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你是建文余孽!

北镇抚司。

刑房之内。

孙维贤坐在案前,正在平静地翻看着一卷《大明一统志》。

他生得眉目疏朗,三绺长须修剪得极是齐整,并无多少武夫的粗犷,反透着一股文臣的清贵。

最令人深刻的是那双丹凤眼,看人时总含着三分笑意,却能在转瞬间凝出令人生寒的锐光,恰似此时案头那方从金陵城带来的上好端砚——

温润如玉,墨色森然。

此时孙维贤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吼叫,修长的指节轻叩案几,那节奏倒像是在唱曲打着拍子。

他原为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如今进位指挥佥事,正四品。

看似高了半级,又是从坐冷板凳的金陵,调入了政治中枢北京,可谓是一场不小的进步,但孙维贤根本不想要。

且不说某些不为外人言的原因,就看他在金陵城的南镇抚司大权独揽,品级虽低,实则权力极大,宁为鸡口,无为牛后的道理,官场上的人都清楚,何必来京师凑这份热闹?

况且指挥佥事身为指挥使的副手,与那位锦衣卫一把手难免产生矛盾,如今的指挥使王佐深受天子信重,即便需要副手制衡,强弱高下还是可以预期的,他只是缓解天子疑心的工具罢了,想要上位?几乎没有可能……

所以孙维贤不想北上,可惜锦衣卫不比文官,文官若是不愿赴任,直接挂印而去,辞官归隐,士林还会称赞这份不为功名利禄所折腰的气节,到时候天子回心转意或新帝登基,很快就能被记起,重回朝堂,扶摇直上。

锦衣卫如果敢抗旨,直接处决,绝无第二种可能,天子一道圣旨,孙维贤就得抛开一切,火速入京赴任。

当然,为了让他能起到抗衡的作用,一批心腹人手也被调入京师。

伴随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千户谭经走了进来,恭敬地禀告:“司尊,案卷送到了!”

孙维贤微微皱眉:“这里已经不是金陵,莫要再如此称呼。”

谭经懔然改正:“是!佥事!”

听了这个称呼,孙维贤又觉得有些刺耳,面上再无表情,接过案卷,翻看起来。

谭经大气也不敢出,垂首静立。

孙维贤前几页看得还较为仔细,后面就草草翻过,末了淡然道:“顺天府衙和应天府衙处理起案情来,倒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啊!”

想到应天府衙的办案风格,谭经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评价,低声附和道:“现在外面都在焦头烂额……”

“本官何尝不是呢?”

孙维贤叹了口气:“那位国公爷不依不饶,朝野上下怕是要物议沸腾了,说来蹊跷,区区一个媒婆的勾当,怎就闹到这般田地?

谭经嘴角歪了歪。

虽然说名声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由于他们是外来者,可以最大程度地置身事外,反倒有些幸灾乐祸,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重创都指挥使王佐,让自家长官上位的机会。

或许是心有灵犀,门外有人敲了敲,入内传话道:“孙佥事,都指挥有请!”

“好!”

谭经神色微变,孙维贤却淡然起身,一摆袍袖,走了出去。

目送这位镇定的背影,谭经冷静下来,将桌案擦拭了一番,再打扫起了屋舍。

将内外整理得一尘不染,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谭经刚要迎上前,却陡然一怔。

因为孙维贤的表情十分阴沉,眉宇间的儒雅之色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狰狞。

熟悉这个表情的谭经赶忙止步,立于门口,垂首等待。

孙维贤到了面前,神情已经恢复往昔的模样,淡淡地道:“来!”

两人重回屋中,这位指挥佥事坐下,以一种莫测的语气道:“你待会随我去翰林院,请一人过来。”

“翰林院?”

谭经一怔。

锦衣卫与翰林院可以说是最不对付了,前者乃皇权鹰犬,以诏狱酷刑、罗织罪名而劣迹斑斑,后者为清流喉舌,凭经术文章、谏诤风骨成清贵要职。

堂堂指挥佥事,去翰林院作甚?

孙维贤道:“盛氏一案,颇多疑点,若能彻查真相,或可还锦衣卫一个清白。恰巧翰林院新晋一位擅断刑狱的编修,自入京以来屡破要案,王指挥使有意延请这位能人协理此案。”

谭经的第一反应是:“此事陛下会允许吗?”

孙维贤道:“恰恰是这位得陛下亲近,又要迎娶太后的义女,让他参与此案的审理,也是给宫中一个交代。”

“翰林院还有这等人物?”

