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神圣之城(七)信念感

神告诉神甫:“神本无情无欲,无念无想;所谓七情八苦,不过世人妄加。”

彼时神甫已与偶然降临的神熟识,知晓这位神明的仁慈。他不敬地发问:“那为何世人会因神谕而困苦挣扎呢?”

神说:“因为世人有欲,所谓神谕,便是世人的欲。”

神甫问:“那您能否救世人出苦海?”

神长久地沉默着,直到神甫以为祂再度陷入沉睡,起身准备离去,才在虚空中吐出一声叹息:

“旧的欲望被埋葬,新的欲望亦将苏生;人类不灭,罪恶永存。”

……

神圣之城东区,维德注视着支线任务,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奖励的火种有什么用,比起割肉捐赠,我宁可去广场上跳脱衣舞……”

朝仓优子毫无幽默感地回道:“然后你就会被当做‘异教徒’抓起来。”

眼前的捐赠又有了新的变化。也许是嫌之前的捐赠方式效率太低,信徒们自觉排成长队,主动走到教士面前。

他们像绵羊一样温顺地割下自己的肉,好像完全感知不到疼痛般,前后步速不变,将肉放入罐子里后便径直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吃饭喝水之类的小事。

朝仓优子看着他们迅速愈合的伤口,若有所思。

这样强大的自愈能力竟然出现在普通NPC上,结合先前弗洛尔提供的“神圣之主将权柄赐予人类分食”信息,朝仓优子直观地感受到了“离神最近的人”这一定义的含义。

“不再感到饥饿,不致命的伤口会快速愈合么?”朝仓优子扶了扶眼镜,“如果建立一个高维生物豢养人类的假设模型,神圣之主用自己的权柄污染了这批NPC,创造了这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肉类,理论上说得通。”

维德耸了耸肩:“说的不错,但我真不觉得人肉会对神圣之主这种神明层次的存在有什么价值。就像我虽然爱吃牛肉,但如果告诉我以后要想一直能吃到牛肉,需要砍掉自己一只手,我肯定就戒了。”

朝仓优子颔首表示赞同:“所以捐赠很可能只是一个由头,需要信徒捐献的并非神圣之主,而是那些教士。

“已知神圣之城内也会有黑夜,并不绝对安全。信徒们为了获得庇护进城,鉴于人性与生俱来的贪婪,长此以往必然对现状不满。神圣之主的威信在减弱,教士们要想维持原有权力体系的稳定,必须使用一些暴力手段作为威慑。

“同时,信徒们在捐献供奉、付出沉没成本后,自然不希望神圣之主的权威倒塌,使得他们的投资血本无归。也就是说投入越多,信徒们便越会维护神圣之主的权威,神圣之城就越稳定。”

这完全是在用现实宗教的那一套来解释了。维德咋舌:“在这个副本里,我还是宁愿相信那些肉有实质用处。照你这么说,神圣之城的毁灭原因是被愤怒的信徒推翻,也不是没有可能。”

朝仓优子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道:“的确有可能,且可能性比被怪物毁灭要高。”

好像是为了迎合她的话语,系统界面主线任务下方刷新出一行银白色的小字:

【“神圣之城毁灭的真相”推测:神圣之城在诞生三个世纪后成功变成了一个充斥着欺骗和罪恶的肮脏地方,矛盾和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像满载燃料的火药桶一样,只需要一个火种就能触发。在XXXX年的一天,一个愤怒的信徒终于无法忍受教士们的压榨,往这个火药桶里投入了第一枚火种……(消耗1枚火种解锁后续)】

【备注:将任意推测的剧情推进到结局,该剧情即会成为事实真相,主线任务即判定为完成】

先前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火种在此显露出和主线任务的关联,原本看上去可做可不做的支线任务一下子就变得重要起来。哪怕它看上去再是恶意,暂时暗藏危机,为了完成主线任务,玩家也必须硬着头皮完成。

维德看完新出现的文字,眯起了眼:“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神圣之城有多种毁灭原因,我们需要通过各种方式收集火种,解锁相应的剧情?”

“是的。”朝仓优子应道,“完成支线任务是获取火种的途径之一,不知是否有其他途径。”

“但愿有别的路子,可惜目前还没有。”维德无奈地摊手,“话说,这个支线任务你打算做吗?”

