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小心兔子(二十一)竹笼眼游戏

“可怜的孩子啊,让他成为我们的神吧……”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沙哑而低沉。

齐斯收起刻刀,转头看去。

香炉中的烟弥散开来,勾勒一幕幻影。

赤身裸体的少年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恍若一具尸体,胸膛却微微起伏,心脏仍在跳动。

穿黑色狩衣的老神官佝偻着身躯,左手持一截长寿香,背对兔神雕像而立。

他右手握着缠红色绸带的刻刀,在少年的脊背上轻轻落下,刺破皮肤,流出的血泛着金红的色泽。

密密麻麻的诡异符号在刀刃下刻画,一根根鲜红的丝线在少年和兔神像之间勾连。

少年的身躯和样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身体变得纤长而匀调,面目变得柔和而缺少特征。

好像一块大理石原料,正被刻刀从石胎中斧凿出人形的雕像。

一位新生的神正在被雕刻,或者说有人试图能雕刻出一位神。

“尸体受苦痛,灵魂永不朽……兔神降人身,赐福佑万代……”

神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念着词句,切切察察如同老鼠的细语。

少年身上遍布全身的符文泛着神圣的金光,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光,而是血液的色泽。

——属于神明存在的金色血液。

兔神的虚影从神龛中升腾,缓缓附着在少年身上,少年的脸上生出细毛,双目陡然睁开,迸射兔眼的血红。

不仅是脸,他赤裸的身躯也被兔毛覆盖,配合着突出的口鼻和尖利的牙齿,分明就是一只人形的兔子!

兔神已然被禁锢在少年的肉身中,神官的脸上却并没有完成一桩大事的放松,反而显出失落的情绪。

屋外风铃摇曳,木牌震荡,他颤颤巍巍地将刻刀放到几案上,长叹一声:“失败了……又被兔神污染了,山林中又要多一只鬼怪了……”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齐斯咂摸其中的信息,隐约生出几分猜测。

三家举办兔神祭的目的绝不仅仅是禁锢兔神,避免受到报复和诅咒。

不然,他们完全可以在规则的见证下与兔神达成新的契约。

兔神希望挣脱三家的束缚,三家家主希望摆脱兔神的阴影,都有所求取,何不各取所需?

答案很简单,不过是因为有一方不愿意罢了。

只需要牺牲一个人就能实现愿望的好事延续了百年,骨子里的贪婪和惰性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人类的欲望自有永有、永无止境,他们一面惧怕兔神的诅咒,一面又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于是……他们想要造出一位新的神。

继承兔神神力的,完全受他们掌控的,不会或者不敢背叛的神。

基于此,针对【神主】的那五条注意事项倒有不少可以解释了。

第一条是害怕兔神透露诸多对兔神町不利的秘辛,才要求神主不得信任进入神居后的所见所闻。

如果齐斯是三家土生土长的孩子,或许还真会以为看到的幻象是鬼怪为了迷惑他而编造的假象。

可惜综合所有信息,他能够判断,眼前所见大概率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不过在此时又被复刻了出来。

第三条和第四条,则是在为将神主雕刻成神做准备,在很多宗教的成神仪式里,都存在保持身体洁净的要求。

至于第二条和第五条究竟有什么用意,线索太少,暂时无法做出确切的判断。

门外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其中还夹杂着木牌拍打木窗的“啪啪”声。

窗户是从外面锁起来的,许久不曾打开了,被这么拍击着,震下如雨如雪的一阵灰尘。

齐斯一步步贴近门边,试探着转动了一下门把,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怎么也推不开。

还没有掷过签,他的神主身份尚未确定,怎么会在今日锁门?

