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代天巡视

这个案子,直接涉案的有五十多个人,而三法司实际查问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目前刑部大理寺留档的,就有近二百份供状,这二百份供状,加在一起足有好几万字,即便是杜谦这种一目十行的神童,也足足看了半天时间。

这么多人,这么多字,没有一个人半个字牵扯到了杜家,牵扯到了户部尚书杜和。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因为杜和一定有参与其中,这一点,卓光瑞这里已经有了印证,这种情况下,除非那二百人,俱都紧闭口舌一言不发,否则供状上一定会有杜和的名字。

可供状上偏偏没有,这就很古怪了。

以三法司的手段,二百人里,有一成可以吃得住,坚持不说,这不奇怪,但是全都没有说,这根本说不通。

杜相公这句话一说出口,卓相公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两位相公对视一眼,卓光瑞低头喝茶,默默说道:“让杜尚书歇一歇罢。”

杜谦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卓相公,叹了口气:“咱们这位陛下,越发深不可测了。”

听到这句话,卓相公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杜相,我胆子小,可听不得这种话。”

“不碍事。”

杜谦摆了摆手道:“再怎么样,你我密室而谈,也不会传到陛下耳中,再说了,即便真的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是个重情分的人,不会计较。”

“咱们,又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说到这里,杜谦默默起身,对着卓光瑞拱手道:“卓兄的事情,杜某虽然没有担罪,但也已经尽力说情了,家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卓兄了。”

卓光瑞起身还礼,叹了口气道:“杜相今天能来我家,便已经是给我家莫大的助益了,卓氏一门,俱都铭记于心。”

杜相公是毫无疑问的百官之首,哪怕是武将之首的苏晟,都要矮他半头,今天朝会一过,杜相公便与卓重一起结伴到了卓家,这就已经完全表明了态度。

往后,卓相公即便罢相,赋闲在家,只要杜相公还在执掌中枢,满朝文武就不会有人敢欺侮卓家。

甚至,工部郎中卓重,因为杜谦的到来,在官场上,也会有所助益。

别的不说,单单是来这一趟,就说明杜相公是有担当的。

卓光瑞一路把他送到了卓家大门口,二人拱手作别,卓相公看着杜谦的轿子走远,才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大儿子卓重,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关,咱们一家算是过去了。”

“你明天…”

卓相公抬头看了看自家大门上挂着的匾额,默默说道:“记得让人,把这个国公府的牌匾摘了去。”

卓重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扶着老父亲往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叹气道:“陛下也太较真了一些。”

“住口!”

卓光瑞回头,怒视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死,卓家还没有散,陛下已经没有和我们家较真了。”

卓相公挣开儿子的搀扶,拂袖而去。

“不知好歹!”

…………

下午,甘露殿里。

整整一上午时间,皇帝陛下都在跟苏赵两位,讨论幽燕战事,不过到最后,这个事情也还是没有定下来。

毕竟事关重大,到底要不要派赵成北上,李云还需要一段时间考量。

此时,甘露殿里,已经不见了两位军方大佬的身影,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正毕恭毕敬的跪在皇帝面前,对着皇帝叩首行礼:“臣曹钰,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放下手中的朱笔,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起来罢,起来罢。”

曹钰起身,神态恭敬:“多谢陛下。”

皇帝陛下看着他,问道:“朕不在洛阳这大半年,很难熬罢?”

曹钰低着头,两只眼睛都有些微红了。

“陛下,臣,臣…”

他语气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曹御史才缓了过来,哽咽道:“旧日亲朋,乃至于同门好友,都说臣…不合时宜。”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了看他,开口说道:“做官,不合时宜不是什么坏事。”

李皇帝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此时,朝廷里还没有干净,留你在洛阳,哪怕是给你升官,恐怕也要处处不讨好,因此我有个外派的差事交给你。”

曹钰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恭聆圣谕。”

皇帝陛下望着他,继续说道:“这一次,朕东巡江南道,捉了不少贪官污吏,大快地方人心,但是时间太短,江南三道,朕也只来得及去了江东道,还有江南西道的老家青阳府。”

“另外两道,朕来不及去了,你替朕去一趟罢。”

李皇帝望着他,继续说道:“命你做淮南道以及江南西道的巡察御史,持朕的手令,可以协调九司,直达天听,你替朕去地方,看一看这两道的百姓,过得如何罢。”

“如有贪脏情事,州郡一级若证据确凿,许你先拿后办。”

“地方三司一级。”

皇帝陛下看着他,继续说道:“要奏报朝廷。”

“这一趟你便微服出行罢,许你从羽林军里,挑选几个随从同行的随从,免得路上出什么问题。”

“三年。”

皇帝陛下看着曹钰,正色道:“三年时间,你替朕走完淮南道以及江南西道所有州郡,三年之后你回到洛阳,朕晋你做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正五品上。

虽然品级并不算特别高,但已经是御史台的佐官了,对于曹钰这种章武四年的进士来说,已经不能用步步高升来形容了,只能说是青云直上。

曹钰先是跪地谢恩,然后低头叩首道:“陛下,三年之内,臣一定走完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所有州县!”

