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怪人

第六十六章怪人

朔风吹拂着河边的茅草呜呜作响,云琅脸上的汗水不断地从下巴上滴落,他很想跑,脑袋里却有一个明确的声音告诉他——不要动!

刘二的长剑已经抽出来了,魁梧的身子护在云琅身前,云琅却感受不到任何的安全感。

迟钝如司马迁,这时候也发现事情似乎不对头,身为聪明人,见云琅焦灼的瞅了他一眼,司马迁二话不说,就把袍子下摆塞腰带里,转身,拔腿就跑!

一只牛犊子般大小的苍狼从石头堆后面探出头来,只是用它淡黄色的眼珠看了云琅一眼,又缓缓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主人快走!”

刘二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云琅没动弹,因为他看见一颗明光锃亮的秃头从石头堆上升起,然后,他就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尽管这颗蛋头上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胡须,他还是从五官的轮廓上认出这是一张属于汉人的脸。

尽管他从那颗蛋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之意,方才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却潮水般的退下了。

“大汉骑都尉军司马云琅在此,庶民还不上前见礼!”云琅挺直了身体高声道。

那颗蛋头明显的有点发愣,过了一阵子才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的庶民是我么?”

自从看到了那张汉人脸,加上听到了纯正的长安话,云琅的心就更加的稳定。

挥手让刘二注意那匹狼,就对着蛋头笑吟吟的道:“难道说你是官身?”

何愁有的手在蛋头上挠一下,想了一下道:“应该是,四十年前我就是乌纱冠,当时文皇帝还夸奖过我,好像给我升了那么两三次官,后来先帝也给我升了那么几次官职,倒是陛下自从登基之后好像没给我升过官职。”

云琅的脸皮抽搐两下,乌纱冠是中黄门的俗称,中黄门秩比一百担,上面还有黄门令三百担,小黄门六百担,黄门侍郎八百担担,然后是该死的常侍一千担,这是皇帝近臣,一般不会由宦官担任,只有极少数宦官能够担任这个官职,而中常侍已经是宦官能企及的最高官职。

比如阿娇的大长秋就类比中常侍……

文皇帝给他升官两三次,先帝又给他升过官,那么,这家伙绝对是中常侍,至于刘彻没有给他升官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家伙的官职已经升到头了,没法升了。

想到这里,云琅躬身施礼道:“下官骑都尉军司马云琅请见上官印信!”

何愁有似笑非笑的点点头道:“是个守规矩的人。老夫最喜欢的就是守规矩的人。”

说完话,他就从石头堆后面走出来,从狼皮袄里取出一枚印信,双手递给云琅道:“请骑都尉军司马验印!”

印信并不大,也就一寸见方,是一枚铜印,云琅看了印文,有些奇怪,就在铜印上呵口气,在手背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背上就出现了钦命监司少府令何八个字。

印信没错,标准的大汉官制,铜料也没错,铭文更是中规中矩,就是官职名称很奇怪。

云琅双手捧着送还了印信,施礼道:“不知上官驾临,云琅死罪,只是不知上官从吏何在,云琅也好为上官接风洗尘。”

何愁有笑道:“本来有四个从吏,一个在夜晚快马赶路的时候从马上掉下来折断了脖子,还有一个骑马骑的肠子从谷道里滑出来了,就留在了白登山,另外两个,被那些畜生给咬死了。”

云琅顺着何愁有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八头被绳子拴着的饿狼,静静的趴在雪地上,非常的听话。

绳子尽头拴着一张椅子状的爬犁,看来,这个老宦官是乘坐狼拉雪橇来的。

云琅早就在琢磨弄一套狗拉雪橇在这边玩了,没想到这个老宦官居然用狼……

何愁有见云琅羡慕的瞅着他的狼,就有些得意的道:“北地的畜生,确实比关中的神骏一些。”

从吏,战马都被狼给咬死了,何愁有对自己能够驯服这些饿狼的手段非常的得意。

“上官手段了得,云琅佩服,佩服。”

何愁有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云琅道:“你不怕了?”

云琅疑惑的摇头道:“开始的时候,这些狼给了我一些压力,等到下官知晓这些狼是上官的拉车用的,自然就不害怕了。”

何愁有看着云琅道:“我是说,你不怕我?”

云琅拱手道:“对上官敬,此乃应有之意,至于怕?从何说起?”

何愁有听云琅这么说,笑的越发和善,摩挲着光头道:“样子长得丑,经常被人家绕着我走,见你不躲开,就随便问一下。

好了,不说这事了,半夜的时候去城池正门,守城的军卒不给开门,还用弩箭射击,只好来到河边等天亮,既然你来了,就快快的带老夫进城,吃些热食驱寒气。”

云琅见这位姓何的上官不愿意说来意,也不以为然,肃手邀请老家伙先行,至于那群狼,就是刘二的麻烦了,他不管。

司马迁跑的很快,就在云琅跟这个蛋头男子谈话的时候,曹襄已经领着一群亲兵赶过来了。

何愁有笑眯眯的看着曹襄啧啧赞叹道:“昔日见了老夫会尿裤子的小子,如今也敢领兵作战了,啧啧,难得,难得……”

曹襄跑的很快,可是底子在那里,跑的再快也没有亲卫们跑得快。

等到亲卫们把蛋头团团围住,曹襄在喘着粗气来到云琅跟前,扶着膝盖道:“什么危险?”