方才没有旁人来,神社中只有他一个人,门又是谁锁的?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屋内响起脆生生的童谣,几个穿和服的孩童手拉着手,围着一个影子手舞足蹈地转圈。

他们脸色苍白,眼睛漆黑无光,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字句,在寂冷的夜里听起来阴恻恻的。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孩子们停下脚步,一齐扭过头看向齐斯,手僵硬地抬起,骨节发出陈旧木偶的“咔嚓”声。

“竹笼眼”游戏,选一个人扮演“鬼”,坐在其他人围成的圆圈的中央,让他猜背后的人是谁的怪异的游戏。

在齐斯了解到的恐怖传说里,被选为“鬼”的那个人将承担所有灾殃和祸端,最后往往不得善终,凄惨死去。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竹笼眼游戏中说对身后的人,让对方代替自己成为“鬼”。

总有人要牺牲的,无非是让谁去牺牲的问题。其内核似乎与兔神祭有相似之处,或者说——

那套牺牲一个人、成就大多数的观念,几乎贯穿历史和当下的始终,且往往能取得不少人的拥护。

当然对于齐斯来说,如果他在大多数之列,牺牲一个人换取利益的行为自然值得拍手叫好。

若他居于少数,那么世间生灵死去千千万万,也远抵不上他一时的愉悦重要。

但“竹笼眼”这个游戏,于此时此地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小七,你怎么了?今天的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哦,是因为昨天玩竹笼眼一直让你扮鬼,你不开心吗?’

‘等下次玩我来扮鬼吧,如果他们一定要让你扮鬼,我就悄悄站到你背后,拍你的肩……’

兔神町的玲子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转瞬又被希望中学的学生们满怀恶意的私语取代。

‘真倒霉,不过就是玩了会儿竹笼眼游戏,让她扮鬼,她就这副样子,装死装得真像。’

‘谁要玩竹笼眼?我们让陆鸣扮鬼吧,他抓不到我们的,他要一直当我们当中的鬼!’

似乎有一条串联兔神町和希望中学的线索潜藏在暗处,直到此刻才悄然浮出水面。

“神无七郎,你要和我们一起玩竹笼眼吗?”孩子们直勾勾地望着齐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们当中有几个的脸开始腐烂,向下流淌黑绿色的汁液。

其中一个的整张脸皮都消失了,剩下白森森的骷髅;另外一个则还有几片碎肉挂在脸上,随着笑声飘荡。

齐斯将刻刀握在左手,右手覆在左手腕戴着的命运怀表上,不冷不热地直视那些孩子。

寂静中,他心底灵感苏生,不由露齿而笑:“好啊,一起玩吧。谁扮鬼呢?”

“当然是你啊!上次说好的呢!”孩子们好像没看出他的别有所图,嬉笑着跑过来将他围住。

他们再度拉起彼此的手,转起了圈。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歌声唱响的那一刻,齐斯倏忽间失去了视野,眼前只剩下一色的漆黑,好像被关掉了灯,或是自身陷入了失明的境地。

他掐着自己的脉搏,在心中默数起秒数。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歌声停了,正好三十二秒,一个声音冷冷地问:“站在你背后的人是谁?”

其他孩子则开始倒数:“十、九、八……”

“江户玲子。”齐斯说。

玲子说过,等下次竹笼眼游戏,她会扮鬼。哪怕她最开始没被选中,也会站在神无七郎身后,将神无七郎替换下来。

就像在希望中学的世界线中,学生们说过要让陆鸣扮鬼,最后死在竹笼眼游戏中的却是玲子。

虽然玲子在这条世界线已经死去了,但眼下这场竹笼眼游戏无疑是她语境中的“下一次”。

齐斯在赌,赌哪怕兔神町的玲子灵魂叶片已经被他粉碎,这个文字游戏的进程依旧会按照写定的模式运转,达成某种和希望中学发生的事相照应的意象。

如果赌输了,不过利用命运怀表回退一次;如果赌赢了,这个兔神町时空的真实性就有待商榷了……

“恭喜你,猜对啦!”孩子们鼓起掌来。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齐斯的脚边。

玲子的头颅大睁着无神的眼睛,停搁在齐斯身前,仰面朝天。

齐斯向来擅长记忆尸体的细节,他无比确定,眼前这枚头颅,就是躺在希望中学食堂杂物间的那枚……

兔神町,真的位于过去的时空么?

