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盛世瓷器(二合一章,今日更新完毕

“这是新画样?”

唐英打开乾隆皇帝派人送来的新画样,忍不住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对那送信来的小太监怒喝一声,“你中途打开过这信函?”

“大人冤枉啊!”

小太监知道唐英是两任皇上都宠信的督陶官,哪敢在他面前放肆,此刻听得这话,不由得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喊起冤来,

“奴才接到信函之后,一路马不停蹄,逢山开路,逢水搭桥,连个好觉都没睡过,给我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拆了皇上给大人您的信函啊!”

小太监虽然说得夸张,可表情却也是战战兢兢的。

“哼,谅你也不敢!”

唐英沉着脸朝他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你好好休整一番,再回去向皇上禀报,唐英必不辱使命!”

“嗻!”

小太监连忙应了一声,直到退出里御窑厂的院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都说“伴君如伴虎”,还不是因为君王喜怒无常,让身边的人都得提心吊胆,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可事实上,给大人物们送信,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们一个不开心,说不定就拿送信的人来出气了。

还是要努力往上爬呀,如果自己在宫中是一个有实权的公公,那些个大臣又怎么敢对自己这么呼来喝去,随意训斥?

唐英没有想到,自己无意间发了一顿火,却让那个小太监生发出了那么多的感慨,而且还给了他往上爬的动力?

事实上,督陶日久的唐英,早已对权位意识淡化,时常戏称自己是“半野半官”,更不会随意训斥他人。

这一次,他之所以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完全是因为乾隆皇帝送来的这瓷器样本,实在是太“奇葩”了!

从画样上来看,这是一件洗口瓶。

洗口瓶是古代工匠烧制的瓷瓶样式之一,因其口沿似文房工具中的水洗而得名。

洗口瓶以明代万历年的五彩镂空洗口瓶最为精致。

画样上的这件洗口瓶,长颈,长圆腹,圈足外撇,颈两侧各置一螭耳。

器身自上而下装饰的釉、彩达一十七层之多!

所使用的釉上彩装饰品种有金彩、珐琅彩、粉彩等;釉下彩装饰品种有青花;还有釉上彩与釉下彩相结合的斗彩。

所使用的釉有仿哥釉、松石绿釉、窑变釉、粉青釉、霁蓝釉、仿汝釉、仿官釉、酱釉等。

主题纹饰在瓶的腹部,为霁蓝釉描金开光粉彩吉祥图案,共12个开光,其中6幅为写实图画,分别为“三阳开泰”、“吉庆有余”、“丹凤朝阳”、“太平有象”、“仙山琼阁”、“博古九鼎”。

另6幅为锦地“卍”字、蝙蝠、如意、蟠螭、灵芝、花卉,分别寓意“万”、“福”、“如意”、“辟邪”、“长寿”、“富贵”。

瓶内及圈足内施松石绿釉,外底中心署青花篆书“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款。

更让唐英感到哭笑不得的是,这件浑身上下堆满了各种釉彩的洗口瓶,它的名字居然叫作“各种釉彩大瓶”!

emmmm,这是乾隆皇帝御赐的名字。

“简直是胡闹啊!”

唐英十六岁时,进入内务府养心殿工作,一直在康熙身边伺候,见多了景市御窑厂呈贡上来的各种瓷器。

四十七岁时,他又只身前往景市御窑厂督陶,亲自为雍正皇帝烧造了八年瓷器,除了雍正粉彩外,还继承了康熙斗彩工艺,使得康熙斗彩更具清俊华丽之美。

在这两任皇帝的身边,唐英早已经习惯了瓷器的庄重、素雅之美,而这也极为符合他身为一个文人的审美观。

可这“各种釉彩大瓶”是什么鬼?

色彩斑斓,花里胡哨,完全欣赏不了啊!

难道是贫穷限制了我的审美?

欣赏不了无所谓,既然皇上喜欢,那就给烧制出来给他呈贡上去就得了。

可问题来了。

一十七种高温、低温釉、彩,集于一身,青花与仿官釉、仿汝釉、仿哥釉、窑变釉、粉青釉、霁蓝釉等均属高温釉、彩,而粉彩、珐琅彩、金彩及松石绿釉等又属于低温釉彩,烧制的温度相差极大。

更复杂的是,这只“各种釉彩大瓶”,不仅有多种釉上彩、釉下彩,还有釉上彩和釉下彩相结合的斗彩……

别说烧制了,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脑壳疼。

“大人,皇上……又送来了新画样?”

