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大小姐,我们走吧

偌大的皇家御苑,数千宫人,除了文锦,再无一人与我齐心。

纹络、孟德贵他们待我也并不是不尽心,反而是细心周到,生恐哪里做的不妥。

但我知道,他们都是皇上挑选过来的人,他们一个个奉的都是君命。

而我与文锦相识于微时,我们两个在北境王府做皇上贴身丫鬟的时候,几乎日日在一起。

那时候梁献意还不是皇上,他遇刺,身负重伤,我和文锦没日没夜伺候他,深夜熬不住,一个人靠在塌边打个盹儿,再换另一个人睡。

在王府里,我们两个的房间挨着,无事就去找对方玩,常一起坐在窗前闲聊喝茶。

王府各庭院里都栽种着石榴树,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翠叶红花。

而且北境天高气清,日头极高,迎面望去,那些光线如同彩虹,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时光都慵懒漫长了。

不像在上京,太阳光热烈不过一时半刻,一晃就变得温吞吞的,一天也就跟着过去了。

特别是前几日,一天里感觉只在庭院里略站了站,眼睁睁看着阳光变成斜阳,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无事发生。

夜深人静的时刻,月色透过窗纱照进来,像是湖里氤氲的薄薄水汽,极远传来更声,从戌时到亥时,又是新的一天。

我深恐,我漫长的一生,就这样疾快地度过了。

幼时读来的诗词,此时方觉可怕,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极平静的日子里,是怎样的苦楚?

君恩,君恩,不过都是上阳白发人!

“主子?”孟德贵见我久不言语,低声唤了声。

文锦仍然静静跪着等着我发落她。

其实文锦很聪明,最是善解人意,她定是以为这里的宫人嫉恨她,这才诬陷她偷了我的东西。

只是东西被当场搜了出来,证据确凿,我想护也护不了,所以她才不闹。

我既失望又伤心,幽幽说:

“既然人赃俱获,必脱不了嫌疑,她说是旁人陷害,又没有证据,若真是追查下去,左不过是我身边这几个人,一只镯子,算不得什么,犯不着闹大,传出去也难听,打发她去别处罢了。”

文锦临走时,朝我磕了一个头,说:“姑娘,您多保重。”

我不愿再看她,转身离开了。

傍晚,杜公公过来说皇上回来了,只是与常将军等几个大臣在广寒宫议事,还要在太液池设宴。

杜公公赔笑道:“皇上说叫主子用了膳早些歇息,那边结束不知到几时了,主子不必等着了。”

说着一闪身,手一招,走进来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景泰蓝盆栽,只是里面并非寻常花草,却是一大株金桔树,树枝上结满小金桔,黄灿灿的煞是好看。

“江西进贡了几盆金桔树,属这盆最好,皇上专门吩咐送来主子这里,这上面结的果儿已经熟了,既能吃又能观赏,瞧着也喜庆,主子您看是放在哪儿?”

我走近了些,馥郁清香扑面而来,心中凄凉难耐,反而微笑看着那一簇簇火一样热闹的金桔果。

从前他就用这样的手段应对徐茹欣和曹英珊,表面上温柔体贴,实则并非真心。

他心里有芥蒂,他耿耿于怀,他说要好好过日子,再不闹别扭了,可惜他做不到。

与朝臣议事、设宴,只是借口罢了,他是不愿见我。

这样也好。

入了夜,遥遥的更声响起,三长一短,已是寅末时分。

我轻轻换上枕下藏好的宫女衣裳,无声无息离开床榻。

内殿里未燃灯,只有淡白的月色。

我朝外走开两步,又转身举目看去,只觉得这一切其实安宁极了,其实有许多可留恋的,其实日子久些说不准便能回到从前,可是我却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穿过重重的帐幔,守更的小宫女在外殿的柱旁打盹儿,我经过她,她还未醒。

我端着金盆,走出了门外,守在外面的小太监从梦里惊醒,瑟缩着肩,睡眼惺忪,轻打着哈欠说:“几时了?这时候忙什么去?”

我兜着风帽,轻“嘘”了声,压低嗓子说:“小声点儿,还早着呢。”边说也不理会他,快步朝回廊深处走去。

宫苑虽大,但有一条树林斜径可直通南边的外墙。

我走到的时候,恰听到一声翠鸟的叫声,顿时激动起来,也应了声,接着就见一道黑影像大鸟似的从墙上掠下来,正是兴儿!

他穿着单薄的夜行衣,只有眼睛明亮如清润的星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抿唇笑了,说:“大小姐,我们走吧!”

(本章完)

第163章 痛彻心扉

因皇上驾临西苑,外眷不便久留,昨日天未亮,薛姨娘就从偏门走了。

她临行前的夜里,我过去辞行,并赏了许多东西,家里各人都有份,兴儿的是金锞一双,玲珑嵌宝短剑一把。

算起来,离现在还不足一日。

我还担心兴儿未及时查看那把短剑,或是没能发现短剑上的机关,专门叮嘱薛姨娘说兴儿爱舞刀弄棒,这短剑是西洋玩意儿,叫他试试好不好。

与她絮絮交代了许多,她只恭顺地应着,目光茫茫望着两大箱子的宝物赏赐,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在我起身离开时,她郑重地朝我行礼道:“林家上下与贵人同声同气,愿贵人福寿连绵,自加珍爱,妾余生将为贵人祈福,勤慎持家,恭夫肃己,万不敢忘贵人之盛恩。”

我情知她是心里还总想着宁嫔,内心深处疑心宁嫔就是自己的女儿,只是认不得,还忍不住想要去护着,想叫我照拂一二,可惜后宫的荣宠,皆系皇帝股掌,又如镜花水月,一招行差踏错,就再拢不住了。何况宁嫔就是宁嫔,不是她的瑟瑟,她实不该再存这样的心思。

我也情知,她自从得知我与梁献意的情分,就将一腔期望压在了我身上,一如她当初对林瑟给予着厚望。

她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荣华富贵,毕生都在追求这些,有时候想想,她还真是可怜,她要是知道我就要走了,定会觉得我傻,背地里骂我不识抬举,多少女子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后宫,为嫔为妃,我却连皇后都不愿意做。

我望着这个我幼时又好奇又嫉恨的女人,她霸占着我爹爹,她让我娘生了那么多年的闷气,她想要林瑟事事做得比我要好,她总盼着我不成材,没出息,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视我若子女。

盼女,成凤。

我望着这个盼着我好的姨娘,想着,假如我娘还在,我娘会不会也觉得我行事荒唐?还是也不愿我此生在这深宫之中?

