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谈判的艺术

风雪敲打着土楼城堡的穹顶,声音低沉。

书房里只有壁灯亮着,空气中带着红茶的热气。

路易斯靠在半圆椅背上,正翻着最新一期的《赤潮日报》。

粗浆纸还带着轻微的木屑味,排版规整,字迹清楚。

虽然纸张不太好,但能明显看出编辑部下了不少功夫。

自从赤潮普及识字教育与夜校之后,能读字的人迅速变多。

路易斯便让教育署试着办报,把本地新闻和简单的故事写进去。

纸张粗糙,却足以让普通人接触到北境甚至帝国以及世界的最新信息。

虽然翡翠联邦与帝国上层早有贵族间流通的报刊,但识字率极低,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

赤潮则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将文字推向底层。

路易斯推行扫盲,不是为了修身,而是为了未来的生产。

他清楚文盲或许能干活,却无法在工坊里看懂规程、识别符号,或按照图纸完成工序。

在赤潮能读写的人,才能成为工匠、记录员、基层官员,或军团士官。

识字,是进入赤潮体系的第一道门槛。

若赤潮未来要扩张、要建设、要统一北境,那就必须先让底层拥有读写能力。

只有读得懂规则的人,才会愿意遵守规则,而能理解制度的人,才会主动维护制度。

敲门声响起。

布拉德利推门进来,手里夹着几份文件:“大人,新城堡的主体结构已经稳定,明年春季便能完工。”

路易斯头也没抬:“艾米丽她们今天又去了?”

“下午刚去。”布拉德利微微一笑,“她们对那座新城堡比您还在意。”

路易斯把报纸放下,抬眼问:“帝都来的那位使者,索雷尔,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这是索雷尔来了十几天以来,路易斯第一次主动问起。

布拉德利如实汇报:“白天就在城里闲逛。在收容所和行政厅待得时间最久。第七天晚上,他派了两名高阶骑士试图靠近东区。”

路易斯挑眉:“能靠近?”

“没有。”布拉德利平静道,“第二层围栏都没碰到就被巡逻拦住了。之后他安分了些。”

路易斯轻轻一笑。

“不过从那天起,他开始用金币贿赂接待馆的侍女与厨师。”布拉德利继续说,“不是为了刺探军情,而是为了打听您的喜好,喜欢什么酒,偏好什么食物,或者……什么样的女人。”

路易斯扶着额角,像是被逗到了:“挺努力的嘛。”

“我让侍女随便编了些。”布拉德利淡淡地说。

路易斯笑道:“没问题,让他们赚点外快也好,看样子他打算走讨好路线。”

他站起身,端起红茶,在窗边停了一会儿。

窗外风雪正浓,城堡灯火被打成了一片朦胧。

“差不多了。”路易斯顿了顿,“去告诉他,我刚刚冒着风雪回来了。虽然很累,但出于对二皇子的尊重,我愿意立刻见他。给他二十分钟准备时间。”

“是,大人。”布拉德利领命离开。

书房重新归于安静,路易斯继续垂眼看着桌上的报纸。

事实上,他从未离开赤潮领一步。

不去见索雷尔的原因很简单,让对方在这座城市里多停留几天,亲眼看清赤潮的真实。

而他等待的那份礼物也准备好了。

…………

领主府,大会议室。

这里的陈设简单,但对于一位北境之主来说得近乎简陋,唯独墙面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全图地图显得格外醒目。

路易斯·卡尔文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穿索雷尔预想中的贵族礼服,也没有披着象征武力的铠甲,只是普通的深灰色厚重风衣

一股凛冽的寒气随着他的步伐涌入温暖的大厅,瞬间冲散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南方熏香。

“索雷尔爵士!让你久等了!”

路易斯的声音爽朗而热情,他没有走向主座,而是直接快步走到索雷尔面前,握住他的手。

“外面的雪太大了,冰河航路那边出了点岔子,实在走不开。布拉德利没怠慢你吧?”

