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9.第1228章 无有不应

因为附近的军户需要屯田,所以这青龙县的功能是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易,驻扎一些兵马,遇到小股的敌人,则进行抵抗,而遇到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则负责示警,同时躲入山海关中御敌。

这样的县,它的荣景是可以想象的,就如同是庄稼一样,隔三差五,若有大规模的军事入侵,这里的军民就不得不放弃这里,所以县里的规模很小,在户的人口,十有八九都是军户,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千二百三十二户而已,正好是一个千户所的编制。

用叶春秋的话来说,这破地方,简直就特么的是个夜壶,属于山海关的附庸之地,到了战时,它相当于是一个山海关在一两百里外的一处烽火台,向山海关发出警报,等到鞑靼大军一到,鞑靼人占据这座早已转移却人畜皆空的县治,再将它改造为对敌的跳板。

朱厚照对于关外的情况,可谓是了若指掌,熟谙于心,甭管是哪座关塞还是哪个卫和县,他都是如数家珍。

一见叶春秋将目标定在这里,他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一片茫茫的草场,然后一座孤城,周围几座堡子的景象。

呃,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是很寒很苦很寂寞。

叶春秋看了朱厚照一眼,便知道朱厚照在想些什么,此时却是道:“陛下,这里面向漠北,同时背靠山海关,既是陆路进出关内的商道,又靠着汪洋大海,与秦皇岛遥遥相望,若是到了战时,不但可以通过海路补给,亦可通过陆路驰援,连接了辽东和大漠,其实它本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毕竟真正扼守津要的是山海关,可是臣弟若是在此钉了一颗钉子,就全然不同了。”

朱厚照依旧皱眉不语,他在慢慢地消化着叶春秋的话。

叶春秋继续道:“在从前,鞑靼人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的铁骑,他们能日行千里,随时奔袭,我大明关塞绵长,在他们袭击之前,谁也不知他们的目标在哪里,任何一处,都可能是他们的袭击的目标,自辽东至山海关,再到大同、宣府,乃至于是宁夏,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大明即便是有再多的精兵,胜则无法追击,败则上天无门,根本就无法伤到他们的皮毛。”

说到这里,叶春秋顿了顿,看着朱厚照渐渐舒展开的眉头,接着道:“这也是臣弟想得到这块封地的原因,钉子钉在这里,就使这些鞑靼人如鲠在喉了,这等于是深入了大漠的一处突出部,一旦发展起来,既会成为他们的肥肉,同时也会成为他们巨大的威胁,所以这青龙县,势必会是他们首要的攻击目标,陛下,我们既然知道他们会攻击青龙,这就好办多了,只要在这里做好万全准备,待他们来攻,便可在此与他们决胜。”

朱厚照有些时候虽是胡闹一些,在战事上,却也是聪明人,顿时就明白了叶春秋的意思。

以往对鞑靼人的作战方式很难凑效,这是因为明军一旦集结,往往难以寻觅敌踪,他们仗着铁骑,早已化整为零,跑去大漠深处了,可是一旦明军势孤,他们就可能聚众袭击大明的某一个据点,这样使得明军一直疲于奔命,被打得抬不起头。

而叶春秋的办法显然很简单,青龙这里,虽在大漠的边缘,若是在这里发展,就等于是将大明的势力范围,或者是说疆域,又向前推进了几百里,这里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鞑靼人的目标,也一定会在这里。

叶春秋只需要在此静候,准备好一场大决战就可以了。

当然,前提是叶春秋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朱厚照想了想,似是又想到了不妥之处,忍不住道:“你说的都在理,可是这地方,怎么都是不毛之地啊。”

叶春秋又怎么不知道朱厚照是不想让他委屈?

