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天变了

京城的氛围和大军不一样。

满城缟素,每人脸上都是悲伤和凝重。

班师回朝的大军立即收起脸上的轻松和喜悦,想起这次出征的惨痛损失,胜利和活着回来的喜悦便淡了许多。

想起永远留在长城外的同袍,众人沉默不语。

必须经历沙场的将士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文官们了。

队伍中,便有想起同僚的文官忍不住低头抹泪,而后一人传一人,大家越发悲戚,干脆哭出声来。

皇帝御驾亲征是带上一个小朝廷的,其中主要做事的六部中下级官员最多。

他们的损失也最惨重。

这些人,身边没有保护他们的士兵,毕竟有能力的都一股脑跑去保护皇帝了。

文官们,没对战能力的撒腿就跑,幸运的跑走,不幸的被砍死;

而有对战能力的,捡起刀剑就反击,基本都死了,且还都死得很惨。

陈怀去找皇帝时,给他们收殓尸首,有的人连全尸都拼不齐,也就靠一些支离破碎粘连在残肢上的衣裳判断他们的官职和身份。

不至于两个人的手和脚出现在同一具尸首上。

朱祁钰领着大臣和一部分禁军进皇城,其余人留在外城,还有一部分士兵被留在城外,他们之后要各回各营,各回各地。

夹道迎接的百姓中,潘岳扶着潘洪,努力踮起脚尖看,待看到潘钰出征前的营幡,立即瞪大了眼睛找,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他脸色才刷的一下惨白。

他没找到潘钰。

潘洪眼神不太好,只能依赖潘岳去找,察觉到潘岳的手指微紧,不必他说,他也知道结果了。

潘洪脸色也白,却还稳得住,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可能被调到别的营,或是别的军中了,不急,不急,一会儿等队伍走完了你随我去一趟五军都督府。”

不等潘岳说话他又摇头:“不,五军都督府那里太慢了,你刚才看到眼熟的人没?我们直接到内城门口去等,一会儿他们散了,直接问和老二相熟的同袍,他们肯定知道。”

潘岳连连点头,神思不属。

潘洪拍了一下他:“想什么呢?”

潘岳不太确定道:“我刚没找到二弟,但队伍刚进城时,我隐约在郕王身后的马车上看到了陶岩柏,车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我好像看到了小妹。”

潘洪瞪眼:“她怎会在队伍中?”

潘岳摇头:“不知道。”

潘洪:“或许是你看错了……”

潘岳原先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所以一直紧盯着去找潘钰。

可潘钰找不到,之前的一闪而过就特别显眼。

潘岳不安道:“爹,要是小妹……二弟很有可能真的出事了,您先回家去,或许小妹会回家,我去内城门找人。”

潘洪混乱的点头,佝偻的往回走。

潘钰并不在队伍中,因为他受伤了。

十多万大军回京,当然不可能都往京城里挤,能跟着朱祁钰进城,接受百姓注目礼的都是经过各军各营挑选的。

战功和品级……

潘钰足够了,但他受伤了,便被刷下来。

虽然他们损失惨重,好歹是打赢了瓦剌,守护了国土。

皇帝遇难,正是臣民情绪低落之时,这个时候就应该展示他们积极向上,昂扬激奋的一面,所以身高腿长,全胳膊全腿,又长得好看的,最先被挑选入内。

就连必须要入城的文官,都被刷下来好几个受伤,行动不便的。

潘岳在里面寻找,当然找不到了。

因皇帝的前车之鉴,他们一路回京,管理非常严格,即使已经回到京城,将士们也不能随便散去,各军回各军,各营回各营,地方战备军则被分与各军,互相帮扶,等待命令离京。

这段时间管理极其严格,士兵无命不得外出。

所以潘岳到了内城门,直接被拦住,直到禁军们又有序的离开,内城门的戒严才放开。

潘岳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总算感觉到了不一样。

“竟如此井然有序……”

和大军离京时的手忙脚乱完全不一样。

潘岳急忙回家,潘钰没消息,小妹也没找来,他沉着脸和潘洪道:“爹,天要变了。”

潘洪:“天早变了,皇帝都要换了。”

“不,我是说,风气也变了。”

换皇帝是变化,可如果上位的皇帝不改旧风,那不过是短暂的天气变化,只有风气都变了,这才彻底的天变。

潘洪沉默片刻后道:“这次的指挥是新任兵部尚书于谦,他是个敢作敢当,清正廉明又有远见之人,他比三杨更加强势,说不得还真能助新帝开创盛世。”

重点是,新帝要听劝。

潘岳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又实在想不起来,心里有些不安,道:“今天找不到人打听,明天我去于家打听打听,于睿也在此次随行之中,于家或许有门路探听到消息。”

潘钰正在照顾于睿。

虽然他后背被砍了一刀,手臂也吊着,但他伤得并不是很严重。

于睿要更重一点,他是被安排在伤兵营里,被人一路抬回来的。

本来伤成这样的将士,只要品级不上参将,都会被就地安排,暂时留在边关,等以后兵部核算出名单,或让他们退役回家,或是另有安排。

但……

那都是借口。

谁都知道,这些伤兵一旦被留下,归期将遥遥无期。

他们会被放弃。

好在于谦和潘筠都坚持要把伤兵带回。

于谦道:“皆是为国效命,弃他们于不顾,岂不是让天下士兵寒心?”