希望中学的地基下,真的是兔神町的残骸吗?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地上的玲子头颅化作一滩血水,渗入朱红色的地面。

原本齐斯以为地面的颜色是铺了朱砂,如今却越看越觉得,那是满地的鲜血。

窗外风铃狂响,有几缕风透过缝隙侵入房间,吹动齐斯耳侧的发梢,身上的红色和服也如波浪般泛起涟漪。

油灯的光线扑闪了两下,变得更加昏暗。

神龛中的兔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血红的眼珠紧盯着齐斯,嘴巴咧开夸张的弧度,露出细密的尖牙。

祂上身前倾,枯瘦的手爪伸出神龛,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收住。

看手臂指向的方向,祂的目标似乎是齐斯的脖颈。

兔神想要逃离兔神町,想要继续存在;而入主神居的神主们,自愿也好,被欺骗也罢,最终都将有机会攫取兔神的神力,成为新神。

二者无疑是对立的关系。

告知被选为神主的孩童真相,和他们建立同盟,难免太过麻烦且不现实;对于兔神来说,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杀死所有神主。

至于以前那些入主神居的神主是如何活到兔神祭的……

齐斯想起了注意事项的第二条。

【二、每日应当在蒲团上诵念至少一次祝词,须保持虔诚,不得间断。】

兔神町的大人们明明想要让孩童取代兔神,却又令他们虔诚地信仰兔神;明明知道个中隐私,却在民众间传颂兔神的传说,想必背后有某种缘由。

“信仰有毒。”记忆中有一个声音在脑海底部轻笑,背后绽放金色的巨树和血色的藤蔓。

齐斯在蒲团上跪下,一字一顿地棒读:“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他念得没有一丝感情,听不出一点诚意,空气中却凝出几条血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住兔神。

那些丝线的末端连在神龛底部,像锁链一般将兔神的四肢向后拖拽。

规则从表面上看向来是公平且无情的,神明歆享信徒的祭祀,反过来也当满足信徒的愿望,信徒的信仰甚至可以影响神,囚禁神,束缚神……

十六岁那年,天平教会的夏令营基地中,契降临在齐斯身边,对他说——

“妄图寻找神明的信徒囚禁了他们的神,多么像一个荒诞的玩笑。”

此刻,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录音机,调出之前录下的玲子所讲的兔神的故事,设置了循环播放。

女孩轻柔而真诚的声音在房间里盘旋,兔神像在齐斯的注视下慢慢退回神龛中,恢复了盘膝端坐、闭目养神的姿势。

只有身上微微震颤的黑色长袍昭示着祂内心的不甘和愤恨。

齐斯举着录音机站起身来,跨过蒲团,凑近神龛,隔着神像看向神龛的底部。

暗棕的底色上绘制着一幅画像,穿红色狩衣、戴狐狸面具的人影模糊不清。

但几乎是在看到的刹那,齐斯便确定了其身份——

契。

兔神被契禁锢于兔神社的神居中,两百年不得离去。

齐斯笑出声来:“有趣,一个受人掣肘、受困于人世的神,还能称之为神么?”

屋中只有一人一神相对而立,神明瞑目不语,无人回应齐斯的话语。

游戏面板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获得存档点⑤被囚禁的神】

【玲子死后,你代替她成为神主,被囚困在神居之中,看到了被囚禁在神龛中的兔神。

【在这注定不安的夜里,你遭逢了幻象的惊吓和鬼怪的侵扰,好在最终将它们一一化解。

【你知道了不少有关兔神町和兔神信仰的秘辛,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机重重,等到八月七日花火大会的那天,你不出意外会死在兔神祭上。

【你该如何对抗兔神的恶意?又该如何在兔神祭的仪式中存活?真的存在两全其美的办法吗?你并不确信,但时间还长……】

(本章完)