我娘是管不着我了,我知道兴儿看到我的信,一定会来助我出宫。

兴儿果真冒险来了,他什么也不问,就兴致勃勃地招呼我出发,就像是要跟我偷偷溜出家门去逛集市一般轻松自然,可这明明是天大的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而他也不问我,更不劝我。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兴儿曾经想叫我跟他一起走,那是我从土默特部被释放出来,在回城途中,兴儿劫杀了车夫,对我说的也是这句话,他说:“大小姐,我们走吧!”

他兴致勃勃找到我,想要救我于水火,我却视他为水火,质问他能去哪儿?难道跟他躲躲藏藏一辈子么?

如今想要一走了之的人,换作了我,我说要离宫,他就冒险来带我走,到头来,与我掏心掏肺的人,只有兴儿一人。

兴儿接过我手中的小包袱,系在身上,说:“待会儿天就要亮了,咱们得赶紧走。”

自入了秋,早朝便改为卯时,从西苑到紫禁城约莫半个时辰,再过一会儿,皇上就该起床了,届时盥洗、戴冠冕、穿朝服、起驾……一套流程走下来,侍候的人都如打仗一般,哪里还能关注别的事?

而此时天尚黑,巡逻守卫正是疲乏之时,天寒地冻,兴儿一身功夫,此时一走了之,当真是悄无声息。

我早想好了,待侍候我的宫人找不到人,去紫禁城里回禀皇上,那时,我早出城去了。

不知是天冷,还是因为激动难抑,我一时难以张口说话,只含着泪对兴儿点点头,没想到他突然红了眼眶,眼泪夺眶而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开脸去,笑了笑,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去,回头对我伸出手让我跳到他背上,接着双手攀着墙上垂落的绳索,轻轻巧巧翻出了高大的围墙。

南墙外面是一片白桦林,因没了灯火,黑咕隆咚的,遥遥望去,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萧索的风吹树叶声。

我心里其实一直忐忑不安极了,对前程更是一片迷惘,但我伏在兴儿背上,听着他飞奔疾跑时踩碎枯叶的声音,是那样急促又真实,连同迎面而来的冷风,都在不停地对我说,此去便是与君绝,这样一想,便有万般情思难断难决,似心头生生剜走了什么,只觉得痛彻心扉。

冷风刺骨,很快就吹得我头晕脑胀,我在混混沌沌中想,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剪不断,理还乱,若不能同心合意,倒不如这般干脆利落来得痛快。

树林深处,拴着一匹黑马,那马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只有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

兴儿喂它吃了一块糖,说:“好马儿,今儿叫你受累了。”说着,回头看向我,“大小姐,上马吧。”

我心一横,上前抓住了马缰,兴儿托着我,往上一举,就坐到了马背上。

出了林子,便是一条僻静巷道,月落星沉,马蹄声“得得”作响。

兴儿在我身后专注地握缰策马,凛冽的寒风如刀刃一般,我冷得牙齿都在发颤,趁机对他交代道:

“兴儿,你怎么穿这么薄?……等送我出了城,你赶紧回家去……别忘了吃一碗姜汤,你可要照料好自个儿,照料好家里人,我这一走,可能咱们就见不成了,皇上是断不肯放我走的,我只能偷偷跑出来,往后只能隐姓埋名过日子了……反正我爹爹有金娘和薛姨娘照顾,祐庭和宝相也大了,你又有一身好本领,就算咱们家以后没了俸禄,能过富足太平的日子,也够了,你也……你也莫担心我,我总能顾着自己,等过个几年,风声没那么紧了,咱们……后会有期。”

我说完半晌不见兴儿回应,只低声叱着马,我不由提高声音又问了声:“你可记着了?”

头顶响起他的一声短叹。

“你竟是这样想的?大小姐,咱们从小到大,您说要去哪儿,我哪回不是跟着?别说是怕皇帝责罚,就是下刀子,我也得跟着您啊,我虽不知道皇上怎么伤了你的心,但到了叫您给我写血书的份上,那皇宫定是待不得了,那咱们就走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前那么难,咱们都熬过来的,现在更没什么好怕的。”

兴儿在京兆府任职,已是四品带刀侍卫,身手好,梁献意登基时立下过大功,他也早已不是林家的家奴,只是他爹娘是我们林家的老人罢了,日后追究起来,说不准他还能保住官职,若是跟我走了,那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连忙道:“你回去!此事是我一人的决定,千万不可耽误了你的前程!”

“什么前程?跟着大小姐混,有前程那自然是好,要是让大小姐您一个人闯荡江湖,眼睁睁看您吃苦,我还要什么前程?我只怕睡觉都睡不好,吃饭也吃不香,日子过得都没劲儿了,前程又算什么?”

“以后的日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带了些金叶子,到那里都能过,你不用担心我。”

我嗓子里发紧,声音都不似我的声音,这时,兴儿忽然猛拽了把缰绳,低声道:“握紧了,像是有人追来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一听便知来人不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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