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煮茶论道(5月月票1000加更)

寒露前夜,萧无咎披着棉衣,将最后一批萝卜全部放进菜窖。

“这下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仰头对二楼笑道,“等大雪封山时,取几根萝卜用猪油炒香,炖一锅热汤,撒上葱花点上香油,那滋味当真赛过神仙。前辈到时候可要记得,在我坟前也供上一碗。”

二楼茶室的竹帘半卷,江意斜倚窗边,这家伙昨日还生机即将断绝,快要死的样子,今日偷偷吃了一颗药,就又变得生机勃勃。

那药,许是他家人为这最后一刻留下的,让他有精力做完未尽之事。

“上来帮我煮一壶茶。”

红泥炉上的陶壶咕嘟作响,江意依在门边,萧无咎摆弄茶具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多时就将泡好的茶摆在江意的位置。

“当年若测出灵根,我定会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现在反倒庆幸。”

“庆幸什么?”江意随口问。

“庆幸自己没那么多烦恼,最多就是心疼我那些萝卜。前辈,你喊我上来是想让我交代遗言吧?但我没有遗憾和未尽之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白羽了。”

“但也无所谓,我不在,它总有它的活法,毕竟它只是个傻鹅,哪里懂得人间的分别,顺其自然就好,倒是前辈你……”

江意返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今日的茶,苦。

“前辈,你在这里留了这么久,不光是为了那坠子的因果吧?我斗胆说一句,前辈若是有心结,不妨现在跟我说说,反正我明日就会把一切都带进坟墓,安全着呢。”

江意顿了顿,问道,“你觉得长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无咎失笑,“原来前辈自己也修不明白这长生大道?整日还要用懒做借口,这也不做,那也不干,前辈莫不是修的懒道?”

江意不语。

萧无咎正襟危坐,“先告个罪,我以凡人之身,大着胆子说几句,要是说得不对,前辈可别恼。”

“嗯。”

“凡人求温饱,修士求长生,看似天壤之别,实则殊途同归。老农看着抽穗的稻子就能活得有滋有味,修士盯着千年寿数反倒愁眉不展。死和长生都只是一个结果而已,我觉得真正重要的,是通向结果的这条……道!”

“人总觉得道玄而又玄,但道不就是这脚下路,未来的结果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没法预料,但路上的风景和感受,却可以自己选择,不管能不能走到头,都莫要辜负这一路美景才对。”

萧无咎的声音愈发清朗,装模作样地念诗摇头。

“一念千山障,一念白云间。长生不该是目的,活着的真谛全在‘此刻’二字。就像我明知必死,仍要教孩童们‘花开当艳’,这便是我萧无咎的道。“

江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忽然想起那日夕阳下,这人举着大鹅追逐晚霞,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的景象,那般鲜活明亮,胜过多少修士洞中枯坐百年的寂寥。

修士活得长久,不该是为了受苦。

萧无咎继续道,“其实我有时候不太明白前辈为什么要懒,像是为了懒而懒,看似是在追求逍遥自在,实则这种刻意的懒也是束缚。”

“就像前辈那时明明想要学琴,却拿懒做借口,是怕浪费修行的时间吗?可是这种浪费有什么不好?规规矩矩的活着除了累,什么都没有,人生一世,就是来体验七情六欲和世间万物的,欢喜最重要。”

“人生和修行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其意义唯有自己才能赋予,即便是停下修行去学琴,也没有浪费这一说,既然停下来,那就好好享受这一刻的惬意,别让无用的焦躁毁了这份逍遥。”

“这点我认同。”

江意大方承认,庆幸那日没有强压心中想法。

这些时日,修炼枯燥,练剑乏味,更有心动劫带来的烦闷时时萦绕心头。

所幸,还有琴。

指尖拂过琴弦时,清音如泉,涤尽胸中郁结。

那些无法言说的躁动,那些纠缠不休的杂念,都在琴弦震颤间悄然消散。

抚琴并非荒废光阴,而是以音律养心,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萧无咎略微凑近,“我斗胆猜测,前辈是因为过去的遭遇,导致前辈害怕失去,觉得自己只要不去把握,就不会失去,为此甚至要压制自己的喜好,对吗?”

