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被查房的君臣二人(5k)

说说情况……偏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无人选择先开口。

坐在上首的帝师环视众人,平淡道:

“既无人说话,便由老夫牵头。今日召集诸位齐聚宫中,所谓何事,想必你等都已心知肚明。

自陛下在洛山失踪,各地陆续传递来消息,如今,除却临封、岭南、淮水三地外,五路藩王异动,时局动荡,京中亦流言四起……”

董太师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然则,局势亦非传言所述般凶险。北方,燕山王被罗克敌率边军遏制于拒北城,西方,镇国公亦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河间王,滨海一道,陈王封锁边境,大有闭门不出,割据一方之意……

仔细算来,犯上作乱,威胁京师的,无非建成、云浮、青州三地叛军。而前两者虽势大,却尚未渡过淮水,何况有临封一地阻隔,也非眼前危难。”

这一番话术,颇显见地。

先对局势恶劣予以正面承认,并不隐瞒,旋即逐一分析,瓦解流言恐怖。

“按太师所言,如今迫在眉睫的,还是青州军。”刑部尚书缓缓开口:

“青州在京城以东,因东方临海,并无边军重镇,自陛下失踪后,青州恒王率先打出‘勤王’大旗,策反了青州军府,近乎畅通无阻地逼近城外。”

兵部尚书淡淡道:

“青州兵不强,马不壮,能畅通无阻,实乃占据地利尔,如今薛枢密使赴临封执掌大局,留下京营出动,将青州兵阻隔在青州边境,寸步难进。

可见青州兵不足为虑。

依我看,眼下迫在眉睫的,并非恒王兵马,而在于陛下失踪,群龙无首。如今城内动荡,可见一斑。”

与赵都安、女帝、靖王等人猜测的一般无二,五路叛军中。

恒王率领的青州叛军,是第一支逼近京城的。

然而,恒王兴冲冲而来,却被京营大军逼退在京城以东数十里外,无法寸进。

无力以武力攻破京营的恒王屡次以“王爷”身份,命令朝廷开门迎接,皆遭惨拒。

然而城内大多数人并不知青州虚实,只听到叛军打到几十里外,就已人心惶惶。

“我也以为,当务之急,非在叛军之上,而在寻觅陛下回归。”袁立平静开口。

身为清流党魁,他一说话,便吸引了群臣望来。

鬓角霜白,儒雅清俊的御史大夫端坐椅中,目光森然,望向马阎:

“督公,诏衙与影卫有联络法子,如今可觅得陛下踪迹?”

有“阎王”绰号之称的大太监官衔三品,座次稍后,见袁立望来,板着脸道:

“京外最新一次消息,还停留在陛下与赵少保现身淮水,再往后的,尚未收到。”

略一停顿,他补充道:

“此外,影卫汇报,莫昭容一行暂且安全,已回返临封,其与白马司监,礼部尚书,漕运总督等官员,一路阻碍叛军步伐,初见成效。”

群臣骚乱起来。

他们对于莫愁等人的死活并不太关注,在意的只有女帝生死。

当初,女帝失踪后,莫愁一行大臣意识到,必须令京中知晓女帝未死,否则必然大乱。

故而,那时海公公就联络影卫,将赵都安护驾女帝,尚未被捕的消息传递了回来。

这也是朝局大体依旧稳定的关键:若女帝真死了,群臣哪里还会坐下来商讨?早城门大开,迎王爷入京了。

“陛下吉人天相,如今已入淮水,回返京城亦不远了。”有皇党官员大喜。

“先声明一句,我是衷心企盼陛下安然无恙的,但眼下局势,净说好听的没意义。

陛下远在淮水,何时能回返?又是否能回返?皆是未知数,哪怕回来,也未必……”有人阴阳怪气。

“你这话是何居心?!莫非是投靠了反王?”一名年轻臣子大怒,起身斥责。

后者反唇相讥:

“我一心唯有社稷,不像你,在这等时候还不敢面对局势。”

“你想死么?陛下可还在呢!等回来,我定要参你一本!”有御史加入战场。

“呵呵,陈御史,你要参大可不必等陛下回归,向太师上书也是一样。”一名给事中冷笑,参与口水战。

一时间,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双方争吵起来,整个偏殿喧闹如菜市场。

“肃静!”

