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3章 利益极致化

不出意外地,晚上在剧场里见面,卡尔·伊坎的状态就不太稳,一看就不是过来欣赏艺术的。

因为他是贵客,所以他的座位是周不器的左边。

趁着没开场的机会,卡尔·伊坎就按捺不住,问道:“怎么样?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不器故作不知,“什么啊?”

卡尔·伊坎道:“我的方案啊!由雅虎并购紫微星国际,如果可以顺着这个思路来,那就可以最高效地把这件事处理好!”

周不器好笑道:“卡尔,我不是说了嘛,要考虑考虑。”

卡尔·伊坎又不傻,这么明显的推托之词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就寸步不让地说:“这是好事啊,雅虎明显被低估了,当下这个时间点拿下雅虎,绝对有着巨大的潜在利益。到时候董事会里,多数股东还是紫微星国际的人,这还是你的公司。做生意嘛,到手的利益才最实在!”

周不器笑呵呵,“有道理。”

卡尔·伊坎瞟他一眼,“你觉得行?”

周不器道:“我再想想。”

卡尔·伊坎差点气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从卡尔·伊坎的角度来看,这个思路当然很好。把好名声让给杨志远,把利益让给周不器。

杨志远就喜欢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否则当年就把雅虎卖给微软了。

周大老板年纪轻轻就是世界首富了,那肯定是生意场上的老手。

做生意嘛,就应该是追求利益最大化!

这也没错。

可是站在周不器的角度,这就出现问题了。

追求利益最大化,这当然是对的。

可卡尔·伊坎的这一套,不是追求利益最大化,是在追求利益极致化!

就像人性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是利己主义者,除非能成佛成圣达到了“无我”的状态。利己这很正常,可如果是精致的利己主义,那就很有问题了。

卡尔·伊坎就是典型的华尔街资本家,太“精致”了。

在生意场上的合作,需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品牌、人脉、渠道、社会关系、政策影响、大众反应、企业声望、合作收益等等。

在这么多的元素中,要找到一个最佳的平衡点,在这个基础上去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而不是把其他所有的元素通通都抛弃。

只追求利益。

这么一搞,那就臭名昭著了。

卡尔·伊坎就是典型的这类人,他可以把所有的其他东西都放弃,要去追求利益的极致化,以至于很多正儿八经的企业听说他来了之后,都闻之色变,有多远躲多远,不想跟他牵扯到丝毫的关系。

这就是个资本恶人。

名声极臭。

比当年搞出来了亚洲金融危机的索罗斯还臭。

卡尔·伊坎对外界的看法根本不在乎,名声什么都是假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真的。周不器可不一样,他都是世界首富了,对他来说,名声甚至比利益更重要。

连杨志远那种二线的互联网企业家,都把名声看得比利益更重,何况周不器?

在这一点上,卡尔·伊坎绝对是出现了巨大的误判。

误以为周不器这小子在华尔街有些产业,投资玩得挺不错,次贷危机、欧债危机都有过参与,就以为他是华尔街的同类了呢。

真要是同类,又怎么会在百忙之中,来剧院看昆曲表演?

看戏那是需要花钱的!

可不是仅仅是那120美元的票钱。

大幕拉开了。

周不器见卡尔·伊坎意犹未尽,笑着说:“这可不是件小事,我考虑考虑……嗯,你说的方案的确挺好的,不过我要回去跟我的团队商量一下。”

然后,就目不斜视起来。

大戏开始了!

《青春版牡丹亭》!

然后,就出现了一个比较有趣的一幕,后面有一个大屏幕,大屏幕上……有字幕,而且是英文字幕。

宁露坐在周不器的右手边,就凑过来,笑着说:“我在学校看的时候,也是这样,带字幕的……没人能听懂他们唱的是什么,观众可以看字幕去理解意思,然后通过唱念做打去体会艺术。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人和外国人听昆曲,本质上也没啥区别。”

周不器不以为然,“怎么没区别?《牡丹亭》那是字字珠玑,出自大文豪之手,这种水平的文字,谁能翻译?”

宁露抿嘴道:“莎剧不也一样,莎士比亚时期的英文和现代的英文就不是一种语言。”

周不器摆摆手,低声道:“先看一会儿,要是真的很惊艳的话……你就跟小婉一起,直接去后台找他们。”

宁露有点明知故问,“找他们干什么?”

周不器叹了口气,“这种巡演,就不可能赚钱。”

“你回头看看。”

“嗯?”

周不器回头。

嗬!

满满的!

宁露还在旁提醒,“你看楼上?”

“楼上?”