第338章 小心兔子(二十二)虚假的时空

齐斯操控着神无七郎的躯体躺到榻上,将录音机放到枕边,循环播放兔神的传说。

【兔神大人的故事,就是兔神町的故事……】

玲子虔诚的讲述声中,神龛中的兔神像安静如鸡,恍若死物。

齐斯几乎可以想见,这位神明如果有人的情感,恐怕恨不得生吃了他——嗯,他和契。

不得不说,兔神两百年前被契和黎联手坑了,两百年后即将被他再坑一次,属实是命里犯冲。

齐斯愉悦地笑了笑,拉开木榻角落的锦被,给自己盖上,又从道具栏中取出手掌大小的兔神木雕,借着锦被的遮挡握在手中。

他闭上眼,黑暗中的系统界面上浮现一行行白色文字。

【名称:兔神像】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可通过它进入兔神町所在的时空】

【备注:一款很多希望中学的学生玩过的游戏,任务目标是营救##(数据删除),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通关过】

效果一栏的表述乍看没有疑义,但细细想来却很有可能是文字游戏。

“兔神町所在的时空”真的是玩家所认为的希望中学的过去吗?

兔神町和希望中学真的在时间上有前后承接关系吗?

任务目标究竟是让玩家营救谁呢?

也许不仅仅是玲子,兔神、兔神町的人们和其他孩子……都有可能是井号后的选项。

以一个发自欲望的契约为锁链,所有人与神与生灵,皆被囚困于一隅,不得解脱。

游戏面板的金色轮廓上,血色的手写体字迹鲜明异常。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

【任务目标:逃离兔神町】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③玲子的祈福带;④玲子之死;⑤被囚禁的神】

【可暂停,可快进,可退出】

齐斯觉得有录音机在耳边循环播放,哪怕睡着了,估计睡眠质量也不会太好。

更何况,他还有许多情况打算去往希望中学进行验证,等得出确切的结论,才好继续在兔神町推行计划。

他在心中默念“退出”二字。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暂停】

【在本周目的游戏中,你从神无家主口中得知兔神町的秘辛,与玲子、黑川明一起从东南方逃离兔神町。

【在兔神町外的山林间,你和玲子与黑川明走散了。你趁机杀死了玲子,以扭曲的方式完成了‘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的任务。

【后半夜,你和黑川明被黑川家主找到,并一起带回兔神町。在获知兔神祭失败会导致的后果后,你主动提出愿意承担容纳兔神的责任。

【你成为了这一代的神主,入主兔神社的神居,并将在此居住至八月七日……】

游戏面板浮现出文字又淡化下去,视野出现碎玻璃般的裂纹,色块散落后却是如出一辙的黑暗。

空气中腐烂木头的气息和香火气渐渐消散,被消毒水的气味和污水渗入墙壁的潮气取代,原本轻盈干爽的锦被也变得沉重,潮湿地、软绵绵地压在身上。

齐斯睁开眼,场景光线晦暗,大抵是关了灯,只有几线微光从窗口处漏入,使他能够看清挂着吊灯的天花板。

他俨然在希望中学的0415寝室中,躺在属于陆鸣的3号床铺上。

其他床位都空着,应该是还没到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没有回来。

至于那三位室友留在教室里,是好好地进行自习,做作业和刷课外题,还是以鬼怪的状态张牙舞爪玩大逃杀,就不得而知了。

齐斯从床上爬起,走出寝室,推门声激活了走廊间的感应灯。

白惨惨的灯光当头撒下,他低头看了眼命运怀表显示的时间。

七点半,离晚自习结束还早,躺在寝室里无所事事未免太过浪费。

录音笔还剩两格电,齐斯将其握在手中,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一路上感应灯“啪啪”地亮起,紧随他的脚步。

他拾级而下,其他楼层也都没有人,靠近楼梯口的感应灯应声而亮,远处则黑洞洞的不见尽头。

将要到达一楼时,齐斯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四……二……九……七……三……六】

沙哑的录音自顾自地播放起来,在寂静中有如鬼怪的絮语,盘旋回荡着空洞的回声。

顶着一头卷发棒的女宿管踩着拖鞋走来,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扫把,如临大敌地挥舞:“谁在那儿?出来?”