路易斯的笑容灿烂得像个毫无城府的邻家青年,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歉意。

索雷尔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僵硬了一瞬。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见识了工业区那令人窒息的吞吐量,见识了收容区里如同精密仪器般的流民转化线,也见识了超凡骑士看大门的奢侈。

在他的想象中,赤潮的主人应该是一个阴鸷、冷酷、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暴君。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除了有些帅之外,太……普通了。

然而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让索雷尔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只老虎如果对你咆哮,你至少知道它想吃人。

但如果一只老虎对你像人一样微笑,并亲热地搂住你的肩膀,那你永远不知道它想要干什么。

“不敢,不敢。”索雷尔连忙抽出手,深深地鞠了一躬,“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阁下。”

“那就好。”路易斯随意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坐,别拘束。我们北境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索雷尔小心翼翼地坐在路易斯示意的位置上,只敢坐半个身子,背挺得笔直。

他来之前想好的策略,被反复演练了不下百次,这一刻终于要登场。

“路易斯阁下。”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镶金天鹅绒盒子,双手呈上,里面大概是二皇子的信。

“二殿下听闻您在北境的功绩。殿下认为,普通的伯爵头衔,已经难以匹配您的地位。”

路易斯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像是随口应了一声:“哦?那殿下觉得我该是什么?”

索雷尔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那个足以搅动帝国格局的名号:“北境大公……也就是昔日埃德蒙公爵的位置。”

他盯着路易斯,等待对方露出野心被点燃的神色。

“殿下一旦登基,将正式承认您对北境的统治权。您将成为帝国不可替代的北方守护者,而那个年仅五岁的小埃德蒙,自然也无法再影响您对这片土地的继承权。”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捧杀局。

只要路易斯点头,他立刻会成为帝国旧贵族的共同敌人,被拖进皇都政治的泥潭。

若想维持大公的体面,只能不断消耗赤潮的力量。

路易斯放下茶杯,看了眼那卷羊皮,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评估普通物资:“听着确实挺响亮。那么……这份尊贵,需要我付出什么?替殿下南征北战?”

“不,不需要您出兵。”索雷尔立刻抓住机会,语气越发谦恭。

索雷尔看得出来,路易斯没有立刻拒绝,这是他最想要的信号。

于是他开始下一步的话术:“殿下只希望您成为帝国的稳定基石。为了表示诚意,二皇子能让雷蒙特家族愿意开放南方三条核心商路给赤潮使用。”

这次索雷尔的语气比刚才更柔和,像是在耐心哄一位年轻的领主:“赤潮的矿石、玻璃、铁制品、工具都可以免税进入南方市场。

而我们也愿意以成本价,向赤潮稳定提供香料、丝绸、蔗糖这些南方优质货物。”

他说得像是在描述一场毫无风险、双赢的合作:“赤潮只需要把北境的货物源源不断地运下来,南方商路自然会为您打开。”

话里却暗藏锋利的钩子,让赤潮习惯南方的货物,让赤潮的工坊习惯向外输出矿物和半成品。

一旦依赖形成,未来只要雷蒙特家族稍微收紧商路,赤潮的整个产业链就会被卡住咽喉,如同现在的卡尔文商会对路易斯做的一样。

索雷尔继续补刀般地强调:“卡尔文公爵……您的亲父亲,似乎一直试图封锁赤潮的货物流通吧?我们愿意替您拆掉他设下的围栏,让赤潮真正走向帝国。”

这句话像一把细针,轻轻挑在伤口上。

既暗示卡尔文公爵的敌意,又暗示赤潮离不开外部市场。

但只要赤潮走上这条路,它就会慢慢变成雷蒙特家族的附庸。

路易斯仍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敲扶手,像是在等他说完。

索雷尔咬牙,抛出最后的陷阱。

“大公阁下……”他语气变得低姿态,像是在替对方忧心,“恕我直言,赤潮有实力、有军队,却缺少能匹配身份的底蕴。”

他慢慢陈述:“您的官员非常能干,但他们太像工匠了。他们不知道纹章学,不懂贵族礼仪,也不懂如何举办一场合乎身份的舞会。这会让南方那些古板的贵族轻视您。”

然后他轻轻推上准备好的清单:“二皇子殿下愿意无偿派遣百人顾问团,皇家学院的法学博士、礼仪司仪、园艺师、乐师、皇家大厨……”

“他们会帮助赤潮建立一个真正的宫廷体系。让赤潮,不再只是一座兵营,而是一座能让帝国承认的王庭。”