董太师听了一阵,面色阴郁,须发抖动地怒喝:

“要吵滚出去,今日召集你等,只为听你等聒噪么?”

众臣噤声,气氛一阵沉闷。

袁立轻咳一声,打圆场道:

“眼下不是争吵这些的时候,陛下虽身在险境,然则有赵少保护持,必能逢凶化吉,迟早能回归。

何况临封还在朝廷手中,只要陛下能入临封,自然安全。而我等食君之禄,在此之前,唯有替陛下守好京城,青州兵暂时不足为虑,倒是城内谣言四起,人心浮动……

今日太师召集诸位前来,想必也是要诸位回去,各自出力,稳定局势,起码在陛下回归前,城内秩序不能乱。”

群臣纷纷附议,认同这个道理。

袁立又忽地看向坐在对面,一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对头:

“李相,你没什么要说的么?”

自入殿后,不发一语的李彦辅眯缝的眼皮撑开,笑了笑:

“袁公与太师所言,我亦赞同,就这么办吧。”

三位顶级大臣开口,接下来事情顺利许多。

无非是针对城内各个不安分的地方,分派任务,以稳定大局。

不久后,朝会结束,群臣退去。

袁立和董太师是最后离开的,前者望着空荡的偏殿,起身道:

“群臣嘴上虽认同,但许多人心中已是慌了神。”

董太师叹息一声,疲惫尽显:“我又何尝不知?”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这个道理,放眼古今,概莫能外。

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维持罢了。

“李彦辅最近,安分的过分。”

袁立忽然开口,阳光从殿外照进来,他瘦长的影子斜斜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须发皆白的董太师看了他一眼:

“今日朝会上,一些唱衰的人,应是他暗中安排。”

袁立目光深邃,望向殿外:“我指的,不是这些朝堂上的小手段。”

董太师心头咯噔一下:“你是说,他可能……”

袁立摇了摇头,笑了笑: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以李彦辅的性格,眼下想的大概还是如何押宝,才能利益最大化,若帝位当真换人来坐,他又如何谋求安稳渡劫。

不,或许淮水李家,早已同时押宝不同藩王也不一定。”

董太师眯起眼睛,盯着他:

“那你呢?你袁立又是否相信,陛下能回来,稳住大局?”

袁立淡淡一笑,迈步往外走,没有予以回答。

董太师望着他离去,殿内空荡的只剩他一人,这位当朝帝师沉默良久,闭上了眼睛。

袁立提醒自己,要提防李彦辅。

可……袁立此人,以及其背后的清流党,就真的可以相信吗?

……

……

李彦辅走出皇宫,在下人搀扶下,钻入马车,返回相国府。

一路上,他都闭目假寐,节省体力。

从今年开春起,李彦辅的身体便不好,以往一些身体上的老毛病频频发作,分明年岁比董玄小了不少,但精气神,却一年不如一年。

起码他在外人眼前,是这样的。

回到府邸后,李彦辅在下人服侍下宽衣解带,脱下朝服,换上了宽松的他最喜欢的那件红色的袍子,旋即前往书房,翻看公文。

“老爷,该喝参汤了。”

书房门被推开,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眉眼恭顺,端着参汤走进来。

将其放在书房的桌上。

李彦辅放下书册,抬眼看了她下,点了点头,拿起勺子一口口喝着。

这名妇人乃是当朝相国的一房妾室,李彦辅正妻死去多年,亦鲜少纳妾,这名第三房妾室,乃是他曾经的一名“学生”。

其人从不争宠,低调温顺,虽没什么名分,却深受年迈的李彦辅喜爱,连小阁老在这位不争不抢的妾室前,都不敢造次。

“还有事么?”李彦辅一边喝参汤,一边询问。

小名”小玥”的妾室轻声道:“应龙来了。”

“叫他进来吧。”

“好。”

小玥走出去,俄顷,书房门开。

年近四十,容貌阴气颇盛的小阁老李应龙领着一名随从仆人,跨进门槛:

“父亲,家里来人了。”

话落,他身后那名扮做仆从,实则为淮水道李氏宗族家仆的中年男人噗通跪下:

