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命运

乘着电车一路前进,穿过数个城区,最后抵达市中心,那里是欧泊斯的核心,最为繁华与瑰丽的地方,高耸的建筑数不胜数,就像铁与混凝土铸就的丛林。

这片的城区的官方名字,少有人提及,市民们常以“协定区”来命名这里,因为六十六年前,科加德尔帝国与莱茵同盟,便是在这里签署的合约,立下了誓言,协定了欧泊斯的未来。

据说那份誓言合约,至今仍被保存在所罗门王的黄金宫遗址里,遗憾的是,那里并不对外开放,市民们只能远远地看到那映照在天空上的金色,在那泛起的金光之下,便是由黄金铸就的黄金宫。

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伯洛戈能明显地感受到城市的变化,协定区无疑要比其它城区好上太多,这里凝聚了欧泊斯九成九的财富,那些高官豪绅都住在这,而且这里也是欧泊斯治安最好的地方。

装备精良的骑警在街头巡逻,街道干净整洁,没有丝毫的污水与垃圾,高耸的建筑间,还有着低空飞行的飞空艇,上面挂着巨大的广告牌,衣装靓丽的女郎随处可见。

与申贝区那见鬼的环境相比,伯洛戈甚至会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座城市。

车厢内,其他的乘客也纷纷看向窗外,大家都是一副异乡人的打扮,口音也乱七八糟的。

在这些外来的异乡人的眼里,欧泊斯的划分并不算太过复杂,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城区的区分,在他们的认知里,欧泊斯只分成两个区域,协定区和其它城区,至于大裂隙……

那地方他们习惯叫矿场。

数不清的人来到这里,在大裂隙里开凿着幻想中的黄金,妄图将它们带回家乡,但往往他们最后都和黄金一同埋葬在了这里。

一座糟糕的城市,一座令人向往的城市。

电车停了下来,伯洛戈到站了,走出车厢,他站在拥挤的站台里,四周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光鲜亮丽,在这里,欧泊斯变成了彩色的,而不是那股驱之不散的灰白。

在周围人的欢声笑语里,伯洛戈浑身都不自在,好在他很快地便适应了,而且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

他穿着秩序局分发的那件隐匿者风衣,里面依旧是白衬衫和领带,伯洛戈一直这副模样,从未有过别样的装扮。

把门票取出,看了眼上面的地址,伯洛戈走进人群之中,朝着目的地前进。

……

柯德宁坐在化妆台前,整理着自己的仪表,他面无表情,就像戴上了一张空白的假面,无论什么表情,都可以刻画在其上。

呼吸、吐气,短暂的准备后,一抹柔和的笑意在他脸上浮现,他眼神灵动,对着镜子说着台词,一瞬间从那冷漠的状态脱出,神态认真生动,仿佛在镜子之后,真的有另一个人在和他言语。

身后有其他演员走过,在看到柯德宁时,都会投来仰慕的目光,他是这里最棒的演员,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

即便如此,柯德宁从不自傲,在竞争激烈的协定区内,想要维持这个小剧院并不轻松,他的每次表演都要用尽全力,容不得半点的疏忽。

“西泽先生,见你一面还真难啊。”

声音从身后响起,那人来到了柯德宁身边,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化妆台上的灯光将他的脸映照的清晰起来。

柯德宁没有去看他,而是一直盯着镜子,从镜子里的角落里能映出男人的样子,如果伯洛戈在这里,那会是一张令他感到惊讶的脸庞。

“纳威伦先生,我说的很明白了吧,我的剧院不会卖给任何人,这是我和我妻子努力的结晶,我只想让它继续维持下去。”

柯德宁回绝着,不留情面。

那人被柯德宁称作纳威伦,但在伯洛戈的耳中,他有着另一个名字,亚斯·西里尔。

不清楚亚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会用上假名。

亚斯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柯德宁,每次见到他时,柯德宁的脸上都画着浓妆,根本看不清他的真容,仿佛他一直戴着面具,从不摘下。

“你确定吗?我们开的价格很合理,甚至说丰厚。”