谭经大为惊奇,却又目露担心之色,低声道:“这人怕是不好邀请,不然的话,王指挥使何故让佥事出面?”

‘是啊!为何让我出面呢?莫非……不可能!王佐若是真有了这招杀手锏,不会如此轻易地丢出来,应该是巧合!’

孙维贤眼睛微微一眯,彻底定下神来,缓缓地道:“我们要邀请之人,是今科榜眼,姓海名玥,年方十九,琼山人士。”

谭经瞳孔猛地涨大:“姓海……出身琼山……难道说……”

“正是那两位的族人!”

孙维贤道:“我若是没有记错,这一脉有三子二女,长子海珉,次子海珍,幼子海玥,海氏这等诗礼传家的门第,断无重名之谬,如此说来,今科榜眼必是三子无疑。”

说罢捋须而笑,眼中光芒闪动:“海公夫妇当真教子有方,膝下竟育出这般麟儿,一门三杰,光耀门楣,实在可喜可贺!”

“冤家路窄!冤家路窄!”

谭经却已是目露凶光:“司尊,咱们要不要……”

说罢做了个手势。

“诶!”

孙维贤抬起手:“我早就说过了,彼此本该是同路人,只是他们一直有所误解,才会激烈反抗,现在不该让误会更深了,走吧!”

这位雷厉风行,还真就带着心腹,骑马穿过东长安街,抵达了皇城东南角的翰林院。

院门前,依旧是古柏参天,枝叶扶疏,掩映着朱红的大门,几名守卫立着,并不阻拦一个个文人士子出入。

然而待得孙维贤和谭经一接近,哪怕翻身下马,守卫还是即刻阻拦:“来者止步!”

孙维贤没有让手下上前,反而是微笑着道:“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佥事孙维贤,前来拜会海玥海翰林,烦请通报。”

守卫摇摇头:“不巧!海翰林外出未归!孙佥事请回吧!”

孙维贤平和地道:“现在可是当衙的时辰……”

守卫道:“今日是庶吉士大考,海翰林去礼部观政了,确实未归。”

“原来如此!”

孙维贤看了看时辰:“那我午后再来!”

回去稍作打听,今科庶吉士确实在早上选好,礼部又定下一件大事,孙维贤再度带着谭经来到翰林院门前:“烦请通报,锦衣卫指挥佥事孙维贤,前来拜会海翰林!”

守卫再度摇头:“不巧!海翰林与新科庶吉士同赴宴席了,暂时未归……”

孙维贤目光闪了闪:“那他今日可会回来?”

守卫道:“不知。”

“待我们第三次来,这人是不是正在小憩,暂不见客啊?”

到了一旁,谭经已是忍无可忍:“岂有此理,这分明是避着我们!”

“怎的?你难道去烧了翰林院不成?年轻人心高气傲,喜欢三顾茅庐的把戏,就由得他去!”

孙维贤轻抚长须,教导道:“你要记住,为人者有大度成大器也,切不可鸡肠鼠肚,连几句恶语都容他不下!”

“是!”

看着上司的云淡风轻,谭经钦佩不已。

孙维贤这回并未在翰林院外等待,而是又回了北镇抚司。

反正是王佐让他前来请人,小国公爷还在诏狱闹着,海玥那边愿意耽搁,也是对方的事情,他只要做好诚心邀请,礼贤下士的姿态便好。

孙维贤甚至猜测,对方根本不愿意来破案,这才会避而不见。

无妨。

他原本的心思都放在锦衣卫内部,一时间没在意新科士子的名单,如今偶然发现了这位,先是惊怒不已,但转念一想,这前途无量的一甲进士,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爹娘这些年间为何远走他乡,更不知道自家祖上是什么煊赫的出身吧?

若能以此为要挟,让此人为自己所用……

嘶!

正琢磨着这个可行性,远远见得一道英气勃勃,卓尔不群的年轻官员立于衙司外,待得两人接近,转身微笑:“可是孙佥事当面?”

“阁下是?”

孙维贤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相貌,心头一惊。

果不其然,对方拱手道:“在下海玥,适才听闻孙佥事造访,特来相迎。”

孙维贤下意识还礼:“海翰林清贵之身,怎敢劳动大驾?”

“若是寻常锦衣卫来访,自当按部就班,只是……”

海玥凝视过来,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神色,忽而压低声音,向前倾身:“能得见建文遗脉的风采,海某岂敢怠慢?”

