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兜里有钱是什么感觉!

那就是满满的安全感啊,那是一种丝毫不慌的感觉。

虽说汴京居大不易,但节省着用,这钱可以用到年末了。

章越揣好了一身沉甸甸地钱返回客店,正准备带着黄好义,唐九到哪里浪一浪!

章越走到保康门街没多远,这时候即见一行人拦在自己面前。

章越下意识捂住兜里的钱再看向对方,不由道:“老都管!”

章越吃了一惊,对方不是别人,正是章俞与自己二姨家的老都管,当初怀疑自己是依仗了章惇的名气才考上县学的人。

这样的人,章越偶尔梦里还梦到过几次,那是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看着对方人多势众的样子,章越满脸是笑,作礼道:“这不是老都管么?幸会,幸会。”

老都管也是满脸笑容地道:“三郎君千里迢迢来了汴京,也不与家里知会一声,实在教人好是失望。”

章越笑道:“事忙,事忙,过两日再去拜会,还望老都管通禀一声。”

章越欲走,却见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横身一拦。

“这是何意?”

老都管皮笑肉不笑地道:“三郎来了汴京,却连叔父,婶婶及亲兄长一面都不见,这传出去是要落个不敬不悌的名声。咱们官宦人家名声比命还重要,如今凑巧碰见三郎君了,自是接你过府一趟。请三郎恕小人不恭了。”

说完几个壮汉不容章越分说,强行将他押上了一辆马车。

章越坐上马车后,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地挟持着,而老都管则坐在他对面盯着他。

章越勉强地笑了笑道:“这马车还挺宽敞的。”

老都管哈哈一笑道:“三郎君真是聪明人,我本还以为要多费番口舌呢。”

章越笑道:“哪里话,老都管走过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我只是要听你吩咐的。”

当即马车行驶起来。

车帘子外是汴京繁华的街市,章越左右都是大汉,没法回顾,只好看着老都管的一张老脸。虽恨不得一脚踩在他的脸上,但章越还是挤出了些许笑容。

老都管笑着道:“三郎君,是知分寸的郎君,令小人想起了年少时候。有几句话或许三郎君不想听,但小人还是要说一说。”

“老都管请讲!”

老都管道:“小人在浦城长大,自小家里穷,我不卖身为奴就要饿死弟弟,故而六岁那年小人蒙郎主收容,活了一条命。小人从此晓得一个道理,一个地方活不下去,你不死别人得死,与其如此不如换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

“到了郎主家里即便是奴仆也有饭吃,也有衣穿,总算不用为明日吃什么,会不会被饿死发愁了。但院子里仆人不止小人一个。小人这边待那些与我差不多大仆童甚好,那边也想着报答郎主的活命之恩。”

“但是那些人不领情,你讨好郎主嘛,就要被其他人打,给你使小绊子,你若不讨好,那么院子里也容不下你。没多久我就学会了逢高踩低,你若对人个个都是一般良善,就连狗也容不得你。要不要良善不良善还得看人。”

听到这里章越脸上笑容已没有了,反而道:“老都管继续说。”

对方笑了笑道:“后来小人被郎主赏识,成了府里的都管。府里喜欢小人的人不少,不喜欢小人的人也不少。但小人在府里办事,从来不看喜欢不喜欢人。因为你喜欢的人,有一日会与你翻脸,不喜欢的人有一日反而与你比亲兄弟还亲,这其间都离不开利害二字。不计利害,始终如一的人,有没有?”

章越听到这里,心底有些挣扎。

却见老都管笑了笑道:“有的。但是老奴活了大半辈子,都快入土的人了,至今也没见过一个。”

章越听老都管说话,顿时觉得有些耳目一新不由道:“老都管这番见识,比朝中许多大臣还高啊!”

老都管抚须笑了笑道:“让三郎君见笑了。这些话本来都烂在肚子里的,但谁叫我与三郎君一见如故呢。”

“做人不要太清楚,人在天下行走,哪能不受委屈呢?斗气快意一时,但久了就会后悔了。如今这世道,人生下若早一日明白何为伏低作小,将礼义廉耻抛在一边,路就早一日走得顺畅。”

“只恨太多人将仁义道德放在嘴边,等到路走错了,人已蹉跎半生了,想回头时已经晚了。可惜这些人年轻时候就是听不得真话,非要人哄着才行,如此颟顸之人,小人又何必与他讲真话?倒是三郎君是聪明人,小人方才讲两句心底话。”

章越听完后道:“老都管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受教了。”

章越心道,对方这话仔细品品,真是可以品出许多来。

这时马车已在一处停下,章越但见门外挂着‘章府’二字的匾额,不由心底一松。

老都管看着章越的脸色,最后道:“到了地头了,小人最后再赠三郎君一句话,切莫将人想得太善,想得越善良失望越多,倒是将人人都看作小人,这天也就晴了。”

章越复看了老都管一眼,笑着道了句:“会稽愚妇轻买臣,我辈岂是蓬高人!”

