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上市

一九八四年四月下旬,香港中环德辅道中。

街边的报摊挂满了当天的报纸,头版几乎都被两条新闻占据:一条是中英关于香港前途的第二轮谈判在北京举行;另一条则是“汉堡王推行透明厨房后营业额暴涨四成”的后续报导。在这座因未来不确定而弥漫着焦虑与投机气息的城市里,人们迫切寻找着任何能带来安全感和财富机会的讯号。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汉堡王”正式向香港证券交易所递交了上市申请。

此时的香港股票市场,还处在“四会并存”的时代——香港证券交易所(俗称“香港会”)、远东交易所(“远会”)、金银证券交易所(“金银会”)及九龙证券交易所(“九龙会”)各自为政,竞争激烈。

但真正的上市审批权,仍掌握在历史最悠久、地位最高的香港证券交易所手中。那座位于中环康乐广场八号的交易所大楼,在四月湿润的空气里显得庄严而冷漠。

秦浩的奔驰车停在交易所楼下。他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决定“汉堡王”命运的建筑。赵亚静跟在他身后,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抱着一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超过五百页的上市申请文件。

“紧张吗?”秦浩问。

赵亚深吸一口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这只是开始。”秦浩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进大楼。

上市申请递交的过程波澜不惊。接待他们的是交易所上市部的副主任,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英国人,中文名叫李察。他接过沉甸甸的档案袋时,挑了挑眉:“看来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我们希望尽可能详尽地展示公司的全貌。”秦浩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李察点点头,例行公事地说:“我们会尽快审核。不过按照流程,至少需要四到六周时间才能进入下一阶段。你们知道,现在市场情况特殊,委员会审核会比平时更严格。”

“理解。”秦浩说:“随时配合。”

走出交易所大楼时,赵亚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么简单?我以为会有多复杂。”

“复杂的在后面。”秦浩拉开车门:“文件审核只是第一关。真正的考验,是上市委员会的聆讯。”

一个半月后,六月初。

香港证券交易所三楼会议室。长方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着九个人——上市委员会的全体委员。他们当中有白发苍苍的资深经纪,有戴着金丝眼镜的会计师,有表情严肃的律师,还有两位交易所的高管。每个人都面前都摆着一份“汉堡王”的招股章程,页边贴满了黄色的便签。

秦浩、赵亚静以及保荐人——一家英资商人银行的董事总经理史密斯,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主席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英国老头,他扶了扶老花镜,翻动文件,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先生,赵小姐。感谢你们今天到场。委员会有几个问题,希望你们能坦诚回答。”

“当然。”秦浩微微颔首。

第一个发问的是那位会计师委员,一个四十多岁、脸颊瘦削的男人:“招股书第147页显示,贵公司过去三年净利润增长率分别为45%、50%和60%。这个增长速度,在餐饮行业极为罕见。你们如何解释?”

秦浩从容应答:“三个原因。第一,我们切入的是香港快餐市场的空白,定位精准;第二,透明厨房行动带来的品牌信任度飙升,直接转化为营业额;第三,标准化管理和规模化采购,使边际成本持续下降。所有财务数据都经过罗兵咸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可供核查。”

……

英国老头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其他委员。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委员会原则上批准你们的上市申请。具体细节,上市部会与你们沟通。”

“谢谢主席,谢谢各位委员。”秦浩站起身。

……

六月中旬,“汉堡王”公开招股的消息正式公布。

招股期十天,发行价定为每股2.5港元,计划发行4800万股,募资1.2亿港元。消息一出,全港轰动。

此时的香港,食品卫生安全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报纸上每天还有关于餐厅卫生的报道,卫生署的突击检查结果不时登上头条。在这种背景下,“汉堡王”透明厨房的形象深入人心,几乎成了“安全卫生”的代名词。

而更深层的原因,是香港人的投资文化。1984年的香港,银行存款利率低至3%以下,有些小额账户甚至要倒贴管理费。大多数香港市民都有投资的习惯——炒股、炒楼、炒外汇、赌马、赌球……他们信奉一个观念:靠打工永远没法出人头地,要发达,就要敢闯敢拼。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每次股灾,香港都首当其冲——杠杆高、投机盛、羊群效应疯狂。

招股第一天,位于中环的汇丰银行总部大楼外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手里拿着报纸上剪下来的认股申请表,翘首以待。有人是天没亮就来排队的,有人带着小板凳和保温壶,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阿伯,你也来买‘汉堡王’?”一个中年男人问前面的老人。

“当然啦!”老人嗓门很大:“我孙子最喜欢吃他们家的炸鸡。再说了,你看报纸没?全香港最干净的餐厅就是他们家!这种公司,股票肯定涨!”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你看发行价才两块五,便宜啊!”