江意扬眉,没有否认,她现在比起刚刚死而复生的时候都已经好多了。

“前辈,我忘了曾在哪本书中看到过一句话,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万物皆为我所用,而非我所属。君子使物,不为物使,大道至简,无欲则刚,无为则无所不为。”

“无为,则无所不为……”

江意手指摩挲茶盏,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明日就要赴死的人。

他明知必死,却懒得纠结,不刻意追求生,不求她为他破解天道诅咒,顺应自然,是无为。

但他仍种田、教书、弹琴、养鹅,甚至提前给自己刻好墓碑,活得洒脱自在,充实欢喜,这便是无所不为。

而自己的“懒”,是真的什么也不做,该做不做,想做也不做,这是对人生的漠然,而非真正的自在。

真正的懒道,不是逃避,也非怠惰,应是‘懒得执着’。

懒得执着生死,懒得执着因果,懒得执着昨日苦,懒得执着明日忧,只做今日心动之事。

如溪水择路而流,不抗拒,终汇江海。

如春花明知必谢,仍开得肆意,刹那即永恒。

如庄子《逍遥游》中所书,无待于外物,无困于生死,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懒道,即逍遥!

江意心中升起明悟,不再执着于‘为何求长生’的答案。

她只要,

此时此刻,此心逍遥!

茶室骤然寂静,竹帘无风自动,磅礴的懒气自识海中凭空诞生,而非从外袭来,江意筑基中期的桎梏也随之寸寸碎裂。

曾经躁动不安的心绪,顷刻间归于平静,如月夜镜湖,不见任何涟漪。

她进入一种高度宁静和专注的状态,精神隔绝外界一切纷扰,仿佛此间天地只有她一人。

江意的神识感知范围也在此刻徐徐扩大,甚至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十几里外,青石上霜花凝结的悦耳声响。

心动之后便是‘神寂’,这种止水般的心境会让修炼效率加倍,直到筑基后期开始融合真元和神识,为结丹做准备时。

萧无咎察觉到江意周身气韵流转,似有清风拂过,让盏中苦茶泛出袅袅香气。

“恭喜前辈,心结得解。”

江意抬眸时,眼中已无迷惘,只余一片澄明。

“可惜没有酒,”萧无咎摇头轻叹,“否则定要与前辈痛饮三杯,贺此一悟。”

江意唇角微扬,举盏相邀,“知音不在千杯酒,一盏空茶也醉人。”

萧无咎朗声一笑,亦举盏而起,茶汤轻晃,映着两人身影。

“那便借这盏茶……祝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茶盏相碰,清音袅袅。

今夜过后……

一人从容赴死。

一人逆天求生!

今天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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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5章 前辈亲启(求月票)

江意一夜安眠,别问她为什么还能睡着,如果睡不着,她昨日所悟便是白悟了。

嘎嘎!

天未破晓,白羽在外面疯了一样啄门,江意醒来开门,白羽叼着她的裙角带她下楼。

楼下一切都没变,床铺叠得整齐,只是不见萧无咎。

房里原本放琴的桌上有一个木箱,上面用银簪压着一封信,信上写‘前辈亲启’。

萧无咎独自离开,只带走了他那架桐木琴。

嘎嘎!

白羽不停地叫,扑腾翅膀,江意苦笑,谁说蠢鹅就不懂人间离别?

