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小受再折腰

“这也能感觉到?”

潜伏在地底之下的徐小受惊讶了。

他心头立马噗通噗通跳。

消失状态下,明明根本不可能察觉到一切的。

但是蒙面人的感觉……

“是错觉吗?”

“不。”

“不一定。”

徐小受陡然想起了守夜追上自己的那一次,好似也是跟踪着路轲的名剑青鳞脊而来。

可不一样啊!

那次自己好歹也是解除了消失状态的。

这蒙面人,真的凭感觉,便可以感觉得到?

“错觉吧?”地面之上的蒙面人呢喃了一声后,扫了眼两脸不信的身侧二人,补充了一句。

随后,他将目光放向爆破的方向。

“老七,空间解了吧,是时候该出去了。”

“哦。”

说书人不甚在意的头一点。

……

解除空间?

徐小受闻言,当即心头一喜。

果然!

自己方才的推论是没有错的。

这红裙变态男,真的是个谨慎到了极点的人物。

即便是在此处会面他的圣奴首座,依旧是不放心的将整一片空间给封锁了。

那也就是说,如若自己当时真的踏出了逃离此地的一步,只会是自取灭亡!

“啪。”

听着上方说书人清脆的打了个响指之后,虚空似乎也随之一震。

徐小受心头活络开来。

单是蛰伏窃听这么一小段过程,已经快要把他的丹药库都给亏空了。

消失术耗费灵元的量着实太大。

如若说书人再不解开空间放逐之术,他徐小受可能真的要自爆了。

当下这情况,路,仅剩一条了。

“一步登……”

心头暗喝。

可精气神几乎要提到最顶峰之时,徐小受猛然遏制住自己的冲动。

因为这个时候,不经意间的一瞥。

信息栏……

“受到注视,被动值,+1。”

“受到陷害,被动值,+1。”

注视?

徐小受第一反应就是为什么自己消失状态之下,还有人可以注视着自己。

但下一秒,他便是被第二道信息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陷害……”

几乎是用脚趾扣地,徐小受才能勉强压下要迈出去的步伐。

他傻眼了。

这里除了圣奴三人组,还能有谁?

那么,陷害的意思,不就等同于说……

“嗒嗒嗒。”

一仰头。

上方三人从头顶处踱步而过,一丝一毫的异样情绪都无。

可在这默契的配合中,徐小受用“感知”近距离仔细一探。

说书人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岑乔夫那仿若稀疏平常般轻挎在腰间小斧子上的手……

蒙面人微蜷的无名指和小指……

换个说法,便是伸出了剑指!

“尼玛,这三个人,在演我?”

徐小受差点小心脏就要蹦出喉咙了。

他“感知”往远方探去。

入目之景,无一不是熟悉的白窟地貌。

连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砂砾荡舞,都是如此的逼真。

可这一刻,徐小受又无比断定。

自己,还处于古籍空间之中!

一步登天。

天,就塌了!

“嗒。”

上头三人步过徐小受的正上方,蒙面人的脚步一顿,失望的一叹气,“不上钩呢,这人。”

“呵,老朽也好久没见识过这等精妙绝伦到连斩道都可以骗过去的匿身之术了。”

岑乔夫笑着掏出了小斧子,“会是谁呢?”

只有说书人一人面色完全是僵硬的。

如若是在一天之前,他甚至敢断言潜藏在此地之人,修为至少是太虚级别,否则不可能能骗过哥哥。

但现在。

在白窟。

就有这么一个年轻人,有着一门连他自己都看不破的藏匿之术。

“闻明……”

“嗯?”蒙面人和岑乔夫同时一扭头。

“闻明。”

“什么意思?”岑乔夫下半句话愣是说不出口。

“闻明!”

说书人加重了语气。

这一下,就连蒙面人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你和他战过,他有一门连你也看不破的藏身之术?”

