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暴虎

“亭长,你别看阿豹我快四十了,但在豫章山林里时,却能手撕虎豹,与野猪黑熊搏斗,甚至能下水白刃宰杀蛟龙!只要你一句话, 宰了那头小花彘,不费吹灰之力。”

东门豹与黑夫十年未见,这厮没有因为黑夫封侯就唯唯诺诺,而是坐在近处,吹嘘起自己的武艺来,但射杀虎豹、野猪也就算了,宰蛟龙是怎么回事?

黑夫看向一旁的利仓,利仓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东门豹的英勇事迹告诉黑夫。

原来, 两年前,东门豹作为东路军前锋,进军东瓯时,途径会稽郡大末县(浙江衢州),渡过浙江时(钱塘江),江中有大鼉(tuó)潜伏,攻击士卒,咬死两人,咬伤十多人,大军遂踌躇不前。

东门豹大怒,竟让人驾驶竹筏入江中,以宰杀的牛马为饵,诱惑鳄鱼出现,以强弓利矢射杀,又以长矛刺之, 他甚至亲自跃入水中,持戟戳死了一条长两丈的大鳄鱼, 还拽着它的尾巴上岸, 烤了分予众人食用……

于是, “东门司马投水搏蛟”,就成了军中一道佳话。

利仓在那吹嘘未来老丈人,东门豹面有得色。

不说与项羽那样的“百人敌”相比,十人敌总是有的,也难怪他有自信和梅鋗斗剑。

但黑夫却依然摇头:“不行!”

“亭长还是觉得我打不过他么?”

东门豹有些泄气,十年未见,他急于在黑夫面前展示自己的勇猛不下当年,更不亚于跟黑夫去北地、胶东的共敖。

“并非如此。”

黑夫笑道:“不是我信不过你武艺,梅鋗者,不过是条扬越小蛇,且已被擒,犯不着动用你这屠蛟之刃。能擒杀蛟龙的东门豹,要斩的,岂会是这种无名之辈?”

其实黑夫就是怕东门豹阴沟翻船,受了损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粗人就吃这一套,黑夫夸了他一番后,顿时轻飘飘的。

“十年未见,阿豹还是老样子啊。”

二人叙旧了一番后,黑夫问道:“你在收服东瓯时立了功,如今也是堂堂公乘、别部司马,爵位已高,可曾取字?”

东门豹满不在乎:“我这粗人,哪用得着什么字啊。”

“还是要的。”

黑夫道:“他日你若名震天下了,别人称呼你,可不敢直呼其名,一般都会以字代替。这样,我赠你一字罢。”

东门豹大喜,利仓也在旁暗想:“难怪父亲总说,安陆诸多旧部里,亭长最倚重的是他,最信任的是陶叔,最喜笑骂的是季叔,最偏爱的,却是东门叔父。”

思索间,黑夫已经在纸上写了两字大字,送予东门豹。

“这是?”

东门豹只粗识文字,第二个字他知道是“虎”,第一个却想不起来,便让利仓滚过来念。

“叔父,这是暴,第二个是虎……”利仓笑呵呵地说道。

“你以为乃公在豫章林子里打了这么多年老虎,连虎字都不认识?”

东门豹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将未来的女婿推开,瞪着二字,笑道:“暴虎,好字,好字!”

他只觉得这字霸气,旁边的陆贾却一听就知道,黑夫是何意了。

这是一个典故,春秋时,子路曾问过孔子:“夫子统率三军的话,会找谁共事呢?”

“孔子说:‘那种空手搏虎,赤足过河,即使死了都不会悔悟的人,我是不会找他共事的。我一定要找那种遇事谨慎,善于通过巧妙的谋划来取得成功的人共事。’”

如果说,黑夫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那东门豹就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前者为沉稳老帅,后者为先锋勇将。

这赠字,既是夸奖东门豹勇猛能与虎相搏,也有劝诫他,勿要太过鲁莽。

但这深层含义,就不知东门豹能否领会了,眼下他高兴得不行,对黑夫再三下拜道谢。

“有朝一日,东门暴虎的威名,定会传遍天下。”

经过这插曲,东门豹已完全将梅鋗忘到脑门后了。

黑夫却没忘,这件事总得解决,便问东门豹:

“利咸、吴芮二将何在?”

