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1章 无所惜

院中有一株春枣树,逆季而长,如今正是硕果累累的时候。一树红果,压得都快垂到了地上。

重玄胜走过去,随手摘了一把,分予姜望几颗,边走边吃。

博望侯府庭院深深。

姜望初来临淄时,见之便如见海。

若真要摆个什么大宴,比之三月前朔方伯府的婚宴,规格只会高,不会低。

毕竟是大齐顶级名门,如今一门三侯,正是极盛之时。压过鲍氏不止一头。

当然,今日是私宴,并无几个外人。

跟着老管家穿廊过角,行至中堂,重玄云波正跟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相谈甚欢。

“哈哈哈,真是经不得说,刚说到他,他便回来了!”老爷子朗声大笑。

伸手招道:“来来来,阿胜,青羊,快与叶大夫见礼!”

今日博望侯府的客人,原是政事堂朝议大夫叶恨水。

其人文名甚著,尤擅青词。

所谓青词,又名绿章。指的是祭礼上祷祝苍天、表奏历代先帝的章文,因在青藤纸上落下朱红色之文字而得其名。

只求华丽文笔,昭显盛世风华。

恰恰叶恨水有当今齐国第一华丽的文笔。他的文风被时人称之为“龙宫苑”,是谓读之如行龙宫苑,华丽至极。

效仿者众,在齐国文坛,亦是相当有影响力的一派。

齐廷现如今每次大祭,基本都是叶恨水来主笔青词,可见地位。

便是只看在重玄胜的份上,姜望也不可能对重玄云波不尊敬。更别说他本就在老侯爷面前,一直谨持晚辈之礼。

这会老爷子一开口,他便连忙上前招呼。

长袖善舞的重玄胜不知为何,倒不是很积极,慢吞吞地走在姜望旁边,勉强也行了礼。

以辈分来说,姜望重玄胜都是小辈,叶恨水受礼当然受得。

但姜望这边才要躬身,叶恨水那边就起了身,满脸笑容:“我与重玄家乃是通家之好,你同阿胜是兄弟之交,咱们本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姜望倒是不知叶恨水与重玄家有这般亲近,但叶恨水满脸堆笑,他也不可能不给面子:“今天能与青词风流的叶大夫同座,望虽粗疏,却也能闻到墨香,真是喜不自胜!”

“阿胜。”房间里唯一还坐着的只剩重玄云波,他看着重玄胜,语带关心:“这段时间在学宫修行很累么?爷爷看你精神不是很好。”

又笑着对叶恨水道:“这孩子平时可欢脱得很,看来稷下学宫是个磨性子的好地方啊。”

叶恨水瞧着重玄胜,脸上亦笑:“此次伐夏东线战事,我可是全程复盘过。阿胜的性子,哪里还需要磨?往后比之定远侯,也当不差!”

“叶大夫过誉了,我哪能跟我叔父比?”重玄胜似才恍过神来,回了一句叶恨水,便对重玄云波道:“不瞒爷爷,孙儿在学宫天天被堂兄寻衅殴打,已是积了暗伤,故而精神不济……饭就不吃了,我先回去休息。”

重玄云波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当着你叶伯父的面,就不要乱开玩笑了,不然惹得你叶伯父真的担心你可怎么好?”

“我没有开玩笑。”重玄胜那张向来堆满笑容的胖脸,这一刻认真得很。

他对叶恨水行了一礼:“对不住了叶大夫,重玄胜身体不适,就不作陪了。”

“不妨事。”叶恨水倒是没什么不愉快的表情,很温和地道:“身体不舒服,是要好好调养才行。”

又对重玄云波道:“侯爷,阿胜的身体要紧。我也不便再叨扰,改日再与您喝茶。”

说罢,转身径自离去。

姜望就算再迟钝,这会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

紧赶几步,跟着走出堂外:“叶大夫,我送送您。”

博望侯府的中堂,自然是窗明几净,采光极好。

外人走了干净,偌大房间里,祖孙两人一坐一立,气氛却是并不轻松。

重玄云波坐在上首的位置,始终不曾起身,也很久不说话。

重玄胜也不说回去休息的话了,便立在原地。

沉默延续了很有一阵。

终是重玄云波先开口。

“叶恨水,政事堂列名,位高权重。放眼整个齐国,这样的人物也不多。他今日亲自登门,足见重视了?”