“我打算买一万股!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样的对话在队伍里到处可闻。到了中午,银行宣布首日认股申请表已全部派发完毕,但人群仍不肯散去,要求加印。

接下来九天,热潮不减。最终统计,公开招股部分获得超过12倍超额认购,机构配售部分更是获得数十倍认购。承销商不得不启动回拨机制,增加公开招股的比例。

八月初,“汉堡王”正式在香港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

上市首日,开盘价2.5港元。仅仅五分钟,买盘汹涌而入,股价跳空高开至2.8港元。交易所大厅里,经纪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0024,两块九,要五千手!”

“三块!三块有人放吗?”

“三块一!我出三块一!”

电子报价屏上的数字飞快跳动。赵亚静和秦浩站在交易所二楼的观景廊,看着下面疯狂的一幕。赵亚静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三块五了……”她喃喃道。

“还没结束。”秦浩盯着屏幕。

果然,午后开市,买盘更盛。一些早上低价买入的散户开始获利了结,但更多的资金涌入。下午三点,股价突破3.8港元,最终收盘定格在3.82港元。

全天涨幅:52.8%。

交易所内爆发出欢呼和掌声——在1984年港股整体萎靡的大环境下,这样的首日表现堪称惊艳。明天报纸的头条已经可以预见:“消费新股王诞生,首日暴涨五成!”

当晚,秦浩和赵亚静在文华东方酒店举办庆功宴。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投资者、合作伙伴、公司高管个个喜气洋洋。史方仁带着史小娜也来了,举杯向秦浩祝贺:“小秦,这一仗打得漂亮!”

“多谢史叔叔支持。”秦浩与他碰杯。

赵亚静喝了不少香槟,脸颊绯红。

“老秦……”赵亚静的声音有些颤抖:“这股市的钱,未免也太好赚了吧?十天前这些钱还不存在,现在就在我们账户里了……”

“金融市场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秦浩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他们能把我们捧到天上,明天就能把我们踩在脚下。一旦我们没有跟上时代快速发展的脚步,就会被资本毫不留情地踹下车。这些钱不是赚来的,是借来的——借的是投资者对未来的信心。”

赵亚静脸上的醉意渐渐褪去。她想起在香港这些年见过的那些跳楼新闻:炒楼破产的、炒股爆仓的、被金融市场吞噬的……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资本市场说白了投资的是未来。哪怕你经营状况良好,负债率不高,但只要它们觉得你没有未来,依旧会被无情抛弃。”

“所以。”秦浩走到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打造一条护城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赵亚静不解:“我们现在有钱了,不是应该更从容吗?”

秦浩转过身,神色凝重:“我得到消息,肯德基正在筹划重返香港。最迟明年,他们就会进来。到时候,‘汉堡王’就要面临国际巨头的直接竞争。一旦被拖入价格战,没有强大的后勤保障和成本控制能力,用不了半年就会被碾碎。”

赵亚静脸色一白。她当然知道肯德基——全球快餐巨头,无论在品牌、资金还是管理经验上,都远超现在的“汉堡王”。

“那我们该怎么办?”

“解决最核心的问题。”秦浩走回桌前,拿出一份文件:“原料,尤其是鸡。”

……

1984年,中国的肉鸡市场还是以黄羽鸡为主。这种鸡生长在农家,吃谷物和虫子,肉质紧实、味道鲜美,但生长周期长达150天以上,饲养成本高,无法满足快餐业大规模、标准化、低成本的需求。

而白羽鸡,从美国引进的品种,只需要40天就能出栏,饲料转化率高,适合工厂化养殖。其实早在80年代初,内地就已经开始小规模引进白羽鸡,但受限于外汇储备严重不足,无法大规模推广。

对秦浩来说,这不是问题——港币可以直接兑换美元。

八月中旬,“汉堡王”召开上市后的第一次董事会。会议地点在香港中环的集团总部新办公室——上市后,秦浩租下了整层楼。

董事会有七人:秦浩任董事长,赵亚静任董事,史氏集团占一席由史小娜担任,另外四席由持股较多的投资机构派驻。史方仁没有让儿子史小军进董事会,而是选择了刚从港大毕业的女儿。这背后的心思,明眼人都懂。

会议的第一项议题,就是白羽鸡养殖计划。

秦浩站在投影幕前——这台三洋投影仪也是新买的——展示着数据和图表:“……综上所述,如果我们不自建养殖基地,一旦肯德基进入香港,很可能通过控制上游原料来打压我们。鸡肉成本占我们产品成本的35%,这是命脉。”

一位机构董事提问:“秦董,为什么选择在内地建厂?香港不行吗?”

“香港地价昂贵,环保要求严格,不适合大规模养殖。”秦浩切换幻灯片,展示地图:“广东是最佳选择。一方面,广东是改革开放前沿,政策灵活;另一方面,距离香港近,冷链物流成本低。”

“预计投资多少?”