有不少大臣辩解道:“谁说是弃他们于不顾?身上有伤,赶路是要他们的命,留下是让他们能更好的养伤,等新帝登基,户部拿出钱来,兵部自然会抚恤安排。”

于谦沉声道:“我就是兵部尚书,我能不知吗?一旦将他们留下,再安排,怕是二三年之后了,边关药材希少名贵,缺医少药二三年,还不如赌一把与我们回京!”

大臣脸色难看,哪有于谦这样撕破脸,把内里的东西撕开来谈的?

偏他还是兵部尚书,这事就是要经过他们安排,让他们狡辩都不能够,因为以于谦的脾气,他肯定能丢出一大堆数据来反驳。

远的不提,就麓川之战那群伤兵的安排……

当着朱祁钰的面,他们并不想落下一个不体恤伤兵的名声。

可带着伤兵,的确会拖累行程。

最后还是潘筠道:“殿下,这次御驾亲征伤了臣民和将士们的心,再丢弃他们,更失人心,边谋未确立便先输了一半。这偌大的天下,是靠这一个个士兵来守护的。而得民心者得天下!”

朱祁钰一听,立即决定带上所有从京出发的伤兵回京,甚至还从边军里挑出不少应该退役回乡的伤兵、老兵带上。

他们回京的大军庞大,以四带一,互相照料,绰绰有余。

所以,带上伤兵虽然拖了三天行程,他们依旧顺利回京了。

而且,在潘筠的测算天时,户部、兵部和工部的精密计算,于谦的调配下,他们回京时井然有序,伤兵虽多,竟然最低程度的保证了每个人的用药,以及御寒用品。

损失比他们出京时还小。

潘钰和于睿是亲历者,他们也觉得天要变了,且是彻底变了。

于睿躺在床上,低声问道:“你说,这到底是因为于大人,还是因为你妹妹?”(本章完)

第886章 钱皇后

“都有吧,”潘钰低声道:“一人之力难以达成,是众志成城。”

经历过此事,潘钰和于睿都感觉到了个人在战场上的弱小和无力。

连潘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都不能力挽狂澜……

“还是得用脑子,”潘钰这次是真服了:“以前我大哥总训我,说我有勇无谋,我觉得我只是不擅长科举,于摆兵布阵上并不差,但,战场上,好像并不是会打仗就一定会赢,还得,还得……”

潘钰挠着脑袋,不知道要怎么说。

于睿低声接道:“还得有会采纳建议的君王,可以指挥的大军,同僚、同袍也要配合得当,不背后捅刀子……”

这次亲征的前半段,简直是样样都反着来;

吃了大亏后,反倒样样达成。

于睿口气坚定了一些,低声道:“我觉得是于大人和你妹妹的联手之功,但最大的功劳在于郕王。”

潘钰看他。

于睿着急起来:“我没拍马屁,是认真的!”

声音有点大,他慌的左右看了看,连忙压低声音:“先帝要是有他一半听劝,这次御驾亲征都不会败。”

普通士兵想的不多,但感受深,而他们这群介于底层士兵和将军中间的校尉军官,既可以感受到底层士兵的不满和痛苦,又可以看到大臣们的努力和痛苦。

此时,钱钟正跛腿跪在钱皇后面前,一脸沧桑:“陛下要是肯听劝,不是一味的听王振瞎胡闹,此事也不会发生。”

钱皇后一脸麻木,此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二哥……”

她这段时间哭了很多,眼睛都快要哭瞎了,给皇帝筹赎买的钱时还摔了一跤,腿到现在都是疼的。

钱钟眼中含泪,想到他从尸山血海中翻出来的尸首,梗咽道:“大哥的尸首已经焚烧,我带了骨灰回来,我决定三日后下葬,娘娘,我们没护住陛下,是我们对不住你。”

钱皇后终于忍不住,干涩的眼里流下泪来。

钱钟面色一变,膝行上前,惊慌的看她:“娘娘,娘娘……”

钱皇后伸手一摸脸上的泪,一手血红,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一片模糊。

她这是要瞎了?