“什么?”

章越笑道:“老都管你说得都对。”

说完章越从马车上跃下,抖了抖袖子。

没错,老都管说得有道理,但只对大部分人而言,对于他则不同。

有的人之所以一辈子如此,就是整日只用功在认识世界上,却没有认识自己。

我章越章三郎是何许人也?

身上有挂!

此刻章越心底惊恐尽去,一手负后昂首翩然举步入内……一时没有留神,绊了一跤。

章府门槛甚高,大意了!

欧阳府上。

欧阳发从欧阳修的书房离开,返回屋内。

吴氏一见即迎了上去道:“怎么与爹爹谈得如此久?”

欧阳发道:“本谈得好好的,结果安定先生登府拜会爹爹。”

“这么迟了还登府?”

欧阳发点点头,有些黯然道:“是啊,先生一直身子不好,早有致仕之意,只是怕早走了对不起范相公托付,以及爹爹一番器重之意,故而扶疾强留太学。”

“他身上之官俸钱财除了拿去买药及些许开支,都取来贴补太学,太学里的寒门子弟哪个没受他的恩惠,如今他走了,再去哪里找如此好的师长。”

吴氏道:“你在他门下受教多年,他走时好好尽一尽心意,也不枉费这一场师生。”

欧阳发感动地道:“你真是我的好娘子,我也有此意。”

吴氏羞道:“你我之间还说这些,是了,爹爹找你说什么?”

欧阳发道:“也没谈什么,就是要我勤勉用功,不要……不要学外面的官宦子弟,指望恩荫授官,不肯读书进取。”

吴氏道:“你方才迟疑了片刻,是不是爹爹拿我吴家的例子来告诫你?”

欧阳发色变道:“娘子厉害,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吴氏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坊间如何非议的。说我吴家男儿各个不如女子。可是他们知道我吴家嫁入宰相府上的几个妹妹,如今日子过得如何?”

欧阳发道:“娘子,这婚姻之事,说到底还是在个门当户对,我不是说你们高攀,但吴家今日的门第还是比韩,吕,庞等还是逊了一筹。”

吴氏看了欧阳发道:“你的意思,我嫁给你方才门当户对么?”

欧阳发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是了,你知道先生来府见爹爹除了说致仕之事,还提及一人么?”

“何人?”

“就是章三郎啊!”

“又是他?”吴氏吃了一惊,“好事还是坏事?”

欧阳发笑了笑道:“先生拿了他考太学时的文章给爹爹过目,你说好事还是坏事?”

“连安定先生也如此器重他?他这才来了京师几日?”吴氏不由有些失神。

寻吴氏又道:“你觉得他如何?”

欧阳发想了想道:“这才见了一面,不过他乃今科状元章子平的族叔,还有一事我也是才打听的,此人的亲兄长乃这一次弃旨不肯授官的章子厚!”

“啊?就是那个考得不如族侄而弃官的章子厚?”

欧阳发笑道:“是啊,娘子,这子平,子厚何许人也?他们的族人会差到哪里?否则伯益先生,表民先生也不会将他荐给爹爹了。”

“不过爹爹近来太忙了,本待是不见的,但经我与安定先生这么一说,如今已是下了帖子请他过府一趟。”

“爹爹这就要亲自见了?”

吴氏踱步沉思,寻即道:“那章子厚如此无行之人,他的弟弟又好得哪去?是了,你可知他在家婚配否?”

欧阳发一时愣住道:“这么许多,我哪知道,娘子你打听这么细作什么?”

“我……”吴氏想了想道,“与你一时也说不清,罢了。”

吴氏此刻不免有些心思万千,若万一自己的猜想是真,那么……

欧阳发见吴氏在灯下蹙眉沉思的样子,真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当即忍不住道:“娘子,夜已深沉,咱们就寝吧。”

说完欧阳发即吹熄了烛火……

黑灯瞎火中却听吴氏毫无心情地道:“你今日别与我一床!去书房睡!”