叶春秋道:“这就是臣弟接下来请求陛下的东西——优惠政策。臣弟不需要朝廷的钱粮,也不需一兵一卒,这里的卫戍,由新军负责,而臣弟要的,是新军扩编的权利,人数可能需要在三千至五千左右,除此之外,臣弟还需陛下恩准,给臣弟一张诏命。”

朱厚照此时浮出了几分微笑,抖擞起精神道:“朕说过,你要什么,朕会是无有不应的。”

叶春秋看着朱厚照脸上虽是带着笑意,目光却是显得很认真,随即道:“臣弟需要大明各州流放的囚犯,俱都押运至青龙来,臣弟也需要陛下准许臣弟在此招募流民。”

“只是这个?”朱厚照又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倒是没想到叶春秋提出一个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要求,不由露出了几分疑惑。

叶春秋终于也浮出了几分淡笑,轻松地道:“只需这些。若是陛下觉得不够,不妨,可以给臣弟更多的自主权,关外不比关内,关内之法,到了关外,就有些不太合时宜了。自然,这可能会有一些难处的。”

叶春秋从没怀疑过朱厚照会让他吃亏的,如果可以,朱厚照都会尽可能地给他更多的优待。

朱厚照此时站了起来,接着在这大殿里缓步转了转,看起来,像是在深思着什么的样子,过了一会,才又回到了舆图的跟前,垂头认真地看着地面上舆图的青龙县发呆。

过了半响,朱厚照的脚尖突然抵住青龙县的位置,道:“这里……一切归你节制,所有的文武官员任命,朝廷一律不予插手,一切都按你的规矩来,那里的律令,也是镇国府说了算,朝廷不会在这里派选官吏,也不会在此征收税赋,这儿是你的,既是郡国,就要有郡国的样子,就叫镇远吧,从此之后,这里便是镇远国,青龙不但要并入镇远,便连秦皇岛,亦要并入镇远,从今儿起,你便是镇远国主,自然,朝中肯定会有非议,可是朕信得过你,信得过你叶家的人,朕知道可能会有隐患,但是……”

1240.第1229章 不情之请

话只是说到一半,朱厚照依然深深地拧起了眉头,居然想起了当初父皇教授自己的所谓‘帝王之术’,而后他踟蹰了一下,决然地道:“春秋,朕就信得过你。”

叶春秋似乎也意识到了朱厚照言外之意,他深深地看着神色很是认真的朱厚照。

想当初,他孑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渐渐也认识了许多的人,也渐渐地,身边也多了许多重要的人,可是最重要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眼前这个‘糊里糊涂’的昏庸天子,想必是算一个的。

想着朱厚照说下这番话那背后里的意义,叶春秋的眼眶竟有些微红,心里突然又许多许多的话想跟朱厚照说。

可叶春秋却没有说出太多堂而皇之、花团锦绣之语,则是俯身拜倒道:“臣弟心无他念。”

叶春秋知道,这世上,太多的人都是自私的,可是人生能有个如此信任自己,能有个如此为自己着想的人,实属不易。

朱厚照并不知道叶春秋的心底里有多大的潮涌,而是道:“那么往后呢?”

叶春秋抬眸道:“陛下以为呢?”

朱厚照的嘴角抹过一丝浅笑,旋即,他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道:“好,朕知道会有隐患,可是朕信得过你,朕还是那句话,不过这句话得改一改,该是朕不负卿,望卿不负朕;这镇远国,就依同藩国之例吧,除遣使纳贡之外,其他的,朕一概不管,你在大明是国公,可到了镇远国,便是国主,你自封为王也好,是其他的也罢,朕懒得计较,朕只当你是朝鲜国主或是安南国主,朕知道,你此去,肯定有千难万难,朕能帮到你的,实在不多……”

说到这里,朱厚照自嘲地笑了笑,旋即继续道:“毕竟,朕也只是个天子而已,在这大明,其实真正让朕一言九鼎的事可不多,朕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陛下……”叶春秋明白,藩国例和寻常的亲王、郡王是完全不同的,说穿了,藩国属于半独立,而朱厚照所说的藩国例,却等于是完全放权,将镇远当做是真正的独立国一样的看待,这等于是给予了自己最大的自主权,不过……