“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江意挥手收起桌上的东西,带白羽前往萧无咎在山巅为他准备的墓地。

山色如墨,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

江意踏上山路时,阵阵琴音从山巅飘下,是他为自己谱的那曲《终不悔》。

江意脚步微顿,白羽却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山上冲。

山巅越来越近,琴声越来越清晰,白羽被突出的树根绊倒,滚了两圈又挣扎着站起来,梗着脖子继续往前冲。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江意和白羽终于登上山巅,她是有意为之,想要听完这一曲,也成全他最后的体面。

琴音在此刻戛然而止,余韵被风吹散。

青石砌成的墓穴敞开着,萧无咎抱着他那张桐木琴躺在亲手打的棺材里,镇邪符端端正正贴在额头,衬得他脸色比新雪还白。

唇角那抹笑倒还鲜活,仿佛咽气前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嘎嘎!嘎嘎!

白羽展开翅膀跳进墓穴,鹅嘴狠狠啄向萧无咎的衣领。

它把琴穗扯乱,又去啄萧无咎垂落的手,黑豆似的眼珠慢慢起了一层水雾。

“他把自己活痛快了,此生到最后……终不悔。”

江意把白羽弄出来,帮萧无咎盖棺,填土时白羽死死趴在坟包上,江意只好用灵力把它托到一旁。

新立的墓碑被朝阳镀了层金边,上面有新刻的七个字——‘种萝卜的萧先生’。

“倒是比原先的‘萧无咎之墓’多了三分烟火气。”

江意在墓前坐下,从储物袋取出那个箱子,银簪和那封信。

信纸展开,白羽突然走过来,安静地把脑袋搁在她腿上,想要听听萧无咎最后说了什么。

……

前辈亲启: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把我都埋好了吧?

无咎在此拜谢!

寒露将至,我想到要告别,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提前写下这封信给你。

白羽这傻鹅最近又胖了,我怀疑它偷吃了隔壁王老汉家的鸡食,但它死不承认,还冲我嘎嘎叫,仿佛在说‘你凭什么污鹅清白’。

我懒得跟它计较,诶?我竟然学会了前辈说话的口吻哈哈。

等我死了,白羽要么被炖了,要么被村里孩子收养,总之是饿不着的,前辈不必替它操心,鹅也有鹅的道。

前几日教孩子们写字,穗穗问我,“先生,‘死’字怎么写?”

我随手在沙盘上划拉了两下,她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先生,这字怎么像个人躺在土里笑?”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丫头有慧根,比我强。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整天抱着祖传的剑谱做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一剑劈开这该死的命数。

说来可笑,我祖上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只听我那早逝的爹说先祖一剑能削平半座山。

到我爹那辈,家道中落,只剩几本破书,一架琴和一把锈剑。

我十岁那年,爹喝醉了,指着我说,“你小子要是有灵根能修行,咱家何至于绝脉?”

我当真了,每日寅时起床,对着朝阳吐纳,吸了满肚子凉风,以为灵根能练出来,结果除了打嗝什么也没练出来。

十六岁那年,我偷了家里最后一块灵石跑去仙门测灵根,你猜怎么着?

那测灵盘亮了一瞬又灭了,我求着那管事再测一次,那管事斜我一眼说,“凡胎俗骨,别挡道。”

那天我蹲在人家山门口啃了三个冷馒头,心想,人活一世,总不能真就等着躺进土里吧?

后来我跑过镖,贩过马,在酒楼当过账房,还跟江湖骗子学过两手‘仙术’。

最疯那年,我还往心口捅过刀子,想看看自己这具凡胎俗骨里到底有没有藏着半点仙缘。

结果嘛……自然只捅出一腔滚烫的血,烫得我从此再不敢轻贱性命。

前辈问我为何不肯治这绝脉?

