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有身份的人

次日,薛白去找杨国忠时,这位右相正忙着处置公务。

说的是京兆尹鲜于仲通找来能工巧匠为杨国忠刻了一座“铨综之能”的石碑,准备立在尚书省门外。如此,六部官员上衙时都能看到,时刻铭记其政绩。

碑文是鲜于仲通亲自撰辞的,但问题在于圣人得知此事后来了兴致,亲阅了这篇文章,改定了几个字。可现在石碑都已经刻出来了,他们正在商议如何是好。

薛白在偏厅等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找到了解决之法,决定以金子来填补、重刻那几个字。

待到薛白入内时,正遇到鲜于仲通出来,打了招呼后便问道:“节帅久镇川蜀,今在长安可还习惯?”

“长安天气太干燥了。”

鲜于仲通想着自己哪怕不能称为名将,在川蜀做的也是实事,可如今只在杨国忠这等庸人门下当个趋炎附势的走狗,心中感受难言,摇了摇头,告辞而去。

薛白独自入内,杨国忠一见他便朗笑道:“阿白来了,我听长安传闻,你近来艳福不浅呐。”

“阿兄可听说了冯神威从范阳回来了?”

“是吗?”

杨国忠目露疑惑,似乎连冯神威到范阳去做什么都忘了。

薛白只好把事情再复述了一遍,他却不像杜五郎那样直接把办法抛出来,而是丢给了杨国忠一系列的难题。

“过去李林甫在时,安禄山无比奉承。如今却这般桀骜不驯,看来是不服阿兄。圣人想必很快会垂询此事,你准备如何回答?”

“阿白可有妙计教我?”

“无非是表态罢了。”薛白漫不经心地道,“圣人不愿相信胡儿会叛乱,又有疑惑。你或是咬定他要反,或是顺着圣意让圣人安心。”

“我难道还能说他不会反吗?”杨国忠眉毛一竖,沉思道:“却得设法让圣人信我。”

薛白依旧不提办法,提出了问题之后,话题一转,开始为自己谋官,称想要更进一步。

“你这又想要进步了?”

杨国忠正心烦,不耐烦给薛白谋官,道:“你任中书舍人才多久?我且给你透一個消息,价值千金。”

“那我恭受了。”

“圣人早前便与我说过,认为你太年轻,难堪中书门下要职,想给你点挫折来磨砺伱。是我,一直为你担着,否则你早被贬了。听我说,眼下不是上进的时候。”

既然不是上进的时候,薛白对政务便兴趣缺缺,肉眼可见地态度敷衍起来,很快便起身告辞。

杨国忠正有大事要问他,见他如此,亦是不满,看着他的背影暗哼了一声。

“目光短浅的自私自利之辈罢了。”

~~

可难题总得解决,过了一日,杨国忠还真是被圣人召见,问询了他对范阳之事的看法。

他当然是秉忠直言。

可惜,圣人沉默不语,并不对此表态。

杨国忠甚觉失望,回府后立即召集幕僚们商议,偏是连着几日未能商议出结果来,反而听到了长安城中的一些风声。

“什么?”

“下官听闻,圣人有意召安禄山入朝为宰相。”

杨光翙是昨日在青门吃酒时听旁边雅间的食客说的这消息,对方话语间自称是内侍省的官员,消息应该是准确的。

“岂可如此?”

只要有失去相位的可能,哪怕风险再小,都是杨国忠不愿接受之事,当即目露嫌恶。

他面对李林甫的唾沫都不曾有这般抗拒。

杨光翙连忙道:“这消息也是下官打听来的,据说是圣人听闻了冯神威的禀报之后,有心想试探安禄山……下官认为,那杂胡定是不会回朝任相的。”

“他不会?你说得准吗?!”

杨国忠怒叱一声,又道:“即使他不回朝。只要圣人旨意一下,朝中便多一个宰相,你让我如何自处?!”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杨光翙回答不出,只好喏喏退下。

杨国忠思来想去,愈发担忧。遂再次派人去请来薛白,询问此事。

“到这地步了?”薛白听罢,故意显出些讶然的表情,踱了两步,问道:“你已在圣人面前阐明安禄山的野心了吗?”

“不错。”杨国忠就烦他这故意拿腔拿调的样子,偏是拿他无可奈何。

薛白道:“阿兄称胡儿要反,圣人便将他召回京任相,倘若这时你又退缩了,岂非要惹圣人不喜?”

“哈。”

事涉自身的重要利益之时,杨国忠一点也不傻。当即明白过来,薛白与杨光翙其实是一样的意思。

当然,意思一样,说出来时显示的见地却是天壤之别,杨国忠倒也没有叱退薛白,只是用力一挥手,决绝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我断不会让圣人下诏。”

薛白心知说服他不是那么简单,懒得在此事上费唇舌,他自有旁的办法,嗤道:“眼下岂是下不下诏这般简单?”