重玄胜不说话。

重玄云波继续道:“他只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平原郡郡守邢允蹈。邢允蹈虽然只是个郡守,但因为历史原因,他们家在平原郡经营多年,邢家素有‘平原相’之称。比之别地的流官郡守,强出不知多少,这你也能够有所认知吧?”

重玄胜沉默。

“叶恨水唯一的妹妹,同邢允蹈只有一个女儿,极受宠爱。邢晴雪的美名,在帝国西部数一数二,艳色可称不薄了?”

重玄胜仍然沉默。

“我知你素爱与鲍仲清较劲。我为你安排的这门亲事,比那鲍氏二子,强出不止十倍。”重玄云波苍老的声音并不很高,但很见怒意:“你今天给我闹什么脾气,捣什么乱!”

辩才无碍,今日却沉默了许久的重玄胜,此时才开口道:“十四呢?”

“十四?”重玄云波拧着眉头道:“她只是一个死士。重玄家这样的死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在想什么!?”

重玄胜看着重玄云波,异常执拗地道:“十四呢?”

“放肆!”重玄云波勃然大怒,一拍扶手,生生将扶手都拍飞了:“重玄遵是自立门户的冠军侯,你是什么?我管不了重玄遵,还管不了你吗?”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侯爷,虽然旧伤缠身、修为不著,但是威严非同寻常。

一生戎马,为国家建立功勋无数。今日大齐军中悍将,不知多少曾是他的旧部。

就连军神姜梦熊,在他面前也要客客气气。就连朝议大夫叶恨水,在他面前也是执礼甚恭。

此时怒气勃发,真如虎啸山林。

但重玄胜只是直视着他,很认真说道:“重玄遵是自立门户的冠军侯,我是逼得他自立门户的重玄胜。爷爷,我不是要挑战您的威严,我也不想跟您针锋相对。什么叶恨水,什么邢晴雪,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十四去哪里了?”

重玄云波的声音低沉下来:“重玄胜,你觉得翅膀硬了是吗?博望侯的爵位,你可还没有继上!”

“你爱给谁给谁,有什么了不起的!”重玄胜终于不能够再压制他的不安,不耐烦地一摆手,怒声问道:“你把十四怎么了?!”

重玄云波一直都知道,重玄胜是个有勇气的孩子。重玄胜所做的那些事情,战胜的那些困难,他一直都有关心过。也曾一次次的感慨,一次次的心生安慰。

但今日却是他第一次,亲身面对这份勇气。

他切实地感受到,这个惯常用笑容掩饰情绪的孙儿,这个总是在他面前嬉皮笑脸、耍赖打滚的小胖子,是真的长大了。

于是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老去……

他不相信以重玄胜的聪明,会想不到他今天这么做的原因,会想不到什么才是更好的选择。可终究是为一个女人,一个死士,如此昏了头脑。

他还年轻的时候,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哪怕同样是在外楼境,当年的他,一巴掌可以扇飞十个现在的重玄胜。在遭受不可逆的伤害,断绝神临之望后,还能牢牢掌控整个重玄家,将除了明光之外的几个孩子培养成才。在出了明图那件事情之后,还能够撑住重玄家摇摇欲坠的家势,使重玄氏屹立不倒。他的手段,岂是一般?

终究是老了……

老迈的不仅仅是肉身,衰败的不仅仅是气血。

还有精神、意志,甚至是脾气……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终是不带什么表情,很平静地对重玄胜道:“你有没有想过,袭爵之后,你要如何撑起这个家族?你有没有跳出你重玄胜自己的感受,以博望侯的身份,考虑过这个家族的未来?你知不知道,一个家族要想传承久远,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皱纹横生的脸上,是岁月经久的威严。

他并不严厉的眼睛里,是整个家族的历史和权柄。

但重玄胜的眼睛很小,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

便用这双眼睛与重玄云波对视:“您知不知道,十四对我有多重要?”

这一对祖孙,彼此都知道对方问题的答案,但彼此都没有给对方回答。

重玄云波抬起已经有老年斑的手,指了指外面:“你看院中那颗春枣树,再不修剪,就要压断了。

逆季不是问题,风雨也不算什么。

但它为什么撑不住?