说完后,索雷尔屏住呼吸。

这是他在帝都最擅长的一套手法,给你地位,用野心绑住你,给你商路,用利益套住你,给你礼仪,用文化侵蚀你。

只要路易斯接受这支顾问团,赤潮的行政效率会被礼仪与繁文缛节拖慢,骑士也会被奢靡腐蚀。

五年,不出五年,这头咆哮的钢铁巨兽会被磨钝牙齿,变成一只会跳舞的猫。

索雷尔等着路易斯露出哪怕一瞬间的动摇。

他心里清楚,路易斯多半不会答应。

但只要出现一丝松动,他就能把这场谈判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引过去。

然而路易斯的回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路易斯抬起头,神情平静:“索雷尔爵士,我问你一件事。”

索雷尔立刻坐直:“阁下请说。”

“你这次来,是代表二皇子?”

“当然。”索雷尔立刻回答,“我自然是代表殿下。”

路易斯轻轻摇头:“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像锋刃一样划开空气:“你是代表二皇子来的?还是……代表雷蒙特公爵?”

索雷尔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因为这件事,不该有人知道。

除了他自己与雷蒙特公爵,这层真正的效忠关系从未出现在任何文件、任何密信、任何会谈里。

帝都识货的贵族都认为他是二皇子的人,而二皇子也从未怀疑过。

这是一条被深埋在影子里的身份,连他随行的骑士都不知情。

按常理,一个远在北境的年轻领主根本不可能点名戳破。

可路易斯就是一句轻描淡写,把他从骨缝里掰开一样彻底看穿。

猜的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但恐惧依然瞬间顺着脊背往上窜,像是在黑暗里忽然被看见。

路易斯却没有停下。他像是在顺着一条他早就掌握的线继续往下走,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替人担心的意味:

“你这么拼命为公爵奔走,是为了你那个在修道院疗养的孩子吧?

那个叫艾莉的小姑娘……灰鳞病已经进入二阶段了,对吗?公爵承诺给你稀有的炼金药剂作为回报。”

索雷尔的呼吸瞬间被掐住。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被谁从内部抽空了力气。

为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索雷尔甚至不知道自己当下的恐惧来自哪一部分。

是因为秘密被窥破?

还是因为路易斯说话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他早就将一切调查得一清二楚,却偏偏不带敌意?

索雷尔看着路易斯年轻的脸,仿佛看到一只盘踞在黑暗里的巨眼。

这个人不是偏远领主,他是魔鬼。

不仅知道雷蒙特公爵的私账,甚至连他最隐秘、最不愿被触及的软肋都握在手里。

艾莉是他的唯一子嗣,也是他亡妻留给他的全部。

他用命都不愿让任何人靠近,更不愿让外人知道。

而在这个年轻贵族面前,他是彻底透明的。

而且路易斯的语气不是在威胁他。路易斯是在关心他。

路易斯并没有趁势逼迫,他只是轻轻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玻璃瓶。

瓶身呈淡绿,瓶口以银色封蜡密封,内部的药液在光下微微泛着荧光。

路易斯把瓶子放在桌上,推到了索雷尔面前。

“公爵给你的药剂只能压住病情。”他语气依旧平稳,“治不好她。你也清楚,那瓶所谓的珍品,对灰鳞病的第二阶段毫无作用,这是赤潮研发的药剂,十年内可以治疗这种灰鳞病。”

索雷尔盯着那瓶药剂,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不敢相信。

事实上,这套配方并不是赤潮凭空推演出来的。

路易斯在一个月前,索雷尔踏入北境的那一刻,就从每日情报里得知了索雷尔女儿的病情,还得知她被安置在偏远修道院的确切位置。

而这套药剂最初正是由翡翠联邦的梅里安大师带头研发,只要材料齐全,再被完整复原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眼下这瓶淡绿的药剂,正是为今天这一刻准备的。

路易斯轻轻把药剂推得更近:“这不是交易,是见面礼。你可以先带走,用一用。若是有效……我们再谈之后的条件,我这边还有一些,足够治好你的女儿。”

索雷尔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

自己的所有筹码,爵位、商路、礼仪体系、政治诱饵,在这瓶小小的药剂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的嘴唇微颤,终于伸出手,却又在碰触瓶身前停住。

这一刻,他的防线彻底塌了。

(本章完)