作为鬼怪的她看不到开启录音笔的齐斯,只能看到楼道间的灯自动亮了一路,好像有人经过;零星有脚步声响,举目却不见人影。

此时尚未过零点,她还没有觉醒鬼怪的认知和记忆,依旧恪守人类的常识,眼前所见由不得她不觉得诡异万分。

“是哪位同学提前回寝室了吗?”女宿管扯着嗓子大喊,气势渐渐弱了下来,“出来登记一下就好了,这次不扣分……”

齐斯装作听不见,贴着边角绕过她,快步走出寝室楼。

背后,女宿管颤着声喃喃自语:“闹鬼了……真是闹鬼了……”

寝室楼外四望无人,永生科技公司的宣传屏幕尽职尽责地亮着,自动播放PPT和视频。

画面中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忙碌地在过道间穿梭,眼镜后的双眼疲惫而无神。

无星无月的夜色下,道路间弥漫着白茫茫的水雾,经由两旁路灯的照射散开沆瀣的一片。

齐斯按照脑海中对地图的记忆,向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这个副本不像是真实的世界,之前他搜查其他学生的书桌,所有人的文具储备和布置都与陆鸣一模一样,他便猜测这里是以陆鸣的意识为基础构建的鬼域。

再到后面两个时空以陆鸣的游戏为契机相互交错;玲子各种死相的尸体出现在各个角落,引发身临其境的幻觉;乃至各个教室以夸张荒诞的形式上演恐怖的情景剧……

齐斯基本能够确定,这是一个类似于“陆鸣的噩梦”之类的抽象化的世界,并没有一比一地复刻现实的场景。

既如此,能被陆鸣选为元素安放在这里的建筑,必然有值得探索之处,至少也会存在一两条线索。

录音笔中记录的数字,听起来像是一种密码。

一般的文字游戏中,凡出现的密码线索必然有用武之地。

教学楼、食堂和寝室显然没有需要用到密码的地方,唯一可能让密码起到作用的,只有行政楼了。

齐斯紧握录音笔,擦着黑白二色的教导主任的肩进入行政楼,没有引发任何人或鬼的注意。

不知是因为陆鸣本人不常到行政楼来,还是因为诡异游戏好心为玩家排除冗余信息的干扰,行政楼的内景和教导主任的画风一样偷工减料。

一楼的走廊完全是黑白灰三色的平面图,就连透视都没画,像是小学生的简笔涂鸦,一扇扇门只用黑线勾出个轮廓,一眼看去就知道无法打开。

齐斯走进走廊的平面,好像进入了偷工减料的游戏后台,两侧尽是模糊的色块,扁平的房门被画在上面,诡异中显出几分滑稽。

齐斯试探着摸了摸门板,果然没有门缝和门把。

这倒减少了麻烦,省得他像在《辩证游戏》中那样一间间房间搜查过去,最后一无所获。

某种意义上,诡异游戏对他的恶意远没有他对自己的恶意那么大。

一座立体的楼梯横亘在走廊的尽头,和周遭的二维场景格格不入,分外引人注意。

齐斯踏上台阶,终于回到三维世界,也知道了最后一块线索拼图的所在。

他一级级上到二楼,尽头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一扇木门镶嵌在黑暗中,巍然孤伫。

门上安的正好是密码锁。

齐斯走过去,输入录音笔中一遍遍重复的【四二九七三六】。

“咔哒”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随着拉开的幅度增大发出“吱呀”的声响。

黑白的底色上,齐斯的眼前闪过一幕幻象。

少年带着录音笔,悄悄跟在穿黑衣的老师背后,一路来到行政楼,钻入角落的阴影中。

也许那位老师刚好有输入密码时小声念出的习惯,也许是跟踪者视力不错,总之少年知道了密码,左右找不到纸币,便用录音笔录了下来。

他随身携带录音笔,大概是想调查一些事,搜集一些证据,而他想寻找的证据就在门后,干系甚大……

齐斯推门而入,穿过画上去的书架,直奔房间深处立体的办公桌。

办公桌下的两个抽屉都被锁上了,用的是机械锁。