“咕噜。”

说书人吞咽着口水。

他根本难以想象那小闻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咋地,怎的还敢来此地。

但现在……

“嗯。”

说书的轻轻一点头,岑乔夫整张脸都变色了。

那个先天修为的闻明,能有这等藏身之术?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古人诚不我欺。”

蒙面人缓缓伸手,拍了拍掌心,视线游移,竟也完全看不出来闻明所处的方位。

“出来吧,别藏了。”

他沉默了一下出口,劝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不可能伤你,基于……种种原因。”

徐小受痛苦的攥紧了拳头。

我是知道基于桑老的原因,你可能不会伤我。

但那个变态男……

还有万一……

以及不伤我,你们究竟要抓我作甚……

这所有的一切,甚至比伤我还要让人悲痛欲绝哇!

“我,徐小受,死了也不可能在你们三个面前出现。”徐小受暗中宣誓。

刷。

就在这时,上头三人齐刷刷的转身,不约而同的将视线往地上投去。

从那瞳孔放大程度来看,这三人,不会是盯着地面。

而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徐小受身子一绷。

下一秒,他便是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挤压力传来。

徐小受思维僵住了。

“挤压……”

“消失术,怎么会有挤压感?”

头艰难的一个挪动,徐小受便感觉有泥碎被压入了耳道之中。

这真实的触感,令得他如遭雷击。

“我……”

一探气海。

空了。

“卧槽!”

这一下,徐小受心头千万头神兽奔腾,整个人差点没当场裂开。

就这么一个误神了的功夫,就因为忘了再吃一把丹药……

气海见底。

消失术,维持不住了?

“小、闻、明——”

说书人唇角几乎要咧到耳垂边了,笑容随着一字一顿的呼唤而愈发放肆、变态。

“嘶。”

徐小受噤若寒蝉,当场一个战栗。

“受到呼唤,被动值,+1。”

“受到惊吓,被动值,+1。”

“受到注视,被动值,+4。”

“我草草草……”

这一刻心头百味杂陈,徐小受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表达内心乱成麻线团的情绪。

蒙面人浑浊的眸子中涌出了笑意。

他双指一抬。

“轰!”

大地直接被无形剑意撕裂,一道丈许宽的深沟巨壑当场裂开。

徐小受感觉自己赤身裸体的暴露在了三道灼灼的目光之下。

一道是变态的。

一道是老头的。

最后一道,是个残废……

“嘶!”

浑身毛孔炸开,徐小受突然发现了一种即便不嗑药也能瞬间高、潮的方法。

他下意识的紧了紧衣衫。

衣衫还在。

可大地这一层遮羞布,在蒙面人的两指之下,已荡然无存!

“呵、呵呵……”

气氛凝滞了。

稍稍……

不。

于徐小受而言,万分尴尬。

“你就是闻明?”

岑乔夫像是在打量一个怪物一般,用一种初识般的眼神细细端详地底之人。

那模样,仿佛是要用目光底下青年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看穿、窥破。

“好久不见。”

蒙面人浑浊眸子中范出了笑意,无名指和小指缓缓松开,“如若我没记错的话,于你而言,这是我们的第三……嗯,第四次见面?”

四?

徐小受脑子一下子被惊醒。

事已至此。

既然暴露了,那他就不再会去纠结未曾暴露时所担忧的一切。

而且……

“四?”

徐小受思绪疯狂转了起来。

第一次和蒙面人见面,是在天桑灵宫大鹅湖畔,那时他杀了封崆,然后用藏苦刺入对方的心脏。

嗯,一点点。

第二次见面,是在后山,一个拐弯,他把藏苦送入了蒙面人的胸膛。

第三次见面……

想不起来!

“我,失忆了?”

徐小受自觉从“感知”这一被动技被激活以来,他的记忆力绝对是当世顶尖的。

可现下。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其他,他完全记不起和蒙面人的第三次见面?

对方会记错么?

不至于。

那也就是说,在自己不曾发觉的某一时刻,蒙面人和自己碰过第三次面。

并且,从对方说的那一句“于你而言”来看。

自己,也是知道蒙面人的存在的!

“不止吧。”

徐小受联想至此,当即耸了耸肩,有些僵硬,又有些释然,道:“应该是第五次?”

蒙面人眉头一挑:“你说五,那就是五吧!”

不是第五次!

徐小受一下子就明白了,蒙面人根本不打算在这个小问题上和自己纠结。

而观对方的微表情,根本就不认同自己的说法。

那也就是说,仅仅四次。

自己,确实有过和蒙面人第三次的碰面。

哪一次?

