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可算有人能收拾他了

幸福这东西,某种程度上其实来自反差和缺失。比如夏天的树荫和冬日里的阳光,比如你想着要是能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女朋友就好了,后来你有了,你渐渐不再这么想。

南关省会,庆州城。

之前持续小半个月的阴雨连绵让这个冬天显得有些凄风苦雨, 让人不自觉把眉头锁着。

终于放晴了一天,还是大太阳,街巷湿滑很久的地面干了,泥土燥白,偷工减料的人行道终于不再一脚方砖溅你一身泥水,屋顶的黑瓦也由黑里重又冒出斑斑青灰来……所有这些,都能让人看着欢喜。

再几天就是年了,老天爷还算给脸,妇女们趁这机会,早起把一家人积了好些日子的脏衣服一股脑洗了晾上,又把闻着开始发霉的被子也搬出来晒。

整座城市,整条巷子,花花绿绿的像个喜庆园子。

林家在庆州老城的巷弄里有独门独户的一个院子。大城市里的老院子后来大多很珍贵,不过现在,1994年,都还只是普通。

林存民把一张用了几十年,木色看起来像包浆了似的梨木躺椅搬到院子里,寻了个角度躲开老树高杈的荫映,靠坐着晒太阳。

听说这补钙……这两年,似乎全国人民都在补铁、补血、补锌、补钙。以前骂人说“你缺啊”,那是说人没脑子, 缺心眼, 傻,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情况好像真的每个人都缺点啥。

林存民今年六十有多了, 身体强健, 也不太喝那些保健品,但是观念上其实多少还是接受了些,所以他用原生态的补法。

旁边的小板凳上瘦瘦高高的是他的孙女,叫林俞静。十九岁的姑娘眼看着就要二十了,刚洗过的长发有些蓬松,正搁在太阳底下晒干。

几个儿媳妇进进出出,晒完了衣服棉被,又把椅子、板凳也刷出来木头颜色和绒毛样的茬子,一件件搬出来架着晒。

这是年前的寻常人家院,热闹而平常。

“米糕、发糕、芝麻糖……有要的喊起哦。”

带着浓重口音和独特腔调的叫卖声从矮矮的院墙外传来,隔一会儿,坐在院子里就能听见石板路上的推车车轱辘响。

“静儿想不想吃啊?”

爷爷问了一句,说话同时已经伸手在中山装的大口袋里摸钱。他还记得孙女小时候搁膝前玩耍的样子,总是听见这叫卖声就坐不住,起身探头踮脚去打量。

林俞静点了点头,说:“那吃饱了一会儿吃不下饭,奶奶训我怎么办?”

小时候她也总这样问,林存民笑着说:“一点没变样,放心吧,一会儿爷爷给你打掩护。”说着掏了张一块的,递给她,说:“找零你自己放着。”

“卖糕的等等,等一下。”

林俞静到厨房拿了两个大碗跑出去,没一会儿就端了两碗热汤米糕回来,爷孙俩坐在太阳底下,开开心心一会儿就吃完了。

抬头把碗递给孙女,林存民起身比量了一下又坐下,笑着说:“长大了。”

“嗯,我过几天都二十了。”林俞静说:“对了爷爷,你和奶奶结婚的时候,你多大,奶奶多大啊?”

“我?我二十四,她……十五吧,快十六。”林老头一边回忆,一边说,说完略微尴尬了一下,补了一句说:“那时候都这样,农村女孩子到十五六,家里就有人来问了,没人问的就要开始张罗做媒了。”

“才不是做媒……我知道的。”林俞静得意笑着,端着俩空碗坐下说:

“爷爷你是地主家的儿子,那时候被抓去劳动改造对吧?干活多又吃不饱,人都快饿死了,你就花言巧语骗了个附近村里的小丫头,偷偷给你送吃的。送来送去,人就上当跟你好了,因你受了好多委屈,吃了好多苦。外增祖还差点打断她的腿。”

“后来,等到你好不容易自己想辙跳出来了,又拖了好长一阵子都没去接她,她就担心,以为你转头不认帐了。实在没办法了,她还是觉得应该信你,就咬牙拼命自己出门来找你,结果,看见你一个人在就水啃烂菜梆子……”

“你说让她先回去等,说你还养不活她,她说来了就不走了,掘野菜捡垃圾也跟你。”

林老头坐直起来,缓缓点了点头,“你?”

“奶奶以前跟我说的。”林俞静认真说:“奶奶还说男人花言巧语的没关系,也不一定就是坏人,对你好就好。还说做女人也得要吃得起苦,才能配得起享福。奶奶说,后来全村人都夸她有福气,连外曾祖临走前都承认过,说她是对的。”

“怎么连这也跟你讲,我……哈哈哈哈。”

老头子摇着头大笑起来,笑中眼睛里有些许水光。当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爱情故事其实已经被孙女拿去在深城大学,改改就用了。

“别听你奶奶的,咱静儿不吃亏,不吃苦。有爷爷在呢。”老头子说着站起来,背着手问道:“那小子呢,既然会去茶寮过年,他什么时候过庆州啊?”