“五千万港币。”秦浩说:“建设一个集养殖、屠宰、冷冻于一体的综合基地。建成后,不仅能满足香港需求,还能供应内地。”

秦浩并没有把内地“汉堡王”的门店算进资产里,香港的发展空间有限,但是内地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无穷大的市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史小娜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赵亚静看了她一眼,也举手:“同意。”

几位机构董事交换了眼神,最终全数通过。

接下来的两个月,秦浩亲自带队,跑遍了广东十几个市县。作为一家港资上市公司,“汉堡王”受到极高礼遇。每到一地,都是市长亲自接待,招商局、外经贸委全程陪同。

他们看了广州郊区的荒地,看了东莞的鱼塘,看了中山的果园。最终,目光落在了惠州。

1984年的惠州还是一个县级市,隶属于惠阳地区。这里有大片的丘陵地,人烟稀少,地价便宜。更关键的是,惠州有东江流过,水源充足;距离深圳不到一百公里,距离香港也就两个小时车程。

惠州市长姓林,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南方汉子。他在市委招待所设宴款待秦浩一行,席间拍着胸脯保证:“秦总,只要你把项目落在惠州,我亲自挂帅当项目组长!路,我们提前修好;电,我们成立专班保障,后勤方面的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

秦浩举杯:“有林市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十月,协议签署。“汉堡王”投资五千万港币,在惠州建设占地三百亩的白羽鸡养殖屠宰基地。消息传出,惠州上下振奋——这是建市以来最大的一笔外资投资。

奠基仪式定在十一月初。史方仁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坐着奔驰车从深圳过来。一路上,他看着窗外尘土飞扬的工地、新修的柏油路、忙碌的推土机,眼里有光。

仪式现场,彩旗飘扬,锣鼓喧天。林市长亲自挥锹培土,电视台记者扛着摄像机记录。史方仁站在秦浩身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感慨道:“秦总,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上市成功,不骄不躁,转头就布局上游产业。这种定力和眼光,年轻人里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史叔叔过奖了。”秦浩谦虚道。

“不是过奖。”史方仁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听说你在深圳搞了个‘锦绣花园’的项目,一百三十亩的大社区。怎么样,还缺资金吗?”

秦浩心中暗笑:这老狐狸,终于开口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资金当然是越充裕越好。怎么,史叔叔有兴趣?”

“能赚钱的生意,我向来有兴趣。”史方仁哈哈大笑:“尤其是你操盘的项目。”

“那正好。”秦浩说:“等这儿仪式结束,咱们去深圳实地看看。史叔叔考察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投。”

“好!”史方仁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投资就是投人。我看好你,只要是你的项目,需要资金随时跟我说!”

“那就多谢史叔叔了。”秦浩嘴上道谢,心里清楚:这老家伙精明得很,要是项目不合预期,绝对拍拍屁股就走。

正事说完,史方仁话锋一转:“对了,小娜现在已经毕业了,你看能不能在‘汉堡王’给她安排个实际职务?她也想学点真东西。”

史小娜站在不远处,正和赵亚静说话。今天她穿了米色风衣,长发披肩,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清丽。

秦浩暗自皱眉。史方仁这心思再明显不过——既想锻炼女儿,更想创造史小娜跟他接触的机会。

至于赵亚静?在史方仁看来,只要还没结婚,自己女儿就有机会。他对自己悉心培养的女儿有信心:港大毕业,气质优雅,见识广博,不是赵亚静这种“市井小商贩家庭出身”能比的。

“这个……我得跟赵总商量一下。”秦浩随口推脱。他可不想每天都经历修罗场。

……

奠基仪式后的第二天,秦浩和史方仁来到深圳。

“锦绣花园”项目位于罗湖区,距离未来的市中心不远。一百三十亩的土地已经完成平整,四周建起了围墙。几辆挖掘机和推土机正在作业,扬起漫天尘土。工地入口处立着巨大的规划图:二十多栋十六层住宅楼,环绕着中心花园,配套幼儿园、商铺……

杨树茂在现场盯着。这大半年,他有一半时间泡在这里,从什么都不懂,到现在能看懂施工图、能协调施工队、能和政府部门打交道。人晒黑了,也精干了。

见到秦浩和史方仁,他连忙跑过来:“浩哥!史叔叔!您怎么来了?”

史方仁皮笑肉不笑:“怎么?我就不能来凑凑热闹?”

打心眼里,他就瞧不上杨树茂。倒不是因为穷——史家也是苦出身。而是因为杨树茂的母亲,当年在北京可没少让史方仁吃苦头。那些陈年旧怨,说一句深仇大恨都不为过。让他把女儿嫁到杨家?比杀了他还难受。

杨树茂讪讪地笑了笑,领着两人参观工地。他指着规划图讲解:“……这边是第一期,八栋楼,年底前动工。那边预留了第二期的地……”

史方仁一边听一边点头。他是老江湖了,一看就知道这个项目有搞头:位置好、设计新颖、定位清晰。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深圳的速度——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荒地,现在已经初具雏形。

考察结束,回到临时板房办公室。史方仁大手一挥:“秦总,这个项目我投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细节?”