云琅有些感动,自己遇到危险,曹襄能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这非常的难得。

“没有敌人,只有上官!”

“上官?有护城河里的王八大么?”

曹襄听云琅说没有敌人,是朝廷使者来了,他的嘴巴立刻就变得恶毒起来。

他或许很怕狼,很怕匈奴,至于上官?一般情况下,他就是!

何愁有用四根指头摩挲着光头道:“还真的有点像王八啊!”

曹襄闻言大笑,这才抬起头看何愁有,刚刚露出来的笑意,一瞬间就凝固了,双膝发软,噗通一声就跪在河边的鹅卵石上,身下的鹅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濡湿……

何愁有看看跌落在石头上的尿渍,皱眉道:“怎么还尿裤子啊?”

“老……祖宗!”

何愁有愉快的笑道:“还认得我?不说我是王八了?”

曹襄回答的极为快速:“我是小王八!”

自从看见曹襄,何愁有的笑容就没有退散过。

“你母亲当年嫌弃你父亲,说他算不得英雄,不肯下嫁,先帝就让老夫去劝诫一二。

你母亲好歹跟老夫硬抗了三天才服软,你已经长大了,连一柱香的时间都没有扛过去,唉,由此看来,你母亲当年没说错,你父亲确实算不得英雄。”

曹襄虽然身子在抖,嘴上回话却快:“我父亲确实算不得英雄,我母亲嫁亏了。”

云琅觉得很丢人,抱着曹襄要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这个窝囊样子要是被更多的人看见,他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云琅想要把曹襄拖起来,曹襄却想拉着云琅一起跪下来,他的力气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云琅都被他拽了一个趔趄。

“起来吧,你兄弟希望你有骨气一些,算是一个不错的兄弟,已经是侯爷了,站起来,别丢了国朝勋贵的脸面。”

何愁有发话了,曹襄立刻就站起来了,只是站不稳,抓着云琅的胳膊才勉强站定。

“进城!”

(本章完)

第429章 规矩来了

第六十七章规矩来了

何愁有背着手就率先走了,云琅拖着曹襄跟在后面,虽然到现在云琅都弄不清楚这个老宦官到底是谁,可以让曹襄害怕成这个样子,他的心情已经变得非常沉重了。

刘二大着胆子驱赶那些狼,却发现那些狼听话的厉害,只要拉一下绳子,狼群就会乖乖的跟上,温顺的如同小狗!

霍去病跟司马迁匆匆的带人赶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颗蛋头,立刻停下脚步,瞳孔迅速的缩小,不肯再前进一步。

司马迁道:“咦,云琅没事了,跟他在一起的光头是谁?”

霍去病连忙低声喝道:“慎言!”

眼看着何愁有一步步的走近,就退到路边拱手静候。

何愁有看了看霍去病身上的铁甲,拿手在铁甲上摸了一把,手指摩擦一下,见上面满是灰尘就满意的道:“还不错,没有懈怠,现在甲胄不离身的将军不多了。”

霍去病连忙道:“身负陛下重托,去病不敢懈怠。”

“在白登山的时候听人家说你们骑都尉骄横,而且喜欢自作主张,其实呢,这没什么,悍将不骄纵谁有资格骄纵?

初次成军出击,就能斩首两千余,陛下看人还是准的。”

霍去病陪着笑脸道:“不敢辜负圣恩!”

何愁有笑着点头,和蔼的朝四周的骑都尉将士看了一眼道:“都是不错的少年郎!”

等何愁有被霍去病亲自邀请进了河曲城,曹襄就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大石头上,一个劲的喘粗气。

“这人到底是谁?你怎么害怕成这个样子?”云琅再也忍不住了。

曹襄擦一把脸上的汗水道:“妖怪!”

“妖怪?”

“对!皇宫里的妖怪!从我记事起,我母亲就告诉我,皇宫中有妖怪……九岁那年,我随十岁以下的皇室子弟一起去拜谒祖庙,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妖怪。

当时,楚节王世子刘安师拜谒祖庙之时无故发笑,被宗正皇伯斥责,刘安师不服,斥责皇伯大惊小怪,并且丢弃了手中的香炉,以至于香炉中的信香折断……然后,就被何愁有抱走……

三个时辰后,我们在偏殿再次见到刘安师的时候,他的头颅,手脚,身躯已经被分成干净的十八块……

等我们看完之后,何愁有就用刘安师的紫袍包着尸块让楚节王二子背负出宫,还说……刘安师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以回家了……”

云琅抽着嘴巴不确定的问道:“一个王世子,他说杀就杀?”