一直待在他身旁,准备跟他商讨釉彩创新的几个工头也都没走,此刻见到唐英脸色凝重,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都不由得将心提了起来。

被几个工头们这么一喊,唐英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将画样递给身边一人,笑道:“嗯,皇上送来的新瓷画样,你们都看一看吧!”

眼前的这几个工头,是唐英手下最得力的一帮助手。

在接掌景市御窑厂之后,为了满足皇上的需求,唐英力求让华夏各大名窑瓷器在JDZ御窑厂再现,让那些在典籍里记载的各地名瓷在他的主持下完美呈现。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唐英派遣了一大批窑工去哥窑、汝窑、钧窑、定窑、龙泉窑、湘湖窑等华夏各大名窑,搜罗配方或瓷片标本,或者仔细研究古代文献的相关记载,然后再带回御窑厂来。

唐英再集中力量,对这些资料反复研制、试验,让那些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各地名瓷,逐渐在他的手中死而复生。

这一批派遣出去又回来了的窑工,如今都已经成长为了工头,成了唐英的得力助手。

“嘶!这……这新瓷画样,也太丑了吧?”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中年壮汉,看着旁人手中的画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牤牛,自己掌嘴!”

唐英脸色猛地一沉,低喝道,“皇上亲手绘制之物,岂容你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不要命了吗?!”

那名叫牤牛的中年壮汉闻言,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抬起双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这才苦着脸说道:“大人,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哼!你还想有下次?”

唐英见他两边脸颊都红肿了起来,心下也有些不忍。

但这外号叫作“牤牛”的壮汉,做事虽然是一把好手,但说话常常不过脑子,脱口即出,幸好这里面都是自己人,若是那个小太监还在这里,恐怕这事儿就麻烦了。

“大人,这‘各种釉彩大瓶’,工艺实在是太过复杂了。”

就在这时,御窑厂的把头,一个年纪和唐英相仿的老者,一脸凝重地开口道,

“一十七种釉彩,一十五层纹饰,瓶腹还有一十二幅开光图案……烧制成功的几率,近乎于无。”

御窑厂的把头,又称作把桩,是烧窑时专门看管窑厂的人。

这是一个很牛皮的职业——窑厂里的人行自走温度计啊!

清代烧窑是没有温度计的,但是烧窑又需要判断窑温。

这时最需要的就是经验和技巧,这是只有把头才有能力做到的。

判断窑温有好几个办法。

一个常用的办法就是,在窑里靠近观察口的地方,放几个瓷土捏的圆锥,叫火照。

它在高温时会变红、变软,然后还会弯下来。

把头在看窑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铁钳夹出一个火照,看它变软的程度,从这里就可以来判断大概的温度。

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办法就是,朝窑口里吐一口口水,口水在蒸发之前,会变成小水珠不断跳动。

据说,厉害的把头,能够根据水珠跳动时的高度,来判断窑内的温度。

当然,把头的工作远远不止判断窑温这么简单,他还要控制窑温。

此外,在装窑烧制之前,把头还需要把不同温度要求的瓷器,安排在合适的位置。

在有的窑厂里,这个工作有专门的师傅来负责完成,就叫作满窑师傅。

总而言之,把头是一个窑厂里,能否成功烧制瓷器产品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这些我也都知道。”

唐英听了把头的话,也是沉默许久,这才一脸复杂地说道,

“可皇命不可违啊!皇上既然下了令,哪怕工艺再复杂,烧制过程再困难,咱们也要迎难而上,将这‘各种釉彩大瓶’给烧制成功!”

虽然一开始见到这“各种釉彩大瓶”的画样时,唐英有各种各样的不满,也在心里面对这件“土丑审美大花瓶”各种吐槽,但冷静下来以后,细细一想,他便明白了:

乾隆皇帝想要烧制这件“各种釉彩大瓶”,并不是审美出了问题,而是为了“炫技”!