“好啊。”秦浩微笑。送上门的钱,他自然不会拒绝。

一百三十亩的社区,建造成本至少要1.5亿人民币。光靠“汉堡王”内地门店的利润输血,不仅不够,还会拖累主业发展。引进外部资本是必然选择。而史家,合作还算愉快,做生不如做熟。

接下来的三天,双方团队在深圳新开的香格里拉酒店会议室里展开谈判。焦点是出资比例和收益分配。

史方仁要价很凶:“我出八千万,占股40%。”

赵亚静摇头:“史总,这个项目总投资预估1.5亿,您出八千万占35%。我们还要引进其他投资方。”

“35%太低了。我在香港开发楼盘,出资一半占股一半是行规。”

“但这是深圳,而且项目是我们发起的。”赵亚静插话:“我们提供土地、设计、管理团队。这些都有价值。”

谈判僵持了两天。第三天下午,秦浩亲自出面。

“史叔叔,35%,不能再多了。”他开门见山:“但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补偿——比如,项目的建材采购,可以优先考虑史氏集团相关的供应商。”

史方仁眯起眼睛,权衡利弊。建材采购是一块肥肉,更重要的是,他确实看好秦浩这个人。

“好!”他最终拍板:“八千万,35%”

“合作愉快。”秦浩伸出手。

除了史家,秦浩还拉来了另外三家香港资本,分别出资两千万到三千万不等。最终股权结构为:秦浩和赵亚静通过控股公司持股40%,史氏集团35%,其他三家共25%。

这样一来,秦浩的占股比例虽然稀释到40%,但极大缓解了资金压力,他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

……

回到香港后,秦浩召开了第二次董事会。

这次议题更敏感:剩余资金的使用。

“我建议。”秦浩站在会议室前端:“拿出一千万港币,收购一家糖厂和一家纸皮厂。糖是我们的核心原料,纸皮是包装材料。控制上游,能进一步降低成本。”

几位董事点头。这个理由充分。

“剩下的六千万。”秦浩顿了顿:“全部投入香港楼市。”

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

“秦董,现在投资楼市?疯了吗?”一位机构董事站起来:“中英谈判还在进行,前途未卜!多少人在抛售房产移民海外,你反而要买进?”

“是啊,楼市已经跌了两年了,谁知道还会跌多久?”

“我们应该保守一点,持有现金,或者投资一些稳健的债券……”

反对声此起彼伏。1984年的香港,人心惶惶。中英关于香港前途的谈判陷入胶着,市场上谣言四起。很多英国佬都在抛售资产,准备移民。楼市、股市双双低迷。

秦浩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各位,我问一个问题:你们真的相信,中国会放弃香港吗?”

没人回答。

“我不信。”秦浩自问自答:“香港对中国的价值,不仅在于经济,更在于政治——这是一扇展示改革开放成果的窗口。中国不会让这扇窗关上。”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中环高楼:“现在楼价跌,是因为恐慌。但恐慌会过去,价值会回归。香港的土地是稀缺资源,这些写字楼、豪宅,未来只会更值钱。我们现在买入,是在市场最悲观的时候捡便宜货。”

“可是如果谈判破裂……”另一位董事小声说。

“谈判不会破裂。”秦浩转身,目光坚定:“最迟年底,一定会有结果。到时候,楼市会报复性反弹。”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秦浩,像在看一个疯子,或者一个先知。

“我支持。”史小娜第一个举手。她看着秦浩,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信任。

赵亚静咬了咬嘴唇,也举起手:“我也支持。”

两位内部董事支持,加上秦浩自己的一票,已经三票。还需要两票。

漫长的沉默后,一位年纪较大的机构董事叹了口气:“秦董,我欣赏你的魄力。但这件事风险太大……这样吧,我弃权。”

弃权等于默许。现在三票赞成,一票弃权,剩下三票。

另外两位机构董事交换了眼神。最终,其中一人举手:“我赞成。但不是因为看好楼市,而是因为看好你。秦董,你之前的判断从没出过错。”

最后一票,也缓缓举了起来。

决议通过。

接下来的三个月,秦浩亲自操盘,在香港疯狂买楼。中环的写字楼、铜锣湾的商铺、半山的豪宅……他以低于市价30%的价格,吞下了价值六千万港币的物业。

赵亚静看着每天流出的巨额资金,心惊肉跳。但她选择相信秦浩。

时间来到1984年12月。

12月19日,中英两国政府正式签署《中英联合声明》。

消息传回香港,全城沸腾。

第二天,香港股市暴涨,恒生指数单日涨幅超过10%。楼市更是疯狂反弹——压抑了两年的购买力瞬间释放,楼价一天之内跳涨20%,且持续攀升。

那些抛售资产移民的人,傻眼了。(本章完)

第1480章 男孩就得男人来教

香港浅水湾。

清晨的阳光透过别墅餐厅的落地窗,洒在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长餐桌上。银质餐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骨瓷杯里冒着热气的英式早茶散发出淡淡香气。史方仁坐在主位,一边喝着银耳羹,一边翻看今天的《明报》。

