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陛下的炉鼎

山顶上……山顶上……

徐贞观听到赵都安的回答,饶是她已在心中有所准备,但还是有了片刻的失神。

翻开大虞皇室内库册子,有哪个初次修武神图,能站上山顶的?

她几乎想不出。

第一个念头,是荒诞。

但再想起她徐家祖宗留下的龙魄,出现在对方一个小小神章境体内的残酷现实……

那错愕与震撼,就转为了一股难以描述的情绪。

怅然?

失落?

嫉妒?

愤愤不平?

亦或者,更多的还是疑惑?

此刻,女帝心海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竟是一时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赵都安小心翼翼观察贞宝的表情,这会也有点忐忑,他承认,说出这个事实存在赌的成分。

但他同样也想趁此机会,尝试弄清楚,自己与“武神”这般契合的原因。

就因为是穿越者?所以神魂特殊?

这当然是个解释,但赵都安总觉得,有些牵强。

“陛……陛下?”

赵都安低眉顺眼,小心地试探,试图确定女帝此刻的心情。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她大发雷霆,怒斥胡说的准备。

但徐贞观回过神,却只是目光饱含深意地盯着他,也不吭声,直到赵都安后背窜上白毛汗,才幽幽说道:

“朕真的要怀疑,你是否乃我徐氏皇族子嗣了。”

赵都安挤出僵硬笑容:“陛下莫要说笑!”

好在,徐贞观并没有真这般揣测,摇头说道:

“但皇族中,也没有你这种状况。”

赵都安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道:

“臣倒是有一种猜测。”

“哦?”徐贞观来了兴致,“什么猜测?”

赵都安一本正经分析道:

“陛下您觉得,有没有可能,女婿也算徐家人呢。”

徐贞观:??

女帝先是愣了下,没有反应过来,等咂摸过味道来,美眸含煞,冷幽幽道:

“你想死么。”

这家伙,这个时候还油嘴滑舌!

得了便宜还不够,竟还得寸进尺!

赵都安大为惶恐,一套丝滑连招打出:

“陛下风华绝代,胜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臣一时难以自抑,信口胡言!”

徐贞观端着架子,听了这套恭维,神色稍缓。

又品味了下“若非群玉山头见”这句诗,心想不知这登徒子,是从何处抄来。

若是其余臣子胆敢口花花,女帝早一个大逼斗扇过去。

但赵都安类似的举动,也有数次了,习惯成自然,便也不会当真生气。

反而是下意识想了下:

莫非,龙魄中当真蕴藏祖宗些许残余性灵?

见江山危如累卵,子孙后代被屠戮殆尽,故而才如此偏袒这个姓赵的,谋一个玄孙女婿……

呸!

徐贞观呼吸一紧,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掐灭。

脸色变了数变,看向赵都安的目光愈发不善。

差点给这家伙带进沟里!

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还是气运使然……

徐贞观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也许,龙魄一直在京城游荡,而赵都安因为根骨潜力才情智慧优于常人,故而吸引龙魄附着。

因其体内早有龙魄存在,之后修行武神图,因龙魄之故,才能一下站在太祖帝身旁——这就解释通了!

毕竟气运加身这种事,的确存在。

而赵都安这半年来表现,也无一不证明,此子乃是一条潜龙,被龙魄青睐,选择为继承人,也勉强能圆上。

毕竟,谁也没规定,太祖爷爷留下的这玩意,就只会选血脉子嗣。

“武神”传承又不是依靠血脉和性传播的……

她当即将这个可能,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赵都安听完沉默了。

他很想说,不是这样的……龙魄是后头才冒出来的,但他无力辩解。

想了想,他试探道:“陛下,臣本布衣,何以受此钟爱……”

徐贞观却摇头道:

“若论起来,太祖皇帝当年起势前,也只是有些天赋的武人罢了,彼时与太祖相似,甚至远超太祖的同辈人也不少,后来也是得天地气运所钟,才崛起……”

不是,你这越说越肯定是怎么回事……赵都安好奇道:

“气运所钟?臣翻看太祖传记,的确看过类似说法,有人说,太祖帝昔年徒步行天下后,便凝聚了帝王气运。”

他想旁敲侧击,寻找其他答案。

徐贞观瞥了他一眼,略作犹豫,说道:

“这话对也不对。皇室中有更细节的记载,大略是,太祖帝当年徒步行走,曾踏入牧北森林,似得了什么机缘,而后才修为大涨。

甚至,还从那边得到了一些额外的助力,也奠定了后续定鼎天下的基础。”

赵都安吃了一惊,这是外界不曾流传的密辛:

“牧北森林?”