事情是林俞静通过茶寮麻弟他们提前知道的,自己憋不住事被问出来了,现在自然也没法反口。

“大概就这两天吧。”林俞静估摸着说:“我没打听,打电话的时候也没问他。反正他要是过庆州不找我,我就不理他了。”

林俞静说完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褐色的皮带上很帅气的扣着一个BB机。这玩意很贵,买来就贵,而且每年还要另外再出服务费,是她为了方便联系,替教授画了好多图,存了好久的钱才买的。

刚买不久,不过号码他已经知道了,只要电话打去总台,就能让寻呼小姐帮忙呼她。所以不呼他就完了。

“有志气。”林老头表扬了一句,又说:“那也没事,反正他这边落地,人在哪,你大伯那里肯定会知道的,我去问问你大伯去。”

“啊?爷爷你问这个干嘛啊?”

“我觉着得去看一眼了。”林老头走了两步,回身担心说:“静儿你不会偷偷先告诉他吧?”

迎着爷爷的目光,林俞静坚定地摇头,说:“可算有人能收拾他了。”

(本章完)

第399章 臭棋篓子

机翼掠过云海,万米高空白波粼粼。

江澈身边,头回坐飞机的江老头精神奕奕,有些兴奋,老头生来浑不吝的性子,总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最爱见新鲜,长见识。

前座的江妈因为惊慌过度,自己给自己累够呛,现在好不容易靠在江爸肩头睡着了。

此行南关,经庆州,曲澜,峡元,到茶寮。再回茶寮, 而且是带着家人一起, 江澈有些怅然地看着窗外的云层渐退,本已淡去的前世记忆再次涌现。

前世留守的七年时间,其实江澈的家人也来过茶寮,两次。

第一次是泥石流过后不久,江澈轻伤痊愈后才敢告知家人这件事。

江爸江妈当晚出发,日夜兼程赶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带儿子回家……哪怕公家饭碗不要了,哪怕回去只是呆家里种地。

他们吓坏了。

到村里,夫妻俩看见儿子确实无恙,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但同时,他们也亲眼看见了那座垮了大半的破败村庄, 还有江澈那些衣衫褴褛的救命恩人。

老村长没了亲孙子, 把几个孤儿领回家暂时照顾。他给客人煮饭烧菜,背身站在垮了一半的灶台前, 某一刻突然双肩颤抖, 无声的撕心裂肺……

转回身却是朴实笑着, 温和地给孩子们盛饭,热情地招呼客人上桌。

村里来客人了,还是小江老师的爸妈,村民们也把自家还能拿得出来的饭菜匀出一些,三三两两捧着碗送到老村长家里待客。

那一次,江爸江妈在茶寮住了两天,最后除了让江澈注意身体,注意照顾自己,心里预备要说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口,就踏上了归程。

他们走后,老村长说,家里灶台锅边,盐罐子底下压了100块钱。

第二次是在五年后,江爸一个人来的。当时家里条件稍好,江澈也已经24岁,他觉着儿子应该回家结婚生子,好好过日子了。

江爸来时决心很大,态度也十分强硬。

结果一样是只住了两天,江爸先用了一天时间跟老村长以及村民们沟通,解释自己的来意和缘由,又用剩下的一天时间,坐在课堂里听江澈最后给孩子们上课。

这一次,父子俩真的收拾东西出了门。走到村口,全村老少,包括已经上初中的孩子们都赶回来了,红着眼眶笑着在那个缓坡上挥手给江澈送行,孩子们在哭,被大人捂住了嘴,不让哭出声……

“要就跟江老师说声再见。”大人们跟孩子们说:“不许留他。”

“嗯。”

“老师再见。”

“哥哥再见。”

一声声稚嫩的声音在身后……

走在前面的江爸突然定住了。

“算了,反正我和你妈都还没老……”没转身,他突然开口,说:“最多,再两年。”

说完这一句,江爸转身把行李塞回江澈怀里,不让送……独自一人下山,独自乘几天几夜火车,回家。

两年后,江澈终于回到了家乡,之后不论结婚生子,还是事业上的拼搏,对财富的追逐,说起来其实都有些操之过急……因为他努力想弥补这七年不在爸妈身边,没能尽孝的愧疚。

“澈儿。”

突然手臂被身旁的爷爷轻拍了一下。

江澈回过神来,“啊?爷爷,怎么了?

