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言和

六月中旬开始,并州又开始连日阴雨。

在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所有鲜卑贵人就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

撤兵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个。

卫雄、姬澹二人坐在帐内,看着阴郁暴躁的拓跋郁律,并不多言。

作为拓跋代国境内农耕势力的政治代表,他们是标标准准的新党。

卫雄从叔卫操卫德元,乃代郡人,与安邑卫氏祖上其实是一家——“汉明帝时(卫暠)以儒学自代郡征,至河东安邑卒,因赐所亡地而葬之,子孙遂家焉。”

安邑卫氏是代郡卫氏分出去的家族,只不过现在体量、影响力远远超过留在老家的那帮人而已。

卫操、卫雄曾率宗亲、乡党(姬澹就在其中)十数人,投奔镇代郡北部及山后草原的拓跋猗迤,说其招纳晋人为己用。

随后拓跋猗迤屡屡用兵,他们多出谋划策——

元康七年(297),拓跋猗迤越过沙漠,攻打漠北草原,降服诸多部落,随后从漠北草原出兵,一路向西,连续征战五年,至永宁元年(301),将拓跋鲜卑的西部边界线扩张到乌孙故地。

四年后,拓跋猗迤去世,拓跋猗卢继位。

如果说拓跋猗卢为代国进行了政治上大幅度改革的话,他的兄长拓跋猗迤则在武功上颇有建树。

算上名义上臣服、附庸的部落,拓跋代国东西国界线之间有万余里,横跨漠南、漠北草原,奠定了拓跋鲜卑的基础——整个部落联盟中,除拓跋氏外,总计有折掘、乙弗、纥骨、贺兰、独孤、丘林、须卜、破六韩等七十五个异姓部落。

当然,这只是部落联盟的疆域,就像后世契丹的大贺氏联盟、遥辇氏联盟(耶律氏等八部)一样,拓跋氏只是这个部落的盟主,可以一起出征,一起御敌,但平时人家自由度还是很高的,说不定哪天就迁徙走了。

拓跋氏自己实控的地盘,阴山以南只抵朔方一带,阴山以北稍远。

但联盟并非没有作用,至少他们名义上是拓跋氏的臣子。说句难听的,如果哪天北地一统,中原大举出兵攻伐南北二都,拓跋鲜卑还有草原可以跑。

跑得远远的,等待中原大乱,再找机会杀回来——这也是他们历史上的轨迹,在被苻坚动员三十万人灭国后,拓跋鲜卑遁入草原,几年后又小心翼翼地回来了,因为前秦朝廷压根顾不上他们。

卫操曾受封定襄侯,任辅相一职。

卫雄、姬澹二人能参谋赞画,也会领兵打仗,颇得拓跋猗迤重用,任其为将,随征草原各地,大著威名,积功受封云中侯、楼烦侯——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侯都是晋朝爵位,因为代公名义上也是晋朝的臣子,除卫操的定襄侯是司马腾表加外,后两者的爵位都是拓跋猗迤为其向晋廷讨来的。

拓跋猗卢上台后,卫操病逝,卫雄、姬澹二人仍受重用,分任左右辅相。

拓跋普根上位后,他们在刘遵的引诱下,带着三万家胡汉百姓南下投奔刘琨。

后来刘琨被匈奴打败,二人皆奔回代郡。

随后拓跋郁律上台,自封代王,因二人功劳较大,于是赦免其罪,但也没给官职。

卫雄、姬澹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只是拓跋代国的“羊真”(三公贵人),地位崇高,却无实权,跟在拓跋郁律身边也只是做做参谋,提提建议,还不一定被接纳。而这,似乎也是新党在如今拓跋代国内部地位的体现。

当然,别看祁夫人大力笼络新党,拓跋郁律又是靠旧党上台的,但具体到这两个人自身嘛,呵呵,可未必倾向于新党或旧党了。

这就是政治的诡秘之处。

个人是个人,政治势力是政治势力,人是善于伪装的。

“孤檄调沙漠劲骑,可有消息?”沉默许久之后,拓跋郁律在案几后盘腿而坐,问道。

卫雄、姬澹继续沉默。

“大王,河西那帮人应不会来了。”贺兰部的奴根同样盘腿坐在地上,说道:“河西秃发部这几年和那些人走得很近,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攻杀,不怎么听话了。别费心了,能看在往日一同盟誓的份上,和平相处就不错了。”