乾隆皇帝爱“炫技”,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比如说为了显示他的文采斐然,还专门提拔了好几个作诗能手,当他的“枪手”。

每隔一两天,乾隆皇帝就会有新诗“出炉”,是不是他亲手写的还不知道呢。

再比如,乾隆皇帝非常喜欢王羲之的名帖《快雪时晴》。

《快雪时晴》本来只有右边的两行字,乾隆皇帝为了“炫”自己的书法,在左边空白处题满了字,而且还在空白处扣了好几个大大的“乾隆御览之宝”印章。

最夸张的是,他还在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神”字!

乾隆皇帝爱好广泛,也正是因为此,他“炫技”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如果真要一一叙说,估计一两天都不一定能够说得完。

但这一次,或许他不只是单纯的“炫技”?

华夏制陶技艺的产生,可以追溯到距今大约20000年至19000年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大约在距今4000多年前的夏代,又出现了原始瓷器。

可以说,陶瓷发展史是华夏发展史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华夏人在艺术、人文上成果以及对美的追求与塑造,在许多方面都通过陶瓷艺术来体现。

宋代则是瓷业最为繁荣的时期,名窑名瓷遍布各地,当时的钧窑、哥窑、官窑、汝窑和定窑并称为“五大名窑”。

被称为瓷都的西江景市,在元代出产的青花瓷,就已经成为了瓷器的代表。

但华夏陶瓷业发展到宋、元、明、清等朝代之时,都有从复苏到发展,再从全盛到衰落的这样一个过程。

这种循环往复现象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无休止的战争。

尤其是处于战乱之地的北方窑厂,一旦发生战争,往往就会面临着大量窑工流离失所、工艺灭绝的恶劣情况。

就比如乾隆皇帝非常喜欢的汝窑青瓷,“靖康之乱”发生后不久,存在了大概只有二十多年的汝窑就随之覆灭。

窑工们在兵荒马乱之中,流离失所,惶惶然不知所踪,就连汝窑青瓷的工艺也消失在了战乱之中。

在这里要插一句——

由于宋徽宗崇尚道教,因此天青色的汝窑青瓷,其风格十分简洁、淡雅。

乾隆皇帝能喜欢这种风格的瓷器,这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的审美并不差,肯定不会是什么“农家乐审美”。

所以深知乾隆皇帝喜好的唐英,一冷静下来之后,就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乾隆皇帝下令烧造这“各种釉彩大瓶”,也许不是为了体现他个人的审美,而是为了“炫技”,他要借这样一只集大成的瓷瓶告诉世人:

他乾隆皇帝治下,是一个国富民强、丰衣足食的盛世!

只有在一个盛世年代里,瓷器才能迎来它最辉煌的巅峰时刻!

“愿以大人马首是瞻!”

把头等几个得力助手听了唐英的话之后,齐齐喝道。

在工头们眼中,唐英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大人。

他虽身为督陶官,却不像前几任大人那样,只懂得压迫窑工,而不顾他们的死活。

在督理陶务之间,唐英为御窑厂营造了一个宽松的环境,每次被乾隆皇帝责罚,他都独自承担,从不责怪助手和窑工们,也从未向下摊派罚银。

这些事,唐英虽然从未开口说过,但御窑厂里人人都知道,也都很感念唐英对他们的体恤,做起事来更是很舍得下力气。

此刻,乾隆皇帝送来的这件新瓷画样虽然工艺复杂无比,但唐英既然开口说要迎难而上,那他们也不会害怕。

这些年来,他们在唐英的带领下,一共仿古、创新来五十多种瓷器品种,哪一件不都是千辛万苦才烧制成功的?

“好,那咱们就先来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新瓷画样!”

唐英此刻也是一扫之前的颓丧,大手一挥,一脸豪气地说道,“咱们御窑厂,要烧,就烧最好的瓷器,这十七种釉彩,每一种都要烧制成顶尖水准!”

乾隆皇帝不是要“炫技”吗?

那我就成全你,给你烧出一个天下间工艺最复杂、釉彩最出色的大瓷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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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4章 (二合一章,今日更新完毕)

如果说,京城故宫博物院的“十大珍宝瓷”里,有五件乾隆年间的瓷器,是故宫文物专家们自己关起门来,为自家的馆藏瓷器分个优劣的话。

那么,华夏古代陶瓷艺术品在艺术品拍卖市场中,历年来拍卖成交价最高的十大陶瓷器物里,乾隆年间的瓷器就占了四件,这大概算得上是收藏界对藏品价值的最直接的表达——

用钞票来投票!