徐小受脑海中闪过了两个场景。

一个是和桑老告别,欲出天桑灵宫之前,在灵藏阁见过的雕刻大叔。

还有一次,三炷香的杀手红狗,以及邋遢大叔。

哪一个?

“五次!”他再次断然开口。

“嗯。”

蒙面人笑眯眯点头。

徐小受要崩溃了。

不是五次!

那也就是说,这两次之中,只有一次是真的蒙面人?

自己先前的推测就是邋遢大叔便是圣奴首座。

可圣奴首座和桑老的关系,又引出来了灵藏阁那个和邋遢大叔长得很像的雕刻男人。

而如若仅是四次见面。

这两人,便不会是同一人。

所以,哪个是圣奴首座?

不,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哪个是,第八剑仙?!

徐小受严重怀疑给自己《观剑典》的,才是真正的圣奴首座,也是真正的第八剑仙。

可如若他是。

灵藏阁的那人,能出现在灵藏阁,便说明了他和桑老的关系,而他又和邋遢大叔长得那么像,且还不是同一人……

怎么解释?

而如若邋遢大叔不是蒙面人,也非第八剑仙。

他的《观剑典》……

还有有四剑怎会那般疯了似的去攻击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我要炸了!”

徐小受太阳穴鼓起,他要被自己给绕晕了。

想着想着,视线突然定格到蒙面人身上,徐小受感觉心头的几块大石直接崩碎了。

蠢呐!

人就在眼前,直接问,不就得了?

“你是谁?”

徐小受摒弃所有思绪,开门见山。

蒙面人似乎丝毫不惊讶对方为何会来这么跑偏的一问,只回应道:“圣奴,首座。”

“所以你姓圣奴,名首座?”徐小受攥紧了拳头,些许紧张。

这一下,即便是旁侧二人,也无一不听出了徐小受的言外之意。

可怪异的情况出现了。

说书和岑乔夫二人,竟齐齐往后稍撤半步,同时用一种十分期待的目光,看向了蒙面人。

场面安静了足足几息时间。

“嗤。”

蒙面人轻声一笑,对一侧二人的灼灼目光视若不见,只盯着徐小受道:“你确定,要问我名讳?”

“我……”

徐小受差点脱口而出“我确定”。

但话到嘴边,突然间又说不出口了。

是啊!

重要么?

圣奴首座到底是谁,还重要么?

不知道一切的自己,尚且可以远离风暴的旋涡中心。

已经知晓了现下一切的自己,便感觉到了茫然和无助,以及外力的不可抗拒。

要是再多知道一点,哪怕仅仅只有一点点……

会不会,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在这个世界,有些因果,有些玄机,有些不可名状之事,有些讳莫如深之人,是都有其道理的。

知道太多,对自己,真的有好处吗?

徐小受反问起了自己。

“名讳……”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是往日中被世人所神化了的那个称谓。

亦或者是,对方会脱口而出一个自己毕生从未耳闻过的称呼?

不知道。

可就如同硬币上抛的那一刻,当自己被迫有了决断,其实命运的齿轮,也就已经咬合了。

知否?

知,与否……

重要吗?

重要!

但就因为它太过重要,徐小受感觉自己,肩负不起。

“你稍等一下。”

徐小受一手捂住脑门,一手伸出,制止了对方继续说话,“容我捋捋……”

“你怕了。”

蒙面人依旧笑意盎然,“作为一名古剑修,勇往直前才是世人应该追求的正确道路,现今,一个称谓,把你压住了。”

“不,你错了。”

徐小受矢口否定。

“勇往直前的古剑修,无一例外的,全部折戟沉沙了,包括……”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往后接着道:“世人所以为的,不一定就真的准确。”

“更何况,我不仅仅只是一个古剑修。”

徐小受说着松开了拳头,绷紧了的全身肌肉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对于你的称谓,以及你们圣奴想要干什么,我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

“即便先前不小心被卷入其中,那也仅仅只是因为桑老……也就是你们圣奴的二把手,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牵扯进去罢了。”

“现在!”