河西鲜卑和拓跋鲜卑其实是亲戚。

昔年拓跋力微(拓跋猗迤、拓跋猗卢的祖父)继承部落首领之位后,其兄长拓跋匹孤不忿,于是率部众西迁,自号“秃发部”(“拓跋”的异音译),乃河西鲜卑中最强大的一支。

秃发部曾一度强盛,秃发树机能(拓跋匹孤之孙)屡破晋兵,连杀四员封疆大吏,后被马隆西征击败。缓了这么些年,又渐渐强大起来了,居然想与拓跋氏争夺河西鲜卑诸部的影响力。

拓跋郁律想调集的“沙漠劲骑”是一个统称,主要是指拓跋氏实控疆域以外的今阿拉善、河西走廊一带的鲜卑部族兵马。

二十年前被拓跋猗迤征服,一同盟誓,加入部落联盟,臣服拓跋氏。

没想到啊,才过了二十年,就不太听话了。

尤其是十年前猗卢得雁门郡,从各处移民实之,其中就有不少河西部落,那时候明明还算顺服的。

“他们不来,孤也能——”拓跋郁律话说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有乌桓贵人起身,嚷嚷道:“他们不来就不打了,回家种地去。”

有羯人首领左看右望,目光闪烁。

“祁贵,你说得什么话?”刘路孤猛然起身,怒道:“昔年猗迤、猗卢在位时,迷恋晋国尊号,空有劲骑,却不南下攻城略地,以致错失良机。今晋室名存实亡,奸臣弄权,人心不附,大王举众南下,又有何错?”

祁贵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大帐了,听了刘路孤的话,讥笑道:“当年南下,我没意见。可今时不同往日,时机没了就是没了,和你这蠢人说不通。”

祁贵算是汉化比较深的乌桓人,新党中坚分子之一,部落在东木根山附近种田、放牧。

昔年猗迤、猗卢二人屡助晋朝,大败刘渊、刘聪、刘粲祖孙三人,还助刘琨收复过一次晋阳。

每次南下,攻取大片土地,最后都以撤军了事,其间原因非常复杂,刘路孤所说的迷恋晋朝所封尊号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说白了,晋朝还有余威,老一辈人思想还没转变过来,没想到晋朝早就外强中干了——不独拓跋鲜卑,慕容鲜卑又何尝不是如此,幽州水灾时慕容氏出粮赈济,晋惠帝赏赐锦袍之类,慕容廆如获至宝,其人到现在还想得到晋朝册封。

但新一代可不怎么买账了,拓跋郁律就是典型。

祁贵认为拓跋猗卢时代是好时机,真算不上错。

那时候洛阳中军几乎打光了,中原一片混乱,匈奴趁势崛起,攻取大片晋土。而就是这帮匈奴,从战绩上来说对鲜卑劣势很大。收复晋阳那次,追杀百里,给予匈奴重创,那时候就算占了晋阳又如何?

但拓跋猗卢居然走了,走之前,只令卫操在大干城(今文水县西南)勒石纪功,还留下部分鲜卑兵马相助他的结拜兄弟刘琨,并嘱咐他们听从刘琨指挥,离不离谱?

江湖气太浓了!国家大事不是这么搞的。

到了现在么,祁贵不认为是什么南下的好时机,因为河南、河北已经一统,局势不一样了。

“不趁着现在南下,等邵贼篡晋之后再南下么?”刘路孤盯着祁贵,质问道。

拓跋郁律面色难看地坐在那里,默许女婿对祁贵等人发难。

祁贵已走到门口,闻言扭头看了眼刘路孤,嗤笑道:“依我看,趁早认清局势。与其想着南边,不如看看北边。河西诸部已然不太听话,漠北诸部听话吗?我看也不怎么听话了。大王巡视各地,西只抵阴山,东只至东木根山,不如走远点,漠北可以去看看,河西也可以重新震慑一番,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言尽于此!”