走完所有州郡,跟走完所有州县,不是一回事,后者工作量就要大上太多了。

李皇帝正要夸奖他几句,只听曹钰低头叩首,继续说道:“陛下,臣资历太浅,即便陛下拔擢,三年之后臣也不敢任御史中丞,臣请三年之后,陛下改臣巡察他处。”

曹钰低头道:“臣愿意代陛下,天下行走。”

李皇帝看着他,有些哑然:“天下行走,你口气不小。”

“好了好了。”

皇帝抬手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这三年你若是差事干得好,朕一定调你进御史台,任御史中丞。”

李皇帝想了想,开口笑道:“许相公现在还兼着御史台,过些年他就顾不过来了,你若是能做成一些事情,将来你便接过许相公的差事。”

身为领导,画饼是基本功之一。

而李云,已经做了许多年皇帝,这一个技能,也已经掌握的炉火纯青,此时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已经让曹钰瞪大了眼睛。

许相公!

许相公是什么人?

是最早跟着皇帝陛下的开国功臣之一,也是天子最信任的几个嫡系之一,哪怕是在如今的中书里,许相公的地位,也隐隐与姚仲姚相公相类!

仅次于杜相公。

这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了!

而他曹钰,眼下只是一个刚“上班”几年的新人而已,皇帝陛下轻飘飘一句话,已经把他的仕途,变成了一片坦途!

而且是可以单开一页族谱的那种坦途!

这条路如果走得顺了,他曹钰将来,未必不会成为曹相公!

想到这里,曹钰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连忙跪在地上,对着皇帝深深低头道:“臣,臣…”

“陛下如天之恩,臣不知何以报答陛下了!”

“办好你自己的差事,就是报答朕了。”

皇帝陛下看着他,笑着说道:“好了,朕这几个月,堆积了太多事情,就不同你闲聊了,你先回去待命,等圣旨下发,你便代朕去巡察地方。”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离京之前,记得再来见朕一次。”

曹钰毕恭毕敬,低头行礼:“微臣遵命,微臣遵命…”

他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李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愣神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了面前的文书上,小声自语道。

“这给人画饼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他感慨了一句,然后翻了翻面前孟海送上来的文书,看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微微叹了口气。

“好生庞大啊。”

皇帝陛下嘀咕道:“需要三法司跟吏部配合配合,一点一点抽丝,再换上新丝。”

说到这里,皇帝看了看门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犯起了愁。

“上哪找一个愣头青的吏部郎官呢…”

(本章完)

第1020章 道理之争

夜深时分。

一身酒气的杜尚书,醉眼朦胧的下了轿子,回到了自家家门口,他还没有进家门,就有家里的下人,上前搀扶,杜尚书摇摇晃晃的进了家里,刚到前院,他的长子杜旻,便一路小跑,上前搀扶住了他。

“爹。”

已经三十岁的杜旻喊了一声父亲的名字,杜尚书此时已经六七分醉意,吐出一口酒气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皱了皱眉头:“干什么?”

杜旻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然后他扶着父亲,朝着后院走去:“十一叔来了,就在您的书房里等着。”

“十一…”

听到这两个字,杜尚书摇了摇头,总算是清醒了一些,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稍稍舒缓过来,问道:“受益来做什么?”

“不知道,傍晚时分就来了,家里人去户部找您没有找到,十一叔也不肯走,一直等到了现在。”

杜尚书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上的酒气都散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挣开了儿子的搀扶,默默说道:“我,我自去见他。”

“不必跟着我。”

杜尚书摇摇晃晃,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门口,此时书房里只有一些微弱的光芒,杜和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进了书房,只看到一根蜡烛亮着光,蜡烛后面,杜相公正襟危坐,正在闭目养神。

杜尚书步履不稳,但还是拿着桌子上唯一一根亮起的蜡烛,把书房里其余蜡烛统统点亮,点完最后一根蜡烛之后,杜尚书再回头看去,只见在主位上坐着的杜谦,已经睁开了眼睛。

此时,这位中书宰相正在静静的看着他,声音平静。

“这么晚了,三哥到哪里去了?”

杜和自己坐在了杜相公对面,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在朝为官,难免交际应酬。”

杜相公叹了口气道:“这个时候了,三哥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几个月前,卓相从陛下身边回朝,自禁在家中的时候,我便来找过三哥,那个时候三哥跟我说,科考案跟你绝没有关系。”

“你我多年兄弟,我没有细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是亲兄弟,若你有什么错处,我也难逃罪责,但是不管什么过错,我也愿意替三哥担下来。”

“到现在,科考案已经告一段落,用不几天,该杀头的就会杀头,该流放的也会流放。”

说到这里,杜相公长叹了一口气:“先前我没有追问,是担心三哥疑我推脱责任,如今该承担的责任小弟已经承担了,该耗去的香火情分,也已经耗去了。”

“三哥总该跟我说实话了罢?”