“还有什么?”

“既不肯召安禄山回朝拜相,他早晚必反。我们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日,是否有足够的兵力应付?”

杨国忠问道:“你是何意?”

“当然是增强在军中的势力,回头我可以给你一批名单,便当是给相府引荐人才。”

薛白与李倓结交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他知道李亨在西北军中经营多年,与许多将帅关系匪浅,比如历史上平定了安史之乱的两大名将郭子仪、李光弼。

这就是薛白的思路与高力士不同的地方,高力士想的是向李隆基证明安禄山要反,却低估了安禄山的实力,没意识到光是证明是没用的;而薛白却想要尽早地提携一批将领,趁着杨国忠满心纠结之际,他正好可借此右相之权,便宜行事。

……

杨国忠思虑了一番,决定对薛白的两个建议听一个,提携一批军中的人才、施恩于他们。

至于任命安禄山为相一事,他认为毫无意义,反而诏令一下,只会动摇朝廷的威望,于是派人入宫请求觐见,准备向圣人当面反对此事。

入了宫,他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今日李隆基身边随侍的是高力士,遂暗暗叫好,信心大增。

行礼过后,当李隆基问及他何事求见,他略略犹豫便道:“臣听闻圣人要命安禄山为相,他虽有军功,但目不识书,岂可为宰相?圣人若下制书,臣恐四夷轻视大唐啊。”

这一番话他是思量了许久,针对了圣人好大喜功的心思说的。圣人好面子,想必能听得进去。

意料之外的是,李隆基闻言却有个哑然失笑的表情,道:“杨卿所言不虚,但朕尚且不知要命安禄山为相,杨卿何处得知的消息?”

杨国忠一愣,心道自己是从内侍省得知的消息,之后,他才想起这消息是杨光翙从茶楼酒肆中打听到的。

“朝中有此传闻,臣误以为真了,臣失职。”

一个宰相,能犯这样的错误,算是十分荒唐了。但李隆基却不以为意,更多感到的却是好奇,遂瞥了高力士一眼,以目光询问。

高力士这才道:“想必是有人认为安禄山功绩甚高,向右相进言,要召安禄山回京拜相。”

倘若李隆基真有此打算,经杨国忠这般一劝,兴许就作罢了,偏偏杨国忠先出了一个丑,反倒是提醒了他。

哪怕他再信任那个总是愿意在他面前出丑卖乖的胖子,一直有人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状告,以他多疑的性情,又岂能完全不怀疑?

李隆基却不会与高力士、杨国忠商量,这二人对安禄山有成见,言语难免偏颇。

作为一个智足以拒谏的皇帝,到了偶尔举棋不定的时候,他才发现身边能够商量的人越来越少了。

等杨国忠退下,他想了想,吩咐高力士去把张垍召来。

张垍也有过要上进的时候,但他这人从小就优渥惯了,遇到些挫折就退回去过原本舒舒服服的日子,对朝政并不像旁人那般上心。

因此他在御前难得还有一丝超然之态,立在那听着李隆基的垂询,思量着,没有马上给出回答,而是先陈述了他的担忧。

“出将入相,此为大唐旧俗。若说安禄山目不识书,杨国忠学问亦不高深。臣所忧虑者,安禄山回朝,陛下将范阳、平卢托于何人?”

说着,张垍顿了顿才分析着另一种可能,缓缓道:“而若他不愿回朝,又如何?”

试探很容易,试探后带来的诸多问题却让李隆基犯了难。

“依张卿之意,朕不宜召安禄山回朝拜相?”

“臣斗胆,敢问圣人是否需释疑?”

“不错。”

张垍遂道:“若安禄山愿入朝拜相,可见其忠心,则加其为尚书左仆射,依旧留镇范阳,拜相而不还京,可安其心,可嘉其忠。”

“可。”李隆基点头不已,这是他最想要看到的结果,国事波澜不惊,他可继续当他的圣明天子。

张垍继续道:“至于安禄山若是不愿入朝,臣以为当遣人迅速诛杀,以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将领至范阳平叛。”

相比高力士与冯神威的告状、杨国忠的出丑,张垍的建议显得更妥当,李隆基却还是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皱眉动作,对于此举有可能带来的麻烦有了心理建设,方才点点头,道:“如此办吧。”

“遵旨。”

殿中唯有高力士、张垍,但李隆基还是又补充了一句,道:“今日所议,尔等不可泄露。”

