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鸭城风云:黄五郎和王麻子【求月票

事实上,道衍已经从朱棣那里得到了风声,朱棣打算并设南北直隶,也就是现在的直隶改为南直隶,而“靖难老区”,即包括北平府、永平府(蓟州到山海关一带)、保定府,以及后来控制的河间府、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设置为北直隶,也就是姜星火前世的京津冀区域。

两个皇子,一个留在南直隶,一个去条件比较艰苦的北直隶“靖难老区”。

而姜星火何去何从,也是道衍必须要考虑的问题,甚至可说,是放在第一位需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无论是推广新思维还是点化新的制造力,都需要有一块试验田,而南直隶和北直隶,不管哪一块作为试验田,都是各有优劣的,没有哪个地方,就半点好处都无.相反,在道衍看来甚至南北直隶的优势和劣势是均等的。

在南直隶,优势便是南直隶商业发达,物质地基好,便如南宋一般,很容易通过下西洋带来的海上贸易催生出大规模的、用于对外出口的产业的手工工场(非工厂),譬如丝绸、陶瓷、茶砖等等。

劣势则是南直隶同样也是江南士绅阶层的基本盘,这些以田地作为“耕读传家”的本钱的读书人,不说非常厌恶商业贸易吧,也可以说是对任何破坏传统秩序的更化深恶痛绝。

而且士绅阶层在舆论话语权、基层控制权等方面,更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想要从南直隶开始更化,面对的方方面面的阻力,会非常非常的大。

在北直隶,劣势便是北方本就人口稀少,如今饱经战乱,更是人少地多经济基本接近崩溃,很难轻易发展出新的制造力萌芽毕竟连农业制造力都没饱和,何谈进入下一个阶段?

优势则是都是“靖难老区”,经过了四年的靖难战争洗礼,从官府组织到民间村落,已经完成了彻底的军事化转型,包括人力物力在内的一切资源,都是统一调度为战争服务的,这也意味着北直隶的组织度极高,面对的阻力极低。

如今战争刚刚结束,还没有恢复正常状态,因此如果想要更化,只需要命令一下,就能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从上到下的阻力都很少。

当然,前提是如果能排除来自燕军内部文官体系,也就是北方文官体系的阻碍的话。

这里便是不得不提到一个重要的人物。

作为大皇子朱高炽最有分量的支持者,北平布政使郭资。

如果说道衍是朱棣的“张良”,随军参谋金忠是朱棣的“陈平”,那么协助朱高炽,在事实上负责燕军行政的北平布政使,如今的北京行部尚书(行部尚书,永乐时代特殊官名,品秩同六部尚书,职掌则同于北平布政使)郭资,就是朱棣的“萧何”了。

燕军转战四年,全赖郭资主管军饷,未曾有断顿饥馑之虞,将郭资比作“萧何”,是朱棣自己说的。

不过道衍思量姜星火出狱后,南北直隶到底哪一个作为试验田的思绪,也仅仅是到此为止了。

因为得到了回答的姜星火,又继续讲了下去。

——————

“俺觉得,符合血酬定律的暴力组织,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官军,一个是匪帮。”朱高煦开口说道。

“你们怎么想的?”

姜星火转头环顾四周,看了看另外两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和抚髯道。

朱棣则是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见几人想法相同,姜星火便说道:“为了帮助你们理解血酬定律,也是为了理解封建国家管理的两种极端模式,即追求血酬收益的长期最大化的情况,与追求血酬收益短期最大化的情况。我会以一个历史小故事作为例子,来说明这部分内容。”

“这个故事,叫做鸭城风云。”

“血酬作为暴力组织流血拼命的回报,要么是官军,要么是匪帮。而我们的故事,则是先从五代十国时期,一个剑南道鸭城附近山里的匪帮讲起,来讲讲,暴力组织是如何演变为追求血酬收益长期最大化的。”

几人都饶有兴趣地听起了这个名为“鸭城风云”的小故事。

显然,时代是真的,但人名地名应该都是虚构的。

而朱棣也对如何从一伙匪帮身上理解血酬,如何从一伙匪帮身上看到封建国家管理的影子,颇有期待。

姜星火清了清嗓子说道。

“鸭城附近有一伙匪帮占山为王,他们以叶子牌(起源于唐宋的早期麻将雏形游戏)的图案作为蒙面,号称‘麻匪’拦在商路上打劫,只要是路过的,别管是谁,都免不了要走杀人越货的流程。”

“当然,有的时候他们的首领王麻子发善心了,也不一定杀人,而是劫掠了钱财后就让‘麻匪’们把人放走了。”

“久而久之,这条商路上有‘麻匪’的事情,就在商人圈子里流传开来了,你们猜商人会怎么办?”