(本章完)

第123章 章府

章越走进章府。

此地地方甚大,有四五亩之广。

暮色之下院子里松柏古槐遮掩,深宅大院竟是官宦人家的气派,竟不逊于欧阳修家宅多少。

章越也是问道:“老都官,这屋子是叔父买下的么?”

老都管笑道:“是啊,费了不少银子,郎主当初也是将苏州的房子卖了,凑了好些钱,这才在汴京安身的。”

章越再度感叹,汴京房价果真奇贵啊!

但见宅子的后院还有半亩方塘,塘边有亭台水榭,塘中更是种满荷花,令章越这住客栈的人深深感慨有钱真好,即便是现在有钱人想要在京师三环里有个数亩的宅院也是办不到吧。

经老都管带路,章越走到一处偏厅里,但见一名气度绝佳的中年男子正在剥柑。

章越心道,这不是吃柑的季节吧,都干瘪成这样了还吃?

但见这男子对着仆役道:“今春这柑送来味甜饱满,如今倒是不中吃了。不过也别丢了,将核留下种到后院去,种了十来年后,又有这味甜饱满的柑吃了。”

那仆役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但见这中年男子倒是将这过了季节的柑剥了几个吃完吐了核放在盘中道:“我都能吃,你们也能吃,这些都赏给下面的人吃了,核再种到院边去。”

说到这里,这位中年男子看向章越笑道:“这些下人多半是在心底笑我,说我这个年纪,过了十几年后,怕是等不到树大结果的一日,更吃不到这柑了。”

“岂不知柳宗元贬官柳州,手种黄柑二百株,并不一定指望柑树开花喷雪,垂珠摘实,却说道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何等豁达!”

章越心底呵呵,这么干瘪的柑赏给下人吃不说,还要将核收集起来种柑树,这等操作章越简直在心底直呼六六六。

小气就小气,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说了一番大道理,果真无耻得够可以啊!

章越道:“这是柳宗元被贬柳州时所作的《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吧。”

章越吟道:“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不过柳宗元此诗中有一句话我不能认同。”

“哦?你竟质疑柳河东?”

章越道:“正是,就拿这不学荆州利木奴,说得就是昔丹阳太守李衡。”

“丹阳太守李衡,为官清廉,晚年在武陵龙阳汜洲种了数千棵橘树,给子孙留作财产。他临死前与其子言道,我在州里有千头木奴,可以足用。”

“李衡身为太守清廉自守,不治家理财,只留数千棵柑树给后人,如此佳举岂可以利木奴喻之。得数亩柑林,坐待遮阴避雨,又可硕果累累,两全其美,岂不好哉?讳利言义不为君子!”

这位中年人闻言笑了笑。

一旁老都管禀告道:“启禀郎主,这位就是章三郎君。”

章越‘吃惊’地道:“不知叔父在此,一时胡言乱言,还请叔父见谅。”

有一等说谎叫,我在说谎,你也懂得我在说谎,我也懂得你懂得我在说谎。但我还是说谎了。

章俞挥了挥手道:“无妨,说得有道理。之前听说你在浦城时,不学无术,终日吃喝玩乐,我实担忧不已,但如今见你如今成才,倒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说到这里,章俞笑道:“否则连话也说不通,岂非不美。”

“叔父让老都管请我有何示下?还请明言,小侄一会还要逛逛汴京的夜景。”

章俞点点头,示意老都管下去。

章俞道:“三郎坐吧,你我分属叔侄,我与你爹娘远比你想得亲厚,故而你不用这般防着外人般防着我。你刚到汴京第一次目睹其繁华如何?”

章越坐下后道:“这十几日都在客店读书,还没空逛过。”

章俞赞赏道:“于汴京繁华视若无睹,却能在客店读书,这可以称之目不窥园。有这番定力,我也明白你为何不过两年功夫,即可入了汴京来了。”

“我还记得你与都管说过,闽地的山虽高,但高不过天去,如今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来的。”

章越道:“当年之言不知天高地厚,见笑了。”

章俞道:“当初我让你入苏州府学倒是太小看你了,但你来了汴京,我仍是让老都管请你到此,你可知何意么?”

章越道:“还是惇哥儿的事吧!”