宫女惊慌失措的叫太医,然后扑上来扶住钱皇后。

钱皇后接住脸上的帕子,不甚在意的垂下手腕,轻声道:“慌什么,瞎而已,过不了几日,我也要去陪陛下了。”

皇帝的尸首早在大军回来前就先运回京城了。

可以说和出援的朱祁钰擦身而过。

孙太后和钱皇后接到皇帝的棺椁,皆痛不欲生。

这段时间,大军在外打仗,孙太后就让人用冰将皇帝的棺椁冰起来,就等朱祁钰带着文武大臣们回来哭丧。

以及,她要知道,刺杀皇帝的人是谁。

她倒是不怀疑朱祁钰,但怀疑边将和御驾中的大臣,怀疑他们谋杀皇帝,推脱罪责。

孙太后的这种怀疑自然不瞒钱皇后。

钱皇后不信,她更相信皇帝死于外邦人之手。

“若……若死于臣属,陛下该多痛啊,”钱皇后摇头:“何至如此失败?陛下即便称不上明君,却也绝对不是昏君。”

钱钟也点头:“害死陛下的是瓦剌的大将军阿剌知院,为的是支持脱脱不花夺权。”

钱皇后立刻就相信了,她挥退内侍,扶着宫女的手起身,不肯看太医,直接去找孙太后。

钱钟看见她脸上安静的笑容,心中一跳,忍不住悲从中来,扑上前抓住她的衣裙,痛哭出声:“娘娘,娘娘,您是皇后,不当殉葬才是……”

“哥哥,”钱皇后打断他的话,一脸安宁:“祖宗有制,无子者皆要殉葬,我无子。”

不仅钱皇后无子,皇帝的其他嫔妃也无子。

朱祁镇的嫔妃不多,宗人府觉得殉葬的人太少了,这段时间已经列出了长长的名单,临时挑了二十个宫女封为淑女、选侍和贵人,贵人又带着伺候的人,名单就越列越长。

此时宫中人人自危,宫女们走路都要垫着脚尖,生怕被宗人府注意到,被列入随葬的名单中。

皇后宫中,有近一半的人被选为陪侍,最后还是钱皇后心善,坚持不要宫女内侍陪侍,要自己陪着皇帝,宗人府勉强划掉名单。

钱皇后:“等陛下的谥号定好,我就要走了,趁我还在,哥哥可有求我的事?”

钱钟喉咙腥甜,紧紧拽着她的裙角:“娘娘,家里就剩我和你了,你活下来好不好?”

钱皇后眼眶猩红,摇头道:“祖宗之制不可更改。”

“怎么不能?周王妃无子,她不就活下来了吗?还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可见陛下也不喜活人殉葬。”

钱皇后:“那是因为周王多次恳请,陛下才格外开恩,我……谁会替我恳请,又有谁配恕我呢?”

钱皇后听见哥哥哭得痛苦,她也痛苦,狠狠心,扯回裙角,扶着宫女的手大步向前。

钱钟膝行追了两步,腿伤没养好,扑腾一声倒在了地上:“娘娘,娘娘,小妹,小妹……”

钱皇后加快了脚步,一直转出大殿才张着嘴无声的哭泣。

宫女担忧不已:“娘娘,您不能再哭了……”

钱皇后摇了摇头,抓紧了宫女的手,哽咽道:“送我去见太后娘娘。”

殿里,宫女和内侍将趴倒在地的钱钟扶起来,眼睛通红的道:“国舅爷,如今能救娘娘的只有您了。”

钱家势力并不大。

钱家是武官世家,钱皇后的曾祖父随太宗皇帝骑兵,靖难之后被擢升为燕山护卫副千户,其祖父、父亲都袭祖上职,钱父后来依靠军功做到了中军都督府同知。

在一众新旧勋贵中,钱父的官职实在不值一提。

但大明选后只要求身家清白,不要求家世,甚至,他们喜好出于小门小户的女子。

不得不说,大明选后的眼光比选皇帝的眼光要好很多。

大明多出贤后,钱皇后小小年纪便已经有贤名。

朱祁镇是个喜欢给自己喜欢、亲近的人封官职,给好处的皇帝,他多次想擢升钱皇后的家人。

但钱皇后都拒绝了。

钱皇后当上皇后没多久,她父亲就病逝了,家中只有两个兄长。

兄长两个也都在军中任职,这次随驾,兄弟俩都跟着了。

在潘筠的时空里,兄弟俩皆战死,而在这里,钱钟侥幸活着回来,腿也废了。

钱家兄弟为了不给钱皇后惹麻烦,也一直低调,在朝中没有经营,让钱钟救钱皇后,他一时茫然,竟不知道该找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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