“飞机在往下掉。”江老头平静说。

“……”江澈说:“应该是要降落了,刚没听到广播吗?”江澈自己刚刚因为走神,倒是真的没听到。

“哦。”江老头摇了摇头,说:“没注意。”

…………

飞机落地,江澈总算知道为什么上次深城分别,冬儿表现得没有一点不舍了。包括麻弟、李广年和马东红他们也都一样。

原来他们那个时候就已经都知道,等过年,能逮着他。

看着机场外整一群来接机的人,江澈有点哭笑不得。

曲冬儿和哞娃两个当了孩子们的代表,此外麻弟在,李广年和马东红本就多数时候驻在庆州,当然也在……除此之外,老村长和根叔,马东强等好几个人,也都来了庆州。

还记得当初江澈告别茶寮的时候,老村长说:“等一天你回来,我领人百里、千里去迎你。

想不到他还真的这么做了。

“欸,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江澈有些无奈,笑着打招呼说:“这么多人过来,我这压力有点大啊。”

对面一群人笑着回应,说都是应该的。

等凑近了,江澈才又小声说:“是这样,我妈妈坐飞机有点不适应,另外爷爷年纪也大了,到这估计得歇两天,才能坐车去茶寮,你看这……”

“没事。”老村长干脆说:“那就多呆几天。”

江澈看了一眼正在一旁跟冬儿诉苦的老妈,点了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要不干脆把年货办回去?”

“年货早运了好几车了,村里一直在准备。”茶寮车队队长马东强跟一旁接话,“这回来,就是来接你们的。”

“不会说话你就少说。”赶在江澈开口之前,老村长先给马东强制止住了,跟着解释说:“歇几天正好,正好到年关了,啥供货、清账之类的事,都一股脑清一下,好回去安生过年。”

“那就好。”

说着话就上了车,先去宾馆吃午饭。江爸和江老头之前就已经见过老村长和根叔等人,再见面很熟络,江妈有冬儿,自然也不会觉得闷。

午饭没有喝酒,江老头和老村长他们商量着晚上再喝。

江澈吃完回到房间睡了一觉,大概下午三点来钟醒来,闲坐了一会儿,过去爸妈房间看了看。

老妈终于熬不住睡着了,江澈趁机带着被霸占许久的冬儿和哞娃两个孩子出门,到宾馆旁边的小公园透气。

一大二小三个人逛了一圈,碰上凉亭里一群老头正在下棋。

“上马,这棋你得上马。”

“上马也晚了……唉,又输了。”

“换人,换我来。”

站一群的小老头们有些着急,因为这公园小亭子的这个棋摊,一向是他们的地盘,但是今天突然来了个外人,就现在坐对面穿中山装的那个老头……

他已经连赢五人了。

面子有点挂不住了,这边又换了一个人上。

江澈反正没事,牵着俩孩子凑热闹,也站边上看着……一边听着老头们激烈争论,一边想着,这些人应该都下不过冬儿吧,虽然冬儿象棋下得远没有围棋多。

象棋江澈也算会,看着有趣的地方,不时笑笑,偶尔老头们对一步棋争论不休了,他也会小声问冬儿,说我觉得这里怎么怎么下比较好,你觉得呢?

大概话多了,那个沉稳坐在对面大杀四方的中山装老头偶尔会抬头看他几眼,打量一番。

“唉,又输了。”

第六个人败下阵来,这边没人上了。

中山装老头笑着看了一圈,最后看着江澈,客气邀请说:“小伙子,你要不要来一盘?我看你刚刚讲的,好像挺像那么回事的。”

江澈摆了摆手,刚想拒绝。

“怎么,不敢啊?”老头突然就变得有点咄咄逼人,抬手扔了一个“车”,说:“我让你这个,实在不行还可以考虑再让你一个马……”

他把“马”拿了起来。

莫名有种被针对的感觉,被架住了,江澈想了想,觉得一车一马应该够了,点头坐下说:“那我试试。”

两对面,老头笑着,看看他。

江澈也笑了笑,说:“大爷您手里马放下吧……外边,不是里边。”

“……”

一般人都好面子,对方已经让了一个车在旁边了,哪里好意思再主动说“马也拿走”?就算心里是这么期待的,对方不主动,也没办法开口。

江澈好意思。

老头愣了愣,苦笑着,把马丢了。

大概十分钟不到,江澈输了,大好局面被“偷鸡”,悔得扼腕叹息。

“哈哈哈哈,臭棋篓子。”对面老头大笑着,看着江澈。

什么情况?刺激人呢?这老头也太嚣张了。

江澈不生气,把曲冬儿拉过来,按着坐下,然后动手一个一个棋子再摆上……包括老头刚刚让的车和马。

大概三十分钟,几度长考,好几次看着对面的小女孩面色尴尬不已……老头最后无奈地一声叹息,输了。

“哈哈哈哈,臭棋篓子。”江澈大笑着说。

老头蓦然抬头看着他……好像快被气炸了的样子。

“呃,开玩笑的。我是看大爷你也挺爱开玩笑的,就没太注意,您别在意啊,别气着……下不过冬儿,不丢人的。”江澈安慰老头说。

老头起身看了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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