徐小受越说越激动,可一个断口,气势却弱了下来。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不能。”蒙面人摇头。

“那就是请务必放了我,我不配,我参与不了你们的计划……啊?”徐小受鞠躬鞠到一半,似乎才听到了蒙面人的话语声。

“不能。”

响当当的二字,直接将地底深处的青年压得直不起腰来。

画面再度安静了。

万籁俱寂,只剩世界破碎的孤独声音,仿若不破不立的神圣曙光即将要来临。

蒙面人扬起了头,望向了濒临死亡的白窟世界,道:“世界这么大,你却三番五次来到我的身边,站在我的身旁,这,不就是缘分么?”

“缘分天注定,你,还想去哪里?”

……

PS:4月一号,小受一周年了,庆祝

(本章完)

第581章 蒙面人的酒

我想回家呀!

徐小受在心头暗自啜泣。

他太渴望自由了。

但现实就是如此骨感。

没有人可以真正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在自己还不够强的这一个阶段里,被动,永远是徐氏的代名词!

“孽缘呐!”

徐小受低嘲一声,没有放弃,抬眸道:“你说过的,不会强迫我作出选择。”

说书人在一侧听得失笑,张口就出声口。

蒙面人伸手拦住了他,自若道:“我从不失信于人,但是闻明,你要想清楚,你,真的还想跑么?”

“哈?”

说书人顿时焦急了。

这可是他花了大代价还没有抓到的一个青年辈。

哥哥的意思,要放了?

“不可。”

“他是我的!”

说书人悍然护卫自己的主权。

蒙面人扭头瞪了他一眼。

后者伸长的脖颈一缩,乖乖安静了。

可恶……

果然还是不能坚持到三句话吗?

闻明是我的啊啊啊!!!

徐小受不理会这厮,只望着蒙面人,斩钉截铁道:“不错,我不想跟你们走。”

“你有退路么?”蒙面人反问。

“有。”

“哪里?”

徐小受一扭身,看向身后。

“天大地大,何处不可为家?”

“你真这么觉得?”蒙面人步步紧逼。

“不然呢?”

徐小受摇着头,“我若真的跟你们走了,才是真正的陷入泥沼吧?虽然我不清楚你们圣奴究竟要干什么,但是……”

他迟疑着说不下去了。

圣奴的目标很明确,很宏大。

即便徐小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也能从和蒙面人的一次次接触中察觉到这点。

真要入伙,到时候不出意外,自己将要面对的,便是整一个圣神殿堂。

这怎么可能?

徐小受早在蒙面人第一次邀请他的时候便决定了。

与其加入黑恶组织,还不如直接选择圣神殿堂这个大陆第一势力。

至少,在那里头,自己应该还算得上光明!

蒙面人目中露出了失望。

他仿佛看透了徐小受的想法。

“回头。”

看着徐小受举目望来,蒙面人一指他的后方,道:“看过去。”

“什么?”

徐小受迟疑着再度扭头。

身后沟壑的尽头,便是白窟的地平线。

再往上,便是即将破碎的白窟空间世界。

“你看到了什么?”蒙面人问。

“路,和希望。”徐小受答。

“呵!”

蒙面人忍不住一笑:“真的如此吗?”

“对。”

徐小受重重点头。

“白窟大么?”蒙面人再度出口。

“很大。”

徐小受犹豫了一下,“但也很小。”

毕竟这么大的白窟,自己却总能处处碰壁,着实是难得!

“是的,白窟并不大。”

蒙面人舒了口气,继续问道:“所以你在白窟,遇见了什么?”

“……”

这一下徐小受说不出来了,他隐隐能察觉到蒙面人想要嘴遁自己。

“机缘,希望,以及未来。”

徐小受含糊其辞,再补充道:“如果没有你们的话……”

“你错了!”

蒙面人当场打断。

他肩膀微微往后舒张,明明不曾挺胸,但在徐小受看来,仿若整个人高了几尺,气势更是随着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幅度,攀到了巅峰。

“如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在白窟中遇到了名剑。”蒙面人断言。

徐小受一下傻眼了。

他,真能察觉到?

“极致的火属性,烬照之力……也只剩名剑榜三的焱蟒了,我说得不错吧?”蒙面人自信一笑。

徐小受感觉喉咙有些干涸。

他的名剑已然认主,更是放到了元府之中。

蒙面人,怎么可能还能察觉?