“小人奉族中之命,来给相爷递话。”

淮水李氏,乃李彦辅背后的世家大族。

“说。”

“是,家里带话说,靖王、慕王皆已入淮水,不日将抵京,恳请相爷为家族荣辱安危考虑……若能把控朝堂,控制京师,待诸王抵京,方可待价而沽,为李氏再,谋百年存续……”

书房中,相国父子安静听完了这名家仆的口信。

“知道了,出去吧。”李彦辅没有表情地摆了摆手。

家仆又磕了个头,起身走出房间。

“父亲,动手吧,如今局势危机,若等诸王大军攻入京师,一切就晚了。”

李应龙显得有些激动,“且不说家里,单单是底下的人,这些日子也躁动不安,若您再不点头,只怕……”

李彦辅冷眼看他:“是你在躁动吧?”

李应龙额头冷汗沁出,糯糯不能言语,偏生这会,他突然一咬牙,鼓起胆气:

“父亲!这一年来,女皇帝屡次敲打我们,底下当真是人心涣散,咱们一忍再忍,女皇帝势力也不断做大,如今她也失踪了,估摸着是回不来了。

哪怕真回来,没了天人修为,她还有几分胜算?

这虞国的天,定是要换了,有诸王在,咱们李家当不成皇帝,但谋个从龙之臣,总归是大有可为……

您若不做,旁人也会做,如今城里那些位高权重的几个,谁敢担保他们不存着一样的心思?我们得尽快下手啊,若晚了,一切就完了!”

李彦辅面无表情拂袖:“出去。”

李应龙咬牙苦劝:

“父亲,您还在犹豫什么?之前薛神策在城内,胜算还不大,可如今他也出城去了。

只要您点头,禁军里金吾卫,千牛卫两位统领都会策应,再加上咱们在京内这些年豢养的死士,控制如今的朝堂轻而易举……”

“出去!”

李应龙叹息一声,跺脚离开。

书房内,只剩下一身红袍,系白色腰玉的李彦辅端坐,眼睛盯着书桌上,一只装饰用的巴掌大的小刀,出神许久。

……

……

就在城内人心惶惶,暗流汹涌,所有人都还以为女帝仍在逃难的时候。

京城南门外,宽阔的官道上,一辆马车逆着人流,朝城门进发。

赵都安借助易容面具,再次更改了容貌,这会扮做车夫,一边挥鞭,一边望着路上的车马,道:

“陛下,真的要低调进城吗?”

车厢内,恢复修为后,服用了易容丹暂时改变了面貌的徐贞观盘膝打坐,闻言淡淡道:

“朕既已回来,便也不急于一时露面。先悄然入城,了解情况,再回宫才好。你当初从滨海道抓捕庄孝成回京,不也一样?”

不是,你和我比干啥……赵都安无奈。

女帝晋级后,赶路奇快,虽说这个世界的天人做不到“朝游沧海暮苍梧”,无法做到千里瞬息即至。

但御剑飞行,可无视地理阻碍,仍旧大大缩短了回京时间。

君臣一路疾驰,没有在临封停留,于天亮前抵达京城附近,女帝却要求低调入京,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可问题在于,我觉得咱们这样一点都不低调。”

赵都安轻轻叹息,用马鞭指着官道上大批迎面而来的出城队伍。

若是以往,进城出城的人相差不多。

但如今却迥然不同,一眼望去,大多是出城的,进城的寥寥无多。

“看来叛军谋反的消息,已在城内传开了,这个时候,该封锁城门,禁止进出才对。”徐贞观眉间结着忧愁,望着车窗外的一幕:

“眼下这般,只能说明,朝廷的命令并未被严格执行。”

不,你这话委婉了,应该说是执法系统失灵……也是,群龙无首,朝堂上肯定乱成一锅粥,何况,城内一块砖头丢下去,都能砸到七八个权贵……

这种情况下,权贵们想要逃离京城,总有方法……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

“不过,往好了想,起码说明京城没出大乱子,否则不会还维持基本的秩序。”

说话间,君臣二人抵达城门外,赵都安身上存了好几份便于通关的假身份路引,得以平安进城。

“陛下,咱们接下来去哪?”