东门豹道:“利咸带着人马车乘驻兵横浦关,准备迎接亭长大军抵达,吴芮就在我后边,应是快到了……”

话音刚末,随着一阵阵通报声,营帐又被掀开,一个颔下蓄长须,穿着轻皮甲的中年男子朝黑夫下拜:

“番阳令吴芮,见过君侯!“

“好贤弟。”

黑夫差点没认出他来,但亦假惺惺地起身搀扶。

二人其实也没多少交情,连普通旧部都比不上,黑夫对吴芮,也不及赵佗重视。

但双方的兄弟盟誓,却让豫章郡十年来夏夷相安,吴芮背靠黑夫这座大山,在体制内混得如鱼得水,所以双方都很默契地保持表面上的热络。

寒暄结束后,黑夫拉着吴芮来到外面,梅鋗已被绑到一辆戎车的旗杆上,在盛夏烈日下骂了半天后,他也疲了,耷拉着脑袋。

“这梅鋗好歹是吴氏的外侄,贤弟去好好劝劝他罢。”

“不瞒兄长,我方才路过时已劝了几句,却被此子唾了一大口。”

吴芮摸了摸脸,有些恼火,在岭南,不少越人认为,吴芮身为干越君长,却帮助秦人奴役同族,是为虎作伥之徒。

“这梅鋗,连自己亲娘舅都不认了?梅氏之中,不可能所有人都如此执拗吧?”

黑夫看向吴芮,道明了自己的计划:“贤弟先前让吴臣来禀报,说想派人游说梅氏,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时我不欲如此,因为不愿示弱,宁可力胜,但现在,可以谈了……”

黑夫比了比梅鋗,笑道:“因为,吾等已经有了,最好的筹码!”

……

秦始皇三十五年六月初,酷热笼罩大地,黑夫却带着数千人,离开了新占领的城邑,来到韶石山的丹霞岩之上,兵卒分布十里之内,搜查每一片灌木和草丛,力求万无一失。

必须承认的一个事实是,一旦越人遁入山林,秦军是拿他们没办法的,眼下黑夫虽擒获梅鋗,但梅氏实力尤存,纵然北江道暂时打通,却仍不安全,在林子里拉得老长的辎重队伍,依然随时面临袭击,不管是派大军护送,还是留兵屯守,都有破绽,且旷日引久,损耗极大。

第一次伐越,就败在这种丛林游击战里,所以问题必须一次性解决。

要么梅氏答应谈判,接受黑夫的条件,要么,就打到这个部族完全毁灭,这片山林完全被烧毁为止!

过去十来天,黑夫让人绑着梅鋗在森林边打转,同时让吴臣进入林子里,同梅氏都老接洽,最终约定在此碰面。

地方是黑夫选的,因为梅鋗性命在他手里,来不来随意,大不了撕票。

站在丹霞岩上,黑夫与吴芮聊着天,等太阳升到日中时,守在外围的东门豹亲自跑来回报了。

“亭长,梅氏派人来了,只是……”

黑夫抬起眼:“怎么?”

东门豹气得不行:“只是那为首的,竟是个女人!”

……

PS:第二章在11点半。

(本章完)

第665章 越女

梅氏派来的,的确是个女人。

据吴芮说,这老越女是梅鋗之母,同时也是吴芮之姊,但已嫁过来二十多年,早就抛弃了自己的氏, 自称“梅巫”。

这就是母亲啊,为了儿子,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还是毅然赴会。

谈判在赤红色的丹霞石之上进行,虽然知道不太礼貌,但坐在相隔五步的地方, 黑夫总忍不住去瞅梅巫的脸。

并不是因为她漂亮, 而是其面上的纹绣, 密集得让人惊骇:乍一看像是渔网,再仔细一瞧,才发现其实绣的酷似一只大蝴蝶,以鼻翼为中线,永远无法抹去的墨纹朝脸颊延伸……

“这是扬越人习俗,吾姊嫁过来,自然要入乡随俗。”

吴芮告诉过黑夫,越人剪发文身,烂然成章以像龙蛇,他们认为,纹面乃祖先训示,可以避免灾祸,延长寿命。在扬越,族中的男子必须学会打猎及猎到人头,才能纹身, 而女孩子得在纹面后,方能学习织布, 那也意味着她们已成年, 可以嫁人了。

“先用竹签蘸上釜底的黑灰, 在眉心、鼻梁、脸颊和嘴的四周描好纹形,然后请人一手持竹钏,一手拿拍针沿纹路打剌。每剌一针,即将血水擦去,立刻敷上黑灰,过三五天,创口脱痂,皮肉上就有了青蓝色斑痕,这种面纹,永远也擦洗不掉。”

光听着就觉得疼,因此感染丧命的人不在少数,但越人依旧对这种习俗孜孜不倦。而纹面次数越多,颜色越深,花纹越密,就代表地位越卓著。

黑夫觉得自己再看就要犯密集恐惧症了,这才挪开了眼睛。

东门豹站在黑夫边上,这家伙连生了五个女儿,骨子的重男轻女,对那越女冷笑道:“你,一外嫁来的女子,能替梅氏的都老们做决定?”

