哈……哈……”

“水水!”

他拎起瓶啤酒,顿顿顿,眼瞅着汗从脸上滴下来,又一扒衣服,露出精壮的上身。

三个男人大乐,于佳佳小心尝了一口,辣的直皱眉:“不干人事啊,坑孩子呢。”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晚上都没缓过来。”

“不敢多吃。”

“十男九疮啊。”

许非看笑话归看笑话,吃火锅是不怕的,miamia特欢畅。吃了一会,也把衣服一扒,新鲜的肌肉线条,倍儿自信。

锻炼真的好,他跟小旭鬼混了十来天,夜夜开车,照样梆硬。

“在渝城拍戏感觉怎么样?”

“太好了,以前尽拍农村戏,还真没发现这座城市的魅力。”

张国师兴致勃勃,道:“我去坐渡轮,坐索道,那个朝天门缆车,还有十八梯,哎哟那种感觉!

别的城市拍出来是平的,这座城拍出来是立体的,一看里面就有很多故事。

对了,剧本我想加点戏。就是在高高低低上追逐,警察也好,劫匪也好,保安也好,流氓也好,一定得有这么一场戏。

不然这座城市的感觉出不来。”

“可以啊,但要自然些,别刻意凸显这个就行。最后那一大段高潮,你想放在哪儿?”

“朝天门广场。那里新修建,地方开阔,有很多灯,晚上点亮会非常漂亮。相关部门很支持,而且结尾那是一场盛会啊,我想请当地群众来参加……”

张国师简直滔滔不绝,看来真是喜欢这部戏。

许非想了想,问:“预计什么时候结束?”

“8月份吧。”

“8月有七夕节,我让传媒搞一场灯会,正好布景了。”

“为几场戏搞个灯会?有点太奢侈吧?”张国师还给他省钱。

“不不,要做就做到最好,何况我还打打广告什么的。”

渝城,也是大都汇的新目标之一。

夜已深,葛尤没吹牛逼,别的食客吃过瘾了,临走时确实都过来搭话。

但不是找他,他戴假发的造型还比较难认,张国师的脸却是全国皆知。一个个自来熟,身上裹着麻辣火锅的气味。

“我看过你地戏,《霸王别姬》。”

“别个锤子哦,那是陈楷歌!”

“你晓得个铲铲,张艺某!”

“陈楷歌!”

“张艺某!”

说着说着走远了,走着走着骂了起来:“你勒个宝批龙!”

“鹅鹅鹅鹅鹅鹅……”

于佳佳快笑死:“太有意思了!我去过那么多地方,觉着津门和渝城最好玩,都跟说相声似的。”

“那是你去的地方少,方言可是中国最有意思的东西之一。”

许非看看表,道:“还不算太晚,咱们去广场转转?也消消食。”

“走着!”

于是结了账,溜溜达达往那边走。

朝天门有个批发市场,货物的密集流通,催生了一支棒棒大军。

一路上,他们碰到不少夜里干活的棒棒,挑着各种各样的物件。这时期钱最好赚,各地都在大操大干,不光有市场的活,还有很多工地的活。

舍得一把力气,几千块不算事。

几人来到朝天门广场,新修的地标建筑,分了三层落差,最底下是码头,黑乎乎看不清江面。

碧绿的嘉陵江水,在此处与褐黄色的长江水撞击汇合,清浊分明。而右侧的长江容嘉陵江水后,穿三峡,通江汉,一泻千里,号称“黄金水段”。

夜深也热闹,还有些市民在此逗留。

于佳佳拽着葛尤就地采访,许非站在高处,吹着江风,忽道:“政府要组建申办委员会了。”

“给你信儿了?”张国师问。

“跟我通了个电话,说不出意外,会给我弄个顾问当当。”

“你这说的就跟上街买菜似的,这可是奥运会啊,有几个人能当上顾问?”

“哎呀,我也不是主动的。”

许非打了个呵欠,一副名利于我如浮云的样子:“都是政府干部、运动员、教育界、科技界、文化界人士,有好几十个。

如果把我算进去,我就是唯一一个体制外的。”

其实顾问有很多,起初都是大陆的,不过在明年底,奥申委会请11位港台名流也担当顾问。

有哪些呢?