说完,大咧咧地出了营帐。

祁贵走后,又有数人起身,相率离去,竟是一点不给拓跋郁律面子。

有人离开之前,还看了看卫雄、姬澹二人。

二人如同木偶一般,没什么表情。

刘路孤偷偷瞄了下拓跋郁律的脸色,发现已然黑得如同锅底一般,顿时一个激灵。

“大王。”坐在刘路孤对面的王岳拱了拱手,道:“今又阴雨连绵,不利骑军驱驰。诸部大人不甚齐心,胆意转怯。北都重地左近还有敌骑流窜,至今尚未剿灭。如此种种,不如罢兵,赎回纥那,以结旧人之心。”

“你也这么想?”拓跋郁律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寒意深重,更是极为失望。

王岳出身广宁王氏,后迁代郡,现居盛乐。

其族妹王夫人乃拓跋郁律之妻,故王岳算是郁律心腹之一了。他都这么说,让郁律非常失望。

“大王勿忧。”王岳继续说道:“此番出兵,已然挫了士气,更兼上下离心,再战下去恐不利也。不如暂且收兵,好好整顿一下诸部,再遣使长安,修好匈奴。将来匈奴兵出潼关、蒲坂,大王则兵出草城川、平城、代郡,数路并伐,还是有机会的。”

代郡那边是拓跋郁律的老巢之一了,坐镇多年。

濡源(张家口东北沽源)以西诸部也和他关系密切。

王岳的意思是好好整顿一下,携东部大人、中部大人旧地,压制住西部大人旧地上的部落,那么即便这次败了,也能保住位置——拓跋鲜卑分三部的时代,东部大人占据濡源以西的草原,中部大人占据代郡北及更北边的部分草原,其余一直到阴山西部塞外草原,都归西部大人统率。

拓跋猗卢就曾是西部大人,这块实力也是最强的,只有合东部、中部两地,才能与之抗衡。

拓跋郁律闻言,沉默了许久,问道:“邵勋可愿罢兵?”

说完这话,他看向卫雄、姬澹二人。

“大王。”卫雄行了一礼,道:“去岁河北暴水,十余郡遭灾,损失极为惨重。今年看样子又是雨势连绵,虽未必暴水,但大水难免,河北连续两年遭灾,之前又征战多年,或难以为继。这雨如果继续落下去,河北必然烽烟四起,流民遍地。百姓只想活,邵勋若不救之,再大的恩情也无用,届时或会出现饥民攻破城邑,杀郡守长吏之事。河北一乱,宇文、慕容等部未必会坐视。邵勋也很难,他其实还没有主动北上的打算。”

言下之意,今年若不是你率军南下,这仗根本打不起来。

卫雄这么说,拓跋郁律是信的,盖因卫氏乃代郡大族,消息灵通,对冀州、幽州之事知之甚详,可信度很高。

“召邵勋使者而来。”拓跋郁律脸色一肃,说道。

很快便有侍卫前去传令。

片刻之后,参军裴湛被人引着入帐。

他在路上看到了几个从大帐内出走之人,观其服色、气度,显然是鲜卑高层贵人,顿时有了数。

进帐之后,裴湛看了看盘腿而坐的拓跋郁律,躬身一礼,道:“参见代公。”

场中为之一静。

拓跋郁律忽然一笑,道:“我那不成器的从弟在哪?”

“羁押于晋阳。”裴湛说道。

“放他回来,两相罢兵。”拓跋郁律说道:“我本漠北淳朴之人,说话算数。”

裴湛笑了一笑,道:“纥那乃祁夫人爱子,奇货可居,焉能轻放?”

拓跋郁律不悦,道:“邵勋忒也小气,难道还需索金银?”

刘路孤在一旁斥道:“敝国无金银,但有沙漠突骑、阴山劲骑、河南擐甲之卒数十万,可能索回纥那?”

裴湛摇头失笑。

拓跋三部东西绵延千余里,沙漠以南、长城内外尽在其手,百万人口是有的。

一般而言,十四岁以上成年男丁占总人口三成以上,他说“数十万兵”不能算错,但这也就是丁壮而已,难不成你还能全派过来?全派过来能打么?

“代公南下之时,掳掠新兴、太原人丁万余,若能放还,或可交换纥那。”裴湛开出了条件。

以一人换万人,这让拓跋郁律等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卫雄、姬澹以目相视,暗暗叹息。

即便真换回来,纥那虽然活着,其实已经死了——社会性死亡。

鲜卑不需要懦弱之人,身上背负耻辱更是遭人轻视,拓跋纥那算是完了。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代公可一言而决。”裴湛说这话时,帐外雷声大作,大雨如注。

拓跋郁律脸色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张了张,最终咬牙道:“可。”

裴湛暗暗松了口气。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之下,别说骑兵,其实步兵也不太好打。

今年这仗完全是无妄之灾,早点结束为妙。

刘路孤看看拓跋郁律,又看看裴湛,有些垂头丧气。

(本章完)