不多时,史方仁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赞叹:“这个小秦,真是个人材啊。”

“幸亏我听小娜说起董事会决议,跟进低价买入一些物业,不然就错过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史母也笑着附和:“是啊,小秦在做生意方面的确很有眼光。当初你决定跟他合作,我还担心太冒险,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餐桌另一头,史小军脸色却有些难看。他切牛排的力道大了些,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坐在他旁边的傅荷铭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注意举止。

史小军脸色却有些难看,现在大房一脉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威胁了,相反他现在要面临的是内部竞争,大哥从小被爷爷带到香港,跟父亲并不亲近,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至于史小娜这个妹妹,史小军倒也并不放在眼里,毕竟是一介女流,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父亲不可能把史氏集团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但是有一点却不能不防,万一秦浩看上史氏集团的家业入赘,那他可就危险了。

“眼馋也没用,人家姓秦不姓史,就算是小娜嫁给他,跟咱们也不是一条心。”史小军索性点明。

史小娜俏脸发红,嗔怒:“二哥你往我身上扯什么。”

史方仁脸色沉了下来,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二儿子,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还有没有点当兄长的样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史小军站起来,用餐巾擦了擦手:“得,你们不爱听,就当我没说。我回公司了,今天还有个会。”

“我跟你一起走。”傅荷铭也站起身。她从港大毕业后就被安排进史氏集团,担任史小军的助理。史方仁这样安排的用意很明显——希望这个聪明能干的女孩能成为儿子的贤内助。虽然两人还没登记结婚,但在史家上下眼里,傅荷铭已经是准儿媳。

史小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傅荷铭向史方仁和史母微微躬身,快步跟了上去。

史小娜也吃不下去了,说了声:“爸爸妈妈,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史方仁皱着眉头,盯着面前已经凉掉的早餐,若有所思。

“怎么了?”史母察觉丈夫神情不对:“你不会真把小军的话听进去了吧?”

史方仁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复杂:“小军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什么意思?”史母一愣。

“我在想……”史方仁斟酌着词句:“有没有一种可能,把小秦变成咱们自家人。”

史母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白日梦话?总不能你跟李玉香有过一腿吧?秦浩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

“瞧你说的什么话!”史方仁哭笑不得,瞪了妻子一眼:“我的意思是……小秦有没有可能入赘到咱们家?”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现实。

果然,史母笑骂:“这不还是白日做梦吗?以小秦的能力、眼界、现在的身家,给咱们当赘婿?你以为你是李超人啊?”

史方仁叹了口气,承认妻子说得对:“说得也是。小秦本事太大,心气太高。这样的人,不可能入赘。小娜……怕是驾驭不住他。”

……

别墅外,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28轿跑咆哮着冲出大门,沿着沿海公路疾驰。

傅荷铭坐在副驾驶,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海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她看了一眼时速表——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公里。

“小军,你开慢点!”她忍不住提醒,声音在风噪中显得微弱。

史小军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野兽般的轰鸣,车身像箭一样射出去。傅荷铭感觉后背被重重压在座椅上,心跳骤然加速。

“怕了?”史小军瞥了她一眼,嘴角挂着冷笑。

傅荷铭咬紧牙关,没说话。她知道,史小军这是在发泄——对父亲偏爱妹妹的不满,对秦浩这个“外人”受到重视的嫉妒,对自己在家族中地位不稳的焦虑。

车子在沿海公路一个急转弯处几乎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傅荷铭闭上眼睛,死死抓住安全带。

这样疯狂疾驰了五六分钟,史小军才渐渐松开油门,车速降了下来。他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旁,熄了火,打开车门走下去,点了支烟。

傅荷铭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也下了车。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伸手整理,动作依然优雅从容——这是从小培养的教养,刻在骨子里。

“怎么。”史小军吐出一口烟,斜眼看她:“你也要为你闺蜜鸣不平?”

傅荷铭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海面上来往的船只,语气平静:“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那就好。”史小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最好放聪明点。我爸我妈就算再宠小娜,也不可能把史家交给一个外姓人。史家早晚是我说了算!”

这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傅荷铭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越是这样,你就越应该表现得成熟、稳重。今天在餐桌上那些话,太急躁,太幼稚了。你以为你爸听不出你话里的嫉妒?”

