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为何偏偏是你

据殿试不过数日的时候。

庄大娘子虽说还未与吴家正式下贴子。

但他如此频繁地上门走动,断然是瞒不住有心之人。章越与吴家定亲的消息,也渐渐在汴京传开了。

虽没明说是吴家哪个闺女,但吴家四个闺女都嫁了,唯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十七娘子未嫁,那不顺理成章的事么。

其实十七娘及芨两年来,汴京也有几户官宦显贵人家上门说亲,但吴家都是当面给予回绝了,连考虑考虑这样的话也没说。

不得不说,吴家也是厚道人家,虽说之前章越考中进士不知猴年马月的事,但礼数上可谓是清清楚楚的。

有一位曾至吴家提亲的男子,闻此倒是叹息良久。

此人名为王陟臣,他是名臣王洙之子,叔父则是官拜执政,吏部尚书的王尧臣。

但王洙,王尧臣先后病逝后,他虽说富贵不减,但家世还是一落千丈。

所幸王陟臣凭父荫得授作监主薄之职。

但王陟臣耻于以荫官就仕,于是在家读书,这一番以命官身份参加锁厅试最后得了第一,马上参加殿试。

王洙去世后,王陟臣随叔父王尧臣曾拜会过吴充。王尧臣在世曾有意与吴充结亲,当时带着王陟臣到了吴府见了吴充一面。

吴充对王陟臣流露出赏识之意。

不过王尧臣病逝之后,其家族一落千丈,这亲事也就无从提起了。

王陟臣倒是没有在意一心在读书上,偶然有次赴寺烧香时,见到了十七娘一面,不由惊若天人。

王陟臣多番打探得知对方是吴充的小女儿,当即明白原来对方就是伯父当初有意说给自己的女子。

王陟臣有等这一世命中注定之感。

他此刻已觉得此生非此女子不娶了,准备这一科考中之后,再风风光光地赴吴府提亲。哪知这一科他虽中了,但却给人捷足先登了。

王陟臣不知内幕,还以为只是提亲,其实自己也可上门一试,但他担心失了颜面,最后左思右想还是罢了。

王陟臣这几日也是无心读书,喝起了闷酒,同时也想着这章度之到底是何许人也。

此外得知此事的还有何七。

何七在吴府门前徘徊了一夜,他曾想过见吴安诗一面,但想来见了也没什么意思,那日李太君对他的不喜,丝毫不假辞色,令他彻底知道高攀吴家无望。

特别是解试落榜后,何七心灰意懒。

何七虽知此生无法得到佳人,但他便是如此心境,自己得不到,便要说她哪里哪里有什么不好,甚至嘲笑道,不就是一个庶出的,自己也看得上眼?

但如今真知道章越上门提亲后,何七反是忍不住了,一股万念俱灰之感从心底生出。

红着眼睛在外徘徊了一夜后,他本打算进去孤注一掷地找吴安诗提亲,但最后则去隔壁铺子却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封厚重的贺礼,反而满脸笑容地登门向吴安诗拜贺了一番。

吴安诗自是得意,面上却还道:“度之是只知道读书的人,若是能有何兄一半通情达理就好了。”

何七长叹道:“通情达理又有何用?如今能得举者,不以亲,则以势,不以贿,则以交。何某无媒无党,不能得举,此生怕是无望了。

吴安诗心道,你之前不是因为行贿之事而被夺了省试资格么?还说这句。

不过吴安诗倒是很看重何七,此人察言观色,机敏过人,日后可以用得着。于是吴安诗宽慰道:“此一时彼一时,似何兄之才等了两年又如何,就纯当作磨砺了。”

何七躬身道:“何某一介穷措大,蒙大郎君不弃,此生愿为大郎君执鞭随蹬。”

吴安诗闻言大笑,他看了何七所赠之礼心道,此人如此寒碜,还送这等厚礼,实在不易。

想到这里,吴安诗赠了何七一笔银子,反在他送得贺礼之上。

何七千恩万谢道:“大郎君此情何某此生都铭记在心。”

吴安诗笑了笑,这时但见一名美婢进来端茶还柔声道:“大郎君喝茶。”

吴安诗双眼直勾勾地盯在这美婢。

何七心底鄙夷,却在这时迅速起身道:“大郎君何某先告辞了。”

“好好。”吴安诗此刻心思早已不在何七身上了。

等何七一走,吴安诗即对美婢道:“你过来,坐在这。”

吴安诗朝自己的腿指了指。

美婢闻此不由羞涩一笑。

何七走出吴府大门,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石狮子手中掂量着钱。何七知吴安诗此人虽是能力平平,但喜在别人面前拿大,你在他面前表现得越是恭敬,越是捧他,他便越是高兴,对你毫不吝啬,当你是自己人。

想到吴大郎君对章越颇有微词,何七满是不甘心地想到,除了读书不如章越,我何七哪里不比他强?可为何偏偏是他?

