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3.第750章 入场者

第750章 入场者

“嗯?”

台上与乌奇洛大师一道演绎钢琴协奏曲的指挥和乐手们早已撤得干干净净,罗伊正陷入对近日来一系列事情的思索中,忽然她听到了人群中的什么动静。

旁边反复读着那叠电报的希兰也抬起了头。

衣物的悉悉索索摩擦声到处都是,交谈声也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从远到近,广场三万坐席的观众接二连三站起,人头的波浪递进着,就像被季风拂过的麦田。

不光坐席,更远的广场边缘或主干道路口上的市民们摊贩们也侧身站定,目光向特定方向集中。

原来是观众和市民们发现,又有新的一拨人进场了!

人数略多,但也不是太多,性别以绅士为主,横排三四位,长度约一二十位的样子,不是什么队列,也没有对得很齐的横纵间距,总体就是各走各的步伐。

但从这些人的神情与衣着、入座的靠前靠中位置、以及起身迎接者们的姿态来看,毫无疑问也是处于上流社会权力核心的群体——市民们如此揣测。

丰收艺术节筹委会里面的高级官员?——也有部门市民认出了人群中部分人物的特定相貌体征。

“特巡厅的人来了,里面好多巡视长,怕是有一二十位!”希兰低声开口,眼神从为首一排掠过又赶紧移开,“最前面坐轮椅的是那个蜡先生嗯?中间那个,礼服看起来有点怀旧款式的该不会是?.”

“波格莱里奇。”罗伊证实了她的猜测。

“原来他也会在公开场合露面?”

“几乎不,但除了丰收艺术节的最后场合,七年前的上一届,我来这里旅游时,也远远见了一次。”

两人在交流中也站起了身,并且,自身在这种气氛下,同样没有很明确地注意到。

当被风吹过的麦田波浪拂到自身所在位置时,就跟着众人一道站起了。

“啊!那是!?”

“你看第三排!就是大概三四排的样子!最里面的!被那几个人有些挡住的!”

忽然希兰惊呼起来。

这波人群行过某个座次片区间的岔路时,一位穿燕尾服、戴纯白领结的男青年脱离了队伍,朝自己这边的方向走了过来。

“!!!”罗伊的一声呼唤卡在了喉咙里。

端着一叠签呈的女助理妮可赶紧移步让位,几人再一腾挪,把罗伊和希兰中间的座次空了出来。

“谢谢。”

“这些人都认识波格莱里奇么?”

范宁向女助理道谢后,提问,落座。

或许,是在场好几万观众中,第一个这么早“重新”落座的。

如释重负的希兰同样有很多动作想做,太多问题想问,但在这种局面和处境下,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同罗伊一道,把范宁浑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的衣着整洁,举止沉静,神色语气稀松平常,像只不过去了趟盥洗室。

“我说,这些人是都认识波格莱里奇么?”范宁问第二遭。

“应该没几个认识。”罗伊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气后,让自己的嗓音尽可能平静放低,“极少数人不过是知道或听闻,历年丰收艺术节的最后,会有个神秘的大人物来现场看演出。”

“那他们都站起来干什么?”范宁问。

按理说,类似的庆典或盛会,进行到一些重要阶段时,总会有一些重要人物在簇拥之下入场。

虽很显眼,但也不是什么瞠目结舌的场景。

“气氛一直有些不同寻常。”希兰蹙眉,“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我们就这样全都跟着站起来了。”

那最先站起的那拨人怎么说呢?

是因为认出领袖的缘故?

或是因为认出入场者中的特定其他人物而站起的?

说不太通,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是有特巡厅的人在下面“带头”吧。

就如现在范宁“带头”坐下一样,新的一波麦浪以此为中心,大家终于依次重新落座了。

“被带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一起回来的?”罗伊继续压低声音。

“只是碰巧。”范宁摇头,“被安排了个提欧莱恩回乡一日游,挺早就被放走了,但赶回来的速度,没那几位快,结果.就和这堆人如此同时入场。”

“你还好吧?没受伤吧?”希兰问。

“我没事,大家没怎么担心吧,我估计,教会已经找过你们了。”范宁说道。

“你觉得如此这般,就不会担心么?”罗伊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回信使?”

“有监视,当局现在的手段,或许远超我们想象。”范宁眺望前排落座的领袖与陪同者们的背影,“反正就几天的时间,没有冒险的必要。”

“焚炉”、“刀锋”、“灾劫”残骸被波格莱里奇同时掌握,可能会意味着什么,范宁心中有所猜测。

信使是一种极其私密的神秘学范畴事物,与“重返梦境之途”有一些形式上的相似之处。

加之其平日里穿梭的轨迹与常用的落点在前.范宁无法肯定其会不会成为“解析秘境坐标”的切入口。

“这几天的庆典情况怎么样?”

“你来时肯定有什么感觉。”罗伊说。

范宁不置可否地点头,手里翻看着最近前前后后的一些场次安排。

“院线情况呢?”他又问。

“要从头捋一遍么?”