赵都安驾车,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

欣慰地发现城内的秩序,比预想中好。

看来逃跑出城的人,只是一小部分。

徐贞观也一时没有头绪,她常年住在宫中,在外头哪里有什么落脚点?

要说宫外较为熟悉,住过的地方,倒也有一处……

“去你家?”她看了眼赵都安,下意识说。

这刚过门,就急不可耐上门可还行……赵都安老怀大慰,嘴角上扬。

女帝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赵都安迅速收敛笑容,正色道:

“臣没有笑,只是觉得不妥。难保臣的家宅已被人盯上。”

离开京城这么久,他第一个念头,也是回家看看姨娘和妹子。

但理智告诉他不妥。

徐贞观也明白这点,略一思忖,道:“找个客栈先落脚吧,然后再打探城中情况。”

“好。”

赵都安辨认方向,寻了个自己下榻过的客栈入住。

……

不多时。

君臣二人已经出现在客栈楼上的房间内,将身上的包袱丢在桌上,二人并肩站在窗边,推开窗子,望着外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时隔数月。

离京时还是春天,归来时都快夏末了。

“陛下且在客栈中休憩一二,臣出去找人问下情况。”赵都安说道。

他没有模仿影视剧,花钱向客栈小二询问情况,因为他需要知道的,是涉及更多朝堂上的讯息。

而民间的留言往往夸大失真,伴随着阴谋论,无法采纳。

“一起去吧。”徐贞观哪里坐得住?若非存了观察下自己离开后,朝堂变化的心思,她早御剑飞入皇城了。

“那也……行吧。”赵都安点头,心中思量,该找谁去打探才好。

就在这时候,突然,他注意到街道上一大队官差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杀气腾腾,直奔客栈而来。

为首的一人,穿着宽松不大合身的绸缎衣衫,眼睛小,身材瘦削,颈后斜插一柄折扇,趾高气扬,气焰嚣张。

“是他?”赵都安愣了下,表情古怪起来。

“你认识?”徐贞观对这小人物毫无印象。

“恩。是臣以前的一个狗腿子。”赵都安叹息,又奇道:

“这家伙怎么出现在这?”

……

客栈一楼。

秦俅率领一队“官差”杀入大堂,立即有掌柜堆笑迎上来:

“哎呦,各位差爷,不知有何贵干?”

曾谄媚堆笑,死乞白赖抱赵都安大腿,跻身“京圈”的纨绔秦俅冷笑一声,嚣张跋扈,一言不合,一脚先踹过去:

“不认识本公子了?还问有何贵干?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掌柜的被踹倒,却不敢发怒,客栈背后虽也有官员背景,但他依旧不敢得罪这帮差役:

“秦公子,原来是秦公子,您看我这眼神不好,竟没认出来。”

在赵都安面前奴颜婢膝,在外张扬跋扈,小人嘴脸浓郁的秦俅哼了一声,随手丢出一块牌子:

“懒得与你废话,本公子如今替诏衙当差,近日城中不安生,你这客栈中,可有新入住的来历不明之人?”

原来是查房的……掌柜的心头暗骂,笑道:

“秦公子请坐,咱这里都是登记了身份的,哪里有来历不明之人……”

“哼,你说了可不算,来人呀,跟本公子上去查房!”秦俅一朝得权,走路人都在发飘。

一挥手,带人就上楼开始一间间房门去生硬踹开。

迅速引得一片惊呼声,闹得鸡飞狗跳,每进入一间房,就逮住房客一阵盘问,勒索“孝敬”才肯离去。

不多时,秦俅带人来到了赵都安入住的房间外头。

“砰砰!官府查房,里头的人乖乖开门!”秦俅一脚踹门失败,发现被反锁了,不禁怒道。

房间内,似有脚步声徘徊,却无人回答。

“秦爷,这人讨打。”一名胥吏拎起哨棒,作势要强闯。

秦俅却一挥手,撸起袖子,冷笑道:

“我亲自来!好一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进入,叫你们跪下求饶。”