其实我试过的。

二十岁那年,我用尽办法,绑了只小山妖逼它给我渡灵气,结果疼得三天没下床。

二十二岁,有个女修说帮我治疗,结果她是合欢道,只是想吸我……庆幸她修为不高,我还能原样逃出来。

二十五岁,我仍是不甘心,又去跳崖找‘仙人洞府’,结果挂在半山腰的松树上。

那会儿我才明白,人呐,与其折腾着死,不如踏实着活。

还是种萝卜实在。

埋下一粒种子,浇水,施肥,等它长大。

若运气好,能收一筐萝卜。

若运气不好,至少也看了一场青苗破土的热闹。

说来也怪,把种子埋进土里的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我爹那句‘剑道不如农事’。

我小时候只当他想忽悠我放弃修行去种地。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快剑,但他三十岁临终时,却握着把锄头入土,说下辈子再修剑就是狗。

天地间最锋利的剑,从来不是用来斩断命数的,而是学着与它共处。

就像我明知寒露将至,仍给院外新栽的桃树苗绑了防冻的草绳,盼着它明年能开满一树好看的花,秋日结几个甘甜的果子。

对了,墓碑我重新刻过了,把“萧无咎之墓”改成了“种萝卜的萧先生之墓”。

那日前辈叫我‘种萝卜的’,我觉得很亲切,就好像前辈真是我没有血缘关系和亲戚关系的亲表姐一样。

还有,前辈若哪天遇见哭哭啼啼穗穗,说‘先生骗人,明明说好教我们写‘寿’字的’,劳烦告诉她,我那天偷偷在她沙盘上多画了个小太阳,比别人的都大。

再告诉纳鞋底的王婶一声,我真没有隐疾,让她别乱传了,否则我可要把她暗恋李屠夫的事情说出去了。

我爹自己破不开三十必死的诅咒,想赌生个孩子能有灵根破命,结果他早早歇了,我娘一人拉扯我,最终劳累早逝。

我还有个姑姑,也是三十早逝,没有成亲。

我祖父当年跟我爹一样的想法,生下一儿一女,见都没有灵根才消停。

我可不能学他们,祸害好人家的姑娘,萧家这命,到我这里就断了吧。

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半坛埋在梨树下的青梅酒,琴谱里夹着的红叶书签才描到一半,甚至……还没教会白羽认全《三字经》。

终究差了些时日,若真有来世……

(墨迹在此处晕开,像是写信人曾长时间停顿)

前辈,若您将来还能遇到来世的我,劳您备一坛烈酒请我喝,敬此一场相识。

若来世我不幸投胎成了牲畜,那前辈还是当没看见吧。

这段时日因为前辈行医,我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实在过意不去,就用那日前辈给我的一两银子做了支银簪。

簪尾雕成鹤羽模样,因为前辈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只无拘无束,乘风逍遥的仙鹤,令人羡慕。

前辈这样的修仙者,才是我心目中修仙者该有的样子。

兰风梅骨,剑胆琴心。

我祖上传到我这一辈,也没剩下什么,剑被我当了换钱,盖了这座小院,买了半亩地。

琴我舍不得,要抱着跟我一起走。

剩下那几架我自己斫的琴,前辈若看得上就带走,还有一些祖上传下来的琴谱剑谱和斫琴的图谱。

都是凡人的东西,希望前辈不嫌弃,若是以后遇到真正爱琴之人,送出去也好,这样我泉下见了我爹,也能交代一二了。

也就这些了,没了,再唠叨就不美了。

只希望寒露那天,能再弹一曲《终不悔》,再看一眼山巅朝霞。

——萧无咎绝笔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得空时,请前辈替我把那半坛青梅酒挖出来喝了吧,记得分白羽一碗,就是它酒品有点差,喝多了爱嘎嘎乱叫,像是在骂街哈哈)

起点读书这章后面有彩蛋章,是萧无咎这封信的AI有声版,是我用手机录屏加豆包用各种笨办法弄出来的。

我不是专业的,豆包能力也有限,大家就随便一听,我也只是想把自己的心血用稍微好一丢丢的方式呈现给大家,音频肯定有瑕疵,还请大家包容。

有背景音乐,就是有点小,建议戴耳机听。

要是有专业录这个的大帅哥,可以再录一版更好的,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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