在双方交谈之际,谭经不敢接近。

却见到一向教导自己做大事需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色也要不变的司尊,只听对方说了一句话,就骇然失色。

(本章完)

第225章 天不怕地不怕

北镇抚司门前。

孙维贤勃然变色地看着海玥。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怎么敢?

你怎么能?

轻而易举的说出这番话来!

“孙佥事~”

海玥却好似打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招呼,身子微微远离了些,又真的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孙维贤,然后伸手道:“请!”

孙维贤心脏怦怦狂跳,脚下缓步跟上,却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我是锦衣卫啊!

他猛地上前两步,凑近了身子,冷冷地低声道:“本官乃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世袭锦衣卫,与你口中所言绝无半分牵扯,你再敢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休怪本官不客气!”

“孙佥事说话时尽可以大声些,没必要压低嗓子。”

海玥笑了笑,声音并不大,却也清晰地传了过来:“若论家世清白,谁还不是呢?”

锦衣卫多以世袭制度,祖辈是有依据可查的,孙维贤是浙江绍兴人,这点应该没错。

但琼山海氏也是书香门第,往上几代都可追溯,由于祖辈叫海答儿,后世还有人怀疑其本是回族人,后来汉化,但孤证不立,仅仅因为一个名字就诸多猜测,史学界大多是不认可的。

无论如何,相比起金陵,海南可就偏远多了,那个与当地黎人直龇牙的岛屿,受贬的官员都不见得愿意去,更遑论锦衣卫。

真要调查的话,哪一家更方便呢?

“请吧!”

看着对方有恃无恐之色,孙维贤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他原本以为,海玥小小年纪,哪怕学业有成,金榜题名,其爹娘也不会将这等牵连全族的大事告知,到时候自己正好以此为把柄,将惊骇恐惧的此子拿捏在手里,不仅于锦衣卫的仕途上大有帮助,更能成为以后拿捏那对夫妇的底牌。

毕竟你们的儿子高中榜眼,进了翰林院为储相,未来还要当大官,也不想让朝廷知道他的身世秘密吧?

真要那般发展,从金陵调入京师,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堂堂新科榜眼,翰林院编修,敢在锦衣卫门前提及建文两字,简直比起其爹娘还要丧心病狂,更是直接将帽子扣了过来。

诚然,他们可以互相攻击攀咬,你说我是建文遗脉,我说你是建文余孽,但结果是什么呢?

这位新科榜眼的圣眷肯定会失去,仕途势必会受到巨大的影响,可这种事情,终究不好放到明面上来说,由于其进士功名,荣登三鼎甲,下场顶多是找个借口,将其问罪流放,贬去岭南。

嘿,那正好是海玥的家乡。

相比起来,他孙维贤的下场会更惨。

锦衣卫终究是家奴性质,威风起来,可以把平日里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朝堂重臣抓入诏狱,百般凌辱折磨,更能将勋贵抄家,捞得盆满钵满,可天子一句话,也能让他们从云端打落尘埃,处决得悄无声息,正如他的前一任萧震。

所以此时此刻,孙维贤再和海玥对视,能从对方的眼神里清晰地看到一句话——

拿我的前程……

赌你的命!

你敢么?

孙维贤深吸一口气,举步跟了上去。

后方的心腹谭经只觉得震撼不已,就见到三言两语之间,那位年轻的翰林编修居然反客为主,再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居然乖乖跟随,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而等穿过青砖铺就的宽阔通道,抵达主院,来到屋前,孙维贤开口道:“奉茶!”

“是!”

谭经如蒙大赦地退下。

两人入了屋内,孙维贤视线一扫,耳朵再耸了耸,确定周遭没有外人,沉声道:“你要怎样?”

海玥潇洒地坐了下来,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办公风格,然后慢条斯理地道:“孙佥事这话问的奇了,是你来翰林院寻我的,不知有何要事?”

孙维贤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正事,两家的牵扯就是正事,语气放缓:“海翰林,虽不知令尊令堂如何教诲于你,但你我两家本不该至此境地!纵使百年前同宗同源,后来各奔前程,如今天涯相隔,也断无结仇之理,只是……”

他微微一顿,脸上挤出一份亲近:“世事弄人,而今重逢,难免生出些龃龉误会罢了!”

海玥看着他,不可置否地道:“是么?”

“当然!”

孙维贤几经权衡,缓缓地道:“令堂对你说了那段往事么?要不要听一听在下的讲述?”

“愿闻其详!”