何七知章越如今已是吴府的准女婿,自己如何对他也构不成威胁,反要遭他报复,如今唯独就是帮王魁夺得状元,杀一杀他的风头。

此刻王魁心情很烦闷。

他之前省试第三后,曾信誓旦旦地去想与富家提亲。

哪知富弼相公的母亲病逝,富府上下甚是哀戚,对他来提亲反而不喜言暂时不谈。

王魁又问富家娘子,富家娘子却告诉他,富相公的母虽不是他嫡亲祖母,但至小抚养她长大。她要守三年之孝,期间不议婚事。

王魁听了心道,哪有这个道理,此事虽出乎意料之外,但哪里没有从权之法。

最后还是富绍庭出面告诉他,眼下富家乱作一团,他爹如此也要丁忧,势必要辞相,如此官场上还有一堆的事要处理,故而暂不议婚事,等他殿试之后再议。

王魁闻此终于忍不住气,他之前一直仰富家鼻息,但如今他省试第三了,对方仍是如此对自己。

但他不敢当面与富家的人翻脸,而是回去自己生了一番闷气。

说实在的,王魁自得了省试第三后,满汴京里奉承巴结他的人着实不少,一来因为他省试得了一个好名次,二来是因看在他是富相的侄孙女婿的份上。

之前富商买通了相士,又掷一万钱言他今科必中状元,就是花钱为他铺路。

此外还有不少手段,如今汴京大街小巷里都传着王魁必中状元的风声。

如今殿试后请宴为他烧尾的京中达官贵人已是排了十几桌,就等他高中状元的消息。王魁心想,如今汴京连三尺孩童都知他要中状元,为何偏偏是富家对他态度却急转直下呢?

王魁纳闷了一阵,最后才知道原来那日自己糟蹋的女子,他的父亲找上门来了,如今在他的同窗间散布着他的消息。

王魁奇怪了,自己一直隐姓埋名,到底是谁泄露了风声?

最后王魁想来想去,怀疑至章越身上。

一来章越有动机,章越是解试第三,他是第一,如今章越是省试第二,自己是第三。

从解试第三至省试第二,这并非容易。

章越虽是文才出众,但如今为何能压自己一头呢?难道章越走了后门?

到了殿试之上,二人又是竞争之对手。故而想利用这件事来打击自己,令自己不能与他在殿试上相争。

至于富家知道了自己之事后,必然对自己生怒,难怪将婚事搁置下来。

这时何七又找上了自己告诉他,章越与吴家论亲之事。

王魁心底虽不悦,但面上笑道:“这真是要恭贺度之了,我实在为他高兴才是。”

何七问道:“你与富家婚事如何?”

王魁淡淡地道:“不顺,不过也无妨,我如今已是及第,殿试若入头等,就算榜下娶妻,又岂无珠翠之饰,顾簪罗帛花。”

王魁之前求娶富家娘子的心思很重,但如今已缓了下来。

富弼丁忧在即,听闻韩琦与他不睦,多半是不会夺情,如此去位的富相公,对自己帮的忙就没有那么多了。

以他今日身份地位,真还怕找不到良缘么?

何七道:“然也,大丈夫只要功成名就,又何患无妻。”

何七又道:“是了,卢大官人终于为你走通了门路,请得御药院里的得力之人,今晚为你设宴款待在樊楼。”

王魁闻言一愣道:“殿试在即,如今有什么应酬,我是能推则推的。”

之前王魁省试及第时,确实花天酒地数日,也是忙着结交贵人。

后来桂英与他言道,殿试上你的笔墨文章才是正经,这应酬之事何时再为也是一样。

王魁还是听了桂英的话,在殿试之前安心备考,如今听何七说请了御药院的人。

王魁当然是不愿去的。

何七当即道:“俊民兄,你真糊涂啊,糊涂。”

“何出此言?”

何七言道:“御药院是什么地方?除了为御内煎药外,还责此番试题印刷之事,这卢大官人好容易替你牵好的线,搭好的桥,你怎么说不去就不去?”

王魁恍然原来是为了试题之事。

何七低声言道:“朝廷防舞弊之事都是解试省试,但殿试却防得不那么严,只要从御药院拿得考题,如此就多了数日准备功夫,以兄之才到时胜了章越,江衍,状元之位在手啊。”

王魁大喜道:“此行我当然是要得去。”

王魁心底得意,若有考题在手,此番殿试自己必是凌驾于章越之上成为状元了。

(本章完)

第276章 殿试

宋朝解试由地方军州主考,省试则由尚书省主考。

那么殿试呢?既是以天子名义主考,但天子日理万机,不可能事无巨细负责殿试一切之事,故而由哪个衙门负责呢?