之所以不可泄露,乃是不能让旁人知道安禄山来或不来将会面对的是什么结果。

~~

次日,中书门下省。

薛白亦参与了召安禄山还朝任相的制诏。待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从东面的景风门出了皇城,进了崇仁坊的迎祥观。

几年前,太子李亨常常在这里偷偷与朝臣会面。但随着他的失势,迎祥观早已失去了这样的作用。

一般而言,哪位皇子皇孙再想秘会朝臣,不会再选择这样一个显眼的地方。然而,当薛白穿过后殿,李倓已经等在那里了。

其实他们的身份还不算敏感,年轻人私下常会面也是无妨的。今日之所以选择秘会,却是因为李倓得到了一个宫中透露出的机密。

“圣人不打算让安禄山回朝拜相。”

“我刚在中书门下制了诏。”薛白道。

李倓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虽有召唤,可即使安禄山真回朝了,圣人也打算让他留镇范阳。”

“没有更合适的范阳节度使人选了?”

“岂会没有?圣人不愿换罢了。”李倓面露忧虑,道:“我们想要的是留安禄山在长安,以便阻止他叛乱。而圣人只想要试探,可试探了又有何益?”

薛白道:“我倒觉得无所谓。”

“何意?”李倓问了一句,见薛白不答,明白过来,点头道:“他若敢来,我们弄死他。”

“他不会来的。”薛白问道:“若他不来,圣人会如何处置?”

“遣人斩杀他,代替他镇守范阳。”

这虽然是薛白能够猜测到的李隆基会有的态度,但能够得到最确切的、第一手的消息,于他是极为重要之事。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下了决定。

“遣谁去斩杀他?我来做。”

李倓一愣,眼神中绽出光亮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河北的问题绝不是杀一个安禄山能解决的,需要一个有足够能力的宿将代替他。我的资历远远不够,可为兵马使、采访使,但还需要一个……不,是两个节度使的人选。”

“你有人选?”李倓问道:“谁?”

“郭子仪、李光弼。”薛白道:“让此二人出镇范阳、平卢,为我的后援。如此,我愿出使范阳,斩杀安禄山。”

其实薛白之前提议过让高仙芝到范阳,让郭子仪出镇安西,他认为这更符合他们的性格。可眼下事态更急,需要有更直接的做法。

李倓踱了几步,迅速消化着他这个提议,问道:“让高将军出面?”

“不必让他参与过多。我已经让杨国忠提携这两个将领,想必近来圣人便能在奏书上留意到他们的名字。”

“然后,等到圣人开始考虑替换安禄山的人选之时,便可考虑到他们?”

“不错。”有了方向,薛白已有些振奋,又问道:“此事开始准备了?”

“没有。”李倓原本已是双眼发亮,听到这个问题,稍稍歇了些振奋的心情,道:“圣人恐怕是倾向于安禄山会回朝,并不急着遣使一事。”

“我来准备吧。”

薛白走出迎祥观,深秋的风吹过,让他清醒了很多。

他冷静地想了一会儿,还是去找了杜妗。

“把老凉、姜亥、樊牢等人都召回来吧……”

~~

常山郡,真定县。

此处就是后世的石家庄,属范阳节度使管辖。

十月初,城门处有兵丁执守,辨认着过往行人,有一队人马进入了城门。

马蹄踏过夯土的地面,杨齐宣因有些嫌弃这里的破旧,略略皱了皱眉。转头往旁边的告榜上看去,却被一张海捕文书吸引了目光。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海捕文书,画的并不是寻常见到的虬髯客,而是个一眼看去就让人感到飘逸的男子,竟是侧着身,显出三缕长须,腰佩长剑,负手而立。

因这文书实在是太过特别,杨齐宣不由驱马上前,倾身去看,惊讶地叫出声来。

吉温遂也被吸引过来,探头一看,道:“李白?他也在常山郡……还杀人了?”

“十步杀一人嘛,一定杀了许多人。”

杨齐宣不知在想什么,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之后队伍在真定县城内穿过,他时不时转头四下打量,终于在十字街口的铺面上见到了一家丰汇行……

他们一路进了太守府,到了大堂见了常山太守裴玉书。

他是一个五旬男子,三缕长须,形象甚好,倒是与那海捕文书上的李白有些相像。

因吉温是安禄山的心腹幕僚,裴玉书待他很客气,闲叙了几句之后,便安排他们到别院歇息。

换作是旁人也就客随主便了,偏吉温这人相门出身,矫情惯了,问道:“裴太守,我上次来可是在这太守府住的,怎的?我回京一趟再来,你看不上我了?”