第393章 雷蒙特与卡尔文

暴雨压着屋檐,拍在青铜雨槽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屋里只点着一盏壁炉,火光弱得照不亮房梁。

二皇子卡列恩坐在书桌前,肩背微驼。

他盯着那份军政名单已经很久了,断臂缝合处一阵阵发酸,像阴冷的潮气往骨头里渗。

他手里的羽毛笔轻轻一划,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被划掉。

那是第二十三军团长,他曾亲口发誓效忠,他们曾一同奋战。

而今天的情报说,那支驻扎在王都外圈的主力,今早向四皇子控制的财政部递交了换防申请。

卡列恩盯着墨迹扩散的名字,喉咙像被人掐住。

比起实力大减,这种被一点点抛弃的感觉才是更刺命的。

就像一棵被白蚁蛀空的树,明明还站着,却随时会倒。

一道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死寂。

“殿下。”贴身侍从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慌张,“雷蒙特公爵请求觐见。”

羽毛笔从卡列恩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脸上先是茫然,继而不可置信。

雷蒙特?那个在帝国南北两线都能让贵族避让三分的巨头?

这一刻按道理应该在千万里之外的灰岩行省。

怎么会出现在暴雨中的帝都?

震惊只停留了一瞬,很快被一股近乎贪婪的狂喜填满。

在所有人都准备离他而去的时候,这个公爵竟然逆着风暴来见他。

“快!让他进来!”卡列恩猛地站起,椅子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守住门口,谁都不许靠近!”

雷声滚过皇宫屋顶,像在替这场密谈敲开序幕。

雷蒙特踏进侧殿的那一刻,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分。

他抖落肩上的雨水,解下那件湿透的黑色斗篷,随手挂在门边的铁钩上。

里面是一身没有家族纹章的深色皮甲,简单,却透露着危险气息。

尽管身上带着暴雨的寒意,他的站姿依旧笔直,像在风暴里也不会弯半分的硬木。

卡列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公爵,你怎么会……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来帝都?”

雷蒙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划掉名字的名单,视线停了半秒。

“殿下。”他语气平静,却像刀子切开伤口,“烂掉的肉,该割掉。”

他抬起眼,补了一句:“留着,只会拖死整个身子。”

卡列恩呼吸顿了一下。

雷蒙特往前走了几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府邸。

“那些墙头草走了,是好事。”他继续道,“起码现在,您终于能看清谁还能用,谁早就是别人的人了。”

卡列恩咬紧后槽牙,声音发紧:“军团……本不该是这样。二十三军倒向四皇子,是因为那群文官威逼利诱……”

“不止是威逼利诱。”雷蒙特直接切断他的抱怨,“是掐住命脉。”

他伸手,将那份名单推回到卡列恩面前。

“四皇子掌控财政部,也控制了审计室。他用粮草、用军费、用审计,把这些老派军团长的家族按在地上摩擦。”

“不给粮草,他们撑不过两个月。不给审计豁免,他们家的账本连明年都撑不到。不给战功备案,他们的子侄连升爵考核都通过不了。”

雷蒙特抬起头看着卡列恩:“这些老军团长,从来不忠于谁。他们忠于自己的家族。四皇子给他们能稳住家族的东西,你给不了……他们当然转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雷蒙特靠向椅背,总结得干脆:“现在的军务部,是个空壳。您喊不动任何一支完整的军。”

雷声又滚过屋顶。

雷蒙特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步,从椅侧取出另一卷羊皮,拍在桌面上。

不是名单,而是一张布满灰尘、边角磨损的帝国边防驻军图。

“殿下,喊不动王都的军,不代表您没有军。”

卡列恩盯着那张老旧的地图,眉头缓慢皱起。

雷蒙特抬手,点在西侧那片和翡翠联邦接壤的山区:“三十一军团。”

又点向南部蛮荒边线:“十一军团。”

“这两支军团常年在边境和魔兽、异族混战。真刀真枪地打出来的部队。”雷蒙特的指尖停在地图上,语气冷静又笃定,“战斗力,是帝国所有正序军团里最硬的。”

他顿了顿:“也最被帝都遗忘。”