“不用,我清楚指引学派的事情院线的资产与债权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估计当局的各种花样已经来了。

还会有更多在路上的。

“他们指派的审计组早坐进了总部的办公室。”罗伊说道,“目标对象是卡普仑艺术基金。”

“大的问题暂时没有查出来,但另外那70%多的学派相关资产和散户资产.体量太大,手指很难与胳膊抗衡,嗯,窟窿很难一时填上。”

“总部那边尝试过召开紧急债权人会议,却发现这部分股权已被‘帝国工业统筹与教育促进总会’下设的‘普惠教育司’给临时托管了!并且,近几日冒出来一堆知名或不知名的文化行业公司,向上提交了收购意向申请表!”

“根据新修订的《商业紧急状态法》,若这部分异常状态的资产占比超过三分之二,即大于66.7%时,当局即可绕过股东大会,直接改组各院线管理层!而即便占比低于三分之二,只要大于二分之一,也就是51%左右时,资产也将被冻结7-14个工作日!超过这个时间,其他公司的收购意向申请表就可被当局陆续评估受理!.”

范宁微微点头以表知悉。

手上又开始翻阅原本在希兰手上的那沓电报。

对比看来,电报上的消息都算是细枝末节的了,诸如皮奥多酒庄宣布因“不可抗力”终止赞助合同;博洛尼亚学派迫于压力撤回一批客座教授,院线艺术普及课程约35%停摆;帝国银行家协会发布“艺术产业信贷警示“,触发院线一批贷款合同的交叉违约条款,58家地方银行发起资产保全诉讼;圣珀尔托总行经理“善意提醒”一笔800万镑过桥贷款偿还时限至多再可续期3个工作日等等之类

还出现了几个发烧忠实乐迷试图组织众筹,账户却被冻结并收到“涉嫌不当集资”警告函这种事情

“2000万镑,我个人仓促之下的家族最大资源调拨。”罗伊凝视着身旁范宁,“也有一些其他的助力,比如卢,比如几个画家协会,还有卡普仑艺术基金收到的额外捐赠”

“我们尽量做了一些稀释,目前异常债权的比例降到了55%,虽说仍是被托管和冻结的范围,7个工作日已经过去了5天,收购马上就会启动,但好过超过三分之二的情形,否则早在庆典日第3天,当局就要启动管理层改组程序了!”

“实在是难为你了,罗伊小姐。”范宁抬起头来,“不过这种‘塌方式’的变故,窟窿实在太大,本就不是该靠私人影响力去填的,我建议你这边——”

“不,我的意思是,学派是还可以再做一些努力的。”罗伊打断他的话。

“你”

“现在你回来了,那就等你的选择,你点头,那就继续。”

“.别儿戏了。”范宁忽然皱眉,“什么继不继续,博洛尼亚学派不归你一人说了算,更不归我。你要听侯爵大人的意见看看他是个什么——”

“这就是爸爸的意见。”罗伊再度把范宁打断,“他的原话就是,‘就等你的选择’!”

“就等你的选择,卡洛恩·范·宁,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774.第751章 正午

第751章 正午

就等你的选择

也许在说第一遍时,范宁对其中含义还不一定那么显明的理解。

但第二遍重复时总归是要明白了。

范宁眼神里闪烁变幻了许久。

“侯爵大人这次,不太理智,罗伊小姐,你作为女儿,多劝劝他吧。”

“哈?”

“本来只是绑定了一部分的利益,切割的话,阵痛一时,为什么非要弄得彻底抽不出身才舒服呢?”

“现在的窟窿处理到了剩余55%,我们被冻结5天了,还剩2天。”罗伊再一次强调。

“看起来剩下4%存在够得着的可能性?”范宁摇头,“实际上越靠近51%,越是个危险的区间!你知道当局是否还留有余地么?会不会是挖了一个看似能竭力填上的坑,就等着我们往里跳?”

罗伊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她重新开口,语气有些莫名郁郁:

“范宁,你的分析重点找得很对,但其实对你来说意义是有限的。”

“你可以一直不做选择么?”

“.”

轮到范宁陷入沉默。

“希兰,你的观点其实也很重要的。”罗伊叹了口气。

“啊?我”另一侧一直默默听着的希兰怔住。

“你也是对于院线来说很重要、付出了很多的人啊。”

“是吧,谢谢。”

“一些点到即止的引申含义,你清楚吗?”

“大概能猜到一些。”

“你怎么想?”

希兰蹙眉,语气柔和、坚定:“我觉得至少麻烦临头的时候,我不该且无法做到在你们观点不一致时,选择附议或踩住一方,从而形成某种1对2的局面。”

“你们至少要先达成共识,我的‘接受或不接受’才存在意义,不然我表态是为了什么呢?让情况变得更乱吗。”

“而且,我和你们都说过知心话,也不是今日,也不止一次。”

“我说自己这个人,比起进一步拥有更多,更不愿的是失去已有的东西。我不是说我不想要拥有,只是说,逼不得已的二选一抉择的话。”

罗伊别过脸去,数秒后又抬头:“我觉得你说得对,希兰。”

“.范宁先生,或者,大家更务实一点,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们切断‘做个选择’的引申义,但问题仍要回答,你告诉我们你的选择,你的计划,我们才好一起努力啊。”

“.”