裴玉书没想到会遇到这般刁钻的问题,滞愣半晌,不知所言,末了,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道:“是我失礼了,吉先生且在太守府住下便是。”

吉温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真没有瞧不起自己,方才释然了些。

大家趁着随从、护卫们安顿行李之时又聊了几句,谈及了在城门处见到的文书,杨齐宣便问道:“却不知李白杀了谁?”

裴玉书还真答不上来,摇手推作不知。

吉温遂追问道:“不是裴太守在搜捕李白吗?”

“乃是范阳军中一个将领带人来的,封堵了全城。”

吉温当年被贬到辽东,没多久便巴结安禄山进了幕府,与范阳军中许多人都相熟,当即问道:“哪个将领?”

“田乾真。”

“阿浩?”吉温喜笑颜开,道:“我明日去见见他。”

裴玉书一愣,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忧虑之色一闪而过。

待客院的房间安排好了,吉温与杨齐宣一道过去。路上,吉温四下环顾,忽然道了一句。

“李白就藏在这太守府。”

“啊?吉公怎知道?”

“呵,你忘了长安人如何称呼我的了?我可是刑狱官,最擅审犯人。”吉温洋洋得意,“裴玉书以前就喜欢李白的诗,今日在我面前推托,一丝一毫的神色也休想瞒过我。”

“可这毫无证据啊。”

“我要证据吗?”吉温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的眼睛就是证据。”

杨齐宣也是无语了,认为吉温这种酷吏行事仅凭直觉,换言之就是蒙,有时候蒙对,有时候蒙错。

当然,这次蒙错了也无所谓,以前蒙错了还要让无数人家破人亡哩。

安顿好虽还是下午,杨齐宣早早睡下,他许久没有睡这么柔软厚实的被褥了,睡得甚香。睡梦中却被人摇醒过来,紧接着,又闻到了熟悉的恶臭。

“我知道李白藏在哪了。”吉温道。

“不是,旁人寻了半月未寻到,吉公才来就找到了?”

“你不看看我是谁。”吉温眼神中有些狞笑之意,抬起一只手,手上鲜血淋淋。

杨齐宣大讶,道:“这是?你对谁用刑了?”

“太守府的两个仆婢。”

“啊?可万一冤枉了他们……”

“这次没冤枉。”吉温道,“李白就藏在太守府西进院的柴房里,我们来时他才搬过去的。”

杨齐宣已经有些懵了。

吉温又道:“我去找阿浩,让他来拿人,你盯住,莫让他跑了。”

“我如何盯……”

话音未了,吉温已经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杨齐宣本待再睡一会儿,怎奈醒了之后便怎么都睡不着了,干脆起身,招过两个安庆宗派给他们的护卫,往西进院的柴房而去。

他想着,吉温所谓的盯住,大概便是如此吧。

到了西进院,推开柴房的门一看,却根本不见人影,只当是吉温这次又办了冤假错案。

然而,他转头间却是瞥见墙边铺着柔软厚实的被褥,遂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摸。

温热的。

杨齐宣惊讶于吉温竟真的猜对了,瞪大了眼,一抬头,与护卫们对视了一眼。

两个护卫当即明白过来,大步往外追去,一路出了太守府,四下一看,见到了黑暗中有一道身影。

“追!”他们当即便追了过去。

杨齐宣追了一段,很快被甩在后面,有心停下,但他对真定县城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拼命追着。

绕进一条小巷,前方忽然响起了惨叫声,杨齐宣还以为是他们把李白杀了,冲过去一看,却见黑暗中立着几个人影,已把他的护卫杀了。

“啊?”

他没想到李白还有接应,吓得连退了几步。忽然,背脊一凉,一把刀已抵在他的背上。

死亡如此的迫近,杨齐宣吓得一个哆嗦,不由道:“别杀我。”

“这是个有出身的,杀吗?”身后人问道。

“别杀我!听我说,我知道你们是谁,我我我……确实是个有身份的……”

~~

吉温兴冲冲地带着田乾真赶到时,见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

“看吧,我就说裴玉书包庇李白。”

“没想到裴玉书敢杀人。”田乾真道:“他喜欢诗,但对府君还是忠心的。”

“忠不忠心,我审一遍就知道。”

逃了李白,吉温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他又能办案了。

他眼神中闪动着兴奋的光,捻着须尾,喃喃道:“就没有我审不出来的不忠……”

正此时,远处黑暗的角落里,有人从一个破簸箕下钻了出来,试探地往这边喊了一声。

“吉公?”