他方才还叫嚷着说“彼辈派一女流之辈来,乃是侮辱君侯”,要将她们轰走呢。

“梅氏君长由我所生,我还是部族的巫。”

梅巫倒是不卑不亢,她点了点头:“我能,但吾子在哪?”

黑夫示意东门豹先退下,应道:“他现在无事,但若梅氏不肯降服……”

梅巫像极了一头失去幼崽的雌虎,她扫视左右,寻找梅鋗的身影:“我要知道他还活着,才能与你谈。”

黑夫拍了拍手,利仓立刻将双手反缚的梅鋗押了上来,梅巫立刻站起身来,走过去查看,捧起他的脸,心疼不已,见儿子没有损伤,松了口气后,却狠狠给了他一拳!

“你是君长,不是武士,遇上危险,应该立刻抛下老弱妇孺,带着青壮离开,而不是留下断后!”

梅鋗羞愧地低下头,完全没了那日刚被擒时的无畏,在母亲斥责下,乖顺得像头小鹿。

黑夫看着这一幕,瞥向吴芮:“我听利仓说,梅氏的都老们本来想把来投奔的第一批逃卒杀了,是梅巫力图接纳,以弥补人员之损。依我看,你这阿姊,才是梅氏真正的首领吧?”

“我只知道,她是巫祝。”

吴芮有些冒汗,说他过去几年和梅氏一点联系没有,那是骗鬼。

此刻,黑夫只需要动一动指头,他的手下,便能将梅氏母子一起拿下,整个梅氏残部数千人,便失了首领。

但黑夫没有,他笑道:“陆贾跟我说,军无信不立,对岭南诸越,我也希望,能为我献给陛下的攻心之策,开一个守信的好头。”

这时候,梅巫教训了儿子一番后,也回到黑夫面前,朝他一拜,大概是感谢未杀梅鋗。

“你已赢了,还想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

黑夫站起身来,摊开双手,看向这片奇秀而又荒蛮的土地,完全一副电影大反派的嘴脸:

“献上土地和水!世世代代,臣服于秦!”

……

“亭长,就这样放她走了?“

傍晚时分,越人们的身影隐入林中,东门豹却有些怏怏不乐,他还以为会有一场大仗呢,摩拳擦掌准备了许久,可却以谈判结束,实在是没劲。

方才,黑夫以吴芮作保,双方杀鸡盟誓。按照约定,黑夫放了梅巫离去,她回去后,需要约束部落,对秦表示臣服,并交出接纳的逃卒让黑夫处死,再也不能袭扰沿途行人车乘,甚至要出人手砍伐树木,确保秦军北江道的安全。

而嘴上依然喊着“不服”的梅鋗,将作为人质,暂时扣在黑夫军中。

黑夫同时保证,会向咸阳的秦始皇帝请求,封梅鋗做正式的“君长”,待遇与巴郡、北地的戎狄君长相同,级别类似县令,可世代承袭,朝廷不做太多干涉,更不会像贾和那样,对梅氏动辄打杀。

东门豹有些无法理解,在他看来,上次伐越,西路、中路之所以败绩,是因为统帅不行,如今黑夫来了,只要帅旗所指,他带士卒一路冲杀过去,便能席卷岭南。

可如今,明明已经击垮了梅氏,却不穷追猛打,反倒放了一马。

黑夫却站在丹霞巨岩上,摇头道:“阿豹啊,这场战争,不是只靠武力就能解决的。”

“从一开始,南征打的就不止是军,也是政。”

而政治的精髓是两个字。

“妥协!”

政治意味着妥协,在政治中,我们需要选择最不坏的方案,因为它是可行的方案,我们不可能得到更好的结果了。

历史上,在南方持续了两千年的羁縻制度,绝非偶然,秦汉唐宋元明清,为何每一个朝代,都在少数民族聚集区选择类似的方式?难道他们心那么大,能容忍这种国中之国么?