曹襄咧咧嘴巴给了云琅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

“王世子?你知道魏其侯窦婴伪造先帝遗诏的事情是怎么发的?”

云琅皱眉道:“不是因为尚书监没有找到存档文书么?“

曹襄左右瞅瞅没看见别人,就一把拉住云琅的手道:“好我的兄弟哟,窦婴是什么人?

他当过平乱的大将军,当过宰相,这样的人你以为他真的会拿出一封没有存档对照的遗诏来么?

当时,没人信窦婴会这么干,陛下那时候刚刚真正的亲政,他说的话被大臣怀疑,认为是皇家销毁了存档,是要致窦婴为死地,是皇家设计杀人,还有人说皇家说话不算数,如此之后,还有谁敢拿着遗诏来论事?

陛下无奈,只好请出何愁有来证明绝无毁坏遗诏存档之事,这个老宦官往朝堂上一站,连同窦婴在内,还指了四位质疑最激烈的大臣……

三个时辰之后,窦婴被斩首,其余四位大臣的死状与刘安师一般无二……那一年,正是元光四年,暮春!

阿琅,这个老家伙来了,我们就什么都不要做了,天知道哪一点会被这个喜欢把人分割成十八块的老贼看不顺眼。

那时候,就真的是悔之晚矣。

你要知道,人彘蚕室之名,在长安可以活活吓死人。”

云琅长出一口气道:“他凭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势?这几乎超出了皇权的能力范围,不合常理啊。”

曹襄木然道:“我也想知道啊,以前,还有人在寻找何愁有权势的来源,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人问了,大家都知道何愁有惹不起,也不敢惹。”

话说到这里,曹襄又一把拉住云琅的手恳求道:“你千万不要去查探,千万不要,我不想看见你被分成十八块的模样,真的,如果在看到你被人家分尸了,我一定会发疯的。”

云琅第一次发现曹襄怕一个人会害怕成这个样子,见这家伙的眼泪都下来了,就点点头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想看什么就给他看,他想问什么我们就实话实说,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曹襄点点头道:“这样可以,听说老家伙最重的就是规矩,只要什么事情都按照规矩来,哪怕是做错了,他也不闻不问,就像消失了一般。”

云琅敏锐的抓住了曹襄所说的规矩二字,同时想起何愁有半夜想要进城被军卒用弩箭攻击的事情,他似乎并不生气,也就是说,这也是大汉的规矩,自从文帝进细柳营被军将阻止之后,日出之前军城不开,就成了一项规矩。

自己刚才依照律令要求何愁有出示印信,他也没有发怒,反而将这个规矩执行的非常彻底,没有半点的敷衍。

看来,这个人真的非常守规矩啊……

骑都尉的饭食自然是丰盛的,尤其是他们刚好收割了很多的青稞,没收了很多的牛羊,以及从白登山弄来的烟熏马肉。

被骑都尉的厨子操持了一番之后,就摆了满满一桌子。

羊肉馅的饺子看样子最对何愁有的胃口,一口气吃了两盘子,又吃了很多的牛羊肉,干菜泡发之后凉拌的菜蔬也吃了不少,这才拍拍肚皮道:“有一个庖厨之术天下第一的军司马,全军都跟着沾光,比皇宫里的那些庖厨做出来的饭食好的太多了。”

陪着吃饭的云琅连忙道:“让您见笑了。”

何愁有指指桌子上的饭食道:“老夫初来军中,受一顿款待乃是常理,老夫生受了。

只是,如此靡费,不可长久,自明日起,你们就当老夫是一个老卒,不可优待。”

霍去病点头答应,然后拱手道:“老祖宗不远千里而来,必定有重要的公务,什么样的公务下官不敢问,如果老祖宗需要人手,自霍去病以下,皆俯首听用。”

何愁有大笑着摩挲一下光头道:“陛下只要老夫看好几个猴崽子,至于别的,陛下没有提及,自然不关老夫的事情!”

说完话,见霍去病,云琅两人的脸上有苦涩之意,就随意的摆摆手道:“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就当老夫不存在,在皇宫中被关了四十几年,老夫是来散心的,至于你们几只猴崽子,想必也不会让老夫为难!

去吧,干自己的事情,老夫千里跋涉,有些疲惫了,需要静养几日。”

被何愁有撵出来了,云琅,霍去病对视一眼,就来到了霍去病居住的地方。

霍去病取下头盔放在架子上,跨坐在凳子上对云琅道:“中规中矩吧!”

云琅点点头道:“来的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规矩!估计陛下对我们轻易动用绣衣使者文牒非常的不满,又对我们私自离开白登山也很不高兴。

就派来了规矩,让我们一步一个脚印的走路,不准我们行差踏错。”

“城里的有些事情要是照搬大汉的规矩,会混乱的。”

“这个不愁,大汉的律法制定的其实有很多疏漏,有些字可以做多重解释,而我大汉朝廷又没有给出一个字意表。

如此一来,在螺狮壳里做道场我们还是能做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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