史小军脸色一僵。

“我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你爸。”傅荷铭继续说:“但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你要争,就要用实力去争,用成绩去证明你比秦浩强,比你妹妹强。而不是在餐桌上说些酸溜溜的话,那只会让你爸更看不起你。”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很实在。史小军盯着傅荷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你说得对。”

他伸出手,握住傅荷铭的手:“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傅荷铭任由他握着,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她知道,自己选了一条艰难的路——史小军有野心,但能力配不上野心;有脾气,但智慧压不住脾气。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帮他稳住局面的人。

至于秦浩……傅荷铭心里清楚,那个男人和史小军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但这话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回去吧。”史小军拉开车门,“公司还有会。”

这一次,他开得很稳。

……

同一时间,深圳沙头角边检站。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路边。赵亚静坐在驾驶座,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不时看看手表,又望向边检站出口。收音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报道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香港社会的反应。

“……受利好消息刺激,香港楼市在过去一周持续上涨,部分区域涨幅超过30%。分析人士指出,这轮上涨可能只是开始……”

赵亚静关掉收音机,转头看向副驾驶的秦浩,脸上满是兴奋:“老秦,你真神了!这才多久,楼市就涨了30%。还好我听你的,把积蓄都拿出来买了几个单位,要不然就错过这波发财的机会了。”

她说的“单位”是指香港的小户型住宅。在秦浩的建议下,她在九龙和港岛买了几套小公寓,总共花了不到两百万港币。现在短短一个月,账面浮盈就超过六十万。

秦浩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赵亚静见他不以为意,又问:“现在房价一下涨了这么多,是不是快到顶了?我们要不要赶紧出手,落袋为安?”

听到这个问题,秦浩睁开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到顶?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他在心里暗笑。从1984年底开始的这波上涨周期,会一直持续到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才破灭。在未来的十三年里,香港楼市整体涨幅会超过10倍,某些核心区域甚至会达到20倍。这种涨幅,远超任何实体行业的回报率。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单纯只想赚钱,在1984年到1997年之间,只要疯狂在香港买楼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干。

赵亚静听了秦浩的回答,眼睛一亮,不顾车子还停在路边,探过身狠狠在秦浩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鲜红的唇印:“亲爱的,我爱死你了!”

“少来这套。”秦浩没好气地擦掉脸上的口红印:“不过我还是建议,等过两年,把你持有的这几套住宅出手,换成中环或者金钟的写字楼。住宅的升值空间,长期来看还是不如核心区的写字楼。”

“好,我都听你的。”赵亚静满口答应,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又投向边检站出口:“对了,亚平怎么还没出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杨树茂不是说亲自送他上过境巴士的吗?”

她语气里透着担忧。今天是她弟弟赵亚平来香港的日子。按照秦浩最初的计划,暑假就要把赵亚平弄到香港来“改造”,但那段时间正忙着“汉堡王”上市,压根抽不出身,只能把计划延迟到寒假。为此,赵亚平在电话里跟姐姐闹了好几次。

秦浩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杨树茂办事靠谱。估计是过关的人多,排队耽误了。再等等,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正说着,边检站出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箱,东张西望地走出来——正是赵亚平。

半年不见,这小子又长高了些,大概有一米七了,穿着当时北京最时髦的牛仔外套和喇叭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副城里少爷的派头。他看到奔驰车,眼睛一亮,拖着箱子就跑了过来。

“姐!姐夫!我可想死你们了!”赵亚平把箱子往后备箱一塞,拉开后车门就钻了进来,动作麻利。

赵亚静转过身,打量弟弟:“路上还顺利吧?没晕车?”

“顺利,顺利!”赵亚平兴奋地搓着手,眼睛不停打量着车内的装饰:“姐,你这车真够气派的!怎么不在北京也买一辆?开出去多有面子啊!”

赵亚静启动车子,驶离边检站,没好气地说:“北京我一年也待不了几天,买来落灰啊?”

“那你开不了,可以给我开嘛。”赵亚平嬉皮笑脸。

“开你个头,你有驾照吗?”

“再过几年我不就十八了嘛,到时候考一个不就完了。”赵亚平不以为然,开始畅想起在香港的“美好生活”:“姐,我听说香港晚上可热闹了,兰桂坊是不是有很多酒吧?还有啊,迪斯科舞厅……”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完全没注意到姐姐和姐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车子开过文锦渡,进入香港新界。赵亚平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越来越繁华的街景,高楼大厦、霓虹招牌、车水马龙……这一切对从小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他来说,充满了新奇和诱惑。

“姐夫,咱们晚上去哪儿吃饭?我听说香港的海鲜特别新鲜,还有鲍鱼、龙虾……”

秦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先带你吃午饭。”

“好啊好啊!”赵亚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月。

……

午饭是在一家高档海鲜酒楼吃的。赵亚平点了一桌子的菜,鲍鱼、龙虾、东星斑……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停地说:“这香港的菜就是比北京的好吃……”

秦浩和赵亚静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等赵亚平吃饱喝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饱嗝时,赵亚静借口公司有急事要处理,把弟弟交给了秦浩。

“姐,你去忙你的,有姐夫陪我就行!”赵亚平大手一挥,完全没察觉到姐姐眼神里的复杂情绪。

赵亚静走后,秦浩开车带着赵亚平在市区转了一圈,看了维多利亚港、太平山顶,还在中环逛了逛。赵亚平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鸟,看到什么都新鲜。