他向后退了几步蓄力,继而猛地前冲,用力朝们一撞,却不料原本反锁的房门竟打开了。

秦俅哎呦一声,收不住力,翻滚着撞进房间,噗通一声摔倒,口中怒骂着,正要起身,头颅却突然被一只靴子踩住,按在了地上。

“不愧是京城的官差,好生霸道,不过,我却怎么不知,诏衙还有你这号人?”赵都安幽幽问道。

(本章完)

第485章 政变前夜(5k)

客栈房间内。

赵都安大马金刀,翘起二郎腿,坐在椅中,靴子底下踩着秦俅的脑袋,阴阳怪气。

“谁?胆敢袭击官差?放开我……”被踩在脚下的秦俅大怒,试图挣扎,却惊骇发现,头顶的靴子沉重的出奇,转为求援:

“还不将此贼打翻?”

门外,一群胥吏方回过神,作势要闯入,赵都安靴子微微用力,不咸不淡道:

“让他们去楼下守着。”

秦俅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吓得立即改口:“都滚出去!去楼下等我!快!”

这……一群胥吏面面相觑,只好退了出去。

“关门。”赵都安悠然吩咐,等房门闭紧,趴在地上,撅起屁股的,双手撑地的秦俅才略带颤音道:

“阁下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

赵都安淡淡道:“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诏衙的锦衣?”

秦俅被踩在地上,看不清房间内情况,但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不好惹,忙扯起虎皮:

“我虽不是,但……我与诏衙赵少保私交甚密。”

“赵少保?”赵都安冷笑道:

“原来是那个奸臣的狗腿子,无怪乎行事张狂,欺行霸市,该杀。”

屋子里间,静静看戏的女帝看了他一眼。

糟糕……虎皮扯错了……秦俅心底一凉,暗暗叫苦,改口道:

“不过,那姓赵的离京许久,我早与他不再来往,不熟,不熟。”

赵都安翻白眼,懒得与这个小人物费口舌,他抬起脚:

“是么?”

“对对对,我与那赵阎王还有私仇,当初他险些害我死掉,好汉饶命……”秦俅一点点爬起来,抬头去瞧这凶人样貌。

旋即,他就如被扼住喉咙,惊恐地瞪大眼睛,见鬼了般。

只见,赵都安随手撕下易容面具,显露真容,似笑非笑:

“秦俅啊秦俅,你还记本官的仇么?”

“赵……赵兄?!”秦俅眼珠瞪的滚圆,喉咙尖细如公鸭,狠狠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是赵都安,先是一喜,继而冷汗如瀑流下: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

他几乎已经哭了,刚勉强站起的双腿,又软倒在地,裤裆濡湿。

赵都安捏着鼻子,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好啊,本官离京不过数月,你这狗东西倒是打起虎皮,作威作福起来了。”

秦俅被不轻不重踢了个跟头,反而破涕为笑,抱住赵都安大腿就哭了起来:

“赵兄啊,你可回来了,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城里不知多少人都盼着你回不来呀,唯独俅儿这颗忠心不改……”

他知道,赵都安若想下杀手,方才就能踢死他,这会当即化身舔狗。

“行了,把手松开,闭嘴别嚎了,泄露我的身份,信不信我把你丢诏狱里去?”赵都安一脸嫌弃。

秦俅这才松手,一脸的鼻涕与泪,又哭又笑,精神亢奋:

“京里都说,兄长你护持陛下,躲避反贼,怎么出现在城里?”

说话间,他豆大的小眼珠才注意到,房间里间,静静站着一名蒙着面纱,浑身贵气的女子,仿佛意识到什么,张大了嘴:

“这位难道是,陛……陛……”

“我问,你答。”赵都安打断他,冷声询问:

“将你知道的,城中如今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

“是!”

秦俅大气不敢喘,心跳如擂鼓,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将掌握情况都说了出来。

当初斗大理寺周丞时,秦俅曾被丢入牢狱,周丞倒台后,他回家休养生息。

而后,随着赵都安地位抬升,这个纨绔圈的混子也狐假虎威,倒也混的风生水起。

又因其厮混于京城权贵公子们组成的“京圈”,消息灵通,倒是省的赵都安出门找人,君臣二人很快对城内情况了解了大概。

“……所以。如今薛神策已南下,去了临封道住持大局,准备阻拦叛军?而青州恒王陈兵在京城以东数十里,青州边界上?被京营阻拦?”