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当然是好事,但是主干不能弱,主干如果撑不住,就会被过于繁茂的旁枝压垮。

你的堂叔父重玄褚良,当世真人,兵锋无双。你的堂兄重玄遵,完美神临,不到三十岁,已经爵封冠军侯,他们是重玄氏的骄傲,让整个重玄家更强大、更受人尊重,但是……将要承担家主之任的你呢?

你的修为是短板,你的背后没有母族支撑。凭你现在的力量,撑不住这么大的家族。我相信给你时间你能做得很好,但是漫长的时间从哪里来?

褚良待你如己出,阿遵现在也不会再和你争什么。可十年后呢?百年后呢?一旦出现机会,阿遵就算自己不想争,他身边的人呢?一直追随他的人呢?

他们既然已经分家自立,往后就是重玄氏旁支。

古往今来,哪有弱干强枝的长久世家?

以你的聪明才智,你应该明白。与叶恨水的外甥女成亲,内修自我,外联强姻,才能牢牢把握家族,将整个重玄氏的力量都统合到一起。于你,于重玄氏,都是最好的选择。”

重玄胜静静地听他说完,只问:“于十四呢?”

重玄云波终是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坚持的话,十四可以做你的妾室。”

重玄胜心里的石头放下了。老爷子这句话至少能够说明,十四没有出事……这就够了。他能够保护好十四,他以后不会再跟十四分开。

以他的智慧,再加上如今可以调动的资源,他不会惧怕任何挑战。让他害怕让他紧张的,只是那样一种未知。他不清楚在他于学宫进修的这段时间,重玄云波会不会使用了什么严酷的手段——可能性很低,可是他很恐惧。

他从来都是一个敢豁出一切上赌桌的人,唯独于在十四的事情上,他不敢赌。

在稷下学宫的三个月,他固然是天天苦修,天天挨打,没有一刻闲暇。可十四的身影,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脑海中。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有那样一个人,始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听他抱怨,陪他冒险。给他以冰冷盔甲下,无尽的温柔。

现在他也平静了下来。

终于可以冷静的思考。关乎今日所有,一切因果都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展现。

他有一个不假思索的决定。

但是认真思索后,还是这样选择。

“我不会纳妾。”这个什么都可以商量的胖子,看着他尊敬的祖父,以不容商量的姿态说道:“我也只会娶一个妻,那就是十四。”

堂堂大齐博望侯,焉能以一个死士为正妻?

重玄云波失望地看着他:“哪怕失去这博望侯之爵?”

从儿时一直努力到现在,努力的是什么?抓住一点机会,就毅然押上所有上赌桌,用尽一切才智去争,争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赢到了现在,难道要停在这临门一脚的地方吗?

重玄胜本以为,自己在这一刻,会有太复杂的情绪。但事实上他的内心竟无波澜。

一个大齐第一等世家,一个曹皆伐灭夏国证道真君都未能得封的世袭罔替之侯爵,跟一个十四……

哪里有什么可比性?

那些东西,凭什么跟十四比?

这一刻重玄胜只觉得坦然,他非常平静地说道:“除了十四,我无所惜。”

“重玄胜!”

重玄云波的声音陡然扬起来。

他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重玄胜,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要死了!”

戎马一生,从未如此软弱的他。

在当年重玄明图赴海之时,都未相看一眼的他。

今日看着自己的孙子,如此哀伤……

“我活不过今年。”他说。

他只是想临死之前,安排好家族的未来。只是想让自己一生的牺牲和奋斗,能够有一个令他安心的结尾。

他衰老的脸上,流露的是这样的脆弱情绪。

重玄胜怔在当场。

良久。

他跪了下来,脑门砸在地砖上,磕了重重一个头。

磕得地砖都碎了,磕得额上见血。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本章完)

第1622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重玄胜痴肥的身形,在很多时候是个乐子。

尤其走动的时候,肥肉如水波荡漾,愈发滑稽可笑,哪里有气势可言?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家世不如他、智略不如他、功勋不如他,可没有他这样痴肥,便拥有了嘲笑他的理由。

可今日他这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在其深如海的博望侯府里,已经不再是那个躺在地上的、孤独的小胖子,不是那个很早就会堆叠假笑的小公子,而是一个真正长成了的“人”。

上可撑天,下可立地,独挡一树风雨。

他没有施展法天象地的神通,但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大,更有力量。

聪明人总是想法很多,心很广阔,有时候越是聪明,越难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重玄云波的声音在他身后老去:“你知不知道你就这么走出去,失去的是什么?”