“先观望一天。”朝仓优子微微摇头,“暂时不确定捐赠是否会产生受伤之外的负面效果。”

“明智之选。与其在这儿陪普通NPC过家家,还不如回去套拉奇神甫的话。”维德提议道。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地问:“对了,你的身份牌效果是什么?既然决定合作了,互相透个底呗,我还挺好奇身份牌是怎么一回事儿的。”

朝仓优子属实是没想到会有榜前玩家将打探消息说得这么直白,说是狂的没边也好,不谙世事也罢,还当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她压下唇角,面无表情道:“没必要,哪怕我告诉你真话,你也未必会相信我,不如不说。”

“嚯,是很离谱的效果吗?我越来越好奇了。”

“如果你真的好奇,等活着离开这个副本后加入听风公会,我们公会内部信息是共享的。”

“你这是在拉人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废话,不知不觉间便回到了神殿外的广场上。

头顶毫无预兆地传来“当”的一声,洪亮的钟鸣在耳畔炸响后向四面八方回荡,伴随着周围信徒们慌张的叫喊。

“钟响了,天要黑了!”

“快进屋!”

恐惧快速蔓延开来,慌乱的人群毫无秩序可言,人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和冲撞。跑得最快的几个踢开了离得最近的房屋的门,猛冲进去又回身将门甩上;跑得慢的、被撞倒的人连滚带爬地跟上,寻找各种低矮的遮蔽物蒙住头颅。

朝仓优子没有急着冲进神殿,维德亦然。两人不约而同地翘首眺望天空。

“当!”

笼罩整座城市的金光出现了边界,一道白色的线将天空分隔开来,一侧是光亮,另一侧则是纯无杂质的黑暗。

就像是布景拙劣的舞台剧,天亮与天黑简单地由聚光灯的开关操控;根本不会有亮度变暗的过程,到了时间点夜幕就不讲道理地拉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我们快回去吧,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触犯规则。”维德说话间已经动了,化作一道残影向神殿狂奔。

神殿前,洁白的大理石台阶在将夜未夜之际像极了墓碑的材质,朝仓优子远远地跟上维德,踏着满地墓碑拾级而上。

维德推开沉重的大门,闪身而入。她紧随其后踏入神殿。

长桌旁,早已坐满玩家。

……

齐斯在庭院中转了一圈,欣赏了满地惨死的尸骨,着实对拉奇神甫的审美失望透顶。

时空权柄依旧杳无音信,在他降临神圣之城的那一刻,对权柄的感知便模糊了。

准确地说,是那在距离遥远之时凝聚在一处吸引着他的权柄,在他走近后忽然散成漫天星尘,和空气融为一体,哪怕只是在大街上走一圈,都能嗅到零星权柄的气息。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束手无策了。既然权柄分散在整座神圣之城,那就吞噬掉整座神圣之城便是。

提前进入这个副本的这段时间,齐斯已经埋下了不少干扰和污染,操控了大部分普通NPC,包括那名叫做“弗洛尔”的信徒。

散布假线索和假信息,误导玩家们的解谜思路,向来是齐斯或者说契喜好和热衷的游戏。用手指轻轻拨动命运的指针,在一系列的意外和巧合中将故事引向希望的结局,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

齐斯坐回到神殿大厅的主座,闭目养神,继续安安静静地扮演一尊NPC神像。

掌控灵魂的权柄发展到如今和夺舍寄生没什么区别,他的思维殿堂浩渺如汪洋,意识分割成渺小的水滴,渗入神圣之城的各个角落,数不清的信徒和教士抬眼望向高天,翕动嘴唇默默祈祷: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我祈求您的注视,

祈求您回应您忠诚信徒的祷告。”

弗洛尔的死尸从角落里爬起,低垂着头颅,放松着四肢,缓缓穿过人群,向神圣之城另一边的墓园走去,躺在尸堆之上,用泥土将自己掩埋……

玩家们陆续回到神殿,已经习惯了在主座上杵着的齐斯,目不斜视地坐回各自的座位。

“我们分享一下获得的线索吧。”朝仓优子落座后,率先开口,“我在东区逼问了一个叫做‘弗洛尔’的信徒,弄明白了这个副本的大部分世界观,记录了下来……”