叶春秋完全可以想象,这个消息若是传出,接下来,会有多少人反对。

虽然只是小小的青龙一县,可是对于百官来说,最重要的是此例一开,不可收拾啊。

朱厚照今日的表情格外的凝重,他压压手,示意叶春秋不必继续多说什么,接着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不必说了,朕这一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朕确实有朕的难处,可是千难万难,也不会及你将来在那关外难,若是朕连这些都不能做到,却是驱使你去效命,任由朝廷的百官绑着你的手脚,你拿什么去做这一颗钉子呢?不成,这可不成的,朕对人有私心,可若是连对你都有私心,那还叫什么兄弟?朕这一次是决不肯收回成命了,朕在京师,你呢,在关外,咱们兄弟将来哪,可能要分开一些日子了,甚至……可能有许多日子不能相见了,不过不打紧,咱们心是相同的,俗话说得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说罢,朱厚照像是又在沉思什么,顿了一下,才又道:“至于那些御史,哈……朕反正是被他们骂的惯了,现在真掐指一算,吓,他们似乎有好一阵子没有骂朕了,难怪这些日子,朕浑身都觉得不舒服,朕登基八年之久了呢,哼哼,被人骂了那么多,现在突然消停了几月,竟是怪想念的,现在好了,终于又给了他们一个可骂朕的理由了,朕呢,照旧做朕的大昏君,他们呢,依然做他们的忠臣、直臣,你看,两不相干的事,可是你……”

朱厚照深深地看叶春秋,一字一句地接着道:“可是你到了大漠,多穿几件衣衫吧,听说那里的寒风,可比京师要冷得多,那里到处都是危险,有马贼,有强盗,有胡人,甚至还可能有饥饿,天寒地冻的,你处处小心一些,就算是钉子,也不可让人随意给拔了,你得给朕死死地钉住了,一年?两年?三年?好吧,最长理应是五年吧,到时候,等那巴图蒙克,那个臭不要脸地家伙若是当真倾巢而袭镇远国,你等着吧,坚持一下,朕必定亲领百万大军,出关与你一道将那狗贼杀个片甲不留,朕要让关外无胡,要教天下大同。”

说着,朱厚照的口里呵出了一口白气,神情也就变得郁郁起来。

随即,朱厚照一屁股坐地,一副完全没羞没臊,很没形象地坐在了舆图上,双手箍着蜷起的双腿,才又道:“哎,朕真羡慕你,你现在就可以去大漠了,朕却只能看着这一张舆图过一下瘾,你眼里是山川和沙漠,朕的眼里只有这画笔下的线条了。”

叶春秋没来由的,竟是心里多了一份感动,他很清楚朱厚照所说的后果会是什么,百官们,肯定不知要闹多久,多半后世的史官,也会很不客气地将朱厚照拉出来狠狠地批判一番。

这中央王朝,早已吸取了历朝历代的经验教训,其中最防备的,就是封国了,这样的先例,绝对是许多人不能接受的。

叶春秋心里没有什么感激,却有一种深深的情谊,他的眼眶虽是和朱厚照一样,微微有些发红,却是笑着道:“臣弟看了,陛下岂不是也看了?”

“胡说。”朱厚照吹胡子瞪眼道:“少拿这一套来糊弄朕,不过是安慰朕罢了。”

叶春秋突然有点忧郁了,哎……看来陛下还是不肯接受心灵鸡汤啊!

叶春秋便笑道:“陛下迟早可以看到的。”

“是呢。”朱厚照语气不太坚定,他突然道:“不过……朕有个不情之请。”

“嗯?”叶春秋不解地看着朱厚照。

只见朱厚照的眼里掠过了一丝什么,似乎已经走出了方才的惆怅,眼中却是多了一点狡黠,又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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