亚斯的用词急切,可他的语气却很平静,仿佛他也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是在找什么。

“我确定,不会更改。”

柯德宁冷漠地回答着。

见此亚斯也只得无奈地起身,他一手挽着帽子,扣在身前,微微鞠躬,对柯德宁说道。

“那么打扰了,柯德宁·西泽先生,如果你的想法改变……”

“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在这个问题上,柯德宁意外地强硬,没有丝毫辩解的可能。

亚斯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些什么,戴上帽子,走了几步,可又停了下来,他回顾着化妆间,用力地嗅闻着,可闻到的只是呛人的香水味。

透过镜子的折射,亚斯的视线和柯德宁对视在了一起,他再次露出微笑,转身离开。

随着亚斯的离开,柯德宁冰冷的脸庞渐渐舒缓了下来,长呼了一口气,然后骤起眉头,阴云缠绕。

亚斯的出现,毁掉了他一天的好心情,就连之后的演出,都少了几分热情。

“先生有您的电话!”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来,在柯德宁的耳旁轻语,柯德宁点点头,离开化妆间,走向他自己的办公室。

剧场很小,所有的房间都挤在了一起,说是柯德宁的办公室,倒不如说是一间放了桌椅的化妆间,推开门便是摆在墙边的杂物,柯德宁关上门,走到电话旁,接起电话。

“喂!柯德宁。”

熟悉的男声响起,听到他的声音,令柯德宁安心了不少,不等对方说什么,柯德宁先开口道。

“那个叫纳威伦的人来了,他有些古怪……我怀疑他是秩序局的人,我们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柯德宁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后脊还带着些许的微凉,一想到那种微小的可能,他便感到一阵后怕。

秩序局,神秘、令人恐惧的超凡组织。

“你的前半句,我不确定,毕竟我没见过那个家伙,但你的后半句,倒是猜对了,我也怀疑我们被秩序局盯上了。”

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他并不轻松。

“发生了什么?”柯德宁追问着。

“诺姆·沃德,我们的那个下线,他失踪了,我今天刚去彷徨岔路里看过,他的诊所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死了,尸体堆在了一起。”

阵阵血气透过电话线而来,柯德宁沉默不语。

“我去蛛网酒吧打听了一下消息,大家都不清楚,然后便是一些传言,关于‘恶灵’的传言,他们说是恶灵袭击了那里。”

“恶灵?”

“对,恶灵,你真该去看看现场,就像有头怪物在那里进食,它把诊所拆的七零八落,尸体和断肢混在凝固的血浆里,筑成尸墙。”

男人的声音有些犹豫,他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也相信恶灵是真实存在了。”

“先别管什么所谓的恶灵了,货呢?”柯德宁问道。

“不见了,无论是液灵药剂,还是哲人石都消失不见了……这损失可太大了,”男人抱怨着,“我们不该在诺姆那里囤积那么多的货。”

“别抱怨了,如果真是秩序局动手的话,我猜诺姆正在审讯室里哀嚎,他对于我们的了解并不多,但终究会有些线索被挖出……”

柯德宁的话语逐渐安静了下去,直到男人接起他的话语。

“我们不再安全了,柯德宁,准备撤离吧,我们为‘他们’已经带来了足够的利益,没必要把命也搭上。”

“我知道,戴维,但离开欧泊斯前,我们需要将货运出去,这些东西不能留在欧泊斯内……你准备的如何了?”

柯德宁揉着太阳穴,糟糕的消息接连不断。

“线路已经准备好了,我会负责第一批货物的运输,来检验这线路是否安全,安全的话,之后便由你来将剩余的货带出欧泊斯。”

戴维回忆着线路的安排,继续说道。

“从欧泊斯离开,抵达自由港,到那我们就安全了……该死的,那些人,不是说他们能牵扯住秩序局吗?怎么这么快就被注意到了。”

“不知道,这种事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某个爱管闲事的新人呢?”