第785章 班师

“啪!”马鞭用力挥下,断成了两截,部大瞪着双眼,气呼呼地看着守门的军士。

军士被打了一个趔趄,痛得龇牙咧嘴,但很快又站直了身子,沉默不语,手却已经抚在了刀柄之上。

“算了,算了。”有人拍了拍部大的肩膀,小声说道:“回去之后,老阏氏(祁夫人)会给补偿的。”

部大闻言,犹自喘了许久的粗气,这才离开。而甫一离开,面容马上平静了下来。

能做到一部高层的,固然有莽夫,但也有很多心思灵敏之人。

他们都是半牧半耕的部落,向来是新党一派。作为如今新党明面上的旗帜,祁夫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拓跋纥那是她的儿子。

在这件事上,生气归生气,但拓跋郁律做得并没有错。

他是代王,整个代国名义上的主人,可以有倾向,但不能对内部裂痕视而不见,并且不闻不问。故意让拓跋纥那被晋人扣留乃至诛杀,谁知道祁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情?你是想让内部分裂得更加明显么?

如果抱着这种想法,那就是格局不够,不配当首领。

要知道,即便有分歧,新党还是跟着你一起南下厮杀了,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你难道想把人往外推?

团结更多贵人,始终是草原君主最重要的任务。

“咩咩……”人走后,不少牲畜也开始转移。

大雨之中,牛羊走得有些狼狈,数量也大为减少。

这场战争,终究是亏了。

不出征时,牧人们靠牛羊乳过活。

出征后,因为要厮杀,不可能单靠牛羊乳了,必须适当补充一些肉食,这就要宰杀牲畜了。

再者,下雨之后,部分牲畜病死了,这也是损失。

战争,终究是一场消耗巨大的活动。

一片狼藉之中,在后方放牧,为大军提供补给的老弱妇孺先撤。

接着是辎重部伍以及战争中被迫资助拓跋鲜卑的坞堡帅、庄园主们。

听闻邵勋经常对投敌之人动手,故即便万般不舍,依然面色灰败地跟着鲜卑人撤退,一路之上,妇孺哭哭啼啼,好不凄惨。

他们做错了吗?或许吧。但在生死之间,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的。

拓跋郁律带着一群文官武将登上路旁的高坡,看看南方,又看看北方。

邵勋还是很讲信用的,说罢兵就罢兵,没有追击。

当然,或许这般大雨之下,他也没法追击。

“大王。”卫雄咳嗽了一下。

“什么事?”

“回去之后,要安抚好部族。”卫雄轻声说了一句。

拓跋郁律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卫雄懒得多说了,反正他已经提醒过。

至于怎么安抚,不需要他操心,每个人做事方法不同。

历代草原部族,不是每次劫掠都能成功的,搞不好就亏本了,而且可能连续好几次亏本,这时候怎么办呢?

领袖不是谁都能当的,补偿、平衡乃至人格魅力,都非常重要。

人格魅力强的,能说会道,会画大饼,能让贵人们忍受亏损,接着跟他干。

拓跋郁律是没啥人格魅力了,做不到跨派别的号召力、影响力,那么就要拿出真金白银给人补偿。

他此番赎回拓跋纥那,缓和了与新党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不过,祁氏这种性格强势的女人未必领情,这一点卫雄不想多说。

旧党部落的老弱妇孺们带了一大群牲畜过来放牧,为大军提供肉、乳、酪乃至马匹,他们的男丁则在前线厮杀,这些都有损失,如果郁律不加补偿,大家就会有怨言。

说白了,还是郁律本人不太行。

有的雄主不拿出真金白银,只靠过往的威望就能服众,把一切反对压下去。可郁律有啥威望?

他上来没多久,只在击败铁弗匈奴时建立过一次威望,此番南下本就存着巩固、扩大威望的打算,结果无功而返,损兵五六千,还有什么话好说?

而就拓跋鲜卑整体而言,这场战争中损失的人丁、牲畜简直不值一提,最大的损失是新一代首领的威望大降。

草原的体制非常依赖雄主,拓跋氏没找到自己的雄主,政治就始终稳定不下来。

这个损失看不见摸不着,但却非常致命。

******

“轰!”洪水奔流而下,冲走了大量帐篷、器械、马匹乃至人员。

黑暗之中,到处是奔走呼喊的声音。

邵慎被惊醒之后,匆忙带人施救。但黑夜之中,哪有那么容易?