徐贞观似知晓他所想,摇头道:

“具体如何,朕亦不知。太祖皇帝生前几乎很少提这段经历,六百年过去,当年的许多事也早不可考。”

赵都安却想到了梦中,他与老徐在雪原尽头,与莽莽森林中强大生命对峙的一幕,好奇道:

“皇室没有去考证么?”

徐贞观沉默了下,似不愿多提,只是道:

“大虞疆域外,亦有神秘,这不是眼下的你该了解的。”

好吧……实力被嫌弃了……

赵都安顿感失望。

隐隐猜测,自己之所以与“老徐”这般投缘,很可能与牧北森林有关。

其实他甚至猜测过,老徐是否也是穿越者。

但无论从传记,还是大虞朝历史诸多细节判断。

他都几乎没看到什么明显的“穿越者”痕迹。

倒是女帝,通过脑补,自以为找到了原因所在。

虽仍旧心中不平,但好歹神情舒展了些。

“没准,事情的确如陛下猜测的这般,”

赵都安借坡下驴,认真道:

“但无论龙魄,还是太阿,都不该与臣有瓜葛,还请陛下将龙魄取走,物归原主。”

徐贞观看了他一眼,眼神极为幽怨:

“朕也得拿得走才行。”

“啊?”赵都安茫然了。

徐贞观没好气地指着他的小腹,道:

“龙魄在你气海中已盘亘多日,亦汲取你的气机滋养,已是不愿离开了。”

她没好意思说的是,龙魄既然只选了赵都安,而没有选择她。

女帝哪怕将赵都安砍了,龙魄也大概率只会再次消失在天地间,无处寻觅,等待下一个“主人”。

至于强行拘禁……她方才尝试过。

但许是因“传承克制”,这龙魄分明不算强大,但她就是无可奈何。

眼下的情况是:

想要龙魄不消失,只能将其寄养在赵都安体内。

“这……岂能如此?”

赵都安也愣住,这是他没想到的转折。

一时间也顿感头大,想了想,他再次试探开口:

“陛下,臣还有个想法,不过得陛下准许臣说,才敢说。”

你又有什么肮脏念头了?

徐贞观冷笑着盯着他,对他的某些下三路的想法,已是洞若观火。

女帝似笑非笑:

“你不会想的,是双修吧。”

竟然被你猜到了……赵都安忙解释道:

“臣只是想着,这龙魄似有淬炼气机之能。若是陛下需要,臣不介意做一个‘中转’……”

好一个不介意……

徐贞观戏谑看着他,幽幽道:

“哪怕境界停滞,甚至被朕吸成药渣也不在意?”

赵都安猛地抬头,表情诧异:“陛下,这……”

徐贞观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无奈且心累道:

“你不会以为,所谓的双修,就只是你脑子里那点事吧。

只有境界大体相仿,才算于双方皆有好处,若一方强出一个,甚至两个大境界,那对弱者而言,便成了炉鼎了。

不然你以为,江湖邪道术士,岂会有掳掠炉鼎这种事发生?”

这触及我知识盲区了……赵都安结结巴巴:

“可寂照庵里的般若菩萨说……”

徐贞观睥睨他,冷笑道:

“所以,你真以为般若那老太婆找你双修,是存了对你好的心思?

佛门的法子,的确比邪道好许多,但两者境界相差若太大,哪怕不会要了你的命,将你吸干,也会让你境界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更关键的,是会榨干你的潜力,而滋润那菩萨一人罢了。”

赵都安一阵后怕,心说老太婆果然不安好心。

心中一动,他演技再度爆发,脸上先是一阵挣扎,忽地咬了咬牙,似做下什么重要决定。

正色道:

“陛下待臣如国士,臣当以国士报之,若陛下需要,臣甘心为陛下炉鼎!”

————

(本章完)

第284章 再遇老天师

炉鼎……

当赵都安斩钉截铁的声音落下,徐贞观明显愣了下。

冰肌雪肤的面容涌上夹杂生气的飞霞,本能想要呵斥:“无礼。”

但当她对上赵都安那真诚坦然的目光时,这句呵斥便一下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是认真的?