柯德宁随意猜测着,可他不清楚的是,他的猜想很准确,如果阿黛尔没有死的话,他们也不会被伯洛戈注意到,从而引发这混乱纷争的一切。

“我们可能需要援助,我会向‘食尸鬼’报告这些的,”柯德宁思索着,接着说道,“总之……注意安全戴维,我们都是些卑贱的小鱼小虾,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好的,我去安排了,记得帮我向基妮问好。”

戴维说完这些便挂断了电话,柯德宁低着头,目光陷入幽暗之中,渐渐地握紧拳头,犹如铁块。

他就像将要喷发的火山,表情拧成狰狞的模样。

“先生?”

门被推开,一名身穿表演服的人探出了头。

“怎么了?”

柯德宁抬起头,露出微笑,狰狞感完全消退,判若两人。

“表演就要开始了。”

“好的。”

柯德宁点头,离开房间,沿着走廊一路前进,四周的人多了起来,隐约地能听见观众们的议论声,大家都期待着今天的表演。

他站在幕布后,脑海里混乱的思绪不断,令柯德宁的精神疲惫不堪,可就在这时音乐奏响,幕布缓缓拉开,聚光灯自昏暗里落下,打在了柯德宁的身上。

抬起头,柯德宁的目光一阵失神,下一刻所有繁杂的声音都消失了,他露出笑意,高声诵读着台词,如获新生,其他演员也走上了舞台,伴随着逐渐激昂的音乐,将舞台剧推向高潮。

一阵又一阵掌声如海浪般涌来,拍打在舞台上,每个人都被柯德宁的表演所抓住眼球,牵动着内心。

就连坐在观众席中的伯洛戈也是如此。

伯洛戈注视着柯德宁,时而欢呼,时而鼓掌,这真是一场不错的表演。

后来的时光里,伯洛戈常回想起这一幕,他想,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着命运之神,想必祂一定是个心怀恶趣味的家伙。

祂戏弄着每个人,令他们做出错误的抉择,迈上错误的路,走向错误的结局。

新年快乐!各位!

(本章完)

第29章 日升之屋【感谢爱的战士王尔德的盟主

“我向部长申请了会面,但部长看样子很忙,他回绝了。”

尤丽尔推开门,对着办公室后的列比乌斯说道。

关于伯洛戈·拉撒路的“死而复生”,他们都很在意,谁也不清楚魔鬼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列比乌斯放下了文件,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秩序局要处理的事务比表面的还要复杂,忙碌是一种常态,更不要说像部长这样身居高位的人了。

“不过,部长派人送来了这个,他说‘这个人可能会解开你的困惑’。”

尤丽尔说着取出了一个信封,放在了办公桌上,然后推向列比乌斯。

列比乌斯接过信封,拿起一旁的拆信刀,拆开信封后,从其中倒出一张便签,上面似乎是写着一行缭乱的文字,印着红色的印章。

“那是什么?”

尤丽尔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你先出去吧。”

列比乌斯将便签放在桌面上,然后用信封压住了它,遮住了尤丽尔的视线。

听到这,尤丽尔没有再多说什么,缓缓地后退,离开办公室,并把门带上。

秩序局实行着极为严苛的阶位制度,在你没有抵达那个位置,获得应有的权力前,有些信息是对你绝对封闭的。

尤丽尔很清楚这些,至今秩序局内仍有很大部分的区域拒绝对她敞开,随处可见那些挡住道路的洁白砖石,更不要说那些文档了。

所有的职员都身处于“垦室”之中,因此都要受到“垦室”规则的制约,在一些重要的文件上,甚至附带着认知扭曲,没有获得相应权限的职员,就连那些文件的字迹都难以辨认。

据说不同权限的职员眼中,“垦室”完全是不同的样子,尤丽尔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毕竟她没有那样的权限,而有那样权限的职员,也会遵守着规则,不透露半分。