隋唐是没有殿试的,而宋朝创立殿试之后,就面临了这样一个问题。

宋朝侍奉皇帝的乃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两个机构,其中入内内侍省更为亲近皇帝,也被称为入内省。而御药院隶属于入内省,其御药一职因长期侍奉皇帝医药,故而最为亲近皇帝。

宋仁宗即位之初,御药院仅是负责奉药之事。

但之后宋仁宗一直重用御药院,御药院已经不单纯为皇帝熬药,其到了景佑年间时已分为生熟药案,杂事案,开拆司和合行案。

其中杂事案即负责殿试举人,郊祀大典,筹办宴饮,制造供应御服等等。

解试和省试时,考生都是自带考试用纸,由书铺装订,有司盖章。

那么到了殿试时,这些人都是所谓的天子门生,面对自己的学生,皇帝哪里能与考生如此抠抠索索的,这试卷的钱自然是朕大气地给了。

于是御药院就顺利成章地负责了考卷装订之事。

此外省试有一个规矩,若遇到考题看不懂,不知出处的,可以向考官请教。

殿试上,考生自是不能上请向天子求教。

故而从景佑元年始,赵祯让御药院负责此事。

殿试的考卷全部都是雕版印刷,而且天子会事先将考题及考题出处告诉御药院的宦官,让他刊印在考卷上。

皇帝认为御药院内臣是皇帝的自己人,不似大臣那般与士子勾结,绝不会将考题提前泄露给考生。

同时御药院还负责监督考官之事,等于说替皇帝负责一切,无人敢监督。当然也是因殿试上不作罢落,考生一般也不会因此冒险。

不过王魁正在一名商人陪同下与御药院一名内臣私语。王魁得知天子所出三道考题分别是《王者通天地人赋》,《天德清明诗》,至于还有一道论,对方没有直说,则另行向王魁提了一个要求。

王魁觉得对方要价太高,就没有答允。但两道题在手,王魁心底已是大定,如今据殿试不过数日,自己仔细揣摩,到时状元必然是唾手可得。

二月二十六日,殿试的前一日。

章越黄履去书铺取了号,殿试之日,自是要凭号入场,所费倒是不多两百钱足矣。

不过章越感慨从自入太学以来,自己给书铺纳的钱少说也有三五贯了,不仅仅是读书一项,科举考试也是件费钱的事,故而能闯过层层关卡走到这里的,真没几个家里没钱的。

书铺的人暗示章越再给些钱,可以取得次日的考试位置。取得考试位子有什么,当然是方便与邻座作弊,甚至请枪手。

即便了到了殿试上,还是不免这些舞弊。

章越感慨咱们大宋的制度真是容易钻窟窿。不过章越索性打听那价钱,摇了摇头这也太贵了。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身为省试第二名,到了考场要抄谁的呢?

恐怕只有坐到江衍身旁才是吧。

付了钱,章越黄履出了书铺,书铺的掌柜伙计都是送了出门,口中不断是说着些吉利话。

其他士子见了不解,一问得知是省试第二的章越,尽皆释然,不少人纷纷上前结识。

这日来书铺请号的士子很多,章越请号的书铺正好临着汴京入城的主干道南薰门大街。

章越与黄履辞别众士子后,但见大街上繁华非常。

当今天子在景祐年时,废除了市坊制后,老百姓可随意将店铺开在大街上,汴京的市井繁华一下子如井喷般爆发,涌现在每位来到汴京的百姓面前。

一座座坊墙被推倒,取而代之是邸店铺子。

但见南熏门街上修着凉棚亭子,两排引水渠岸旁遍植柳杏,可见一株大柳树下,三五把遮阳打伞,茶贩子挑着担子或据着方桌与市井之人斗茶贩茶,这一幕引得新到汴京的百姓流连于摊贩之前,这是一等烟气缭绕的景象,

除了市井外,南薰门两侧还有不少巨室官宦的宅邸。

而似这些大官宅邸,不少都建有看街楼。官宦人家都不许家中女子倚门看街,认为这是一等放荡之举,故而他们修建专供住在深闺不便出门的女子在府中登楼俯瞰街景。

唐朝时权贵们都将看街楼修得异常华丽,有一名刚正御史上任时,权贵听到消息都用将看街楼遮掩起来,以泥封楼。

至于唐宋市井话本,无数男女的邂逅都在看街楼。

这一日书铺殿试请号,南薰门左右富贵人家的女子纷纷登上看街楼看街。矜持一些的女子,放下看街帘,或将帘放得低低,于帘后窥探,或也有女子则揭起帘子旁望,手指着士子们谈笑。