齐斯从特制手环里抽出细铁丝,挨个儿撬开。

左侧的抽屉中放着一叠资料,最上面竟然是一份兔神町历代神主名录。

【神无七郎】的名字俨然是最后一个,被用红笔圈画起来,不知用意。

而往上数三个名字,则是【神无秀哉】,也就是神无家主的名字。

这无疑和齐斯在《逃离兔神町》游戏中获得的信息产生了矛盾。

游戏内,神无家主靠巫觋的手段躲过了选拔;在希望中学已知的历史中,他却如本该的那样被选中了。

这足以说明,《逃离兔神町》游戏中发生的事,和希望中学没有时间和因果上的承接关系。

希望中学确实建在兔神町的地界上,数百年前也确实有一个毁灭于兔神诅咒的兔神町。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既定的历史了,和齐斯所进入的那个兔神町的时空不可混为一谈。

不同的选择会延伸出不同的世界线,相互之间彼此独立。

齐斯依旧可以按照计划攫取兔神的神力,而不必担心存在祖父悖论。

名录下是几张手稿,上面写着笔记体的文段。

【兔神町的人们认为孩童是最纯洁和天真的,哪怕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可以轻易地控制他们……】

【孩童尚未接触到太多物欲横流的世界,因而缺少太过强烈的欲望,而神恰好是没有欲望的,孩童将会是造神的最好材料……】

【他们成功了……但他们出了天大的错误,没有欲望,没有情感,便会如本能动物那样肆意杀戮,排除所有令祂感到威胁的人和物……】

【神无七郎成了新的兔神,远比之前的兔神更加残忍。祂喜欢玩一个叫做竹笼眼的游戏,所有去过湖边的学生回来后都会玩,玩到出现死者为止……】

【所有尸体都被扔到湖底了,祂很满意,愿意实现我们的愿望……到时候再从孤儿院那边调一批耗材过来吧……不知道需要死多少人,才能实现永生?】

齐斯眯起了眼。

在希望中学的世界线中,兔神确实失去了神力,而神无七郎成了新的兔神。

所谓的兔神祭,绝不是女生们在寝室里办的那样,而是那个一直潜藏在水面下的竹笼眼游戏。

去过湖边的学生被魇住了,不自觉地开始玩竹笼眼,直到死去一个人……那死者,便是献给新的兔神的祭品。

永生科技公司知晓这一切,故意将孤儿收入希望中学,以便献祭他们,目的从来不是提升学生成绩这种无聊的事,而是……永生。

至于其他学生,或许是施加暴行、掩盖罪行的工具,或许是顺带赚点资金的外快,无一例外被卷入其中,成为罪恶的一部分。

《逃离兔神町》游戏并非像之前齐斯认为的那样,开启了一道通往过去时空、可以改变未来的门。

游戏只是游戏,是陆鸣基于调查得到的信息,模拟搭建背景,并做了适当改编的游戏。

在游戏中,神无七郎并未被选为神主,为了增加这一点的合理性,连带着神无家主都幸免于难。

希望中学则模拟了神无七郎不曾成为兔神的可能性,可惜的是,无论兔神是谁,玲子都难逃一死。

陆鸣不得不让玩家进入游戏,寻找新的出路。

更可惜的是,齐斯在《逃离兔神町》游戏中不按套路出牌,又把世界线拐回了原来的走向。

“所以……《逃离兔神町》里的那位兔神,到底是原本的兔神,还是真正的神无七郎呢?”齐斯陷入了沉思。

游戏的背景是假的,玲子和兔神却是真的,毕竟有灵魂叶片和契约规则作证。

齐斯能够感受到玲子的灵魂,也能感受到兔神被束缚着的神力。

希望中学这边的兔神不见了,《逃离兔神町》的游戏中却多了个活生生的兔神,当真有些稀奇。

该不会是因为……

“因为我将祂关进了我的游戏里。”一道年轻的声音在背后不带感情地响起。

齐斯回头看去,是穿着校服的陆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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