接下来,这位锦衣卫指挥佥事,用一些彼此间都能听得懂的代指,讲述了一段故事。

这位的重点,居然不在于建文帝朱允炆,而是朱允炆的长子朱文奎。

朱允炆确实没有死于那场火灾,借由密道逃出金陵城后,心灰意冷,剃度出家,远走海外。

这点基本与后来的推测相符,比如张居正还对万历说过,“国史不载此事,但故老相传(建文帝)削发披缁而走”。

不过很多人忽略了,随建文帝一并离开的,还有一个儿子。

时年六岁的儿子朱文奎。

朱元璋的皇曾孙,建文元年就被立为皇太子的朱文奎。

朱允炆毕竟是成年人,目标明显,但朱文奎一个六岁的孩子,想要隐藏起来就简单许多了,在秘密的保护下,改头换面,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活得胆战心惊,亦或是天意如此,朱文奎子嗣并不多,有妻子有妾室,但也没有留下活到成年的子嗣,最后只剩下三个女儿。

朱文奎无奈,只得招女婿入赘上门,许多事情多有谋划,却终究未能实施,一生并无什么长久,唯独寿数挺长,一直活了八十多岁,到了成化十六年才去世。

这一年,严嵩都出生了。

事实上朱允炆的二儿子朱文圭活得也挺长,只有二岁时,就被朱棣幽禁起来,一直关在凤阳的广安宫,被称为“建庶人”,后来明堡宗发动夺门之变,恢复帝位,联想起自身遭遇,怜悯朱文圭被无辜长期囚禁,还将其开释出来。

所以百多年岁月固然很长,可若是有一个寿数悠久的老人,其实又能将许多人与事关联起来。

期间的细节,孙维贤没有多言,但听其意思,朱文奎的三个女儿虽然各自招了夫婿,将朱姓沿袭下来,可上门女婿终究不如亲生儿子,再传个两三代,开枝散叶,许多事情渐渐就淡了。

直到现在,许多事实上与之相关的家族,却根本不知祖辈的隐秘。

毕竟朱姓又不见得都是国姓,天下州县也有不少朱氏家族,谁又会往那个上面联想?

而知道祖辈隐秘的一个标志就是,传承了昔日的宫廷绝学。

这才是他出手试探海浩朱琳夫妇的本意。

海玥默默听着。

母亲朱琳承认,祖辈乃洪武三十五年的三大护卫之一,得赐朱姓,这才传承下这些武学来。

而孙维贤的说法又有不同,哪怕朱文奎三女各自为脉,祖上也都是出自一系。

对方如今的所获,是出自其祖母,虽不同姓,这份血脉相连,却比起某些同姓但出了五服的还要亲密。

讲述这些的过程,孙维贤还一直观察着海玥的表情。

然而海玥津津有味地听着,时不时还问上一两句细节,好像听故事一般。

“此子要么就是城府极深,要么就是江湖客亡命徒的习性,骨子里是天大地大,谁也不怕!”

这种反应,令孙维贤心头沉下。

想当年他第一次听祖母说起这些秘闻时,吓得腿都软了,很长一段时间,夜里常常惊醒,疑神疑鬼,就担心有朝一日,自己的惊天身世揭露出来,朝廷对其抄家灭族。

后来渐渐长大,发现昔日建文朝的往事早就无人问津,再随着在锦衣卫里面的职位越做越大,待得成为南镇抚司的首领,这才变得泰然自若,甚至谋划起一些事情来。

可事实证明,骨子里面,孙维贤还是畏惧的,所以才有了之前那样的反应。

结果现在一个远比自己年轻的人,听了那么多秘密,始终泰然自若。

孙维贤左思右想,总觉得对方不太可能是城府深到极致,应该是出身在琼海那样的蛮夷之地,心中无敬畏,练就了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

这就麻烦了啊……

其实并没有这么复杂。

海玥真的就是当故事听。

他能够理解古人对于这种家世背景的执着,但于他而言,超出三代以上,其实就不值得介怀了。

无论祖上如何辉煌,亦或者祖辈如何贫苦,只要没有贱籍的限制,那就与自己没什么太大干系。

室内安静下来,外面则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谭经将茶准备妥当,站在门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孙维贤全神贯注,海玥开口道:“进!”

谭经走入,奉上茶盏后,又听海玥道:“出去吧!我与孙佥事有话要说!”

谭经不敢应声,直直地看向孙维贤,就见这位还真的摆了摆手。

“这雨前龙井当真沁人心脾,人生在世,原该珍惜当下的滋味。”

海玥轻执茶盏,悠然地品了一口,嘴角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孙佥事今日相邀,想来不止为追述前尘,既已品过新茶,也该为陛下分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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