赵都安眉头紧皱:“那朝廷中呢?何人决策?”

秦俅道:“董太师为首,这些天每日几乎都要召集朝会。只是底下的官署衙门里人心涣散,民间又流言四起,恐慌弥漫,物价飞涨。

衙门的人手严重不足,诏衙才下发了部分权力,给临时招募的一些胥吏,帮着做事。小人就领了一份查入城之人身份的差事。”

赵都安嗤笑:“领差事?是趁乱捞油水吧。”

纨绔子弟匍匐在地,不敢反驳。

赵都安也懒得搭理他,转身与女帝交换眼神,彼此都神色一松。

京中虽动荡,但朝廷职能照常运转,最糟糕的状况并未发生。

徐贞观莲步轻移,走到匍匐跪地的纨绔面前,威严道:“相国一系,可曾有异动?”

不是……你问他这个,有点超纲了吧……赵都安吐槽。

秦俅却竟犹豫了下,头也不敢抬,道:

“启禀陛下,小人不敢妄言相国。”

他已确定眼前女子身份,肾上腺素飙升,不敢半点逾矩:

“不过……小人这些天,在城中四处稽查,倒的确有些发现。昨日有身份不明者进城,相关进城记录被抹除,底下人却目睹,其被小阁老府上的一名管事暗中接走……

再有的,前些天,陆续有籍贯在京郊的农人进城……在这个时间点,颇为反常,小人去查的时候,发现这些人不像是农夫,都像退伍的老卒般……更具体的,却不敢深探。”

赵都安与徐贞观都愣了下,目光同时一凝!

这家伙,竟当真有发现?赵都安皱起眉头:

“你说的这些,没有向诏衙汇报?”

秦俅既然领了差事,按理说该汇总上报给马阎知晓。

为何却说“不敢深探”?

秦俅噎了下,小心翼翼道:“小人……还没来得及上报。”

呵,是没来得及,还是装睁眼瞎,故意当没看见?赵都安冷笑。

他对这家伙太了解了,略一思忖,就知道原委:

秦俅稽查中,的确察觉了不对劲,但因畏惧相国府,也不想卷入上层的腥风血雨,所以故意隐瞒了下来。

毕竟上次大理寺案件,给他的教训太深。

这是小人物明哲保身的策略,尤其,女帝和赵都安下落不明,秦俅这时候大肆敲诈敛财,何尝没有尽快捞一笔,想法子出逃避难的想法?

既然对朝廷都没信心,又为何要上报?徒惹麻烦?

秦俅是如此,城内其余负责稽查,分摊差事的胥吏,只怕皆是同样打算,这种情况下,所谓的稽查,也只成了个空壳子。

坐镇诏衙的马阎人手有限,只怕对这些暗中发生的异动,都还未察觉。

归根结底,朝廷这台机器若人心涣散了,坐在高处的大臣再英明,再有能力,也会成为瞎子、聋子、哑巴。

至于秦俅这会决定说,一个是存了将功赎罪的心思,另一个,既然女帝和赵少保回归,他自然没有再逃跑的道理。

“李彦辅……”女帝心头一沉。

“陛下是担心,李党只怕在暗中谋划?”赵都安心领神会。

女帝点点头,又摇摇头:“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赵都安心中一动,看了地上的狗腿子一眼:

“你先走吧,知道该怎么做吧?”

秦俅福至心灵:

“小人会应付过去,绝不透露半点与陛下和少保相关的消息,只当是被两个权贵子赶出来了,但凡小人泄露半句,就叫我全家抄斩!”

“滚吧。”赵都安道:

“回去自己记着点,等城中的乱子结束,敲诈了谁的钱,都给我原封不动送回去,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不敢怠慢!”

秦俅大喜过望,撅着屁股,低着头后退出门去,等关上房门,才长长吐出口气,浑身几乎湿透了。

他眼中却透着喜色,有些得意:

如今这城中,得知陛下归来的,大概只有我秦俅一人吧?