无他,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哪怕是大一统王朝的极盛时期,其力量也是有限的,彻底征服边疆地区,人力财政代价太大了。受制于交通,受制于人口,在中原有足够的移民填满这些边角地区前,羁縻,就是最好的方式——至少是更不坏的方式,维持土司对朝廷的服从,只要你不公然反叛,一起诶好说。

这是历史的选择,也是黑夫的选择,只有随着时间推移,移民的南进,区域人口比例发生变化,最终打破平衡,才有改土归流的可能。

“比起这片夺取了也守不住的荒野,先让三军能重夺番禺,在城里站住脚,让途道不受侵扰,岭南岭北往来无阻,让戍卒能安心种田,衣食无忧,才是正事!”

黑夫很清楚,他能做的,绝不是马上控制岭南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滴水。

他能做的,不过是给这片广袤的土地,印上四个大字,一如越女脸上的纹面,由血与墨铸就,永世无法褪去。

“自古以来!”

……

解决完梅氏的问题后,黑夫在当地筑了一座小邑,命名“韶关”,留下吴臣和一千人驻守。

接着,便统帅大军,带上作为人质的梅鋗,沿着重新打通的北江道,向横浦关进发。

秦始皇三十五年六月中旬,站在台岭(大庾岭)陡峭崎岖的小径上,黑夫眺见了横浦关,不由感慨:

“十年前我来此地时,它还叫厉门塞,只有一座关门而已。”

而现在,扩修加固的横浦关,成了出入岭南最重要的枢纽。

“从山北和山南看这关口,真是不一样的风景啊。”

从北向南,看到的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蛮荒。

从南望北,看到的却是文明,是故乡,是脱离这片绿色地狱的希望。

这就是每个秦军士卒的真实感受。

等沿着蜿蜒山路,来到横浦关门时,利咸已经在此等候。

黑夫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踱步到朝南的关墙上,抚摸上面的砖石。

“墙是拆了新砌的?”

“正是,五年前就拆了。”利咸应道。

黑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十年前自己初至此地时,墙上写了什么!

它是用暗红色鲜血写就的楚国虫鸟文,一共八字。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它像是一句不甘的诅咒。

又像是一个神秘的预言。

那时候,南征众人都担心外逃的楚人,担心跑到南越楚庭的上赣君,觉得他们会卷土重来

可现在,谁还记得他们?

“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黑夫叹了口气,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墙外,而是墙内,听说近几年,随着南征开始,随着矛盾加剧,在三楚之地,暗地里嘀咕这句话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不过仔细算算后,黑夫发现,自己的手下,竟也是广义上的“楚人”居多了。

作为嫡系的南郡旧部自不必说,属于西楚,虽然被律令管束几代人虎,皆自视秦人,但满口楚音想改也改不掉。

他的幕僚,来自沛县的萧何、曹参等人,亦是西楚,这也是历史上,项羽以彭城、泗水建国后,自称“西楚霸王”的原因。

被黑夫视作“后院”的豫章,还有治病除疫后,对他心悦诚服的长沙兵,属于南楚。

靠一颗人头,一撮发髻收复的郴(chēn)县营三万人,还有新归附的陆贾,多来自淮南寿春,属于东楚。

堂堂大秦昌南侯,手里直接控制的十万兵民,竟以三楚之人为主。

“一群三楚之人,却在为大秦抛头颅洒热血,开疆拓土,放在十几二十年前,没人敢想吧?而他们的统帅,好巧不巧,又是在覆灭楚国时,出力甚多的我。”

他曾夺取项燕的帅旗,也曾带人先登进入楚都寿春,掠夺楚王财富,亲眼看着楚国公主坠楼而死,摔得头破血流。

也没有人比他,一个亲历战争的老兵更清楚,这天下,是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才完成统一的。

历史真喜欢开玩笑,最热衷于将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再演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乘马进入横浦关时,耳边充斥着三楚口音的欢呼,黑夫心中不免自嘲一笑:

“若我说,我还想以这群三楚之士为羽翼,扶保这危如累卵的天下,将破碎的河山重新捏合,让离心离德的七国之人,消弭仇恨,不敢说兼爱彼此,至少能捏着鼻子,凑合着过……”

“这话,会有人信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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