2010年,不列颠国班布里奇拍卖行,拍出了一只清乾隆年间粉彩镂空“吉庆有余”转心瓶,加上佣金以5.5亿元的高价,一举刷新了华夏古代陶瓷艺术品拍卖纪录。

这一成交价,同时也是截止到当时,全球范围内中国艺术品交易的最高价格。

直到一年以后,2011年在香江举办的一次拍卖会上,一只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图梅瓶,以7.4亿元的成交价,再一次刷新了华夏古代陶瓷艺术品的拍卖纪录。

但清乾隆年间粉彩镂空“吉庆有余”转心瓶,仍然领衔其它三只乾隆年间的瓷器,高居拍卖最贵的十大瓷器之列。

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出,清乾隆年间的瓷器烧造技术,确实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颇为喜爱瓷器的乾隆皇帝想要“炫技”一番,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要“炫技”,就烧造“各种釉彩大瓶”!

实际上,“各种釉彩大瓶”只是简称,按照陶瓷界里面的取名规则,它应该还有个全名。

各位读者老爷在念之前,请务必先深呼吸一口气,大家跟我一起来——

清乾隆景窑青花五彩斗彩金彩珐琅彩红釉粉青釉霁蓝釉松石绿釉窑变釉仿官釉仿哥釉仿汝釉酱色釉三阳开泰博古九鼎吉庆有余丹凤朝阳太平有象仙山琼阁蟠螭纹蝙蝠纹花卉纹如意纹万字纹灵芝纹螭耳大瓶。

怎么样?

就问你爽不爽,畅快不畅快?

乾隆皇帝肯定很爽,这瓶子前无古人啊,后不一定有来者呢。

他是爽了,可是,却苦了景市御窑厂的督陶官唐英和那一群窑工们!

唐英虽然是文人,但也有雷厉风行的一面。

既然决定了要“配合”乾隆皇帝“炫技”,那当然就得尽快将这“各种釉彩大瓶”给烧制出来。

要是乾隆皇帝等得不耐烦了,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和责罚。

唐英和一众工头们商量了一番,又安排各个工地即刻开始投入到运作之中,为“各种釉彩大瓶”的烧造做好准备。

等工头们散去之后,唐英又留下了协造催总老格和内务府员外郎六十三,以及窑厂把头,和他们继续商议新瓷事宜。

其时,年希尧已被革职,唐英接管淮安关税务并奉命兼管陶务,老格和六十三协助管理御窑厂各项事务。

他们二人悉心好学,善于把握要领,每年唐英赴厂巡视,他们都借机学习,认真钻研,都成为了唐英的得力助手。

工头们离开之后,唐英让几人都坐下,然后看向老格和六十三,似乎是有意考教一般,询问道:“你二人以为,这‘各种釉彩大瓶’,应当如何烧造?”

老格和六十三对视一眼,显然是明白唐英的意思。

这“各种釉彩大瓶”,工艺极其复杂,将一十七种各个朝代最顶尖窑口的烧造工艺集于一身,怎么看都感觉不靠谱。

老格为人安静,办事谨慎,此刻听到唐英的提问后,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低头凝眉沉思了起来。

六十三却是性格爽快,对陶务这一块也了解颇深,率先开口道:“大人,这‘各种釉彩大瓶’,虽然釉彩种类有如此之多,但层层泾渭分明。”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又道,“我大清圣祖年间,御窑厂在烧造大型陶瓷器物之时,便采用过分段成型、整体组合之技法,只需修胎工艺精细一些,交接之处不留痕迹即可。”

“此法不可行。”

唐英连想都没想,便缓缓摇了摇头,“圣祖年间的分段成型、整体组合制瓷之法,在世宗年间便已废弃不用,此时岂能再用?”

实际上,唐英心里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皇帝陛下烧造这件瓷瓶,他的目的就是要“炫技”来着,肯定是要将各种烧造工艺集于一身,怎么可能会让你用分段成型、整体组合的办法?

如果用这种方法,那还不如将十七种釉彩分开,每一种单独烧造一件陶瓷器物,还来得更震撼人心一些呢!

“那,那怎么办?”