章俞道:“诚然如此,三郎你可知如今我最在乎是什么?我如今这岁数,官位钱财,虽不低不少,但也难再进一步了。至于惇哥儿我是看着长大,但也不是我最在乎的,这些我也不妨与你说。”

章越道:“那叔父在乎是什么?”

“我在乎是家业!你也知道惇哥儿有个弟弟,是我妾室生得,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把他交给你婶婶来管教,如今不成器极了,还顽劣不堪。将来家业交到他的手里,必是败坏。”

章越心道,然也,要不怎么叫小娘养的。

“若是他有惇哥儿十成中一成的样子,或者如你这般争气,我绝不会出此下策。我与叔公读了大半辈子书,蹉跎了半生最后方侥幸中了进士,做了官积攒下这份家业,如今要交给这不成器的败坏如何能甘心?”

章越道:“所以叔父就将此事顺理成章了?”

章俞道:“不是顺理成章,而是各取所需。天下人与人之间,哪怕是亲兄弟之间,不也正是如此么?这话你能听得进么?”

章越道:“叔父这话我不好反驳,但是……”

章俞打断章越的话道:“今日让你来之事,你婶婶,惇哥儿一概不知,这些话也只是在你我之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可否?。”

章越道:“我不说即是。”

章俞道:“好,惇哥儿去年弃官不作,如今打算再考,他已入了开封府籍,若不出所料明年朝廷还会开贡举,那么几个月后即是开封府解试了。这一番解试,对惇哥儿对我而言至关紧要。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但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汴京,你是考太学也好,向我向惇哥儿示威也好,我都不在乎。不过你既来到了汴京,叔父我只求你一件事,与惇哥儿他重归于好!”

“我与惇哥儿重归于好,与他解试有何关系?”章越反问。

章俞道:“当然有关系,之前弃旨不接,有人已言他无行,若是你再说他……他不与家里知会一声,改籍至我家,此话一传出去,于他名声极为有碍。“

章越怒道:“我从未有这般说过!即便在乡里,我与哥哥也是替他遮掩。”

章俞道:“三郎不说当然好,但若有人问你呢?这世间不是没有心性险恶的人啊!故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与惇哥儿重归于好,如此外人一看一切谣言则不攻自破。”

章越大怒站起身道:“不是我不与二哥重归于好,而是二哥他至今连一封家信也没给家里寄过。若是他寄来一封信,哪怕不说当初情由,给家里问个安好,又何至于今天如此?”

章俞摆了摆手道:“惇哥儿不寄家信的缘由我清楚,此事不怪他。”

“哦?还请叔父示下了。”

章俞叹道:“你也知过籍认亲之事,即已与一家人至少从名义变为两家人了。你还年少此中道理不好与你细说。”

章越听了似有些明白了。

章俞道:“我当初是不愿惇哥儿与你家仍有往来的,但如今我也是想通了。惇哥儿已是成了家,我打算将家业分一半给他,至于你是他亲兄弟取走……些许,也是无妨。”

“当然此事,你我心照不宣,不必特地来禀我,我就当不知。你初来乍到多有不易,自古以来京师居都不易啊,能有亲兄弟相互扶持一下,也是好的。故而今日所有的话,仅你知我知,不必告诉给你二哥。”

“况且你不必怀疑我的诚心,我这人素来看钱财甚紧,话能说这份上已不易了。将来你有成就,也有那份心与惇哥儿一并提携下,帮帮你那不成器地堂弟,我哪怕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了。”

章越点点头道:“叔父,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说的各取所需,哪怕亲兄弟之间也是如此算账的么?”

章俞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算账可以词能达意。你若嫌不够,我再补偿你些。钱财若嫌不够,还有其他的,惇哥儿只要顺利考中进士,将来你也可在汴京站住脚。我这人素来先小人后君子,之前说话有些难听,但是也无妨,你大可怎么想好了,这些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你在汴京如今无依无靠,身上的钱财甚至连客店都不知能住几日,有今日没有明日,又何谈其他呢?你现在或涉世未深,或年少意气,不太明白我今日说得这话,但我是过来人,换了我是你,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章越还未说话。

这时老都管已走了进来,章俞不悦地道:“不是叫你不要来打搅么?”

老都管神色有些不太好看言道:“郎主,欧阳学士府来帖子……请这位章三郎君过府!”

ps:再度感谢楠盟的三十万大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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