这样一个念头,不可遏制跳了出来。

在徐贞观看来,所谓的“陛下炉鼎”,乃是这嘴巴不干不净的家伙又一次调笑。

说来也怪,若是旁人胆敢三番五次,开这种玩笑,她心中必是厌恶至极的。

但赵都安屡次如此,却始终没有真的动怒。

徐贞观并不知,这亦是某种意义上的“破窗效应”。

从当初,赵都安第一次大胆表白,她没有予以惩戒时起,赵某人就获得了在君王面前小幅度“油腔滑调”的特权。

徐贞观本以为,这又是一次罢了。

但赵都安那笃定的语气,和格外认真的眼神,却令她心头的恼火骤然消散。

“你……当真愿意?”

徐贞观表情古怪地确认道:

“你要清楚,得龙魄青睐,未来你未必没有登临‘天人’的机会。可一旦你做了炉鼎,便葬送了大好前程。”

赵都安自嘲一笑,说道:

“这龙魄本是皇室之物,而非臣的所有。若无陛下这数月来栽培,我哪怕有些天赋,匮乏资源与传承,终臣一生,大概也就是个神章,更遑论眼下荣华富贵?

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便是臣的恩人,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陛下以天雨润臣贫贱之身,臣自当以赤心一颗,倾囊相助,以报陛下圣恩。”

他拱了拱手:“恳请陛下准臣报恩!”

“……”

徐贞观被这一番话说的一时沉默,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欣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

吱呀——

连旁边杵在地上的太阿剑,都微微弯下了腰。

徐贞观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地拂袖道:

“起来吧,谁要你的报恩?”

她没好气般道:

“赞许了两句,真以为自己是颗大补药了?区区神章境,朕何等修为,还能贪图你这点增益?此事莫要再提。”

赵都安抬起头,迟疑道:

“可陛下,这龙魄藏于臣体内,不双修如何返还……若丢了……”

徐贞观侧过头,迈步走远了两步,用背影对着他,不咸不淡道:

“龙魄虽非神明,却已有相近之处,以朕修为亦不可强夺,旁人也不成,便暂存你体内,只要你不刻意放出,外人无法察觉……

恩,朕稍后再予以一道封印,遮蔽你气海,便成了。哼,区区神章,你该想的,是早日入世间境,而不是这些歪门邪路!”

徐贞观没说的是,她哪怕真去采补,也意义不大。

因为赵都安太弱了。

方才堪堪支撑龙魄苏醒十个呼吸……时间未免太过短暂,无法对她有太大帮助。

龙魄就像一台发动机,而赵都安的修为就是燃油。

采补之法,反而会令赵都安难以寸进,导致龙魄陷入更深度的沉眠,无力起效。

所以,于情于理,采补都是个血亏的方案。

赵都安何等聪明,恍然大悟:

“陛下说,唯有双方修为相仿,才可相当益彰。

臣听闻陛下尚未踏足真正的天人境,而是凭借皇位龙气,堪比天人。

所以陛下如今仍是世间境大圆满?臣若踏入世间,便与陛下同境,方可双修?”

理论上是这样……徐贞观刚想点头,旋即清醒过来,极度无语。

谁要与你讨论何时双修啊?

朕险些被带进坑里了。

赵都安则突然察觉一个bug:

假如他和女帝双修后,女帝突破踏入天人,那岂不是又和他非同境界了,所以,双修的结果是无法双修?

不……双修既对双方有益,自己修为也该提升才对。

况且,天人境而已,大不了自己踏入天人后,再继续双修……则,永动机了属于是……

“收起你不切实际的念头。”

徐贞观冷冷打断他思绪,道:

“你既为皇家供奉,受太祖帝青睐,今日登台之事,朕可暂记下罪过,不予惩罚。

龙魄且寄养于你处,好生温养,如有怠慢,朕不饶你。今日之事,朕会透出风去,将你今日表现,一概揽在身上,如此一来,外人只会以为,是朕赐予了你法子,暂时驾驭太阿剑,联想不到龙魄之上。

你嘴巴严些,便不至泄露,若你乱说话,给人知道,绑了剖腹夺魄,朕也无法时时护得住你。”

这生硬的话题转移……赵都安吐槽,脸上毕恭毕敬:

“臣遵命!”

心中吐出一口气,明白今天这一关,安稳过去了。

……

徐贞观见他不再胡言乱语,满意颔首,指了指房间中的石壁:

“好了,既说清楚原委,那便进去观摩第二幅图吧。”

再聊五块钱的呗……赵都安不敢违抗,规规矩矩迈进门槛。

这一次,有了经验,他无须指引,便盘膝在蒲团上。

尝试盯着这二楼的壁画——石碑上一圈圈不规则的刻痕,于心中观想。

心中亦充满期待……第一幅《武神图》便有诸多玄妙。

不知这第二幅,教授“神章”境修行的图卷,又是何等神秘。

风拂过旧楼。

日光一点点倾斜。

徐贞观没有离开,只站在门外等了约莫两刻钟,便看到房间内,赵都安从冥想中起身,目光茫然地走了出来。

“结束了?”