六十三以为自己提出了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谁知道一下子就被唐英否定了,顿时感到一阵沮丧。

唐英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老格。

老格这时候也考虑得差不多了,缓缓开口说道:“一十七种高温、低温釉彩集于一身,只有先烧哥釉、窑变釉等高温釉彩,之后再出窑口,重新上彩之后,再入低温窑口烧制松石绿釉、粉彩、金彩等低温釉彩。”

“多种釉彩集于一身,本就难度倍增,如今还需要二次入窑,成功几率几近于无。”

“为今之计,只有多备瓷胚,反复烧制,总结经验,哪怕是万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总会成功一次。”

唐英点了点头,老格考虑的办法,和他所想的不谋而合。

高温釉彩和低温釉彩要同时出现在一个瓷瓶身上,必须分两次烧造。

而且还必须先烧制高温釉彩。

当高温釉彩烧制完成后,再出窑,在低温釉上进行彩绘,然后再次入窑烧制。

否则的话,如果先烧制低温釉彩,等到二次入窑时,窑口的温度达到高温后,那些事先烧制好的低温釉彩,大多都会因为承受不了高温,而发生异变。

如此一来,这一批瓷器就全都毁掉了。

这些虽然说是老窑工们的常识,但也不是凭空拍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无数次开窑失败后的经验教训。

就比如说斗彩,又称之为逗彩,创烧于明代宣德年间,是釉下彩(青花)与釉上彩相结合的一种装饰品种。

它的烧造工艺是,预先在高温(1300°C)下烧成的釉下青花瓷器上,用矿物颜料进行二次施彩,填补青花图案留下的空白和涂染青花轮廓线内的空间,然后再次入小窑经过低温(800°C)烘烤而成。

从这里就可以知道,斗彩实际上也是高温、低温釉彩集于一身,只是品种较为单一罢了,其烧制难度虽然也有,但较之“各种釉彩大瓶”,简单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如今要烧造“各种釉彩大瓶”,只能用耗时耗力的土办法,多烧几窑、几十窑,甚至是百窑千窑,等到经验丰富了,技巧足了,总能烧出来的。

而这一切的关键,并不在唐英,也不在老格和六十三,而是在把头的身上。

因为,如果把头能够看准窑温,能够精确地控制窑温,一窑烧成“各种釉彩大瓶”不大现实,烧个十窑八窑,将“各种釉彩大瓶”给烧制成功,还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唐英又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闷不吭声地抽着旱烟的把头,开口问道:“三哥,你怎么说?”

把头姓李,在家中排行第三,窑工们,都喊他“三爷”。

李三一家人都在御窑厂里做事,如今他的两个哥哥已经去世,这里也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比唐英还要大几岁,又是御窑厂里的把头,唐英便一直喊他三哥。

李三推辞了几次,见推不掉,也只好作罢,由得他喊去,反正他不应。

此刻,听到唐英的问话,李三将长长的烟斗往地上轻轻磕了磕,这才说道:“催总大人说得不错,此时此境,唯有反复烧制,积累经验,方有一线可能。”

他想了想,又一脸肃穆地道,“至于窑火,老朽竭力而为!”

“好!”

唐英闻言,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一般,一脸轻松地站起身来,笑道,“既如此,那从今日之起,御窑厂集众人之力,研制新瓷!”

老格、六十三以及把头李三等人,也都赶紧站了起来,大声应诺:“谨遵大人之令!”

景市御窑厂,从这一天开始,开始围绕着烧制“各种釉彩大瓶”而全力运转。

实际上,“各种釉彩大瓶”上的一十七种釉彩,唐英所督导的御窑厂,已经完全掌握了。

甚至,他们所掌握的顶尖瓷器烧造工艺,远远不止这十七种。

在唐英所著的《陶成纪事碑记》中记载了,在其督陶期间,一共仿古、创新了五十七种瓷器烧造工艺。

然而,熟练掌握各种烧造工艺,不代表就一定能够轻易将这些工艺集中在一个瓷瓶身上。

唐英等人在商讨之时,说得简单,实际上实际操作以后,才发现难度大得超乎想象。

陶瓷器物身上的十几种釉彩,有的是高温釉彩,有的是低温釉彩,而且它们的烧成温度各不相同。

在窑温的观察与控制上,就已经是难度极大了。

就比如釉里红,如果窑口温度过低,颜色会发黑;如果温度过高,颜色就烧飞了。

而温度高低之间允许的差额大概在1~2℃。

这除了需要靠把头李三看窑的丰富经验,运气也是不可缺少的。

除此之外,“各种釉彩大瓶”的制瓷工序,也是繁琐得惊人,粗略计算之下,居然需要整整七十二道制瓷官窑工序。

在入窑之前,就需要8道加工工序、8道拉坯工序、9道印坯工序、3道造型工序等二十八道工序。

更别提入窑烧造之后,各种釉彩还有多道各自的工序需要完成!