“你……”

“你不用说话,我说即可。”

蒙面人再度打断徐小受,道:“你遇到了名剑,但这把剑,不属于你的机缘,他是别人给你的。”

“如若我猜的不错,拿了这把剑,你现在应该很后悔。”蒙面人目中含笑。

徐小受:“……”

“白窟这么大,这,就是你说的机缘。”

蒙面人截然道:“来自别人的施舍……抱歉,言重了,应该说是馈赠吧!”

“我不后悔。”徐小受一犟。

“死鸭子嘴硬罢了。”

蒙面人粲然一笑,再道:“我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体内的烬照之力还不曾这么浓郁……”

“烬照原种?”

感受着闻明体内的气息,蒙面人扭头看向了说书,问道:“你应该也能在入白窟时感觉到这个东西的存在,不出意外,你会去争取一下?”

“额……”

说书人额头冒出冷汗。

这事他根本不曾和哥哥说过……

但这,也能推出来?

“很正常。”

“为了老二。”

蒙面人眸中笑意止不住,再度看向了徐小受,道:“你拿了烬照原种,然后被说书给看上了,我说的没错吧?”

徐小受这下有些慌了。

他感觉这个遮头裹面的,不愧是能成为圣奴首座的存在。

这脑子简直了!

仿佛就是一直在用上帝视角窥伺这方世界一样。

“白窟这么大,你转悠了两圈,得到一把名剑,还有烬照原种。”

“然后,你被卷入了两个漩涡。”

“后悔吗?”

不待徐小受回应,蒙面人自问自答:“后悔。”

“如若能抛掉这么两件东西,换来自由,想来也是可以接受的一件事……”

“想过吧?”

“在你最最无助的时候。”

徐小受沉默不语。

岑乔夫在一侧抱胸观望。

他看着底下那青年的踌躇神情,便也能察觉到对方的真实想法了。

估计何止想过,追悔莫及都有可能!

只是……

偷偷一瞥首座,岑乔夫心头有些惊讶。

上一次首座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时候,还是在那个残破家族的废墟中遇到的那个小孩。

然后,便有了泪双行。

这闻明,值得么?

蒙面人看着一言不发的徐小受,声音沉了下去:

“白窟这么大,你一回头,便能看见你所说的希望——得到,但也同样失去!”

“很荒谬吧?”

徐小受心头一颤。

他已经知道蒙面人想要干什么了。

机缘、希望,以及未来……

自己方才所说的三个方向,这家伙,竟然想要全盘否定自己?

“我的未来,我自己可以掌控!”徐小受声音中有了怒意。

“真是如此么?”

蒙面人一脸的不以为然,“回到方才我问你的问题……”

“回头。”

他突然用命令的口吻说话。

徐小受铁了心不回。

他怎么可能让对方如愿?

“樵夫。”

蒙面人扭头望向了一脸看好戏的岑乔夫。

后者头疼似的扶额。

“真是的,你自己来嘛!”

他挎在腰间的手指一颤。

底下的徐小受便惊悚的发现,自己面前的景色,完全变了。

面前所呈现的,除了那圣奴三人依旧还是原来位置,可触目所及的一切场景,都成了自己扭头之后才能看到的画面。

“强制回头?”

徐小受懵逼了。

下一秒,他幡然醒悟,心头涌现惊涛骇浪。

不。

不是回头。

而是,世界转了?

面目惊骇的看向岑乔夫,这一刻,徐小受心头满是无力。

斩道……

这才是斩道?

扭转世界,怎么可能?!

“看到了吧。”

蒙面人双手一摊。

“在这个小小的白窟,即便你不想回头,依旧有人能让人看到你不想要看到的一切。”

“而现实,其实就真是如此。”

“你所不敢面对的,不过是来源于灵魂深处的对于未知的恐惧。”

“但是,有用么?”

“当你站在这里的时候,便已经处于风暴的旋涡中心了。”

“再怎么坚决,再怎么倔强……”

“说到底,不过只是自欺欺人。”

蒙面人眸色中多了一丝嘲讽,似乎不止是针对徐小受,更是看到了自己。

“命运的齿轮咬合,一步步往前推进,你以为蒙上眼睛,便能置身事外?”

“错!”

“这么做,只会让你在麻木中被齿轮给粉碎。”

“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吧!”