下午三点多,秦浩把车停在一家“汉堡王”门店前。

赵亚平看着熟悉的红黄招牌,愣了一下:“姐夫,咱们不是刚吃过海鲜大餐吗?你还带我到快餐店来干嘛?我可吃不下了。”

秦浩没回答,直接拉开车门:“下车。”

赵亚平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下了车。两人走进店里,正是下午茶时间,客人不多。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秦总。”男人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秦浩点点头,把赵亚平往前一推:“老卢,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只要身体不出问题,随你怎么操练。我只看结果。”

老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只有一米七左右,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他上下打量了赵亚平一番,那种眼神让赵亚平浑身不自在——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放心吧秦总。”老卢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就这小崽子,不出一个月,保证让他脱胎换骨。”

赵亚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姐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浩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家店打工。一个月后,我来接你。”

“什么?!”赵亚平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提高:“秦浩!你敢这么对我!我姐不会放过你的!”

面对他的威胁,秦浩只是两手一摊:“你觉得,你姐要是不点头,我能把你带到这来?”

赵亚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就算……就算我姐知道,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她要是知道你虐待我,是绝对不会让我姐嫁给你的!”

秦浩笑了:“那岂不是正好?不结婚,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玩儿。你会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吗?”

这话彻底击碎了赵亚平的心理防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转身往外跑。

老卢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赵亚平拼命挣扎,但老卢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赵亚平歇斯底里地喊叫。

秦浩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好好在这干活。你的身份证我已经收走了,你要是跑出去,会被当成黑户抓起来。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足够把你身上那些臭毛病给掰过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秦浩!你回来!你混蛋——”赵亚平的叫骂声被关上的玻璃门隔绝。

老卢拎着他往后门走。赵亚平还在挣扎,老卢手腕一扭,一股剧痛从肩膀传来,他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乱动。

“到了这,就得守我的规矩。”老卢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赵亚平心上:“每天六点钟起床跑操,八点钟换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晚上十点下班。每周休息两天……”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赵亚平就愤怒地打断:“不去!打死我都不去!我是来玩儿的,不是来当奴隶的!”

话音刚落,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这一脚力道不小,赵亚平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满脸不可思议地回头瞪着老卢:“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老卢面无表情:“这是教教你规矩——别人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不许插嘴!再插嘴我还踹你,不信你可以试试!”

赵亚平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可看了看对方比自己大腿都粗的胳膊,还有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最终还是决定……暂时隐忍。

“等我回去,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给我等着。”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

第一天。

早上六点,赵亚平还在熟睡中,就被老卢像拎麻袋一样从床上拎起来。

“起床!跑操!”

赵亚平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才几点啊……让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老卢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

刺骨的寒冷让赵亚平瞬间清醒,他尖叫着跳起来,刚要骂人,就看到老卢已经换好了运动服,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给你三分钟,穿好衣服出来。超时一秒钟,今天早饭就别吃了。”

赵亚平咬着牙,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三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宿舍楼下。老卢看了看手表,没说话,转身开始慢跑。赵亚平只能跟上。

清晨的香港街道已经很热闹了。老卢跑得不快,但节奏很稳。赵亚平跟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粗气,二十分钟后,腿像灌了铅一样。

“我……我跑不动了……”他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

老卢折返回来,二话不说,照着他屁股又是一脚:“继续跑!才这么点路就不行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赵亚平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咬着牙继续。等到六点半跑操结束,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起来!”老卢踢了踢他:“回去洗漱,换工服,七点半吃早饭,八点接班。”

“让我……让我躺会儿……”赵亚平有气无力。

老卢直接把他拽起来,拖回宿舍。卫生间里,赵亚平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汗水、头发凌乱、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想哭。

上午八点,赵亚平被带到后厨。老卢给他分配了最简单的工作。

“看清楚,180度油温复炸……”老卢示范了一遍。

赵亚平撇撇嘴,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一开始还认真,干了十几分钟就开始不耐烦,动作越来越敷衍。

老卢一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赵亚平炸好一锅鸡腿,老卢拿起一个,掰开看了看,然后直接把那锅鸡腿全倒进了垃圾桶。

“你干嘛?!”赵亚平急了:“那是我炸的!”

“炸的什么玩意儿?”老卢瞪着他,“里面都没熟透,这种东西能卖给客人吗?重炸!”