霍老板啊、李黄瓜啊、何赌王啊、李四叔啊,皆是大名鼎鼎。

据说一开始,政府认为自己有能力承办奥运会,不需要捐款。但由于各位富豪太过热情,于是决定水立方这座建筑,接受各方捐赠。

于是你捐1个亿,我助2个亿,就这么盖起来了。霍老板等人还立了铜像,陈列在水立方里。

“等奥申委正式挂牌,我就提出申奥宣传片的拍摄计划。到时我们好好干一场,把后面的也拿下。”

“后面?”

“光申奥多没劲啊……”

许非又把那扇子打开,黑绸子面的,上面印金字《莫生气》,扇啊扇道:“如果这次成功了,开幕式做不做?”

咝!

奥运会开幕式?!

张国师光想想头发根都炸了起来。

(本章完)

第737章 歌手

“我们的场景在渝城,但说的这个语言,叫西南官话。

属于官话中的成渝小片,渝城有人说,川省有人说,黔和滇也有人说。各地的口音有不同,但大体上都能听得懂。

不要小瞧,范围很大啊。”

吃过早饭,主演聚集到一个房间,庞祖云开始上课。

“我看了整个剧本,一部分用西南官话,一部分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我们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老师,今天该我了!”

小桃红举手,仍然乐呵呵的样子。

其实她的演技一直被低估,出道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没毕业就拍了《黑眼睛》,拿了包括金鸡奖、华表奖在内的五座影后。

当然现在碰上巩丽的《风声》,少拿了一座金鸡。

之后又有《美丽新世界》《空镜子》等等,飞天、金鹰也斩获在手。这么说吧,国内电影电视剧的重要奖项她几乎都拿过,但偏偏很少人提。

90年代末到2000年初,小桃红也是位面之女的范儿。

此刻,她就梳着短发,素面朝天,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衣裤。轮椅早就坐上了,没事自己推着玩,要么就像瘫了似的,全身无骨的软在那里发呆。

也没拿剧本,张口就来:

“勒个不铜。”

“哎哟,那么铜哦?”

“铜点就铜点嘛,反正消毒老。”

“你,拿那个小瓶瓶里的粉儿粉儿撒上去,纱布包起来就行老。”

小桃红一乐,道:“老师,这的人很喜欢用叠词。”

“嗯,这个我知道!”

旁听的许非忍不住插嘴,道:“叠词会有一种很可爱,很软的感觉,就像撒娇一样。比如这样:

怎么可以吃兔兔?兔兔辣么可爱,而且我以前养兔兔,我也属兔兔……”

“……”

屋里忽然没声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呃,那个,我出去转转。”

许非拿着扇子,掩面遁走。

《无名之辈》已经开机了,但演员还没有全面工作,张国师在找这座城市的感觉,演员们也在找。

周期预计两个多月,8月末杀青。巩丽那边也差不多完了,她和葛尤休息一下,得接上《天下无贼》。

哦,还有黄勃,演傻根。

宝强这会17岁,应该蹲在北影厂门口等活儿,太小了,就一小孩的感觉。许非也没兴趣专门招揽,蹲大门口的多了,又不是青仔。

这就像玩光荣三国志,诸葛亮、陆逊、赵云啊,死命也得收入麾下。但像徐晃、太史慈、田丰啊,都是捎带手的。

许非晃悠到楼下,瞅瞅外头的阳光,没敢出去,坐在一楼打呵欠。

前台小妹妹盯着他,知道这是大老板,年轻人帅身材好,跟那些油腻中年暴发户完全不一样。

“哔哔哔!”

手机突然响了,一接是郑筠打的,“喂,老板!你在渝城么……哦,我让那哥们马上过去,对,他也在渝城。”

“靠谱么?”

“靠谱啊!当年我们几个,他吉他弹得最好,歌也唱的棒。后来不玩了,做生意呢,好几年没见了。”

挂断电话,许非继续无聊。

小妹妹继续盯,内心做了各种斗争,颠颠跑过来问:“许总,您喝点什么么?”