杜和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着杜谦,声音有些沙哑:“这事…牵扯到我了么?”

杜相公看着他,面色平静:“三兄可以怀疑三法司,但是不应该怀疑九司,三兄觉得,九司查得到查不到你?”

“若这事真的落刀下来。”

杜相公默默说道。

“卓相公尚且差点挨了一刀,三兄你有丹书铁券否?”

“我没有。”

杜和长长的吐出一口酒气,然后才抬头看着杜谦,苦笑了一声:“我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是十一你的面子太大。”

他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房间门口,关上了房门,然后回到杜谦对面落座,又吐出一口酒气。

杜相公静静的看着他,开口叹道:“如今,事情咱们兄弟已经一起担下来了,三兄该跟我说实话了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和坐在杜谦对面,揉了揉脑袋,好容易清醒了一些,他才看向杜谦,苦笑道:“还能是怎么一回事,自然是旧人寻上门了。”

“而且…”

杜尚书默默说道:“而且,我觉得他们有理。”

“旧人?”

杜谦怔了怔,随即明白了过来,开口道:“关中世族?”

“嗯。”

杜尚书默默点头:“关中世族。”

杜谦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瞧出朝廷行将就木,因此与武周朝廷,一直不是特别亲密。

二十多岁,他便外放了越州刺史,开始跟李皇帝一起厮混了,因此他虽然是出身关中世族,但是与关中世族,乃至于与京兆杜氏,牵连都不算太深。

但是杜和不一样。

二人虽然是亲兄弟,但是杜和要年长杜谦十岁有余,他少年时候,关中世族还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情景。

至少明面上如是。

因此,杜和对于关中世族是有感情的,更重要的是,他比杜谦更加传统,也更加认同旧的那一套。

十几年前,杜和被杜谦拉着入仕江东,这些年也的确兢兢业业,颇有功劳。

但是这一切,在皇帝开国之后,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开国之后,李皇帝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更新税法,以新税法更替旧税法,在新朝强大的武力之下,在足足十几个地方世族覆灭,几千人牵连其中之后,新税法推行的很顺利。

而杜和,虽然是这套税法的执行者,但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认可这一套税法。

也不太认同新学,更不认同朝廷里的一些新制度。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

“三兄觉得,他们哪些地方有理?”

“受益。”

借着酒劲,杜尚书起身,走到杜谦面前,沉声道:“你如今身居高位,乃是新朝开国第一功臣,在你这个位置上,你自然不会觉得朝廷有什么问题,但是如你不在这个位置上呢?”

“朝廷重农,这本没有错,但是陛下建农事院,甚至可以以农学入仕,这就是天大的问题。”

“偏偏,农事院那些人,还一味逢迎天子,这几年每年都在说,他们种的稻米,每年增产三成,吹嘘说这是什么新稻种。”

“十一,咱们幼时读书就清楚,天地俱有常数。”

“民间老农,尚且知道爱惜地力!他们种两年,尚且知道歇息一年!”

杜尚书袖子底下的拳头已经攥紧,他咬牙道:“难道那个狗屁农事院里的人就不知道?”

“还有朝廷的科考。”

“只重实务,不重道德!”

杜尚书怒声道:“不重道德,不重圣贤文章,便无有伦理纲常,便无有君臣父子!”

“三纲五常不存,今日你造反,他日别人也可以造反!”

“而且事功之学,一味重利!”

杜尚书看着杜谦,问道。

“受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什么?”

小人喻于利。

杜相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兄长,问道:“三兄,若是道德文章有用,旧周末年,因何天下烽烟四起?”

“因何改朝换代了?”

杜和被问得噎住了,他这会儿还带着醉意,于是一咬牙,开口道:“因为有人不读书!”

这话,明显是在说当今皇帝不读书,因此重利不重义。

这话一出,连杜谦也神色大变,他站了起来,咬牙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杜和话说出口,也有些后怕,他酒也醒了几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不说话了。

杜谦站在他面前,低声道:“且不说今上读不读书,萧宪读不读书?周绪读不读书,韦全忠一家,读不读书?”

杜和依旧不服气:“他们即便读书,也不是正经,若是真的读通了圣贤道理,便不会起兵作乱。”

“文官便少有作乱的!”

杜相公都被气笑了:“文官无从掌兵,如何作乱?”

杜和低着头,不说话了。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来:“你我亲兄弟,三兄你跟我明说,关中世族之中,谁是主事之人?”

杜和瞪大了眼睛:“我岂是那般小人!”

杜谦起身,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家的兄长,许久之后,才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知你是还没有醒酒,还是你真的是这般想。”

“明天你醒酒了,我再来寻你。”

说到这里,杜相公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之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哥,默默说道:“三哥,你若现在说出主事之人,往后再熄了那些顽固愚笨的念头,我可保你依旧在朝任事。”

“如若不然,你过了这一阵子,上书辞官罢。”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如此,我也可以保你全身而退。”

“如你还不听劝。”

杜相公看着一脸木然的兄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你我兄弟,以后就各自一家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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