但开弓哪有回头箭?

更何况,乾隆皇帝要“炫技”,他唐英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迎难而上。

他又将除了把头之外的工头们召集了起来,除了让他们负责各自领域的制瓷工艺之外,唐英本人也亲自出马,负责各项工艺之间的衔接和整体把控。

三个月后,第一窑“各种釉彩大瓶”开窑了!

这一日,唐英早早地来到了御窑厂窑口所在地,上百名窑工在工头们的带领下,也早已经候在这里了。

事实上,烧窑期间,这些窑工们日夜守在窑边,吃住都不离窑,就是为了避免意外情况发生,期望能够烧出一口好窑来。

这段时间里,唐英也是时常到此巡查,哪怕是督陶这么多年了,此刻心里也是没有底。

看到迎面走来的把头李三满脸憔悴,胡子都打结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三哥,辛苦你了!”

李三是把头,必须时刻紧盯着窑口,观察窑温,甚至有时候还要利用各种手段调节窑温。

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是睡不了一个好觉,困了也只能眯上一小会儿,比那些守在窑外的窑工们,不知道要辛苦多少倍。

此刻,即将开窑了,他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笑道:“本就是吃的这碗饭,谈何辛苦?”

“这窑……”唐英指了指窑口,没再说下去。

烧窑的禁忌,是不准说脏话粗话,更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哪怕唐英不信这些,到了这开窑的关口,他也不能不小心一二。

听了这话,李三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好说,不好说啊!”

此刻,只听得众多工头中的一人,大喝一声:“吉时已到,开窑!”

“开窑!”

上百窑工们齐齐大吼,声震云霄,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

此刻,唐英再也不顾上去纠结这窑烧得究竟好不好了,抬头往窑口处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瞬间跌入了谷底——

失败了!

但转瞬间,唐英便又振作了起来:自己居然奢望一次烧造成功,实在是太可笑了,这可是一十七种釉彩集于一身的瓷瓶!

而且这还只是烧制高温釉彩而已!

如果高温釉彩烧制成功后,二次入窑烧制低温釉彩失败的话,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了不敢重头再来!

更何况,如今这种失败,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唐英一把抓住精神有些恍惚的李三的胳膊,笑道:“三哥,意料中事罢了,无妨,休息两日,咱们再来!”

“好,再来就再来,不过不用休息两日了,今日清窑之后,直接装窑即可!”

原本有些失落的李三,此刻也被唐英乐观的情绪给感染了,他大喝道,“我还没那么老,想当年,连烧十多窑,回去睡一晚,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了!”

唐英也是哈哈大笑起来,却是没再阻止他,转头吩咐侍从去买些人参熬汤,晚些时候给李三送来。

第二窑,又失败了!

第三窑,还是失败了!

……

一年之后,唐英甚至都忘了已经烧了多少窑的“各种釉彩大瓶”,大概是八九百窑?还是一千多窑?

忘了,忘了!

这一日,又到了开窑的日子。

唐英一脸平静地坐在屋中绘制新瓷画样,甚至都没想过要去看一眼。

这一年多来,他已经看过太多次开窑了,每一次都是兴冲冲而去,又是失望而归。

到如今,他都已经有点麻木了。

但唯一不变的是,如今,他依然坚信这“各种釉彩大瓶”一定能够烧制成功。

每过半个月,他依然会召集把头李三和工头们一起,商讨“各种釉彩大瓶”烧造工艺的改进方案,哪里需要微调,哪里需要变动。

“大人,大人!”

屋外,老格急切的呼喊声打断了唐英的思绪,“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

唐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老格平日里冷静沉着,怎么今日这么冒冒失失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此刻,老格已经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却又一脸激动地喊道:“各种釉彩大瓶,烧造成功了!”

“成功了?”

唐英却没老格想象中的那么激动,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喃喃说了一句,“终于烧造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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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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