周不器有些惊讶,抬头一看,发现那里也是人头攒动。

当即就惊呆了。

前几天看莎剧的时候,也是座无虚席,当时离场时候就问过工作人员,为什么不把楼上也打开。

工作人员说楼上已经封尘很多年了,早年间有人在楼上看剧,掉下来摔死了,甚至还有人在楼上架起了狙击枪搞谋杀……

再加上这剧院有百年历史了,高层的稳定性不够好,有坍塌的风险。

所以后来楼上就给关闭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打开了!

气派!

真气派啊!

正戏还没开场呢,周不器就有了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有一种来自基因里的豪情喷涌出来,这是一种几百年几千年的文脉在血液里跳动。

这些都是老外啊!

在美国纽约的曼哈顿,昆剧竟然比莎剧更加地受欢迎!

当然,这个也跟大背景有关。

英美的文化交流太多了,百老汇这边每天都会有各种莎剧在表演,很多观众都习惯了,都看过很多遍了。

但是昆剧不一样。

名声在外,却从未亲眼目睹。

有机会现场观看,那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即便是这样,看到自家的传统戏曲在异国他乡受到了这样的尊敬和热爱,还是有一种感同身受的自豪感。

竟有些热泪盈眶。

……

有一个小问题。

就是这戏太长了!

今晚要演3个小时。

连演3天。

一共9个小时,才能把完整的《青春版牡丹亭》演完。

周不器就忍不住问:“不是删减过吗?怎么这么长?”

宁露怕回答不好,就跟旁边的李心婉换了位置,毕竟这位才是专业的闺门旦,就笑着说:“本来就很长,原版的《牡丹亭》有五十五折呢,《青春版牡丹亭》删减了一半,剩下二十七折。”

周不器叹了口气,“时代变了,古代的生活节奏慢,现代社会里可不行。”

李心婉轻声道:“就算是古代,也不可能一次把整场戏都演完,所以剧团在表演的时候,会请贵人们挑选其中的一两折,所以也叫折子戏。《红楼梦》里的折子戏,就都是昆曲,那种大户人家才不会听京剧什么的呢,那都是江湖街头卖艺的乡野村调,或者讨好没什么文化的满族人的东西。昆曲有固定的格式,都是文豪剧作家设计的没人敢改,京剧的词很多都是现挂的……”

周不器见她一说起来就没完,就一抬手打断了她,点了点头,“现在看折子戏也挺好的。”

李心婉笑着说:“嗯,折子戏。其实《牡丹亭》最精彩的就是中前部分,等后来进了朝堂,就没什么意思了,应该跟汤显祖的局限性有关。”

“啥?”

周不器被她给逗笑了。

李心婉噘噘嘴,嗔道:“真的,又不是我说的,是很多老师告诉我的。汤显祖虽然很有才华,但他受到了当朝宰相张居正的打压,好像是张居正想让自己儿子当状元,让他给自己儿子当垫脚石,他不同意,就一辈子郁郁不得志,根本就没进过朝堂。所以《牡丹亭》中前部分都特别好,后期到了朝堂以后就不太行了,因为汤显祖没经历过,做不到感同身受,当然也无法将那种情绪传授给戏剧演员,流传下来就不那么精彩了。”

周不器告罪道:“嗯,是我没文化。”

李心婉就不好意思了,“哪有……我就是从小生活在昆曲的圈子里,这些东西从小家里的长辈和身边的老师就都会教……”

周不器问:“这戏你看过吧?”

李心婉就有点哭笑不得,“人家也是杜丽娘呢,跟台上的这些老师以前都在一起训练过呢……岂止是看过呀,我还公开上台表演过呢,也因为那次表演,我才获得了出演《红楼梦》的薛宝钗的机会。”

周不器道:“既然看过,那就别看了,去后台找人去!”

“啊?”李心婉有些担心,“工作人员都是老外吧,我英语不好……”

周不器道:“你跟宁露一起去,交给你们一个任务,看看能不能做好。”

“去后台干什么呀?”

“先打个前站,了解一下情况。谢幕之后,我去后台见他们。”

李心婉弱弱地说:“沈姐姐很多年前就结婚了……”

周不器一脑门黑线。

(本章完)

第2224章 经费难

跟很多老外一样,周不器也得看字幕去理解,可这都不重要了……在真正的艺术表演面前,字幕又能怎样?