秩序局就像严丝合缝的盾墙,精密运转的机械,高效且强大。

有些时候尤丽尔甚至怀疑,仍有些自己尚不知晓的“未知部门”,他们藏在秩序局的暗处,在“垦室”的最深处。

尤丽尔离开后,室内的氛围凝固了几秒,紧接着被沉重的喘息声打破,列比乌斯就像在承受着某种极大的压力,他缓缓地拿起信封,露出了其下的便签。

上面书写的并非一段潦草的文字,而是一幅可笑的简笔画。

一颗熊熊燃烧的烈日位于画面的中央,太阳的下方,则是一座孤立的小屋,它被烈日炙烤着。

画作简略,但在观察的一瞬间,脑海里便能升起瑰丽复杂的画面,乃至感受到那份炽热。

仿佛列比乌斯真的置身于那烈日之下,在荒凉枯萎的大地上,朝着那座孤立的小屋前进。

错乱的幻觉没有持续太久,细密的冷汗遍布列比乌斯的额头,他看向便签的角落,那里留有印章,印章的图案是秩序局的标志,锁链与剑。

通常来说,秩序局的标志是由六把剑刃穿插着锁链,但在区分职员的权限时,他们通过标志剑刃个数来进行区分。

由一把利剑到六把利剑,从一级权限划分到六级权限,现在那印章上所刻画的,便是惊人的锁链与五剑,这是除秩序局局长外的最高权限,五级权限。

印章上还有着一行签名。

耐萨尼尔·瓦奥莱。

签名和印章重叠在了一起,就此某种非凡的权柄,被暂时赋予在其上。

“你还真是信任我啊,部长。”

列比乌斯感叹着,脸色惨白。

耐萨尼尔·瓦奥莱,这是外勤部部长的名字,这个名字在秩序局里,还代表着另一个更被人熟悉的职位。

秩序局副局长。

列比乌斯犹豫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拾起了便签。

他能察觉的到,有什么力量施加了下来,是来自“垦室”的力量,如海潮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在列比乌斯的身上,令他喘不过气。

手中的便签开始变得炽热,而后微微的火苗从便签的一角燃起,它燃烧的速度很慢,慢到估计至少用上几个小时才能燃尽。

列比乌斯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来自外勤部部长、耐萨尼尔·瓦奥莱的馈赠,他将五级权限短暂地赋予给了列比乌斯,而期限便是这便签燃尽的时刻。他必须争分夺秒。

拿起拐杖,列比乌斯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步伐踉跄着,走出办公室。

目光阴冷,他尽可能不去看别的地方,只将自己的目光放在眼前的道路上,可视线的余光仍捕获到了那些以往他看不到的东西。

那是只有五级权限职员,才能察觉到的东西,除这个权限以外的职员,他们的认知都会被“垦室”干扰,无法窥见其形状。

列比乌斯好像撞到了什么。

人,一个穿着秩序局制服的人,无声无息,皮肤呈现一种灰白感,脸庞是同样平坦的灰白,没有五官。

紧接着是更多相同的人。

它们似乎是清洁工,拿起拖把与抹布,擦拭着“垦室”的墙壁,忙忙碌碌,没有人在意列比乌斯。

列比乌斯没有去看他们的脸,努力地镇定内心,手中拿着燃烧的便签,尽可能地提快步伐。

怪异的情景接连不断,他能听到徘徊在耳旁的私语声,似乎是那些“清洁工”们,它们注意到了自己,纷纷投来诡异的目光。

四周的墙壁缓慢地蠕动着,坚实的墙壁挪移重组,就像活着的迷宫。

岁月在刹那间更迭,洁白的砖石泛起了时光的微黄,整洁的地面上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列比乌斯沿着久远的记忆行走着,他来到了中央大厅的电梯前,按动电梯,布满锈迹的电梯门缓缓打开,就像是专门等待列比乌斯一般,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其中,列比乌斯看了一眼一排排的按钮板,他还记得记忆里电梯的模样。

电梯的按钮并不多,不同的权限,敞开不同的楼层,但现在它变得了记忆之外的模样,在熟悉的一排排按钮里,多了一枚红色的按钮,它位于所有的按钮最下方,就像要刻意将其隐藏一样。

在那按钮的旁边,有着诸多的划痕与暗红色的污渍,似乎有人想在上面刻写着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留下。