一听这漏风的声音,吉温便知是杨齐宣,倒有些惊喜于他没有死。

至于杨齐宣怎么活下来的?一看他那不敢近前的窝囊样子,便可知晓。

……

常山太守裴玉书后来被如何处置,杨齐宣并不知晓,因他次日就离开了常山,前往范阳。

因他与薛白有“夺妻之恨”,又与吉温有共患难的经历,他很快就得到了范阳文武的接纳。

其后几天,杨齐宣在范阳城逛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有丰汇行的分行。

这日,他正在范阳城的十字大街上徘徊,忽听闻那边传来了喊声。

“中使又来了。”

杨齐宣一愣,心中顿时纠结紧张起来。

他有种预感,很快就会有人要来联络他这个“有身份的人”了。

(本章完)

第399章 泄密

杨齐宣很快见识到了安禄山麾下诸人面对朝廷使节是什么样的态度。

这不是一般官员能够见识到的场面,至少是他在长安时绝对料想不到的样子。

“杀了吧。”

节帅府的大堂上时不时响起这句话,稍微遇到些难解的问题,众人便迫切地希望以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

杨齐宣每每听到都会缩起脖子,心想这竟然也是自己能够听的话吗?他可还什么都没做,连草莽江湖中的所谓的投名状还没交,安禄山便给予了他莫大的信任。

“噤声,中使来了!”

随着这一句话,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宦官在左拥右簇之中走了进来。

一见这个宦官,安禄山就哈哈大笑,虽然没有起身去迎,但在位置上前仰后合,显然极是欢迎对方。

杨齐宣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有些鬼祟,本可光明正大地看,却还是偷眼去瞧,一瞥,认出了来的是辅趚琳。

他这种经常参加御宴的人当然是识得辅趚琳的,辅趚琳有个差职是为圣人挑选瓜果,还曾经得他帮忙,贪墨了宫中用度。

“恭喜安大府,马上要称安相公了。圣人可是倚重你,要拜你为宰相哩。”

很明显的,堂内气氛一滞。就连杨齐宣都能感到一股杀气腾起,担心哪个将领忽然扑上去一刀把辅趚琳捅翻了。

然而,当辅趚琳把诏书递了上去,安禄山看过之后,却是眉开眼笑起来,呼道:“这是好事啊,我这目不识丁的粗莽胡儿也能当宰相了。”

“边境不宁,契丹未灭,府君如何能离开范阳?!”

喊话的是粟特人何千年,他这一开口,堂中许多人纷纷跟着叫嚷起来。

“不错,绝不让府君离开范阳!”

“哈哈哈。”安禄山哈哈大笑,显得甚是憨厚,“我自有分寸,莫慌,莫慌。”

如此一来,堂中那股杀气方才消散了些。随后众人寒喧了几句,摆开大宴,为辅趚琳接风洗尘。

到了宴会大堂,杨齐宣没见到分餐而食的桌案,只见胡儿与汉将们挤在一处坐着,迟疑着向吉温问道:“我也在这吃吗?”

“进去。”吉温热情且爽快地一推,把杨齐宣推进堂中。

这里鱼龙混杂,没人会嫌弃他的口臭,身上有恶臭的人多不胜数。

很快,两个貌美的胡姬就过来,笑道:“我们为杨郎侍酒。”

“没有杯子。”

杨齐宣还在说着,已被她们推到了旁边的柱子上,紧接着,一名胡姬便吻住了他的嘴,把酒渡进他嘴里。

“咕噜噜”的两声,温酒入喉,进了杨齐宣的腹中,也像是把他收为了安禄山的心腹。

他被眼前的美人迷了眼,顿时觉得范阳真是好。若是他离开长安之前没有被人狠狠威胁了一番,那现在就更好了。

接着,他又看到了不远处的吉温,不由自主想到一個问题,这两个貌美的胡姬有没有这样给吉温也喂过酒?这想法一冒起,顿时让他觉得有些恶心,方才的旖旎气氛顿时烟消云散了。

“来。”吉温招了招手,道:“我带你去见府君。”

安禄山在范阳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般的存在,杨齐宣来了之后也只在大堂上远远见过他两三次,彼此却还没说过话,此时莫名紧张起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紧紧跟着吉温的脚步上前,听得吉温引见道:“大府,你该识得杨齐宣,哥奴之女婿。弘农杨氏子弟,我与你说过的‘三王两恪’之家族,隋恭帝杨侑之后。”

隋恭帝杨侑其实没有儿子,且禅位给李渊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是李唐从杨氏族子选了个孩子过继在其名下,继承其酅国公之爵。杨齐宣与他既无血缘,辈分也远,但也算是不用八竿子就能打得着的关系。

安禄山听得眼睛一亮,抬起肥胖的手招了招,让他上前,问道:“哈哈,我们以前见过了几次。来范阳待得习惯吗?”