重玄胜也把自己年轻的声音留在身后:“失去了的东西我不会再记得,我只记得我拥有什么。”

他失去的大概是世袭罔替的博望侯,是在修为上追赶姜望重玄遵的可能,是洞真之望,是整个重玄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大齐帝国顶级名门的现在和未来。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大步地往外走,他的声音留在博望侯府中。

“我现在,至少还有一个德盛商行,至少还有一个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都会站在我身边支持我的姜望,至少还有……十四。”

“拥有十四,我就拥有了一切。”

“爷爷,我希望您真的没有把十四怎么样。不然我其实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重玄云波意识到,他竟然被威胁了。

于势,是很荒谬。

于情,是以下犯上大不敬。

可是他的心里竟然并没有愤怒。

他只是有些寂寞。

他的四个儿子,从明光到明河,没有一个把家族放在首位。

他的两个嫡亲孙子,从重玄遵到重玄胜,没有一个以家族为重。

他从来没有想把十四怎么样。

从始至终,只是为了让重玄胜妥协,让十四做他的妾。

没想到重玄胜连这一步也不肯退让。

每一个他所寄予厚望的家族未来,竟然都有自己的执拗,而那个执拗,竟然都不是家族本身。

太讽刺了,不是么?

他靠在椅子上,很有些辛苦。但声音出口,却撑着中气,不肯虚弱。他冷哼道:“我重玄云波还不至于拿一个小女孩出气。”

便这样在有些晃眼的天光里,看着那个肥胖的身影消失了。

就像很多年前……

已经记不太清有多久了,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

那个孩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永远不会回来。

“糊涂啊爹!”

突然窜进来的重玄明光,吓了重玄云波一跳,险些把他当场惊过去。

翻眼一瞧,忍不住呵斥道:“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重玄明光走近前来,一边用靴子归拢地上木质扶手的碎片,一边道:“别生气别生气,嗐,我这不是来看看你吗?免得你有个三长两短。”

重玄云波爬起来就去找刀:“老子今天让你三长两短!”

“爹,爹!”重玄明光赶紧抱住他的腰,一叠声道:“冷静!冷静!冷静!”

重玄云波挣了一下竟没挣动,一时间悲从心来。

骂道:“给我起开!”

重玄明光保持着防备的姿态,边松手边拉开距离,嘴里咕哝道:“冲我发什么火呀,又不是我惹你。”

“你不服气是不是?”重玄云波暴躁地瞪着他:“连你都不服气了是不是?”

“服服服。”重玄明光点头哈腰赔笑:“我特别服,您老人家消消气,别跟蠢蛋计较啊!”

重玄云波一听,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个长子草包起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现在对自己的蠢还有个认知,也算是进步了不少……便又换了张椅子坐下。

就听得重玄明光又道:“阿胜这孩子完全没有继承到我重玄家的智慧,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

老爷子听着不太对劲:“所以你刚才是说谁是蠢蛋?”

重玄明光理所当然地道:“阿胜啊!还能是我不成?!”

老爷子一时没有说话。

重玄明光又道:“这么好的亲事都不知道应,非得跟一个死士成亲,还此生只娶一个妻,这不是纯纯的蠢吗?天底下哪有死士出身的侯爷夫人?传出去叫人笑话!”

重玄云波这次倒是没有骂他。

静静地呆了一阵,叹道:“这样他才像他爹。”

有些人是想一次痛一次的伤口,可是岁月经久,不曾愈合。越是临老,越是频频回想。

重玄明光习惯性地凑过去,一边动作娴熟地给老爷子捏肩,一边喟然长叹:“唉,也难怪老父亲你如此忧心。二弟三弟走得早,四弟远走海外,不肯回京。我家阿遵太优秀,这么快就封侯,分家出去自立。我这个侄儿又太不懂事,一点也不为家族考虑……偌大一个家族,竟然后继乏人。呜呼哀哉!”

重玄云波亦觉心酸不已。

“看来……只能靠我了。这么多年来我韬光养晦,游戏风尘,也是时候收心,带领重玄氏走向一个全新的阶段!”

重玄明光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踌躇满志:“爹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一定好好干!”