范宁依旧在沉默,这次的时间很长,长到脱离了此前一系列对话的氛围。

其实,根本早就没在考虑什么“院线麻烦”一类的问题。

演出间隙,身边的观众起起落落,他始终坐在中间,想起了好多好多事情。

“你觉得自己还没有想好.”“强烈的道德责任,不是他律,而是自律”

麦克亚当侯爵在和自己单独谈话时,如此说的这般话,还有后续的更多话。

说侯爵讲得直白?似乎也并没说什么,但说他讲得含蓄?又是一点都不含蓄。

他点得太过精准,通篇都是关键词,连过渡的冗余措辞都没有,就是看准了一个人骨子里的性情。

然后,然后.

又不知觉地想起了好几年前的夏夜,海华勒庄园的驾车送行,后视镜中的倒退身影。

“我希望能有机会出尔反尔。”“那你肯定亏欠得要死。”

关于一起探索失常区的莫名其妙的约定,一次不着边际又糟糕的承诺,尤其对比不久后自己在南国流浪期间,院线从无到有的艰难过程,更是显得极为糟糕。

还有什么?

“从前的我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无非就是爸爸继续拿着一所公学教职的薪水.一个安逸、平淡、同时也胜过绝大多不幸之人的生活”

“总之,后面的一系列转折,是从这些画面——我们认识的画面后开始,才确定会逐渐发生的.一个‘可能性’与‘可能性’之间的界限”

这是回归后“复活”演出落幕的深夜,升格“新月”的第一夜吧?

嗯,对,驱车前往柳芬纳斯墓园看望安东老师时的事情。副驾驶是希兰。

怎么想得这么远.最初是在想什么来着

“我的选择或计划?”

即便切断引申义.

难道它就不会有所指向了么?

但范宁终归是抬起了头:

“至少,今天先需要演完该演完的交响曲不是么?”

“同意。”虽然前一篇对话的语境已经彻底翻篇,但罗伊的回应依然很快。

她伸出右手放到范宁的跟前。

范宁微微一怔,但随即看到另一侧的希兰将左手伸了过去。

“好好演,别‘车祸’啊。’”希兰眨眼。

范宁终于绽开一丝笑容,把自己的手也叠放了上去。

“一起加油。”

大家用力按落。

范宁的心头有些郁结排解了出去,但觉得好像仍是缺了点什么。

很是让他胸闷。

不自主地,脑海中又浮现起漫天崩坏的雪花与噪点下,崎岖而蠕动着的山路前方,一道挂着披肩头发的少女背影。

那是一片淡紫色的绸缎,微微蜷曲的发梢末端和裙摆下沿的光晕,则是欲要滴落的酒红。

怎么还是在越想越远.

算了,随它吧。

至少范宁这次嘴角噙着的弧度,没有再那么快地消失。

部分散开的观众们已经开始逐渐回场。

“呵。”

某一刻,范宁对前方那排入场贵宾的背影,莫名地轻笑出声。

“铛——铛——铛——.”

圣礼广场上的钟声再度敲响了。

连续十二下,中午十二点,

观众们的掌声平稳且渐强式地响起。

很热烈,一切正常的热烈,并且比上午的程度还要明显高出一个层次。

有好几百人甚至站立鼓掌了起来!

身边立即有观众予以担忧的制止,因为这次庆典将此类行为写入了明令的禁止事项,理由是“影响他人视野”和“存在治安隐患”。

前几天就有不少情绪高涨的观众在艺术家入场或谢幕时做出这样的举动,立马受到了巡逻警察的严厉警告。

但这一次,一下几百号人出现这样的行为,且没有第一时间受到制止,似乎被默许了。

原本一切隆重热烈的氛围都像程式,但此刻,好像有程式之外的因素,属于“可能性”或“自由度”范畴的因素,出现了。

它的占比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但仍然很显眼。

难道是因为刚才有一群神秘的大人物进了场?大人物更加宽容?

还是因为从第七日的正午开始,再到下午,再到晚上,演出的重量级越来越高,距离顶峰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因此“值得”更热烈一些的致敬方式?

很多人如此去猜测理解。

可是,这不还是一种“程式”么?

能冒出这样的思维方式,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

就像某种实施规训后的成果一样。

正午时分,细雨如蛛丝飘洒,乐队与合唱团终于开始登场了。

广场上的听众报以更热烈的欢呼。

南国恋歌之王,游吟诗人舍勒,执棒重组后的联合公国节日管弦乐团及下属童声合唱团!

演出曲目,交响曲《夏日正午之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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