他得意洋洋走下一楼,面对一群诏衙“外包员工”,故意装出丧气模样:“走了走了。”

“呃,秦爷……那楼上的是……”有人问。

秦俅一脚踹过去,没好气道:

“撞上有背景的贵人了,少打听,惹不起的。小心知道的太多,死都不知怎么死。”

一众胥吏不再敢多问。

在京城当差,这群底层差役最怕的,就是不小心惹到什么权贵,不多打听,乃是基本守则。

……

房间内。

“陛下,你的意思是……”赵都安将房门关闭,扭头询问。

徐贞观想了想,白皙的掌心翻,手中多了一枚精致的树叶般的乐器。

她径直走到窗边,将白瓷般的“树叶”放在红唇上,轻轻吹奏。

没有声音响起,但赵都安却清晰地感觉到心海微澜。

徐贞观放下叶片乐器,点漆的眸子望向街道:

“这是召集城中大内暗卫的法子,朕需要更多人手,来确认李党的动向。”

所以,你早有获知消息的渠道……赵都安心头吐槽,正色道:

“陛下不大张旗鼓回归,而是先低调进城,就是想先摸清楚城内不安分的,可能与叛军勾结的那些人都是谁?”

他心头崩出两个字:钓鱼!

心想,莫非贞宝是打算趁机钓鱼?将不稳定的因素,朝中潜藏的叛军内应,一网打尽?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但若这帮人短时间不跳出来,我们总不能一直等着。陛下一日不露面,地方上抵抗意志就一日不够强烈。”赵都安冷静分析。

他认为,以当下的情况,并不适合钓鱼。

因为继续蛰伏带来的损失,可能大于挖出一些蛀虫。

“不,”女帝摇了摇头,眸子明澈地望向他:

“朕最多只在城中潜藏一日,明日一早,无论结果如何,朕都会进宫‘上朝’,稳定局势。

不过,朕的确需要这一天的时间,尽可能摸清楚,朝中哪些人可能与叛军勾结。事到如今,一天的时间,朕还等得起。”

一天……

是了,若女帝立即露面,等她稳定局势后,再派人探查,许多痕迹都会消失。

所以,多等一天,既不会影响大局,又可尽量排查出朝中隐患。

毕竟,很多时候,朝中一个内鬼会造成的损失,远大于丢一座城池。

不过,她也不敢多等下去,所以才选择明日一早,正式归来。

“对了,神龙寺那边……”赵都安突然开口。

徐贞观却摇了摇头,平静说道:

“玄印已经离京了。”

赵都安一愣,贞宝进城后,就已经悄然以神识探查过了么?

他不再开口,等待大内暗卫的出现,望向外头人流密集的街道,心想最后一天,应该不会发生乱子。

……

……

整个白天,京城内一如既往,几乎无人知晓女帝的回归。

黄昏之后,街道上人流渐少,等一根根炊烟也次第湮灭于黑暗中,夜色到来了。

“小阁老”李应龙带着两名亲信,安静地等在黑暗中,阴柔的脸孔上夹杂兴奋与焦急,不住徘徊。

这是一处僻静的街道,而他的这辆车,就守在一间闭门歇业的药铺前头。

忽然,药铺中亮起灯光,小阁老精神一震,披着斗篷走过去。

浓重的夜色中,药铺门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

一人提灯,跟在后头,眼神警惕凶狠,无疑是一名高手。

而走在前头那人,步伐稳健,却通体藏于漆黑兜帽中。

“父亲,人都到了,就等您了。”李应龙低声催促。

昏黄的灯笼摇曳,些许光辉中,隐约显出李彦辅那张威严脸孔:

鬓角的发丝与胡须连成一片,粗硬如刺猬的皮毛,泛着淡紫色的眉毛如两条扭曲的伤疤,焊在眼眶上,冷冽的视线扫过,令人心惊胆战。

此刻的李彦辅,哪里有外人前的苍老孱弱?分明身强体健!