杨齐宣才知安禄山、吉温在乎的是他的家世,这让他有些许介意,因为他原本还以为吉温对他好,是欣赏他的人品才干。

他风仪很好,应道:“谢府君关护垂询,范阳风气清明,民风淳朴,比长安更适合我。”

安禄山很满意这个回答,又问道:“那你到范阳来,你家眷怎么办?”

“我家世代簪缨,家中有众多兄弟可帮衬,父母不必以我为念。”

“你儿女们没有跟来?”

“我休了哥奴之女,结果因为上次的案子,儿女们全被李十一抢去了!恳请府君能助我抢回来。”

“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安禄山大声许诺,脸上肥肉抖动。

说话间,辅趚琳也到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卷轴,见了杨齐宣,脸上当即绽放出了笑意,道:“杨郎的为人,安府君可以大胆相信。”

杨齐宣听了,觉得有些奇怪,那话的口吻像是辅趚琳已经完全投靠安禄山了一般,不免多添了一份留意。

很快,宴会开始,辅趚琳落座,迫不及待又把手里的小卷轴打开了。

杨齐宣偷眼瞥去,留意到那卷轴上写的是各种宝物的名字,原来是一份礼单。

辅趚琳素来贪财,想必是已被收买了……

~~

“府君放心吧,圣人并未打算留伱在长安。”

许久,辅趚琳终于看完了那份礼单,满意地把它重新卷好,开口便抛出了重要的消息。

安禄山眉毛一挑,问道:“不留在长安怎么当宰相?”

“还不是冯神威回去告了刁状,圣人试探你的。”辅趚琳道:“可如今河北这个局势,圣人岂能放心将你调任?只要你表了忠心,无非是加一个左仆射之衔,继续留任。”

“竟是这样?”安禄山大受惊吓,托住胸脯,道:“可要是我推辞了宰相,可怎么办?”

“那可就让圣人为难了。”辅趚琳以手作刀,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安禄山马上显出感激不尽的脸色,道:“若非中使说了,我还不知道哩,这是救命之恩啊。那依中使所见,我还是去长安一趟?”

吉温眼珠转动,思忖了一会,突然开口道:“不可啊。”

“为何不可?”

“府君这一去,一定有人要害府君。”

“谁?”

吉温已经想过了,既然回了范阳,就不能再给杨国忠当暗探,脚踏两只船都不行,那相当于有把柄在别人手上,杨国忠又不是什么嘴严的人。还有,如今薛白想利用李琮的关系与安禄山结盟。一旦安禄山到了长安,薛白至少会想方设法地把他留下,既能防备范阳兵变,又能达到争权目的,这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遂道:“杨国忠、薛白等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构陷府君。”

安禄山正想着去长安一趟既能麻痹圣人,又能得一个左仆射的官衔,而且很快还能再回范阳,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听得吉温这般一说,不由纠结起来。

“大郎来信说了,小舅舅对我的态度可有所改观哩。”

“怎么能信他?”

吉温想到了薛白的杀子之仇,当即激动起来。基于他一直以来擅于编织罪名的本事,脱口而出就编了一段话,道:“依我看,薛白一定是与杨国忠合谋,想引诱府君到长安去陷害。”

至此,吉温已经完全倒回了安禄山这边,抛开了杨国忠对他的笼络。

而周围的众人也纷纷鼓噪起来,希望安禄山不要去长安。

“是啊,要什么尚书左仆射之衔?府君差那点俸禄吗?倒不如直接举兵……”

“住口!”

安禄山忽然勃然大怒,手中的酒杯用力掷在喊话的那将领头上,将他砸得鲜血淋淋。

他犹不消气,愤怒之下竟能独自支起肥胖的身子,抢过仆役手里的马鞭,重重抽打着对方,当着辅趚琳的面,居然能直接说出“举兵”二字,真是无法无天了。

有时安禄山觉得自己像一个锅盖,下面是沸腾的热水,不停地想要把他顶得高高的,而他已经有些盖不住了。

辅趚琳、杨齐宣等人都是第一次见安禄山发怒,一个憨态可掬的白胖子眨眼之间变成夺人而噬的恶鬼,这种变化带来的震撼比得知安禄山要举兵还要大。

然而,周遭众人却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等安禄山结束了他的暴怒之举,李猪儿很熟练地扶着他坐下,安排人把那受伤的将领带去敷药。

“让中使见笑了。”安禄山终于控制住了脾气,重新展出笑模样,对辅趚琳道:“我对圣人忠心耿耿,绝对不容许有人劝我做出背叛圣人之举。”

“是,是。”辅趚琳心有余悸,笑应道:“安府君的忠心,奴婢看到了。”

发生了这样的插曲,宴会很快也就散了。

是夜,高尚、严庄再次求见了安禄山。

“关于是否去长安,府君眼下可觉两难?我有个办法。”

“严先生大才,快快说来。”

“简单,去又不去。”

安禄山大为不解,问道:“怎叫‘去又不去’?”