“呃……陛下,臣不太确定。”

赵都安有点懵。

因为方才他观想后,浑浑噩噩,的确沉入了一片“梦境”中。

里头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任他如何试探呼喊,都毫无回应。

好半天,才感觉到熟悉的精神疲惫感,自行从“观想”中脱离。

徐贞观却毫不意外,淡淡道:

“这第二幅图,名为《六章经》,与一层的并不相同。

你如今踏入神章不久,尚未稳固,故而观想中什么都看不见,唯有黑暗,等你彻底站稳了,自然会有变化。”

啊这……还可以这样?

徐贞观随手拔起地上的太阿,朝半空一丢,长剑化作一道长虹,径直朝太庙方向奔去,回归原位。

女帝则裙摆飘动,领着赵都安往武库外走了

——领着他过来,目的有二,一个是审问,一个便是赐予《六章经》。

如今皆已达成,自然要离开。

走出武库前院时。

蟒袍老太监笑眯眯的,朝他点点头,一副“咱家就说没事”的表情。

赵都安懒得搭理他。

等走远了,赵都安惴惴不安道:

“陛下,那臣今晚是宿在宫……”

“你自行回家便是。”徐贞观一副君臣有别的冷淡模样。

“哦……”赵都安垂头丧气,一副大失所望模样。

徐贞观用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态度,莫名有点头疼,她想了想,说道:

“对了,今日你代表朝廷大胜,朕已吩咐下去,今晚在章台苑摆庆功宴,朕便不去了,但群臣会在,你记得过去。

呵,届时想必会有文人才子借机做诗文吹捧,你便坦然收下便是,那群庸碌读书人虽没本事治国,但诗词文章传播名气的本领却不弱,可帮你扬名。”

“陛下知道臣要的不是虚名……”赵都安说道。

徐贞观没搭理他,继续道:

“对了,你在宫中休养这阵子,朕派莫愁带兵去了趟神龙寺,戒律堂首座已被剥夺职位,发配京外下等寺庙,彼时参与质疑的僧人皆遭贬黜,神龙寺在朝廷的僧田剥夺了一成。

拿回的银钱,刚好送去城东,修缮善堂。

秋天到了,隆冬也不远,朕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可不想眼皮底下还冻死孩童,那些是朕的子民,也不用你一个小小的武官去接济。”

赵都安愣了下,不由驻足。

望着徐贞观脚步不停,白色长裙渐渐走远,他抿了抿嘴唇,心头蓦地一暖。

另外一边,徐贞观返回养心殿,方甫抵达,便见莫愁已等在御书房外。

似有焦躁,见到她,眼睛一亮,忙道:

“陛下,袁公求见!”

……

不多时,皇城口。

赵都安牵马走出,谢绝了宫中下人派车子送他的提议,只借了一匹马,哒哒哒朝家中返回。

走了一阵,他想起自己这次大出风头,容貌被不少人熟知。

干脆从怀中取出空间小卷轴,捞出了从“千面神君”身上缴获的面具。

按在了脸上,变换了容貌。

这下,他沿着街道一路走来,果然没有人围观他。

倒是晋级神章后,耳聪目明,可清晰听到街道两侧,许多议论白日里那场斗法的话语。

其中,“赵阎王”这个名字,高频率出现。

“接下来去哪?先回家?恩……家中只怕也不安分,这会肯定是门庭若市,各个衙门的人都来拜访……”

“时辰不早了,不如等到晚上,直接去参加‘章台苑’的庆功会……”

“对了,天师府……”

赵都安猛地想起这茬,老王当时在擂台上,可约了和自己见面的事。

要不要拔马去天师府逛逛?

心中一动,赵都安正要行动,却忽然目光一凝。

翻身下马,牵马去了前方路边一座熟悉的汤饼铺子旁,随手将马拴在门柱上。

他大马金刀,跨过一条长凳,在一张桌旁坐下。

看向对面早已等待在此,正掰着饼子喝汤的高大老人,咧了咧嘴,拱手低声道:

“晚辈见过老……先生。”

张衍一笑眯眯抬起头,将准备好的一碗羊肉汤递给他:

“赵小友,且饮汤一碗,山水有相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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