朱棣沉吟刹那,猜度地答道。

“既然不管搭不搭上性命都得血本无归,那肯定是要绕路的。”

“燕校尉说的对!”

姜星火看了眼这位敢在皇子面前抢话的燕校尉,心中愈发狐疑,却也只能暂时按下不表。

“所以商人们都绕路了,老百姓也不从这里走了,‘麻匪’们开始坐吃山空,‘麻匪’们意识到,不能继续这么干了,这等于是自绝财路,相当于自己杀自己父母。”

“所以王麻子对外宣布,以后走这条路的,无论是商旅还是行人,麻匪们非但不会伤其性命、掠其财物.相反,会给予其‘麻牌’作为交保护费的凭证,只需要出示‘麻牌’,那么在后续的路段和岔路里,麻匪们都不会伤其性命,更不会索要额外的财物。”

“而‘麻牌’的售价,则是十文钱一枚,一枚起售。麻匪们在商路上设卡,根据商旅货物价值或者行人的人头数来缴纳铜钱,换得对应数量的‘麻牌’。”

姜星火继续问道:“这样一来,面对以王麻子为首的‘麻匪’们的明码标价卖‘麻牌’,伱们再猜猜商人们和老百姓会怎么办?”

朱高煦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答道:“自然是要考虑绕路时间上的得失,以及麻匪们是否讲信誉的问题。”

“还有一点。”郑和在一旁提醒道:“绕路也可能遇到新的土匪。”

“对啊。”朱高煦呆了呆,却是想的不全面了。

朱棣若有所思地总结道:“所以商旅们和老百姓就要衡量一个问题,究竟是从麻匪们手里买‘麻牌’划算,还是说冒着花费更长的时间以及冒着被其他匪帮劫掠的风险去绕路划算。”

朱高煦看了看父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分析道:“应该是买‘麻牌’划算。”

“确实如此。”

姜星火也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所以渐渐地,商旅们和老百姓发现王麻子讲信誉,买了‘麻牌’确实可以安全通过,也开始逐步信任这些麻匪甚至于,有周围村落的老百姓还会主动给麻匪们交钱买‘麻牌’,却不是为了通行。”

朱高煦愣了下,下意识地问道。

“不为了通行,那是为了什么?”

姜星火答道:“交钱买‘麻牌’是为了让这些不伤人性命的麻匪,来帮他们抵御别的匪帮的洗劫,有时产生了纠纷,还会让王麻子帮忙主持一下公道。”

朱高煦诧异道:“这还是匪帮吗?这不成了官军了?”

而朱棣的思维,显然比他的傻儿子更加深邃,朱棣很敏锐地意识到,这时候的‘麻牌’,其实就已经成了血酬的等价物。

卖‘麻牌’,就是麻匪们在收取血酬。

而老百姓从惧怕到接纳,甚至需要麻匪们来帮忙保卫桑梓,乃至调停矛盾,这显然是麻匪这个暴力组织,血酬收益开始追求长期最大化的转折点。

因为这时候,麻匪们已经意识到,只有从秩序的破坏者,转变为秩序的维持者,他们才能更多更久地卖‘麻牌’,可持续性地竭泽而渔,而不是直接把池塘里水抽干、鱼捞完。

姜星火微微摇头道:“不,他们还是匪帮,因为有的麻匪,就是欲壑难填的。”

“麻匪们毕竟还不是官军,他们做不到令行禁止,王麻子的话,麻匪们也不是完全听从。有的时候,麻匪们会摘下自己的叶子牌头套,换上别家匪帮的装束来打劫明明已经交钱买了‘麻牌’的村民不巧地是,有一次做的不干净,还被逃出来的村民指认了出来。”

“王麻子是个豪杰做派的,麻匪们的规矩被坏了,脸上委实挂不住,便亲手杀了坏了规矩的麻匪,以平民愤。”

朱高煦一缩脖子,这个故事,怎么听起来跟上一个三儿子的故事很像?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三儿子是被他皇爷爷朱元璋抓典型扒皮萱草了。

姜星火继续淡淡地说道:“借兄弟头颅取信于民这种事情,在这个五代十国时期的小匪帮里,隔三差五地就会发生当然了,这倒也不影响王麻子的势力渐渐壮大,麻匪们甚至开始有模有样地收起了秋粮,一步一步地,开始真的向官军转型了。”

(本章完)

第220章 征辽饷?征麻饷!