本已经气血两衰的重玄云波,猛地站起,转身抬腿,一气呵成。

一记漂亮的鞭腿,便将这个草包抽出了大门外。

“滚!!!”

……

……

重玄胜在他亲爱的伯父之前,先滚了一步。

当然,他长得不如他伯父英俊,滚的姿态却是潇洒很多。

大齐武安侯,正在院中等他。

见得他此般模样出来,也不说别的话,只取出一条手帕来递给他,示意他擦一擦。

重玄胜一边擦着额上血迹,一边与老朋友并肩往外走。

擦着擦着,觉得有点不对,放到眼前一看:“你这是哪里来的手帕,这么香、又这么漂亮,还是粉色的?”

姜望耸耸肩膀:“在学宫的时候,不知道谁放在我房间里的。我看上面还绣了金丝,纹了洁尘法阵,应该挺值钱的,回头你帮我卖了。”

重玄胜“嘁”了一声,狠狠地将这条粉色手帕摁回伤口上,继续往外走。

“还有吗?”他忽地又问。

“什么?”

重玄胜拿着手帕,在姜望面前招了招。

“还有几个香囊,一柄剑,一张短弓,一本诗集……唔,怎么还有一套茶具?”姜望边说边往外掏东西,尽是些零零碎碎。

“行了行了,打住吧你。”重玄胜觉得额头开始有些疼了。

姜望也就不吭声。

“刚刚叶恨水跟你说了什么没有?”重玄胜又问。

“没说什么。就随便夸了我两句。还说你在伐夏战场表现得很好,他很欣赏。”姜望想了想,又补充道:“看起来没有生气。”

“生不生气,倒也不会在你面前表露。再者说,叶恨水这样的人物,也不会上赶着送外甥女,也就是老爷子尚有几分面子,才叫他今日登门……”重玄胜这般说了一句,又道:“管他呢,关我屁事!”

这会终于走到了侯府大门。

重玄胜道:“咱们可得走回去了,重玄家的马车,以后咱们都用不上了。”

姜望只道:“就当散步。”

于是两人安步当车,真个就并肩往外走。

走出博望侯府,走出博望侯府所在的街道,汇入临淄繁华的人流中。

熙熙攘攘的世界,有时候会格外让人有一种疏离的感受。越是热闹,越是格格不入。

对有些人投来的异样眼神视若无睹,重玄胜用粉色手帕按着额头,嘴里忽地叹道:“还说这次离开学宫就搬家的。老住在摇光坊那套小宅子里也不是个事,不符合我现在的身份。”

“现在呢?”

“也搬!搬去武安侯府!”

姜望:“……真好,你从我家,搬到了我家。”

重玄胜很嫌弃地欸了一声:“会不会说话?你得说,‘咱们家’!”

姜望叹了一口气。

重玄胜又道:“咱们一家三口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还有个妹妹,你是不是忘了?”

“那就一家四口。”

姜望斜乜着他:“我的意思是,离我远点。我自己有家。”

“行,好,姜青羊你很可以。既然你这么说,既然你这么冷酷。以后武安侯府就一分两半。你西边别来我东边,我东边保证不去你西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姜望完全被打败了,沉默了半晌,问道:“搬家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重玄胜认真地想了想:“请晏贤兄来做客?”

“虽然很有道理,但我想问的是……”姜望道:“你和十四,不成亲吗?”

“哈哈哈哈哈……”重玄胜大笑起来。

笑得张扬,笑得放肆。

笑得欢快极了。

封侯何足贵,万金何足惜!

笑得行人纷纷侧目,看他像是看傻子。

青衫磊落、风度翩翩、明显不是个傻子的大齐武安侯,也陪着他走,也陪着他笑。

……

摇光坊的姜家府邸,也算是一个热门的地方。

姜望封侯之后,关系七弯八绕的各路访客,几乎将门槛踏平。后来他就躲进了霞山别府。

临到府前,重玄胜放下了手帕问姜望:“伤口还明显吗?”