严庄不急,缓缓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舆图,摆在桌案上,道:“府君当然要回禀圣人,愿回长安任相,并举荐接替两镇节度使的人选,此为‘去’;这次,府君由河东走如何?经过太原时便停下,不必再往长安,此为‘不去’。”

安禄山疑惑道:“可这样一来,圣人哪还会加我为左仆射?”

“何必要左仆射?”严庄微微一笑,“要河东岂不更好?”

高尚当即帮腔,手指在太原的位置上一指,道:“府君到了太原,可斩杀河东节度使韩休琳,并称韩休琳叛乱伤了府君,如此,府君便可不必还长安冒险,此其一也。其二,自然是夺取河东。”

“怎么能?”安禄山问道:“一旦夺了,圣人知道谋逆了,反而要斩杀我。”

“府君说反了。”严庄道:“正是因为夺下河东,圣人才会真的投鼠忌器,不敢轻易逼迫府君。”

“还有,契丹人到时会南下。”高尚道,“旁的大将不熟悉契丹,只有府君能够应对。”

严庄连连点头,认为自己的办法太好了,道:“到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河东已为府君控制的事实。”

两个谋主既然都这般说了,安禄山仔细一想,这还真是最安全稳当的办法,遂答应下来。

于是,数日之后,辅趚琳启程回京,准备向圣人复命安禄山愿意回朝任相,只等把诸事交待妥当便动身。

~~

十月,大莫门城。

一杆唐军旗被高高竖了起来,在朔风当中烈烈作响。

王难得丢下手中的刀,用带血的手擦了擦脸,擦下一片肉来,那是敌人的血肉。

他走了几步,走到城墙边。

这里是临着峡谷的一段城墙,极为高耸,且吐蕃人修筑的城垛不高,站在这里,给人一种如临深渊之感。

王难得把手中的肉丢下去,放眼看去,能看到山川大河,万里风光。

唐军已收复了黄河九曲之地。

许久,欢呼声停了。李晟走了过来,道:“王将军,节帅召诸将军议了。”

“走吧。”

两人踩着地上的血泊走着,李晟忽然小声道:“方才我见了十郎了。”

“他怎么说?”

“消息其实早就到了,但之前战事正激烈,李十郎没有告诉我们。结果是,那桩事没成,被李齐物告秘了,圣人大怒,要废太子。”

那么大的一桩事,到了两个将领口中,只有简洁的几句话。

“知道了。”王难得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既成的事实。

“但也有好消息。”李晟道:“太子与庆王兄弟情深,又都以社稷为念,因此太子自请让出储位,且命令诸子尽心辅佐庆王。”

“那就好。”

“你可有后悔在那要命的文书上印了手印?”

王难得道:“没什么好后悔的。大丈夫行事,敢做敢当。”

“嘿。”李晟道:“但我们人可还没输呢,此事还未牵扯到薛郎,如今他正在朝中极力挽回,甚至赢得了高力士的支持。”

“他还很年轻吧?”

王难得并不熟悉薛白,他虽然不想轻视任何人,但还是不太确定一个中书舍人能对局势起到什么作用。

“是年轻,比我还年轻。”李晟道:“但王将军可知他这次举荐了多少陇右将领?”

“他举荐了将领?”

“你一会便知。”

说话间,两人已抵达了哥舒翰的大帐。

他们路上说了一些秘密的话,来的算是晚的,旁的将领们都已经到了。

很快,军中议事开始,哥舒翰环顾众人,当先开口,道:“我军已收复黄河九曲……”

“万胜!万胜!”

军中气氛昂扬,经久不歇,哥舒翰好不容易才等他们停下,说起正事,他要在这一带设置一个新的郡,名为洮阳郡。

“你们不要以为战事就此告一段落了,我告诉你们,吐蕃窥视河陇之心不死,早晚要卷土重来!为此,本帅打算在洮阳新设神策、宛秀二军,守卫九曲!”

众将听了,纷纷振奋起来。

他们打了胜仗,朝廷当然会论功行赏,但新设二军能带来的升迁机会又是额外的。仅是神策军使、宛秀军使就有两个高位,更何况还有诸多将职。

果然。

“本帅为你们讨官职的奏书已经批回来了。”哥舒翰道,“此事也得了朝中不少忠臣义士的帮衬。”

王难得听了,不由看了李晟一眼,意识到节帅所称的“忠臣义士”很可能就是指薛白,

“火拔归仁。”哥舒翰很快开始唱名,道:“升为骠骑大将军。”

“喏!谢节帅!”