这本来就不是大众商品。

美国这边消费能力很强,但普遍没啥文化,所以美国院线里上线的电影,往往都是没有字幕的,因为对绝大多数的观众来说,他们没有看字幕去理解影片的能力。

所以那些能够在美国卖出大票房的外国电影,无一例外都是经典中的经典。

比如国产武侠片《英雄》。

《卧虎藏龙》在美国大卖,那是因为这部电影有英语版本,用的演员基本都来自港台,他们都会英语,有原版的英语版本。

《英雄》就不一样了,只有国语版。

美国人要看着字幕去欣赏这部电影,可仍旧是卖出了5000多万美元的票房。这样的数据,在美国的外语片票房榜单上排名第二,第一的是意大利经典《美丽人生》,第三的是韩国的大作《寄生虫》。

对大众阶层来说,字幕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可这里是百老汇。

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门槛。

晚上会跑到这里看戏的观众,那都是对生活有一定的追求、对艺术有一定的理解高度的群体,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障碍。

在整个看戏的过程中,周不器甚至能够感受到弥漫全场的那种仰望的感觉。

就像宁雅梦说的。

像周不器这些优秀的人,总归是要有一些追求的,总不可能真的躺平下去浑浑噩噩、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昆曲就让他看到了下一个方向。

不说别的,单是昆剧里这种祖先们曾广泛说过的正统语言而现代人却根本听不懂以为是什么小众的方言,只这一件事就很值得重视。

一旦上升到了文化的高度,哪怕再有钱,周不器也会有一种卑微的感觉。

在厚重的历史帷幕下。

人生这短短的100年,又算得了什么?

周不器本来就喜欢历史,这一下算是达成了某种契合。

三个小时的表演终于结束了。

主创团队们上台谢幕,有演员、有乐手、有化妆师、有指导老师……这时,剧院里的大灯已经亮起来了,这下就可以把那些老外的表情都看清楚了。

场面很震撼!

满场观众全都站了起来,掌声若雷鸣!

周不器回头看了一眼,甚至看到很多老外都一把年纪了,眼泪都扑簌簌地往下落,也不顾着擦,只是卖力地鼓掌,用力地鼓掌,为这种传承几百年的传统艺术鼓掌。

以至于周不器也差点掉眼泪。

不是被昆曲强大的艺术感染力而影响的,而是被当下这一幕给感动的,让他忽然觉得艺术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跨越了民族跨越了国家,跨越了语言也跨越了形式……甚至周不器都看得一头雾水并不能昆曲演员在台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意思,可这不重要。

艺术这东西本来就是抽象的。

看的是一种感觉。

就像《清明上河图》的历史价值要远远大于艺术价值一样,这是工笔画,是古代匠人的画作,而不是画家艺术家。

大艺术家玩的都是抽象画法,都是写意画。

在这个层面,东西方的艺术似乎在冥冥中达成了某种统一。法国的沙龙画派的油画,逼真得都跟照片似的,可真正被仰望的是梵高、莫奈,是晚年的毕加索。

从这个角度来说,能不能听懂昆曲、看懂昆曲,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艺术本来就是形式大于内容。

要抽象而不要具体,是一种形而上的感觉。

就像《英雄》那样。

这时,李心婉凑了过来,很雀跃地指着台上谢幕的《青春版牡丹亭》的团队,笑着说:“那个是杜丽娘,就是沈姐姐。”

这时,演员们已经卸妆了。

这位女主角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便服,的确颇有些姿色,韵味十足。

周不器没好气地说:“你别瞎猜,我对已婚妇女没兴趣。我只是觉得应该为文化复兴做一些事,在文化领域的慈善……这是一个新的角度。”

更深的原因,就没必要跟她说了。

李心婉笑嘻嘻,然后指着台上谢幕的团队,一一介绍起来。

那个是卸妆后的“柳梦梅”。

那位是王老先生,一个昆曲的表演艺术家,是“传”字辈的徒弟,算是国内目前昆曲界“小生”第一人。

那个张继青老先生,这是一位女先生,“继”字辈,算是国内“闺门旦”的第一人。

白先勇为了把《青春版牡丹亭》给做好,把国内业内最好的两位表演艺术家给请出来了,专门去教授青年演员。

除此之外,还有周教授,算是国内仅存的一位清曲家了,业内都认为他是“遗老”,有着很多对传统古派昆曲的理解和认识。

昆曲不同于京剧,光是有表演还不够,演员还得把唱词给有感情地抒发出来。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难度。