姜望仔细看了看:“很淡了。”

“影响我的英俊吗?”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姜望实在不知道对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怎样才算是影响。

沉默有时候是一种答案。

当然重玄胜所看到的答案,和姜望想表达的,显然不同。

他摆了摆手:“你赶紧给我治疗一下。”

姜望这边很给面子地掐起印决。

他又道:“算了,我去找家医馆。你别把我伤口剌开了。”

姜望捏成医术印决的手,一下子就握成了拳头。

但重玄胜已经跑开了。

他真个去找了一家医馆,仔仔细细地处理了额头上的伤口,直到一个红印子都瞧不见,这才又大摇大摆地转回姜府门前。

红光满面的门子老远就迎上来:“侯爷好!胜公子好!”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门子的地位,跟主家的地位直线挂钩。

他一开始来姜家做门子的时候,姜望还只是一个子爵。放在权贵云集的摇光坊,真是毫不起眼。姜望自己能够趾高气昂的,时不时还欺负一下朝议大夫家的侄子。他这个做门子的,却常常是夹起尾巴做人,逢人先带三分笑。

但谁能想得到,主家这么争气?

这才过了多久,他舔一个侍郎家的门子还没舔明白呢,子爵就变成了侯爵。还是食邑三千户的那种,大齐最年轻军功侯!

他一夜间就从舔人者变成了被舔者,那个侍郎家的门子都排不上号了!

人生怎一个快乐了得?

现如今多少人想要登门,都得先与他说好话、赔小心、送厚礼。

哪怕侯爷进了学宫不在家,拜帖也未曾少过。

他怎能不尽心尽力。好生服侍?

姜爵爷封侯也才三个多月,他已经胖了十三斤!

姜望乍一看都险些没认出来他,还以为什么时候换了门子。

“十四!十四!在哪儿呢?”重玄胜才不管他们主仆之间对什么眼神,进门就嚷:“我回来了!”

真要算起来,摇光坊这处宅子,重玄胜住得比姜望久多了。

回到这里亲切非常,此刻的心情也很轻快。

卯着劲喊:“十四!十四!”

贵人家里讲究个和声细语,不扰四邻。就算有什么动静,也往往是丝竹之类的雅声。

整个摇光坊,像姜府这么咋咋呼呼的,实在少见。

当初重玄胜和姜望搬进来后,没几个月,周边地价都便宜了些。

管家谢平听到声音,急步赶出来:“胜公子,胜公子,十四大人昨日就去学宫迎您了啊,怎的,你们错开了吗?”

重玄胜猛然转身,死死盯着谢平,声音也压了下来:“昨日什么时候?”

稷下学宫到临淄,只有稷门一条路。

无论如何也是错不开的。

除非十四等到一半就走了,又或者是,她根本没有去稷下学宫。

谢平从未见过胜公子这般凌厉的眼神,像是被谁一把攥住了心脏,呼吸都显得很困难:“下、下午。”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姜望问:“博望侯府有没有来人?”

在自家爵爷温和的声音里,谢平的紧张得到了缓解,迅速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说道:“来过。昨日上午,博望侯府有马车过来,请十四大人过去。不过没有过多久,十四大人就回来了。然后在院里待了一阵,下午便出门。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去找胜公子……”

重玄胜骤然转身,腾空而起,顾不得临淄管制禁令,疾飞稷门。

姜望立即飞身跟上,不停地以灵识传声各处被惊动的皇朝守卫,表示是青牌行动,叫各方勿惊。

两道身影疾飞稷门外,如雷电行空,轰轰隆隆。

在稷下学宫的牌楼前飞落,重玄胜直接以道元撞动禁制:“谁在?!”

今日值门的,乃是佛学教习严禅意。

穿的是文士服,留的是披肩发,身形修长,面有古意。

眼神是略苦的,先宣了一声“阿弥陀佛”,才走出学宫阵法,瞧着重玄胜:“可有政事堂印文?”

“我不进去。”重玄胜缓了一下,才道:“昨日可有人来?”

严禅意皱了皱眉:“昨日又不是我值门。”

他在学宫里与世隔绝,自己又没什么亲属后代,压根不用在意外界的权贵关系。什么博望侯世子,不通礼数,他连个好脸都懒得给。

“严教习。”姜望一手按住重玄胜,上前问道:“不知昨日是谁值门?”

见得姜望开口,严禅意的表情才缓和许多:“大约是张教习。”

姜望合掌一礼:“不知昨日有没有人来学宫呢?穿铁甲,执重剑,那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烦请相问。”

严禅意看了看他,品出了郑重。

说了声“稍等”,便隐进阵法里。

不多时,又出现在牌楼下:“穿铁甲的人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个清秀女子,穿着很华丽的衣裳,在学宫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就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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