她将手中的历史书页递给身边的玩家,上面赫然写着她已经告知过维德的那部分信息。

一名玩家看完后,又将笔记传给下一位,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神圣之主赐下权柄,信徒捐赠血肉的事,以及……可以用火种解锁的结局真相。

玩家们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在场的基本都通关过一堆副本了,对各种机制都不陌生。

交流按照顺时针的顺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众人获得的信息量相差不多,无非是东区收取捐赠,神殿前审判异教徒,尸体丢到墓园。

其中,有两个人获得了特殊的记录。不是朝仓优子自己用笔写在历史书页上的那种,而是书页自动刷新出来的字行。

短发少女的记录是【神说,不得停止聚会】,对应技能是【在特定场次外,召开一场新的裁决】。

傅决则记录了【神之子被钉死在十字架】,据他所说,没有形成具体的技能。

代表们刚从肉瘤怪物的追逐中逃脱,讨论过程中表现得神情恹恹、兴趣缺缺。这会儿终于又提起了精神,朝傅决投去怀疑的目光。

没有技能的记录,听起来怎么那么假呢?

威廉一边听玩家们讨论,一边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做着记录。

他放下笔,朗声道:“这个副本的机制很简单,我们需要完成各种支线任务,或是探索神圣之城的各个场景,收集火种,解锁结局。目前还不知道完成主线任务需要多少火种,但我想,那个数字一定不会太小。

“也就是说,要想完成主线任务,我们所有人必须先把阵营任务放一放,联合起来,共同收集火种。是信徒还是异教徒又有什么区别?哪怕完成了阵营任务,主线任务不解决,照样通不了关。

“而且,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神圣之城的异常和夜晚有关,夜晚会出没使人堕落成异教徒的怪物。我个人觉得,如果想破解世界观,不能缺少对夜晚情况的探查。各位觉得呢?”

没有人提出意见。只有异教徒可以在夜晚活动不受影响,想要完成探查任务,这一阵营的玩家无疑是最佳人选。

“我希望异教徒阵营的朋友可以放下芥蒂,以大局为重,在夜晚行动时推进一下主线任务。反正这类主线任务的完成度,算的是我们所有玩家的总和。”

威廉说着,言辞越发恳切:“最终副本即将开始,这是一场诡异游戏和全体人类的博弈,不仅局限于二十二名身份牌持有者,更关乎每一个人的命运。当星空外的注视者已张开獠牙,笼中困兽却还在争夺残渣,诸位不觉得可笑么?

“各位应该从新手期就听说过那个说法了,诡异游戏会针对实力强横的玩家,刻意制造必死的局面,让‘强者死,弱者生’,只为磨灭人类的斗志、削弱人类的力量。不仅如此,诡异游戏对屠杀流玩家的优待,何尝不是有意割裂玩家群体?

“我们都是前一千名的玩家,却被聚集到这个必然会死人的副本里,死亡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是因为可笑的副本机制和游戏规则……毫无疑问,诡异游戏已经将恶意刺向我们,还用的是这种划分阵营的离间手段!”

“我们绝对不可以在战争开始前内讧内耗,必须明确一点,我们不是敌人,而是共同对抗诡异的朋友。这次副本,我们无法保证所有人存活,只能尽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为以后对抗诡异保留力量。就当……为了人类!”

这完全是九州宣传口放出的演讲,真假掺半,有关“罪恶”的秘辛更是被讳饰隐藏,却没想到竟然真会有榜前玩家相信这套说辞,奉为圭臬,并在此时颇具信念感地说出。

在场的代表们谁都知道真相是怎么一回事儿,一时间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尴尬和讽刺。

当然,没有人反驳威廉,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表示绝对会团结一心。

“孩子们,时间到了,我为你们准备了充足的房间,请跟我来吧。”拉奇神甫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

他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在神殿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晕黄的光的油灯,和身后的昏暗融为一幅古旧的油画。

他一字一顿道:“黑夜里会有危险,请尽快找到自己的房间,祝你们有一个平安的夜晚。”(本章完)

第382章 神圣之城(八)弗洛尔

年轻的神甫拥有最虔诚的信仰,能够听闻神的声音,但宗教早已不再是对神的崇拜,而是一种进行压迫、攫取利益的手段。

神甫行走在城中各处,目睹教士和信徒的冲突,回到神殿后对他信仰的神明诉说:“主啊,我看到教士肆意收取信徒的财物,用于装点自己的住所;我看到主教欺骗无知的少女,只为满足自己淫乐;我看到您的信徒们在受苦,想去阻止那些假传您的意旨的人!”