卡列恩呼吸微紧,但没有插话。

雷蒙特继续道:“他们离政治中心太远,被财政部当成吞钱的深坑。

每年军饷都是能拖就拖,能克就克。装备破成什么样您知道吗?十年前的旧刀,拼着缝还能用就算不错。

那些家伙早就恨透了帝都那群只会拿审计表克扣物资的文官,以及四皇子的手。”

他抬眼看向卡列恩,那目光像把锋锐的匕首:“他们不在乎帝都的指令是不是合规,也不在乎谁坐在皇宫里争什么。他们只听得懂两件事,给不给物资,尊不尊重他们。”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雷蒙特低声重复了一句古老的军事箴言,“这些人比你想象的更独立。只要喂饱他们,他们会帮你咬穿帝都北面的防线。”

卡列恩盯着那两个军团驻地,眼中出现了久违的光。

雷蒙特看准了这一丝变化,适时抛出筹码:“我雷蒙特家族的私库里,有足够三支军团换装的精良军械,还有两年的粮食储备。我愿意拿出来,送到三十一与十一军团的手里。”

“前提是他们知道是谁在喂他们。”卡列恩盯着那张边防图,胸腔里像被什么撑开了。

他原本因为断臂带来的酸痛与羞辱感,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团闷火,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燃烧的出口。

暴雨敲在窗框上,他的呼吸却越发急促。

“公爵……”卡列恩的声音有些哑,“你肯为了我冒这个险……我……”

他话没说完,眼眶已经发热。

在这座帝都里,所有人都在离他而去。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在最危险的时候逆着风雨回来,把自己的家底往他这边推。

断臂处的酸痛,似乎也被这股激昂冲淡了些。

为了锁住这位唯一还肯扶他的人,卡列恩几乎是带着情绪地脱口而出:

“雷蒙特!等我登基丰饶三郡,你挑一块!不……三郡全给你!”

卡列恩抬起头,语气急切又笃定:“还有,大元帅世袭罔替!从此帝国的兵马,由你掌管!”

雷蒙特微微怔了一瞬。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二皇子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推。

不过他还是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神情既震动,又隐带血性。

“殿下……”他低声开口,“我雷蒙特家族,上下誓死相随。”

卡列恩眼中那点泪水终于滑落,他没有擦,只是狠狠点了点头。

雷蒙特起身,重新披上湿透的斗篷,像一堵黑色的墙壁重新竖了起来。

“我会从密道离开。”他简单说了一句,随即推门而出,身影被暴雨吞没。

躲进那辆没有徽记的黑色马车后,雷蒙特收起所有的情绪。

那股刚才表现出的热血与忠诚,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手,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擦拭肩甲。

那是刚才被二皇子拍过的位置。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冷意,就像在擦掉某种让他厌恶的晦气。

窗外的暴雨敲得马车顶噼啪作响。

雷蒙特靠坐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一条深海里的掠食者。

…………

卡尔文大公爵府深处。

黑曜石门在身后合上,厚重的回声在狭长走廊里消散,外头的海风与灯火被隔绝在外。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

靠墙是一排锁着铁扣的书柜,中央只有一张黑胡桃木桌,两把椅子,桌角摆着一只银制沙漏,细沙缓慢往下落。

卡尔文大公爵坐在背光的位置,指尖轻敲桌面。

他的衣着收敛,胸口只别着一枚略显陈旧的家族徽章,这是他父亲传给他的。

五皇子和金羽花教权国的使者,萨洛蒙神使在对面落座。

他披着灰袍,白手套干净得近乎刻意,脖间的银制圣徽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片刻的沉默后,还是萨洛蒙先开了口。

“公爵阁下,殿下与枢机院向您致以祝福。”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温和腔调,“在帝国风雨飘摇的当下,仍能稳住东南航线,将教廷需要的香料准时送达,这份声望……在圣城也是人人称道的。”

卡尔文像是随意地笑了一声:“圣城那边的赞美,通常都要价不低。”

萨洛蒙并不否认,反而顺势接了下去:“没有的事,我这次来带来的是惊喜。”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较小的羊皮图,轻轻铺在桌上。

图上只画着现今的东南行省边界。

“帝国裂痕已成事实。”萨洛蒙伸出一根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如今还能完整保有军政体系的行省,不多了。”