作为大明天底下最大的暴力组织的头子,朱棣忍不住应道:“这便是‘麻匪’这个暴力组织,如姜先生所说,开始追求血酬长期收益的最大化所必然导致的结果。”

姜星火点点头,却话锋一转。

“但随着麻匪们人数越来越多,兵强马壮的王麻子匪帮,引起了另一伙同样靠着血酬为生的暴力组织的注意。”

讲到这里,朱棣朱高煦郑和三人,才回想起来,所谓“鸭城风云”,貌似确实存在着两个暴力组织阵营。

一个是以王麻子为首领的麻匪匪帮,另一个则还未登场。

“另一伙靠血酬为生的暴力组织?是谁?”朱高煦好奇问道。

姜星火也没有吊人胃口的习惯,干脆道:“那就是真正的官军,剑南道泸州招讨使黄五郎。”

“黄五郎又是何许人也?”李景隆走后,朱高煦的捧哏技巧愈发浑然天成了起来。

姜星火缓缓介绍道:“黄五郎,剑南道本地巴东黄氏门阀出身,乃是季汉名臣黄权之后,作为本地郡望绵延传承已有数百年之久,其人行五,由于隋唐时常以排行作为某郎唤之,故曰黄五郎。”

听得此言,朱棣反倒点了点头。

编故事,最起码人家姜星火编的挺有模有样,因为貌似巴东黄氏,确实在过去是郡望门阀。

“五代十国时期,天府之国的巴蜀,内部同样是官军各派系林立、混战不休,黄五郎明明身为官军,却是军纪败坏、无恶不作。”

姜星火这么说,朱棣三人反倒不奇怪。

乱世嘛,只要人心一散,那便是世风日坏,做出什么丑态来,都不奇怪。

姜星火讲了黄五郎在鸭城犯下的种种罪行后,最后说道。

“.黄五郎甚至把其辖地鸭城的各种苛捐杂税,收到了九十年以后。”

这个数字,显然让几人愣了一刹那。

真敢收啊!

“为何?”还是朱高煦问道。

郑和也忍不住追问道:“按理说官军不应该更想保境安民,以求长期在本地维持吗?毕竟官军也不是匪帮,不该有这般做派啊。”

“因为朝不保夕。”

姜星火笑道:“若是黄五郎不能凭借着手里官军这个暴力组织来狠刮地皮,追求血酬短期收益的最大化,继而扩充军队打造兵器,那么他很快就会被其他招讨使、防御使所击败这是五代十国时期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毕竟五代十国时期虽然从时间长度来看,仅仅为五十三年,但却一共更易五代九姓十四帝,平均每位皇帝在位的时间只有两年半,啊不,三年半皇帝都是如此,更别说地方了。”

差点当了一回小黑子的姜星火悬崖勒马,缓了缓神继续道。

“如果黄五郎不这么做,不把鸭城的税收到九十年后。那么到了自己被击败的时候,不仅鸭城成了别的招讨使、防御使的地盘,自己当初没有征的税,也成了人家的税源,而人家一样会刮地皮。”

“这倒确实是。”朱棣闻言也是颔首同意。

毕竟乱世之中,若是你不够狠心,大概率就会被更狠心的人所击败。

“那后来黄五郎怎么做了?剿灭麻匪?”朱高煦好奇问道。

姜星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

“讲后半部分的故事前,我们不妨先来说说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我们可以看出点什么?”

——————

隔壁密室里。

道衍开口道:“显而易见,无论是以王麻子为首的匪帮,还是以鸭城招讨使黄五郎为首的官军,在血酬定律里,他们都是以血酬为生的暴力组织或者说,无论是封建国家的建立,还是封建国家的管理,在这个名为‘鸭城风云’的故事里,都能找到对应的影子。”

夏原吉同意了道衍的观点,跟着说道:“确实如此,如果从历史上的五代十国时期看,甚至再往前推一些,到南北朝时期,很多封建国家政权,说白了就是从与匪帮无异的小型暴力组织慢慢通过扩大地盘、招兵买马,逐渐崛起成为封建国家的。”

“所以说,麻匪们走的路子,也就是所谓的血酬收益最大化,其实跟建立并且管理一个封建国家,并无二致?”朱高炽试探性地问道。

“姜圣的意思,恐怕还不仅如此。”

道衍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继续说道:“其实从另一个视角来看,黄五郎这个鸭城招讨使,他麾下官军的军纪败坏和他本人横征暴敛的行径,又何尝不是一个封建国家由盛转衰的模样呢?”