散布完权柄的神似乎对信徒耗尽了过往的爱,只平静而冷淡地对神甫说:“去吧,我不会干涉,不会注目。但你须知个体力量之渺弱,历史大势之难逆,只要人性尚有卑污之处,苦难便不会终止。”

人生而有原罪,贪婪无止境,逐利是本能,但从来如此不代表那是正确,需要有人去改变。神甫长叹道:“可没有人是生来要做走兽的啊。”

神不再言语,传达默许的态度。神甫离开神殿,依凭祂残余的权柄,散布新的教义和法则。

当欺骗和压迫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信徒们的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他们相信神是仁慈的,不再敬畏神,而开始张扬自己的欲望。

神甫回到神殿,遍寻不见神的身影,比沉眠更可怕的是消失。

神离去了,在信徒不再虔诚地信仰祂之后,神圣之城从此成了无神之城。

但是,神甫知道,神圣之城可以没有一切,偏偏不应该没有能够庇护他们的神。

……

玩家们跟在拉奇神甫身后,从长桌右侧绕过垂眸凝望的高大神像,钻入阴影中的狭窄长廊。

长廊两侧墙面上雕刻着的浮雕已经磨损,一个个门洞深嵌在墙体里,像墓道石砖壁上斑驳的伤疤。

左右两边各有六扇门,刚好吻合玩家在长桌边的座位排布,上方的石板用阿拉伯数字标着编号。走廊尽头则是一扇标着数字“0”的石门。

玩家自觉根据自己先前在大厅中的座位找到了各自的房间。朝仓优子掀起眼皮看了眼视线右上角的【异教徒】牌,冷不丁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异教徒可以在夜间杀人,但具体该如何操作呢?

不管怎么说,知道各个玩家的房间都会为杀人提供不少便利,甚至可以精确到究竟杀哪个人。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止她一个。高挑女人笑着问:“神甫先生,我们必须进入对应标号的房间吗?听说夜晚会有危险,我还挺害怕的,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朋友合住一个房间?”

拉奇神甫摊了摊手:“你们当然可以在夜晚到别人的房间商议,但在危机到来时,房间里的客人将更容易遇到危险。”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不明:“不过,留在自己的房间也未必不会遇到危险,自从伟大的神圣之主沉睡后,神殿也并不确定安全了。”

神圣之主沉睡后?玩家们的脑海中冒出他们刚进神殿时,主座上的齐斯那梦中惊醒、神情恹恹的形象,属实想不明白神明NPC睡一觉怎么会对副本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但很快,他们的心中就织起新的疑虑,神圣之主会不会不止有一个?曾为玩家的齐斯真的是副本背景里所言的那个“神圣之主”吗?

当然,这不是现在的玩家需要考虑的事。藤原新野看向傅决,似笑非笑地提议:“既然都有危险,我们不如两个人一间房间吧,一个排名靠前的带一个排名靠后的,出了事也好相互照应……”

傅决静静地扫视过他,道:“这是个阵营游戏,假设异教徒数量确为四人,任意两个人出于同一阵营的概率只有三十三分之十七。”

“我们都是人类,最终副本当前,没必要阵营倾轧。”藤原新野道,“不过我们可以遵循自愿原则,选择是否要与其他人合住。”

这样的提议合情合理,陆续有几个自知排名靠后的玩家开始和前一百名的搭讪,但这些人中不包括朝仓优子。

她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正常来说,哪怕是决定要合作,玩家们也不会一上来就制定一套领导者方案;哪怕确实有人对自己不自信,想要与人合住,也应当私下里谈,而不会采用这种当众倡导的说话方式。