从那划痕上,列比乌斯隐隐地看到了那么一幕,那人在电梯内崩溃疯狂,指甲不断抓挠着金属。

遗憾的是,他什么都做不到,哪怕指甲碎裂,也只是留下这浅浅的白痕,以及血液干涸后的污渍。

这红色的按钮通往着不详的楼层,只有五级权限的人,才能抵达的楼层。

幸运的是列比乌斯七年前曾去过那里,不幸的是,他很清楚那里是个什么地方,如果可以,列比乌斯真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与那里有什么交集。

但他逃不掉了,从七年起抵达那里时,他就逃不掉了,列比乌斯迟早要回到那里,只是差了一个理由而已。

现在,伯洛戈·拉撒路的谜团,为他带来了重归地狱的理由。

不再多想,列比乌斯拄着拐杖,按动了红色的按钮,电梯微微颤抖着,灯光一阵明灭,然后它开始移动、下沉。

下沉,不断地下沉。

列比乌斯不清楚究竟下沉了有多久,唯一能判断时间的,只剩下了手中燃烧的便签。

角落里的显示器早已黯淡,不再显示具体的楼层,好像从按动那红色的按钮起,“垦室”便将这间电梯放逐了,直到在不断的下沉中,触及底部。

触及那隐藏在黑暗里的,无人知晓的地基。

“垦室”的地基。

电梯的颤抖停止了,列比乌斯预计这次下沉至少持续了数个小时,当然,也可能是他的时间感也被扭曲了,在这种鬼地方,什么都有可能。

至于手中的便签,它已经燃烧的大半,只剩下了一个边角,被列比乌斯握在手中,有趣的是,并没有什么被烈火灼烧的痛感,反而很冰凉,就像在握着一块不断熔化的冰晶。

拄着拐杖,迈着疲惫的步伐,走出电梯,身处于一道幽邃的长廊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身后的电梯,以及前方,还有着些许的微光。

列比乌斯朝着微光走去,置身于另一个更为巨大的空间中。

“呼……”

列比乌斯深呼吸,心里早有准备,但再次见到这宏伟怪异的景色时,他的内心还是不由地颤抖着。

身下是一道没有尽头的深渊,整齐的巨大崖壁相互平行着,矗立在深渊的两端,将它变成一道狭长的缝隙。

向着四周看去,黑石的崖壁一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无论是自上还是自下,亦或是左右,都没有尽头。

黑石的表面上,还有着诸多类似文字的凸起,列比乌斯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冥冥之中有所预感,那些文字饱含着怒火与憎恨,就像在封印着什么。

列比乌斯所处的位置,是黑石崖壁上的一处凸起,一块标准的长方体凸起,边缘棱角分明,一尘不染。

这里气氛凝重并且带着诡异感,明明没有任何光源,可列比乌斯偏偏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深呼吸,列比乌斯鼓起勇气,举起那握着便签的手,指间的缝隙里,溢出鎏金般的光芒,如同炬火一般。

他向着身前的深渊踏空。

下方浓稠的黑暗里,伸出一双纤细的、惨白的、足有百米长的手臂,手臂的表面带着青色凸起的血管,密密麻麻,就像攀附在枯树上的藤蔓,它托举着一块黑石作为台阶,稳稳地接住了列比乌斯的步伐。

再次向前迈步,又一双惨白的手臂托举着黑石,从下方的黑暗里浮现。

短短几步,已经有数十双手臂从黑暗里升起,它们相互挤压着,就像扭曲生长的参天大树。

怪异扭曲的一幕直令人反胃,与此同时,还有无尽的嘶哑之音从下方响起。

“光啊……”

“是光……”

列比乌斯注视着前方,绝不移开视线,他能听到那些呢喃声,好像在这黑暗之下,盘踞着数不清的怪异,它们用充满羡慕与痴迷的目光紧盯着自己。

随着向前迈步,另一端黑石的崖壁也开始变化,一道裂隙无声地分开,它沿着笔直的竖线,朝着两边挪移着,裂隙一直延伸到了上方视线的尽头,犹如神明挥剑,切开了山岳。

裂隙向内部延伸着,变成了一道狭长的裂谷。

列比乌斯踏上了裂谷,身后的无尽手臂也重新回到了黑暗里,等待他的是没有尽头的旅程,以及静谧到令人疯狂的安宁。

最终,列比乌斯在模糊的黑暗里看到了它。

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的,位于幽邃尽头的木门,它的样式极为普通,没有任何算得上怪异的地方,可它出现在这里,本身便是最大的诡异了。