蒙面人语气有着无奈:“你已经,站到了这里……”

他一指地面。

“我的身边。”

……

徐小受感觉心在摇晃。

如果这是一场讲演的话,他甚至能给蒙面人打上八十二分。

即便再不想承认,此刻的徐小受,真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对方说得很含蓄。

但徐小受哪能听不出来。

“置身其中之后,再想置身事外,难了!”

再有各种借口,诸如桑老的强迫,红衣的狙击,焦糖糖的相中,狼狈圣人的选择……

这,也都是事实啊!

即便有各种前提条件在先,可既成的事实,便已经无所谓前提条件了。

哪怕是被动。

此刻,自己也确实已经步入到了很多人的视线当中。

“独善其身?”

徐小受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做出来的这一个选择,竟是多么可笑!

在大佬云集的境地之中,自己竟然还想要独善其身?

就因为想要独善其身,这一路走来,一步步从桑老的布局中,迈入了红衣的视线,再进入到圣人的棋局,到后来被鬼兽也盯上……

回过头想想。

这一切既成的事实,不就已经在告诫着自己,选择,错了么!

“自欺欺人……”

说实在话,徐小受很不想要面对这个词汇。

但蒙面人一番话,确实将血淋淋的现实给揭露了出来。

选择独善其身。

仅仅这一段时间,自己便遭遇了这么多。

再坚持下去,还扛得住么?

现在是各方都相中了自己。

但自己真有那个潜力,让得他们的耐心可以熬到自己成长起来的那个时候?

不至于吧……

一旦其中某个链条崩断了。

他们想要用强的了。

幻想与真实之间隔着的这一层纱布,甚至经不起轻柔的一个轻捅。

“守夜……”

徐小受想到了守夜。

从开始的纵容,到了解自己想法后的包容,再到此刻的不完全决裂……

这其中,才用了多长时间?

再坚持下去,是否便是真正的决裂?

那个时候,自己抗的下真正的斩道含怒出手?

守夜,还会像溜孩子一样,任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还有鬼兽,还有圣奴……”

徐小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有点想通了。

自己确实太天真了。

白窟很大,但也很小。

圣神大陆很大,但也很小。

自己此刻勉强作为一枚好棋子,能在未来发挥一点作用,所以执棋者会纵容自己的一点小脾气。

可一当实力再突破,达到某一个临界点。

再有这种任性,对方可以忍受么?

“因为快到掌控不住的时候了,所以不得不出手,提前扼杀?”

“得不到,就毁掉?”

徐小受太明白这些人的思路了。

甚至,很有可能面前的蒙面人,也是这样子的想法。

那么,在这残酷的现实之中……

“妥协么?”

徐小受有些动摇。

蒙面人的一番话,撕开了他自遮双眼的手。

而看清了方向,徐小受才明白面前的路,究竟有多么艰难。

妥协,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啊!

站队……

至少站完队,这种举步维艰的情况,便不再会出现了吧?

背靠大树好乘凉。

身后有了人,即便自己手上的牌打完了,他们也会再呈上好几十个牌堆吧?

这跟自己一个人拼搏,完全不是一个样子的。

没有后顾之忧,只需要粉碎面前的一切敌人。

然后……

徐小受思维至此,蓦地一僵。

然后,是什么呢?

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一颗真正的棋子?

满身凉意突然自灵魂层面渗出,徐小受一时间寒气透体。

他想到了自己在古籍空间中站出来之时所坚定了的信念。

“为了自由!”

而如若选择妥协的话,还是为了自由么?

……

“你错了。”

蒙面人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徐小受面色有了剧烈变化,才出声干扰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但是,人,并非是孤独的动物。”

“一个人的路,就算走得再笔直,那也永远是不完整的。”

“此刻,我在你身边。”

“于你而言,我是天、是伞、是不可抗拒之力。”

“但对我来说,你现在真没有什么价值,属于可有可无的棋子。”

“很残酷,对吧?”

蒙面人一笑,再道:“但换个角度呢?”

“工具!”

“在你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我,便是你的工具,利用好就行了,想那么多作甚?”

“人类之所以会进步,便是不断在利用工具。”

“石器、火器、灵器……”

“肉身、意志、灵元……”

“哪一步的成长、进化,不是在利用所谓的‘工具’?”