“您的意思?”公爵淡淡问。

“如今的东南行省,是帝国东侧唯一还算完整的骨架。”萨洛蒙看着他。

“但这副骨架太散。沿海诸城、内陆几大家族,各自为政。如果再拖下去,殿下想依托东南起家,也会被这些小诸侯拖死。”

卡尔文没有否认这一点。他这些年在东南的统合过程里,和这些缝里的家族打了太多交道。

“所以?”他又问了一遍。

萨洛蒙这才第一次提到具体筹码:“殿下愿意在帝都那边,推动议会与枢机院承认。

将整个东南行省的军政权,集中在您一人名下。所有原属皇室与行省议会的指挥权,将以手令形式交给您。”

公爵眉梢微挑:“听上去,更像是把一摊烂账丢给我收拾。”

“收拾烂账,是建立新秩序前的必要步骤。”萨洛蒙毫不回避,“只要您点头,三个月内,殿下会推动颁布东南整编令。从那一刻起,东南行省只有一个主人。”

这一步的筹码不算惊人,却足够务实。

卡尔文低头看着那张小地图,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以殿下如今的势力,这份命令不见得能推得过去。”

“您说得没错。”

萨洛蒙承认得很干脆,随即话锋一转:“所以这只是一封开场信。真正的邀约,还在后面。”

他说完,才从随身的皮筒中抽出第二张更大的地图。

这一次,羊皮展开,占去了半张桌面。

红线从东南海岸出发,一路向北,圈住了金麦平原,又折向西,将奥克赫文行省那块内河港口一并纳入。

桌上的灯火在羊皮上晃动,仿佛那条红线真的在往外扩张。

萨洛蒙的手指轻轻压在那条线的末端:“如果计划成功,殿下准备扶持一位守护者,让东侧秩序不至于跟着垮掉。”

他说话很平静,却一句句往公爵的心口砸:“这片被圈出的区域,将组成一个新的政治实体。

名义上,它是神圣东帝国,承认皇室血脉的精神象征。实务上—需要一位拥有足够声望与资源的执政者。”

卡尔文的视线从红线缓缓移回萨洛蒙的脸上。

“你们已经想好人选了?”

“除了您,”萨洛蒙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第二个名字可写。”

他没有去说什么“皇帝”之类的字眼,只是把话一点点往前推:“精神权柄交由圣城与皇室。

东南行省世俗权柄,诸如立法、铸币、主持贵族议会、授予封地,这些都将集中在执政官手中。”

“换个说法,只要神圣东帝国成立。”他补了一句,“在这片被圈出的土地上,除去宗教仪式,任何一纸命令都要从您手里发出去。”

密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沙漏里的细沙还在落,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卡尔文看着那条红线,沉默良久。

这份许诺,比他预想中的行省整合要远得多,他甚至怀疑,这个条件只是胡乱给的。

那不仅是在递上一块更大的封地,而是在提议。

把帝国东南行省的粮仓与钱袋子连同统治名义一起剥下来,塞到他的掌心里。

“殿下的胆子不小。”公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有个问题。”

萨洛蒙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些地,”卡尔文用指尖点了点金麦平原,“现在还不属于他。他把不在自己腰包里的东西许给我,怕不是搞笑吧?”

萨洛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所以,我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让您立刻相信结果,而是请您看清方向。”

“方向?”

“帝国在往下沉。”萨洛蒙看着他,“殿下与教廷,不愿被它一起拖下去。我们需要有人,在东侧撑起一块不会立刻碎掉的地面。”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若您愿意站上这块地面,未来的分账,可以慢慢谈。地图上的红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话到这一步,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萨洛蒙并不急着继续扩张那条红线,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一枚用纯金压印的火漆,是海浪加金羽花的徽章。

卡尔文公爵的指尖刚触到那枚火漆,心脏微微一紧。

他并不需要打开,就知道内容。

三天前,他已从最隐秘的家族渠道收到过同样的印记。

那是来自他三子,爱德华多的亲笔家书。

密信只写了短短数行,却足以改变整个大陆的未来。

爱德华多向他确认了五皇子的动作,确认了枢机院内部的倾向,最后写下一个他自己都斟酌许久才落笔的消息

现任教皇病入膏肓,教廷各派系已经开始清理彼此的力量。

爱德华多·卡尔文,在那场凶险的角斗里,以神迹与巨额的家族暗金,淘汰了两位最强的对手。

他现在已经进入最后的三人名单,而且他说自己的胜算有七成。

公爵当时看完那封信,没有任何激动,只是闭上眼沉思了很久。

爱德华多是他的孩子里最冷静、最不虚言的人。

如果他说七成,那就是七成。

萨洛蒙似乎完全掌握公爵的思绪,他把信推近了一点,语气依旧平和:“土地,也许要靠刀剑才能拿到。”