毕竟,都是榜上玩家,除了明显强势的傅决,其他人大概率谁也不服谁,而且多少有点偶像包袱,不愿意流露出谨小慎微的一面。

但在这个副本里,领导者方案的确立太顺利了,就好像排演过无数次,包括此时的合住方案。

——就像是有人合谋做局一样。

“又是内斗吗?副本机制尚未弄明白,就对同类下手,真是无聊又愚蠢透顶的一群人。”朝仓优子收回视线,径直走进11号房间,将门合上。

很快,玩家们也都商量好了房间的安排,各自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威廉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腰背紧绷,警惕地移动视线,观察房间的每一处。

没有窗户的房间光线昏暗,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看着就冰冷坚硬的石床,除却麻布缝制的被褥,只有一块砖头似的石枕,乍看比起床铺更像是刑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待仔细去追索却又散去了,仿佛先前的感触只是心理暗示造成的错觉。

石质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脏兮兮的油灯,此时将灭不灭地亮着,提供微乎其微的照明。在威廉注目两秒后,其上弹出提示文字:

【名称:光(每次使用消耗1枚火种)】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在黑夜中出门探索(持续时间一天)】

【备注:是守住将灭的希望,在即将到来的厄运前跼蹐;还是孤注一掷,去拥抱黑暗和死亡?】

威廉走过去,握住油灯的铜柄,心情放松了些许。

“看来不是异教徒也可以在黑夜出门探索,只需要利用好这个道具就可以了……难怪,我就说这个阵营副本,怎么可能将主线任务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阵营身上。

“不过要消耗火种这点有些麻烦啊,要想获得火种目前看来还挺困难的,用于解锁主线任务的结局尚且不知道需要多少火种,还要浪费在这种不知收益如何的地方……”

他喃喃自语着,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在现实里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牧师,哪怕后来重归世俗,热爱替人操心的毛病依旧改不掉。

哪怕很多事和他没有关系,不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他仍然会忍不住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费心劳力地思考要怎么解决,并且苦口婆心地劝说所有人听从他的劝告。

这在现实里为他招惹了不少麻烦,甚至他进入诡异游戏,也是因为被一个不耐烦的抢劫犯砸碎了半个脑袋。但好在诡异游戏和现实不同,大部分玩家都乐于有一个领导者的角色站出来承担责任,他的性格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此刻,威廉忍不住开始计算,假设每个玩家都只能获得一枚火种,需要怎么分配这些火种的用途才能效益最大化。然后悲伤地意识到,阵营游戏中,玩家们大概率不会听从他的统筹……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半夜,威廉大睁着眼望天花板,余光忽然瞥见一缕诡异的光,从头顶天花板的一角透出,直直垂落在床上。

“这房间竟然有天窗么?”

威廉将脸转向光源,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那不是窗户,而是一个雕刻在墙壁上的神像的脸,双目射出猩红的光,嘴部正不住开合,像是在咬着什么……

是一只胳膊,人的胳膊,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动,神像将骨头连同皮肉咀嚼下咽,吃得满嘴血腥流油……

……

齐斯坐在神殿大厅中,侧耳听到玩家们进入走廊后,讨论声响了一阵又消歇,脚步声杂沓地响起又渐渐稀疏,想来是进了各自的房间。

夜晚降临神圣之城,整个世界重归黑暗的领域,被血色的藤蔓扎根入灵魂的信徒们蜗居在门户紧闭的房屋中,眼睛闭合,视野沉入黢黑。

弗洛尔的尸体从墓园中爬起,混杂在尸群中在大地上游荡。齐斯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神圣之城的夜晚。

数不清的尸体出现在各个角落,身上的血肉如同枯萎的花瓣般散落,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至一处,糅合成一团巨大的肉瘤。

肉瘤在城中的大道上飞速滚动,沿途吞噬所有血肉和尸骨,原本分散成浅金色光点的权柄碎片以此为中心聚合,灰白色的腐肉上突起金色的血管,一张一合地蠕动。

在某一刹那,血管蔓延成看不清缝隙的一片,远看是一颗金色的世界之果。天地间骤然有了光。那些光线漫无目的地向四处流溢,如同将行星砸入太阳后溅射出的焰火,在空中爆炸后生长出条条金色藤蔓的虚影,包裹着其中金色的球体。