上面没有任何有用的标识,没有锁链与剑,也没有“安全收容部门”的警告标识,没有任何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痕迹。

好像……这一切并不属于秩序局,而是某个和秩序局“接壤”的地带。

唯一能辨认的信息,是其上挂着的金属铭牌。

列比乌斯看向上方的门牌,金属的铭牌上刻着一行文字。

日升之屋。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有什么东西来,某种盘踞在这黑暗深处的,看守大门的存在。

列比乌斯看到了。

数不清的、嶙峋的惨白肢体,从黑暗之中探出,就像由人类肢体拼凑成的怪物,它从各个角落里伸出,细长的手掌自后方伸出,牢牢地环抱住木门,手掌不断地抚摸着木门的表面,用肢体为锁,将它牢牢关住。

它没有主动攻击列比乌斯,似乎它并不是为了阻止某些人进入门中,而是在小心……小心某些要从门里出来的东西。

不该存在的东西……

黑暗里传来贪婪的喘息声,就像嗅到鲜血的恶狼,紧接着便是混杂在一起的呢喃声,好像在低声念颂着某个古老的故事,一段恶毒的诅咒。

列比乌斯站在门前,不久后一只惨白的手臂朝他伸来,就像之前在裂隙里见到的手臂一样,手臂的长度远超人类肢体所及,它缓缓地停在列比乌斯身前,然后摊开手掌。

索取着什么。

抬起手,列比乌斯将自己的手掌悬在惨白的手掌之上,张开,其中的便签早已燃烧殆尽,灰烬带着余温落在惨白的手掌之上,灿金的光泽徘徊在尘埃间。

嶙峋的手掌将灰烬攥在手心,指尖的缝隙里迸发着金光。

黑暗里回荡着模糊的话语。

“可怜……”

手臂收回了黑暗,漆黑的深处传来咀嚼的声响。

不久后另一只手臂探出,手中握着一柄金色的钥匙,金色的光泽略显黯淡,饱受岁月的摧残。

那是柄“曲径之匙”,列比乌斯知道它通向何处。

钥匙被插入木门之中、转动。

清脆的金属音响起。

随着锁芯被拧动,那些缠绕在木门上的手臂,纷纷滑向了木门的边框,细长的指甲刺入缝隙之中,用尽全力地掰开木门。

明明是单薄的木门,但在这些手臂之下,它沉重的宛如山峦,刺耳的摩擦声从其中响起,黑暗里则迸发了某种生物用尽全力地呜咽啼鸣。

列比乌斯听到了,那血肉在巨力下撕扯崩断的悲鸣,他也看到了,试图打开木门的手臂逐一绷紧,惨白的皮肤下凸起如蛛网般的青色血管,施加的力量不仅在一点点地打开木门,同时那些手臂也在力量下扭断、崩溃。

一条又一条的手臂被扭断,它们落在地上,淌着鲜血,门后的黑暗里传来痛苦的呜咽,但很快便有更多的手臂伸出,它们将断肢拖回黑暗,然后顶替那些断裂的手臂,继续着开动着木门。

列比乌斯听到吮吸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舔舐着流淌的鲜血……

他尽量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死死地盯着木门,不去关注任何其它的事情。

鲜血与痛楚中,门开了。

黑暗里响起疲惫的叹息,灿烂的金光从门缝里溢出,随着门被彻底打开,它如洪流般,倾泻而出。

无穷尽的光芒从门后洒出,仿佛这扇门直通烈阳的核心,惨白的肢体惧怕着它,纷纷藏回了黑暗里,唯一的光芒下,只剩列比乌斯直面着它。

走进光芒之中,从木门之中响起隐约的歌声,回荡在幽邃的死寂之中。

那苍凉的声音唱道。

“在欧泊斯的阴影之中,有一栋房子。

他们将其称作……‘日升之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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