一行士子从街楼下经过,心中是否荡漾就不得而知了。

章越与黄履行于街道上边走边聊,倒没有四处旁顾。

正走之间,却听耳旁街楼上一阵谈笑,但见一件绣帕轻飘飘地从楼上飘落落在二人面前。

章越黄履抬头却见面前一座街楼上的女子一并以扇掩脸不住娇笑。

章越知道若有意可以捡起绣帕登府还之,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

不过章越黄履都只是向楼上女子作揖后离去。耳边偶尔听得一句那长身郎君好生文雅俊俏,可惜无缘的话。

章越忍不住回顾,却见一名女子正在楼上看着自己,见自己回顾笑着转过脸去。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刻他感觉脚步轻快,这世俗红尘如此鲜活美好,特别是在明日殿试之前。

他此刻好似等待待开骰子般,虽还未揭开盖子,但其中的骰子大小多少已事定下了。章越虽知会有个不错的结果,但到底是多大,自己还在等着最后揭晓的一幕。

至于这飘至眼前的绣帕,倒是这段经历里一个的点缀,将会永远印刻在记忆之中。

回到宅子里后,吴管家给二人奉上了茶汤。

章越吃了茶后,即到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写了一篇赋和策。然后在院子里持弓虚拉了几十次,锻炼了一头是汗后,沐浴了一番。

沐浴与吴管家他们闲聊一阵,一切如平常般平静,保持心境的平和,勿牵动情绪,同时必须适当地给自己一些压力,这就是章越殿试前的备考状态。

二十余日来,章越都是如此过着,好比一个出征前的战士最后磨砺着手中宝剑的利刃。

最后章越与黄履吃了一顿清淡可口晚饭。

吃过以后即是回房,章越检查一遍次日赴考的物件后即是睡了,因为次日三更后要一大早起。

二月二十七日。

黄履起了早叫醒了章越。

章越见黄履神色不佳,喉有痰音。

章越心道,黄履不会殿试这日出什么岔子吧。

“安中,昨夜睡得可好?”

黄履点了点头道:“鼻子有些塞。”

章越立即道:“吴管家,吴管家。”

吴管家立即入内,他知章越,黄履一早要赴考场,故而一宿没睡都在忙着。

吴管家道:“郎君可是问吃食马车?”

章越道:“不是,有什么去风邪的药,立即熬一碗来。”

黄履摆了摆手道:“无妨,我怕吃了药,殿试上渴睡,还是随便吃些热汤热食,我看不会有大碍。”

章越见此道:“也罢,那吴管家备些药给安中带在身上,再来些热汤热食。”

章越胃口一贯很好,无论是省试殿试前都吃得很多,不过黄履却只吃了一些。

章越道:“殿试要考一整日,多少吃些,不然下笔会抖的。”

黄履点了点头又勉强吃了一些。

章越又揣了些吃食到了身上对黄履道:“边走边吃。”

马车是吴家安排的,唐九陪同二人在车上。

章越登车后,吴管家等家仆追至马车身旁大声地说着吉利话。章越听了笑了笑就放下车帘,然后马车载着二人疾驰离去。

还不到四更天,马车从南薰门大街一路直驶往皇城,一路上天色与街道上都是漆黑一片,入了内城后拐了个弯,最后抵至东华门前。

章越与黄履先后下了马车。

但见城门点着数处火燎,皇城脚下的御卫守立在皇城外,一轮残月犹自挂在城头上。皇城开启自是有规定时间,如今陆续来的举子们陆续赶到了这里,等在了城门外。

章越从兜里取出吃食与黄履分食了些。

耳旁听得两名士子正聊天,一人道:“你可知江生兄前几日病故了?”

“啊?怎有此事,江生兄不是一贯都很爱惜身子么?怎么殿试前出这事。为何这般没福?”

对方答道:“省试及第后,江生自是高兴,但他不是贪玩之人,住在旅社里哪也没去。哪知一夜江生兄也不知何故,却突害了疾病,身在外乡,也不知请名医整治,结果病了两日便是去了,如今不得不补录一位之前榜下之人。”

另一人叹道:“还有此事,这病了之人也是命不好,补录这人也是好命。”

章越听了顿时心感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试在即,章越忍不住踱步平复心绪,却见左右的士子倒是轻松乐观,与自己一脸紧张不太相同。

章越略想了想明白了为何,最残酷的省试已是过了,他们来此不过定个最后的名次的,进士对他们而言已是唾手可得。

但自己则是不同,自己这一次殿试来此,无他,就是争状元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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