“王思礼,加特进。”

“谢节帅!”

“郭英乂,升左羽林将军;曲环,迁别将……”

李晟兴奋地看了曲环一眼,与王难得低声道:“你说神策、宛秀军使由谁来充任?”

王难得当即动心。

他虽性情冷峻,可为将者哪有不爱兵权的,心里不由在想,自己既签了那联名文书,算得上是核心人物,或有可能再兼任一军?

“成如璆。”哥舒翰道,“兼洮阳太守,充神策军使。”

两个军使当即少了一个,王难得便少了一个希望。

好在下一刻哥舒翰便念到了他的名字。

“王难得。”

“在。”

“进号云麾将军,兼云中太守,迁云中军使。”

“喏。”

王难得波澜不惊地应了,心里却感到了出乎意料。

云中军在河东,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如其来地被迁到河东……

是夜,李岫便提着一个酒囊来了。

“将军想必有所困惑,我来为将军解惑了。”

王难得如今与李岫也算是熟悉了。且大家一起联名尊奉太子,结果太子遭殃了,却没有牵连到他,反而让他对李岫也多了份共患难的信任。

他接过酒囊,饮了一口,问道:“如何解惑?”

“这次安排王将军到河东建功立业,乃是薛郎安排的。”

“为何?”

李岫说是来解惑的,实则更像是来卖关子的,悠悠道:“王将军到了长安,自然也就知晓了。”

于是,数日之后,王难得启程回京,准备在见过薛白之后,前往云中赴任。

~~

长安。

转眼又到了十一月,长安已经开始下雪,天气冷得厉害,冷风吹得人皮肤干痒。

薛白得到了从陇右回来的消息,有时能感到很多事都在他努力之下渐渐向好。

他近来一直在做去范阳的准备,只等受命到范阳去斩杀安禄山。

但他觉得在这件事上李隆基的反应太慢了,就应该在遣人去召安禄山回朝的同时就派出精兵强将,一旦安禄山有不愿受召的苗头就立即斩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辅趚琳都快回来了,各地的兵将调动都还没准备好。

当然,这也只是薛白个人的认识。也许,李隆基已下了秘旨给辅趚琳,让其自行处置。

十一月初三,辅趚琳回朝了。

薛白对此甚是关注。不过,他的情报虽敏锐,但能打探到的几乎都是市井消息,宫城内发生了什么,他常常是难以获知的。

因此,辅趚琳是如何回复李隆基的,薛白不得而知,他只能让杜妗打探一些宦官们在私宅的动静、以及随行人员的口风,进行推测。

“看起来,安禄山准备回朝了。”

“即使回朝,那也是为了麻痹李隆基。”薛白道:“我不信他真敢卸任范阳节度使。”

“还有一事。”杜妗道,“我派伙计盯着辅趚琳的私宅、别业,发现他运了大量的财物到他家中。”

“他受贿了?”

正此时,青岚赶了过来,远远便道:“郎君,有人来请,杨国忠想让你过府一叙。”

杜妗有些讶然,道:“这次他消息好及时。”

“这次关系到了他的相位,岂敢不更关注些?”

“你说,他还能有我们所没有的消息吗?”

“不要小瞧他。”

“打个赌。”杜妗道:“我赌他没有。”

“好。”薛白道,“万一他有价值千金的消息呢。”

薛白遂让杜妗继续派人盯着辅趚琳,他则出了门,往杨国忠宅去。

两家隔得很近,不一会儿就到了。

杨国忠早已派人候在门外,当即引着薛白入内,显得有些着急,甚至都没让薛白脱鞋,任他踩着那檀木建成的干净回廊。

“你们都错了!安禄山要回朝拜相了,这就是你们出的好主意?”

一见薛白,杨国忠立即便开了口,显得很沉不住气。

那么,不用听都能知道肯定是有关于他的相位。

薛白却不以为然,问道:“何处来的消息?可是吉温派人来了?”

“鸡舌瘟靠得住才怪。”杨国忠不屑道:“你给我出的主意比鸡舌瘟的嘴还馊,放了那小人,他岂会为我们安心做事。倒不如一刀杀了。”

他还是很了解吉温的。

薛白道:“不是吉温,却是谁?”

“我自然也有我的消息渠道。”

“哦?”

杨国忠踱了几步,思忖着要不要告诉薛白,末了,终于开口,道:“张垍泄了密,他倒向安禄山了,我们得除掉他。”

“何意?”

“圣人的试探意图被张垍透露给了安禄山,所以这杂胡才敢来,啖狗肠,把我们的计划全打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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