朱高炽闻言,细细咂摸了半晌,却是问道:“那依照道衍大师的意思,我大明日后也会如此吗?为了扩充军备,把苛捐杂税都征到九十年后了。”

“那倒不至于,九十年后是个夸张的说法。”

道衍笑着摇了摇头。

但朱高炽的心,却慢慢地沉了下去。

因为道衍没有回答他的前半部分问题!

——————

新歪脖子树下。

朱棣同样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开口问道:“那姜先生以为,既然鸭城招讨使黄五郎麾下的官军和王麻子麾下的麻匪,分别代表了追求血酬收益短期/长期最大化的两个极端,又说这与封建国家的建立和管理别无二致那是否意味着,黄五郎为了自保扩充军备,对百姓竭泽而渔的这条路,也同样是封建国家管理在末期要走的路呢?”

“不错。”姜星火肯定地回答道。

朱高煦看了眼父皇,有些犹疑地问道:“姜先生那大明也会如此吗?”

朱高煦这话问出口,郑和马上望向了冬日里灰蒙蒙的天空。

“当初咱俩坐在那棵树下的第一节课,就说过这个问题了。”

姜星火淡淡道:“边军战力下降,若是异族崛起,那么帝国重心靠北的大明必须在边防上投入更多的资源,以确保庙堂中心的安全那么请问,供给十几万乃至几十万边军的军饷、军衣、辎重、兵器、犒赏,千里运粮所需的辅兵和民夫的伙食,这些钱从哪来?”

朱高煦有些心虚地说道“加、加税。”

“巧了!”

姜星火一拍郑和的大腿,说道:“黄五郎也是这么想的!”

“鸭城招讨使黄五郎,听说辖地里出了一股名为‘麻匪’的匪帮,而且还干起了保境安民卖麻牌的勾当,自然不悦.所以为了剿灭麻匪,黄五郎向鹅城居民加征‘麻饷’。”

心虚地朱高煦问道:“所以黄五郎出兵剿麻匪了?”

“你在想什么?”

姜星火奇怪地看着他,反问道:“想想我之前讲的血酬定律的三个特征,还记得住吗?复述一遍。”

朱高煦最近得益于蹲诏狱戒色,被酒色腐蚀的大脑记忆力恢复了不少,他回顾了一遍血酬定律的三个特征,开口复述道。

“第一,血酬就是以生命为代价从事暴力掠夺的收益。

第二,当血酬大于成本时,暴力争夺发生。

第三,暴力争夺不创造财富。”

“那便是了。”姜星火说道,“同样是以血酬为报偿的暴力组织,黄五郎这个鸭城招讨使麾下的军队,对于出不出兵这个问题,自然也要考虑这些不见得他们明白血酬定律的三个特征,但天底下衡量利弊的道理一定是相通的。”

姜星火一条一条地给他拆开分析道:“第一条,出兵打仗获得血酬要死人吧?”

“对。”

“第二条,出兵打仗的前提条件,得是打赢了获得的好处,比死人的代价强得多吧?”

“对对。”

“第三条,打仗本身不创造财富吧?”

“对对对!”

“那不就完了?”姜星火道:“黄五郎出兵剿麻匪要死人,又不能创造财富,而且麻匪声势浩大人多势众偏偏没刮到多少钱,黄五郎又不能确定打赢了拿到的战利品比死的人值钱,万一这边打起来损失了实力,被其他招讨使、防御使进攻捡了便宜呢?”

朱高煦还在费解之际,姜星火继续道:“而且,你再想想不出兵的好处。”

“不出兵,不用死人,可以一直借着剿灭麻匪的名义向鸭城百姓收麻饷,又一定能确定不用死人消耗实力也就不会被其他招讨使、防御使捡漏,伱说黄五郎为什么会出兵呢?”

“这黄五郎的心,可真黑啊!”朱高煦哑口无言,半天方才愤愤说道,“那他就不怕收了钱不办事,鸭城的百姓感到不满吗?鸭城的百姓若是起来闹事,想来他黄五郎的麻饷也收不成了吧?”

姜星火理所当然地说道:“这就是封建国家治理中的小窍门了,老百姓对收税不满,文官体系该怎么应对?”

“首先,我们宣称什么事都没有。

其次,我们说也许有事发生,但不应该采取行动。

然后,也许我们应该采取行动,但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也许我们当初能做点什么,但现在已太迟了。”

朱高煦呆了呆,对文官体系的无耻感到了一丝震惊,但随后,他刨根问底地追问道:“那如果鸭城老百姓对收麻饷还是不满呢?”

“那就需要扶持一伙不会损耗黄五郎实力的假麻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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