“哦,不用,我就坐会。”

他又打了个呵欠,笑道:“你要有什么好玩的,可以给我拿来。”

“……”

小妹妹迟疑了下,跑回去又跑回来,递过一个俄罗斯方块的黑白掌机。

噗!

“谢谢啊,一会还你。”

这种黑白掌机风靡一时,现在还有卖的。游戏比较少,俄罗斯方块、贪吃蛇,还有两个方块组成的机器人打架那种。

他还真玩,噼里啪啦按。

打了两局,屁股生疼,昨晚吞下的麻辣劲香在后面发作的感觉。正想起身走走,忽见门口站了一个男人。

犹犹豫豫的,似乎没想好进不进。

过了会他才进门,30左右的年纪,干瘦,衣服还算体面,夹个皮包,一双有点价钱的皮凉鞋。

他瞧见许非,辨认片刻又开始犹豫。

“你找我?”许老师主动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许总么?”

“你是郑筠介绍那个?”

“对,你好你好!”

男人腰弯的很低,普通话却不错,道:“我叫陈野,以前跟郑筠跑过场子,也在酒吧唱过歌。”

陈野?

许非想了想,没听过,不知名的歌手多了去了,也不奇怪。

他招呼就座,道:“是这样,我有部电影要配插曲,用方言唱的,你是黔省人?”

“我毕节的。”

“那正好,先跟我看看歌。”

“……”

陈野顿了顿,较为忐忑的跟上楼。

上去瞧见张国师,带领人马要出去,“我去拍点素材,这位是……哦,你好你好,我这会不巧,晚上我们聊……”

一堆人走了。

卧槽你娘,张艺某!

陈野愈发忐忑,进了屋,见了歌谱。

《无名之辈》的几首歌都不错,这首叫《瞎子》,作者尧十三。

许非上辈子很喜欢民谣,矮大紧、老狼的早期民谣,马頔、李志、赵雷的后期民谣都喜欢。

《瞎子》在这部电影之前,也就是刚发行的时候,许非就很关注。

但关注归关注,落实到歌谱上他不懂。于是找了星河的一帮人,把这首歌整理了出来,可能跟原版有出入,味道却没变。

毕节那边,也属于成渝小片。

“用吉他么?”

“呃,用的。”

许非给拎来一把吉他,陈野调调音,看谱,开始研究。

“秋天嘞蝉在叫,

我在亭子边。

刚刚下过雨,

我难在么我喝不到酒……”

他在旁边等,可能威压感太强,陈野越来越不自在,弄了一会放下琴:“许总,我实话跟您说,郑筠没告诉我怎么回事,就说有首歌。

我以为帮个小忙,就过来了。

没想到这么大,还张艺某导演,这,这个……要不您另请高明,我担心唱不好。”

“没事,不忙。”

许非对付这种事很有经验,道:“我们先聊聊。你今年多大?”

“31。”

“那比我小几岁,你跟郑筠是同学?”

“不是,我高中毕业就去京城漂着了,后来到西安,认识郑筠一帮人,一块跑场子什么的。”

“哦,都说你吉他弹得好。”

“自学的,瞎弹。”

“那后来怎么不唱了?”

“……”

陈野沉默,道:“出了点事,需要一笔钱,我当时没什么钱。后来就退出了,凑了点本钱卖衣服,头两年来朝天门,还是倒腾服装。”

“那你住哪儿?”

“刚买了套房子。”

“那不错啊!”

“过奖,跟您比不了。”

许非没有追问他的具体缘由,世上人这么多,各有各的故事。

要是把郑筠和陈野放在一块,谁也想不到他们曾并肩战斗过,因为后者现在就是一个小老板的气质,说话办事也是那种风格。

许非聊了几句,道:“这首歌得用方言唱,否则味道出不来。人不好找,你也别急着拒绝,这段我们拍戏,你有空就来看看。

歌也下点功夫,等戏拍完,我们再谈谈。”

“那好吧。”

陈野不敢再说不。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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