一直忙活到天明,人没救上来几个,反倒又搭进去了不少资粮,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太阳渐渐升起之后,众人都有些颓然。

明明宿营处地势不低,很安全的,怎么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就将其淹没了呢?

山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安全,尤其是下了雨的山区。

邵慎叹了口气,道:“通知诸营,上路。”

信使立刻前去传令。

听到这话后,段末波一直黑着的脸终于缓和了。

出征时五千余,连续行军、战斗之后,还剩四千多。

在善无故城附近转了一圈后,渐渐被敌人发现行踪,紧追而来。

山间各个部落也警惕了,设防的设防,转移的转移,总之没以前那么好对付了,总会让你付出点代价。

敌后奔袭,本来就是以有备打无备。敌既有备,那就不划算了。

于是他们折而向南,试图摆脱追击。

中途资粮不足,又抢了一个小部落,但也因此拖延了脚步,暴露了行踪,被敌人再度咬上。一番厮杀之后,战死的战死,失散的失散,而今只有三千余了。

说句难听的,在敌后掉队、失散的,回来的几率较小。

一没向导,二没资粮,大概率被胆意渐壮的部落围杀,或被追击而来的敌军消灭,甚至敌人没找到他们,自己在山间病倒、饿死。

他们现在已经快出山了。

登高望远之时,隐隐可见平坦的谷地。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里应该属于马邑县境。

山间很快响起了马蹄声。

邵慎翻身上马,带着大队呼啸而去。

府兵紧随其后,一人三马,飞奔而走。

片刻之后,数十人又驱赶着数千匹看起来疲惫不堪、瘦骨嶙峋的马儿跟了上来。

很显然,这些替换下来的马还没放牧足够长的时间,没来得及把膘养起来,就被迫跟上大部队了。

没办法,追兵来得太急,他们有地方换马、补给,可不意味着你也可以。敌后作战,这就是最大的难处,因为你没有稳定的补给点。

草原部落里,女人、老者、少年都能占据一个山口,居高临下,开弓射箭。

箭只要飞出去,就有可能杀敌。

能突袭就突袭,不能突袭的话,你没时间和他们耗,因为追兵瞬息即至。

沉闷的马蹄声一阵接着一阵,响彻整个山谷。

行走过程中,有的马突然间就口吐白沫,倒毙于途。

没有人停下。在这支部队里,一切都是消耗品,无论人还是马。

行走半日之后,落雁军、府兵各一部最后跟上。

他们是留在后面阻挡追兵的。

利用山势、河流迟滞可能追过来的敌骑,保证大部队顺利跑出去。

六月二十日,就在邵勋、拓跋郁律已经议和之后,他们这支如同野人一般的部队终于冲出了连绵群山,下到了宽阔、平坦的盆地(大同盆地)之中。

马邑县境内的游骑数量已经暴增数倍以上。

他们甫一出山,就见到了数十游骑在远处歇马、巡视。

见到他们之后,一部分人大胆地围了上来,但并不靠得过近,只远远缀在后面。

一部分人则飞奔离开,四处报讯,准备调集大队人马过来围剿。

邵慎等人面色凝重,这个时候也不再爱惜马力了,并且丢弃掉了碍事的行李,向西南方向狂奔。

二十一日,迎头遇到了阻截。

晋军归心似箭,与贼人奋力拼杀,部曲督陈铜根中流矢而亡。

二十二日,冲到天池以北,又遇一股敌骑,双方于旷野之中接战,杀声震天。

天池之上的刘昭见得,亲率部落轻骑出击,击败拓跋鲜卑,将邵慎等人迎了进来。

此时一点计兵马,只剩两千多了,损失过半。

没回来的人里面,战死的最多一半,散失的甚至更多一些。

消息传回石岭关后,邵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侄子这一路,算是此番最后一支结束战斗的部队。

对于损失过半这个事,他没有过多苛责。

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深入敌后,经验不足,运气不好,遇到了不少匈奴兵,战斗频次高,一万精骑只回来了三千,损失七千。

第二次就好多了,深入敌后,约两万骑兵只损失了三成。

大侄子在丘陵、河谷、盆地之中反复转圈,前后转战近千里是有的,最后损失过半,还可以,不算差。

六月二十六日,邵勋下令班师,其时军已断粮,只剩肉汤可食。

行至晋阳时,得到消息,五月时长安附近地震,终南山崩。

这时他终于明白匈奴没有大举东进的原因。

这小冰河气候、这地质活跃期,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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