“少废话。”李彦辅面无表情呵斥,抬步钻进车厢,小阁老紧随其后。

很快的,车轮滚动,在近乎蒙着轻纱的清冷街道上疾驰。

车厢内,李应龙阴柔的脸上浮现笑容:

“父亲白日里那番态度,给外人看了,必然不会猜到您早早就已做好安排。”

李彦辅哼了声,脸庞在黑暗中只有个轮廓,看不清晰,含糊的声音却低沉有力:

“这时候,京里不知多少人盯着为父,若想半点马脚不露,难如登天。

所以,最好的便是大大方方,将一切给他们看。”

李应龙笑道:

“父亲说的是。咱们李家的家奴进京,总会被人盯上了,若他不来,才显虚假。

而我在外头越躁动,气急败坏,越显得您迟迟下不了决定,如此一来,才能消除朝廷中许多人的戒心,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李彦辅懒得与他废话,老人嗓音在黑暗中有些缥缈:

“事以密成,今夜集会之后,只怕再也难以隐瞒下去。”

李应龙也沉默了下,认真道:

“可这等大事,若父亲您不亲自露面,只凭我却也镇不住场面,难以取信于人。

不过等到明日,就再也不用遮掩这些了,我们父子二人演了这么久,我装了这么久心浮气躁的小阁老,您装了这么久的病,总算到头了。

女皇帝重伤在逃,那可恶的赵都安也不在京中,除此之外,最大障碍的薛神策也被迫去临封领兵,连城外京营都被青州恒王拖住……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这一刻,他哪里还有半点的不成熟?

父子二人,眉眼间的凶狠气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相国,到了。”

这时,马车停在了一个巷子内,父子二人下车,进入巷内一座院子。

等推开用黑布蒙住窗子的房间,只见一整个屋子内,围绕一张桌子坐满了人,桌上的烛台扩散开昏黄的烛火。

映照出屋内一张张脸孔,大多是“李党”内中流砥柱,朝堂上执掌一座衙门的实权官员。

也有几张陌生脸孔,其中两名武将的模样,若赵都安在这里,必然格外熟悉。

赫然是拱卫皇城的“十二卫”禁军中,金吾卫与千牛卫的统领武官!

“相国!”

“相国来了!”

屋内众人纷纷起身,神色激动。

李彦辅迈步进门,双手掀开兜帽,微微一笑:

“都坐吧,今夜能齐聚于此的,皆为手足,不必多礼。”

“相国客气!”

等众人都落座,围成一圈,端坐主位的李彦辅垂眸,看了眼铺在桌上的整个京城的地图,平静道:

“今夜聚会,时间不可拖太久,本相便不废话。

如今万事俱备,明日早朝,待群臣宫中集会,我等将以‘清君侧’名义起兵,届时,宫中禁军巡逻轮值正门的,乃是金吾,千牛……”

被点到名字的两名统领挺直腰杆——他们有些紧张,眼神中却没有恐惧。

女帝失踪,五路叛军逼近京城,明眼人都知道,虞国又要换主人了。

这个时候,他们认为自己投靠淮水、建成世族支持的“李党”,乃是明智之举。

只要拿下京城的控制权,之后挑选一位王爷辅佐其登基,便是从龙之功!

“……届时,本相会亲自率兵入宫,控制董玄、袁立等人,掌控修文馆。

如今朝堂无主,城内大小命令,皆由修文馆把控,只要掌握这个新内阁,本相就能第一时间借内阁之权,掌控京城防务,到时候,诸位群起策应,大功可成!”

李彦辅将手用力按在地图内的“皇宫”处,沉声开口。

集会众人精神一振,陆续将手掌一起按在李彦辅的手上,摞成高高的一摞。

最后,李彦辅将空余的另外一只手,覆在“掌山”的最上头,用力一按:

“明日之后,青史之上,将留下一笔。三年前有玄门政变,明日,将有‘清君之变’!”

……

……

同一个夜晚,赵宅。

夜凉如水,整个赵家宅邸一片安静,唯有夏日虫鸣,屋檐上竹篾灯笼旁盘旋的飞虫无声吵闹。

尤金花穿着丝绸里衣,踩着翠绿的绣花鞋,白里透红的后半部分脚掌露在外头,近乎趿拉着鞋子。

手中提着一盏精巧的莲花灯,推门走出卧室,来到了后宅的檐下的台阶旁。

她咬了咬丰润的唇瓣,小心地将手中一张薄毯,盖在了廊下台阶上抱着膝盖,同样穿着单衣,望着夜空上寥落晦暗星辰发呆的女儿身上。

“娘?”少女赵盼扭回头,轻轻呢喃一声。

……

错字帮忙捉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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