“我……”赵亚平想辩解,但老卢已经转身去忙别的了。

他只能重新开始。这次他学乖了,认真看着油温计,严格按照规定时间操作。等第二批鸡腿出锅,老卢检查后,终于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中午吃饭时,赵亚平累得手都在抖。他从来没干过这么累的活——不是体力上有多累,而是那种高度集中、不能出错的精神压力,让他身心俱疲。

下午的工作更枯燥:炸鸡、炸薯条、打扫卫生。赵亚平好几次想偷懒,但一想到老卢那毫不留情的一脚,还是忍住了。

晚上八点下班时,赵亚平腰都直不起来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澡都没洗,倒头就睡。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赵亚平从一开始的反抗、抵触,到后来的麻木、顺从。他发现,在这个地方,所有的娇气、任性、偷懒都没用。老卢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严格执行着每一项规定,不容任何差错。

一周后,赵亚平已经能勉强跟上节奏了。虽然还是很累,但至少不会像第一天那样狼狈。

这天晚上下班后,老卢难得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拿了两个盒饭,扔给赵亚平一个:“坐下,吃饭。”

赵亚平愣了一下,接过盒饭,在老卢对面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埋头吃饭。吃到一半,老卢忽然开口:“小子,这才哪到哪你就喊累?想当年我们连在谅山战役跟越南鬼子打得那才叫惨烈……”

赵亚平心头一震,抬头看着老卢:“你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

老卢没回答,放下筷子,撩起上衣,转过身把后背亮给他看。

赵亚平倒吸一口凉气。

老卢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伤疤。有圆形的,像是枪伤;有长条形的,像是刀伤;还有不规则的,可能是弹片留下的。

“圆形的伤口都是那会儿留下的。”老卢放下衣服,重新坐下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长条形的伤口呢?”赵亚平小心翼翼地问。

“那是当古惑仔的时候留下的。”

“古惑仔?”

“哦,就是咱们说的混子。”老卢扒了口饭:“偷渡来香港后,没身份,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混社团。砍人,也被人砍。”

赵亚平大为震惊。面前这个粗犷的矮个子,竟然有这么传奇的经历——当过兵,打过仗,偷渡来香港,还混过黑社会。

“那你怎么不继续当古惑仔了?”他忍不住问,“跑炸鸡店来干活?”

老卢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以为古惑仔那么好当?不是进监狱就是被人砍,横死街头。我见过太多兄弟,昨天还一起喝酒,今天就躺在停尸房了。”

他放下饭盒,点了支烟:“炸鸡店好歹是份正经工作。我凭自己的双手吃饭,心里踏实。每个月发工资,我能寄钱回老家给爹娘,能存钱娶老婆。虽然累点,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仇家找上门。”

赵亚平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在他之前的世界里,钱是姐姐寄来的,东西是母亲买好的,他只需要享受就行。

“像你这样……”他犹豫了一下:“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2500港币。”老卢吐出一口烟:“包吃包住。”

“这么少?”赵亚平脱口而出:“不是都说香港遍地都是黄金吗?弯腰就能捡到钱?”

老卢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傻小子,人家说什么你都信?像我们这些没学历、没技术的人,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我这还是店长的工资,一般的普通店员,一个月也就1500左右。”

“这不是剥削吗?”赵亚平愤愤不平。

老卢笑了,笑声粗犷:“你这小词还一套一套的。我告诉你,不管在哪里,要想发大财,要么你生在富贵人家,要么你能力强、肯拼。要不然,一辈子也就是混个温饱。”

他顿了顿,看着赵亚平:“你小子命好,有赵总这样的姐姐。只要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改掉,好好学点本事,将来再怎么着,也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嫉妒,没有怨气,只是陈述事实。

赵亚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盒,忽然觉得嘴里吃的白米饭,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

一个月的时间,对赵亚平来说,漫长得像一年。

但奇怪的是,到了后半个月,他反而开始适应了。每天六点起床不再痛苦,跑操能跟上老卢的节奏了;后厨的工作越来越熟练,炸出来的鸡腿金黄酥脆,打扫卫生时,他会把角落都擦干净,因为老卢检查时真的会用手去摸。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规律的生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好了有成就感,做不好会被纠正。

元旦过后,距离春节还有半个月。这天晚上下班后,老卢把赵亚平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

“给,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赵亚平接过信封,捏了捏,很薄。他打开一看,就三张五百面值的纸币。

赵亚平攥着一千五百块,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挣到钱。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流汗换来的。

“马上过年了。”老卢又说:“回去给你妈带点东西。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回去之后,好好孝敬她,别再瞎胡闹了。”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别以为躲在北京,老卢我就踹不到你。你要是再犯浑,我坐火车去北京踹你。”

赵亚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做了个让老卢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上前一步,给了老卢一个熊抱。

“卢叔……”他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这一个月,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老卢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小子,记住这一个月的感觉。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流的汗。”

“我会的。”赵亚平松开他,抹了把脸,眼神坚定:“等我发达了,一定来香港看你!给你买劳力士!”

老卢哈哈大笑:“好!小子,男人说话就得一个唾沫一个钉。老卢我等着你的劳力士!”

第二天,秦浩和赵亚静来接赵亚平。

当赵亚静看到弟弟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月前那个油头粉面、娇生惯养的少年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皮肤晒黑了些、眼神明亮、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赵亚平看到姐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姐。”

赵亚静眼眶一热,上前抱了抱弟弟,然后不自觉挽起秦浩的胳膊,低声说:“这小子……总算是有点男人样了。”

秦浩看着赵亚平,点点头:“男孩就得男人来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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