“万物可以是工具,人也是万物,没有比草木花石高贵上几分,为何他,就不能被利用呢?”

“又为何……”

蒙面人话锋一凛,直刺灵魂深处:“你拿起名剑的时候可以心无旁骛,以人为剑,便开始患得患失了?”

徐小受感觉脑子嗡一下的像是被剑意给刺透了,疼得他背脊一躬,抱头蜷起。

说书人有些惊诧。

“悠着点,悠着点……”

他满目担忧的看着小闻明。

对方还只是个孩子啊,不能这么暴力!

蒙面人却不以为意,手往旁侧一伸,张开了四指。

“哈?”

岑乔夫看着面前的手愣住,什么意思?

“我的葫芦。”蒙面人翻白眼道。

“噢噢。”

岑乔夫这才反应了过来,埋怨了一句:“真是的,自己的东西,就不能自己随身带么?”

说着,他将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葫芦掏了出来,“啪”一下拍到了蒙面人的手上。

……

徐小受说不出话来了。

蒙面人的剑意太强。

仅仅只是几句话,他感觉灵魂都裂开了。

可是……

妥协?

徐小受真的办不到!

他坚持的自己、自由,如若信念都崩塌了,还谈何继续一路走下去?

蒙面人的话是有他的理由。

但放在自己身上,不现实!

也无法感同身受!

“唉。”

一声低叹回荡于虚空。

蒙面人伸手贴住了自己的脖子,往上一扯,便是将面罩掀到了鼻子之上。

徐小受神情陡然一震。

“感知”传来的画面之中,对方那脖子处一大块伤疤,不正是自己在灵藏阁中看到的雕刻男子那样?

不正是那日遭遇红狗之时,邋遢大叔身上的特有标志?

这……

同一个人?

徐小受思绪突然乱了。

蒙面人的下颚线十分硬朗,但是胡子拉碴的,还有凝固的血痂,简直遭乱不堪到了极致境界。

他一抹嘴,便是将先前喷吐的血迹给摸开,随即屈指弹开了葫芦塞。

空气中突然氤出了一股烈酒的味道。

很浓。

很刺鼻。

徐小受被这突如其来的味道给呛醒了几分。

“少年人总是容易钻牛角尖呢!”

蒙面人拿着酒葫芦对准了嘴,刚想要仰头,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说的话已经够多了,但还是再补充一句吧。”

他放下手,仰头看到了天空。

“白窟,是什么颜色的?”

一侧二人不由抬头。

徐小受同样也从灵魂刺痛中微微恢复了神智,一昂首。

“绯红……”

三人同时呢喃。

白窟世界没有日月,但天色,一直都是绯红的。

“是啊,绯红。”

蒙面人一叹气:“所以,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黑白的,又哪有什么绝对呢?”

“是非、善恶、光明与黑暗、大地与苍穹……”

“这些都不过是人赋予事物的词汇,谈何所谓的绝对?”

“既如此,那么,妥协和自由,便真的对立么?”

徐小受脑海啪一下感觉有雷霆炸响,思路都被劈开了。

这番话,很熟悉。

正是先前自己对守夜讲过的。

但是,彼时被用来搪塞守夜的内容,从蒙面人的口中说出来,竟多了另一重味道?

“呵!”

蒙面人摇头轻笑一声。

“白窟破了有圣神大陆,圣神大陆破了,便真的是世界尽头么?”

“不尽然吧!”

他沉吟了下,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用主观去定义了世界,却要用被主观定义了的世界对立,来要求自己,可笑吗?”

“可笑!”

“妥协和自由,本就不是相互掣肘的一组词汇。”

“他仅仅就是你主观意识的一个选择罢了。”

“仅仅只是一个‘选择’!”

“严重点,也不过是‘抉择’!”

“怎么看,源自你自己……”

“言尽于此。”

看着目中涌现出无尽迷茫的闻明,蒙面人闭口不言了。

他再度抹了一把嘴,将唇上干燥的死皮也搓尽了一把,端着酒葫芦一仰头。

空间破碎,风声凛凛,掀得其一生黑袍沙沙作响。

“自由,谁不向往呢?”

喉结一滚。

“咕噜咕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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