那些唱词太文雅了,普通的演员根本理解不来,就得是白先勇、周教授这样的文人去给他们传授理解和心得了。

周不器心绪很澎湃,就起身,跟着她一起去后台了。

然后就有点尴尬。

因为那些老外都站在原地不动,都还在目光发亮地在鼓掌致敬呢。

周不器到了后台,也不能只有几个姑娘跟着,就叫上了唐·马特里克还有他的一个男助理陪同,以及两个男保镖,这样一行人七八个,看起来就比较正常了。

过去之后,谢幕还没结束。

等了一会儿,他们才陆续地返回了后台。

看到了周不器,有的人还不认识,听到剧院领导的介绍,这才一个个肃然起敬起来,在惊喜的同时又有几分胆怯。

周不器就笑着上前,跟他们一一握手。

在国内没看过他们的表演,在纽约却见到了,也算是一种缘分。

……

《青春版牡丹亭》的灵魂,当然就是白先勇了。

在整个昆剧行业,都认为白先勇的出现是昆曲的福分。在新时代日新月异的变化下,昆曲眼看着就不行了,就又要进入一个严重的滑坡期了……白先勇出来了,他推出的《青春版牡丹亭》给昆曲带来了新的生命力。

就像相声不行的时候,出现了郭得纲。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期出现的。

只不过相声这玩意艺术含量偏低,一个演员就足够救场了。昆曲可不行,任何一个演员甚至是一批演员都不够资格去救场。

白先勇是宝岛人,后来移居美国了,现在是美籍华人,他家就在这边。

周不器也没跟他客气,这天晚上就去了他家,就笑着说:“我是东北人,我爸有一个好朋友,也姓白。”

白先勇笑笑,“是么?”

周不器道:“嗯,我叫他白大爷,可惜春节的时候因病离世了。我小时候总去白大爷家玩,当时白大爷的父亲也在呢,我叫他白爷爷。白爷爷总给我讲故事,说他父亲叫白崇礼,有一个兄长叫白崇禧,是个大人物。”

“啊?”

白先勇有些惊讶。

周不器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问过我爸还有我爷爷,他们说是真的。我爷爷还专门去官府查过他家的底细,祖籍的确是从粤西那边迁过来的,后来因为东北战争就留在了这边。因为白家是名门之后,还是抗日名将,我爷爷才同意了我家跟白家的往来,也帮着白家做了一点小生意,家产也有个几千万了,日子过得还行。”

白先勇今年也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了,对很多过去的事也都看得很淡了,“那就应该错不了了,应该就是我们家里的亲戚。我家在粤西本来就是书香门第,是世家大族,我父亲的堂兄堂弟有几十个。尤其我父亲掌军之后,提携了很多家族亲戚。”

周不器就发出邀请,“有空去东北看看?”

白先勇叹了口气。

没有多说什么。

显然兴趣不大。

这种事情,怎么说?

白崇禧当年提携了很多家里的亲戚,可这些人都因为他的提携,后来过得都很惨。

东北的白家这支还好,跟周家交好了关系,还做起了一定规模的生意。更多的亲戚,白先勇甚至想都不愿去想。

他父亲那一辈身处一个混乱的时代里,很多事情就隐藏在历史的尘埃里好了。

白先勇年纪大了,他就是一个写书的,为了推广昆曲,已经快散尽家财了,实在没什么更大的能力了。

周不器也看出来他的窘境。

对方是个文人。

所以周不器就很知趣,很主动地谈起了钱,“白先生,您为了推广《青春版牡丹亭》,花了不少钱吧?”

白先勇点了点头,苦笑着说:“嗯,《青春版牡丹亭》从03年开始运作,04年第一次公演,到现在已经过去九年了,总共花进去了2亿台币。”

2亿台币,就是4000万华夏币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

但白先勇是个作家,作品在大陆地区的销量不高,就赚不到什么大钱,能筹到这些钱,已经很不容易了。

周不器感同身受地说:“嗯,那是挺多了。”

白先勇叹气道:“经费是我最头疼的难题,为了做这件事,我把身边的富豪朋友都快找遍了……以后要怎么办,我都茫然了,甚至我们团队已经有人说要放弃全球巡演的计划了。”

别看《青春版牡丹亭》在剧场里这么火爆,让老外们如痴如醉。

可赚钱能力实在太差了!

一个剧场才2000个座位,一晚上的总票房连20万美元都不到。

这些钱拿出40%给昆剧团,也就是区区8万美元。

这点钱,别说这将近100人的剧团的住宿、餐饮、交通、生活服务等方面的开销了,连机票钱都不够。

这种外国巡演,需要往里大笔地补贴钱进去。

国家财政给的钱根本不够看,昆剧院也穷得叮当响,所有的经费就都要靠着白先勇来筹措了,靠他一个文人来搞这么大一件事,的确有点为难他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样的文人志向才更让人尊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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