“但权柄……”他抬起头,“已经在您手中了。”

卡尔文的目光暗了暗。

萨洛蒙神使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天大的秘密:“大公阁下,试想一下,如果未来的教皇,姓卡尔文。”

火盆跳动的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条让人不敢直视的细线。

“那意味着,无论大陆上诞生多少国家,无论帝国是否继续存在……卡尔文家族,都将立于皇权与神权之上。那是连开国皇帝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

卡尔文大公爵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贪婪。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火漆印,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这是一个时代在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萨洛蒙见公爵的情绪被推到恰到好处的位置,这才缓缓收回手:“公爵阁下,谈到此刻,我必须提出一个必要条件。”

火盆里木炭爆出一声细响。

“为了确保东部战线的稳定,”萨洛蒙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无法拒绝的意味,“我们需要北方乱起来。”

卡尔文公爵的手指停住了。

神使继续说:“赤潮领的路易斯大人兵强马壮,资源丰沛。他只要切断供给帝国的物资,再牵制帝国北军……北线立刻会失衡。届时殿下便能轻松推进计划。”

密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海潮撞击港口的闷声。

卡尔文公爵没有立刻回应。

自从上一次试图利用商路将赤潮收入囊中失败后,路易斯就再也不是任何人能牵在手里的幼狼。

那孩子如今的样子……比起卡尔文家的人,更像埃德蒙家的人。

他像是从北境风雪里长出来的一头野兽,自己找方向、自己扩张、自己制定秩序。

让这种人去挑起北境内战?

呵,他甚至可能把信拿去擦靴子。

问题是绝不能让萨洛蒙神使知道这一点。

如果教廷与五皇子意识到“你控制不了北境的狼”,那整个谈判会立刻贬值。

于是公爵收敛心绪,在短短几秒内把“不可控”改写成“昂贵”。

他皱起眉头,故作沉重地叹息:“路易斯……那孩子是听我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但他如今也是一方诸侯,手下养着几万张嘴。让他冒着被帝国吞掉的风险去打……”

公爵抬眼,目光像刀一样亮起:“这不在原先的价码里。”

萨洛蒙手中的圣徽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你们想让北境的狼群咬人,”公爵语气平静,却步步施压,“那得加肉。”

空气停顿了半息。

萨洛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份羊皮,推到公爵面前:“殿下与枢机院愿意在原有条件上追加三年军费,用于支持赤潮领的北境防线。”

他补充道:“此外,神官团将无偿为赤潮军提供祈福、庇护与战前圣典仪式。”

卡尔文公爵心里轻笑了一下。

路易斯怎么可能让神官团踏进赤潮半步。

不过,这三年的军费……他可以先收进自己口袋,再慢慢考虑怎么转达给北境,有机会的话。

反正他们也不会知道这笔钱到哪里去了,至于路易斯那边,直接写一封信给他,看看要不要帮忙,不帮忙自己也没办法。

敲定这事,两人随后又压低声音,把几项关键细节逐一敲定,军团的接触方式、物资运输的路线、以及五皇子在帝都内部需要提前布的明暗棋子。

气氛像密室外的雨一样沉重,每确定一条,就像往帝国裂开的缝里再塞进一块石头。

直到神使离开。

卡尔文大公爵独自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久久没有动。

他当然清楚,五皇子的野心大得不现实。可萨洛蒙提出的方向……却的确有几分道理。

卡尔文家族迟早会被迫选边。

但现在选,就是把家族命运扔进风暴里。

等局势再明朗一点或者是爱德华多真的登上教皇位置,他完全可以再顺势接过缰绳,反正今天又没签什么誓约,也没按下手印。

如果五皇子真能撑住局面,他自然会恰到好处地站过去。

若撑不住?那他什么都没答应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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