齐斯知道那是什么,一幅幅画面飞速闪回,无边无际的世界树、煊赫庄严的神殿、模糊的属于神的虚影、只点了一星烛台的长桌、天空上蠕动着血肉和触须的眼睛、从天而降的流火……

他知道,那是神明的幼体;他在世界树下诞生之前,也曾是一颗这样的果实。

“原来在这里啊……”齐斯笑了起来。

曾经的神圣之主将权柄赐予信徒分食,于是时空权柄分散在每个信徒的血肉之中,如今却有人想要重新聚敛时空权柄,创造出新的神明。

出发点和动机究竟是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怪物在神圣之城中诞生,不知何时将苏醒。

“你掌控不了祂。”齐斯侧目看向站在阴影中的拉奇神甫,做出了判断,“在完成最初的步骤后,祂拥有了意识和本能,每次收取供奉的当晚,祂都会降临和进食。所以你甚至阻止不了……我发现祂的存在。”

拉奇神甫沉默不语,灰蓝色的眼睛背着光,看上去阴鸷而冰冷。

齐斯注视他两秒,笑容更甚:“你其实不用对我持这么大的戒备。我大致能够理解你的想法,你认为他们的生命来自于神,却并不完全虔诚,因此更为悔恨当初祈求虚弱的神降下恩赐。

“而现在神消失了,在你看来,他们理应献出血肉重塑神的权柄,让神重新降临。我很赞成你的想法,并且或许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并不知道的必要步骤——所以,你想向我祈祷吗?”

历史的剪影在虚空中幻化,失去神明的神殿孤冷而沉寂,教士依旧我行我素地假借神明的名义施展暴行。

信徒们的不满日益增加,冲突发生了,没有神的城市,教士也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却在这时,面目狰狞的怪物冲进神圣之城,肆意破坏房屋,啃食血肉……于是人们意识到,他们需要一个神。

神甫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不相信你的仁慈。”

“但警惕无用,而我的确和你有共同的利益,比如同样想要杀死那些外来者。”齐斯歪着头,微笑着说,“你需要神的存在,而我只需要祂的权柄。一个失去权柄的神到底比一个半死不活的怪物要好一些,不是么?”

他用的是随口建议的语气,分明是在谈论交易的内容,听起来却像是在不含目的地闲聊,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身份,而觉得他是一位好相处的朋友。

神甫问:“您可以给予我什么,又需要我付出什么呢?”

“我知道你并不在意那些信徒的性命,之所以只是让他们捐献血肉,不过是受到规则的限制。而我,或许可以将他们转化为可以钉上十字架处决的异教徒。”齐斯随手翻开面前的书页,“异教徒”三个大字狰狞刺目。

他屈起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笑道:“至于我需要什么……也许我只是和你一样期待我那位老朋友的复活。”

这是欺诈,黎现在除了被他坑到现实里回不来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哪怕拉奇神甫真的献祭了全城的信徒,黎也大概率无法从常胥的身体里出来……

但齐斯说得很真诚,拉奇神甫凭借现有的认知,显然也无法想到背后的真相具体为何。

神殿外,弗洛尔的尸体已经在门口等候。齐斯掀起眼皮看了眼拉奇神甫,说:“去开门吧。”

拉奇神甫神色平和地照做,透过拉开的门缝能够一窥门外群尸乱舞的恐怖场面。

弗洛尔瞪着无神的眼睛走进神殿,身上浸染腐烂的腥臭,滴落墓园的沙土,很快在洁净的大厅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脏污。

齐斯抬起右手,写着“异教徒”字样的历史书页落在他的怀里,迸发猩红的光束。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异教徒了。”

阵营身份成功转移,所有人都可以是猩红主祭的化身,包括异神的信徒。

随着新的异教徒的出现,神殿的穹顶盘旋来自规则的宣告:

【你是黑夜的信徒,请出门选择目标】

【如果确定想杀谁,就在门上敲三下】

弗洛尔摇摇晃晃地走进神像后的长廊,在12号房门前站定——这是傅决的房间。

他抬起手,在石门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您杀死了12号房间中的玩家】

齐斯噙着笑聆听规则的声音,并不觉得能通过简单利用副本机制的方式杀死傅决,但那又如何呢?

尝试做出低概率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不是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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