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9.第428章 悲愤的海瑞

第428章 悲愤的海瑞

回到租居的院子里,舒友良见到海瑞,忍不住开口问道:“老爷,杨小哥能保出来吗?”

看到海瑞脸色发黑,一言不发,吓得一跳,“什么!杨小哥没了?我就说吧,天底下最凶险不过就是穷人进大牢,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唉,当年我父亲和族中长辈因为欠租被抓进大牢,才几天就报了个暴毙出来。家破人亡啊,想要谁家破人亡,就把他往大牢里一送。比丢进鬼关门还要凶险啊。”

舒友良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抬头说道:“老爷,人没了,王督宪给的疏通钱要不要还?我看还是不要还了。人又不是我们弄没的。

我们巴巴地走海路绕到东边,为了救人,老爷你在船上差点连苦胆都要吐出来。我和四位军校哥儿,都穿烂了好几双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

“休得再胡说八道!”海瑞不满地呵斥道。

舒友良双手一摊:“老爷,我知道你什么事都看不顺眼,看在眼里,怒在心里,恨不得把一切妖霾鬼祟涤清。

老爷,这世道就是这样,慢慢来,不要着急。而今太子英明,勤政爱民,下面又有老爷、王督宪这样的好官,日拱一卒,时清一步,总有天下清平的的一天。”

海瑞看着舒友良,欣慰地说道:“友良啊,成了家,有了子嗣,就是不一样,沉稳,也知道思前想后了。”

舒友良嘿嘿一笑:“老爷,我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就是块顽石,也该开窍了。”

“是啊,你跟着老夫也三十年了,老夫也快古稀了。”海瑞默然一会,转头对胡广生说道:“胡军校,你跟舒友良一起去找齐兴安,商议营救杨云鹏杨哥儿的事。

我跟田生、张道去城外,找那些朝山进香的百姓们聊聊。赵宽,你留在家里待命。”

胡广生想了想,海瑞这个脾性,确实不适合掺和到蝇营狗苟之中去。

跟其他三位翊卫司军校田生、张道、赵宽交换眼神,点头应道:“好的海老爷,我们分头行事。”

海瑞依然是商贾账房先生的打扮,田生和张道是随从打扮,三人雇了一辆骡车,拉着四桶叫小饭馆烧好的凉茶,出了泗水县城,来到城北八里铺,这里是北上泰山的要道。

找了个凉棚,就近雇了位粗使老汉,把四桶凉茶摆好,让他招呼过路香客们。

“李老爷行善,烧好了解暑凉茶,香客们可随取随喝,不收分文。”

在周围席地而坐的香客们马上围了过来,有的拿着随身携带的破碗、水囊、竹筒,请老汉打一瓢;有的连碗都没有,求着老汉,轮流用那几口陶碗喝。

喝完凉茶,香客又分坐在阴凉处,歇息一会。

他们有老有少,男多女少,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都是困苦百姓。

海瑞走到他们中间,撩起粗布衣衫,席地而坐。香客都知道他是行善的好人,见他粗布旧衫,觉得他更是大善人。

自己都不宽裕,还挤出钱财来烧凉茶施舍给大家。

大家都含笑地跟他点头打招呼,海瑞扫了一圈,选了位六十多岁,跟他年纪相仿,看上去很精神矍铄的老汉。

“老人家,你今年高寿?”

“不敢当,今年四十六。”

海瑞有些尴尬,看着比自己还要年长,其实年纪不大,只是被苦难压迫得如此苍老,继续开口问道。

“在下姓李,请问贵姓?”

“李老爷,小的姓吴,族里排行老九,大家都叫我吴九。”

“吴九,你是哪里人?”

“曲阜吴家庄人。”

“哦,那你家里几口人?”

“唉!家里快没人了。”

海瑞一愣,“怎么了?”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快要饿死了。”

海瑞追问道:“家里就没有壮年吗?”

“有两个儿子,大的平日里要没日没夜地给孔家种地,其它事也断不了。

一会给孔家修葺府邸,一会要给孔家修牌坊,一会要修葺城墙,一会要疏浚河道。官府、孔府,什么活都摊派到他头上,没有一刻歇息,生了病也要咬着牙硬撑,结果活活累死了。

小的刚成家没两年,去年腊月孔府年祭缺几条大鲤鱼,什么与礼不合,上面的老爷一声令下,下面的管事如狼似虎,逼着佃户们大冬天的凿冰下水,给孔府捕捞鲤鱼。

我家老二也被逼得下了水,冻坏了身子,现在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

海瑞右拳紧握,又缓缓放松,开口问道:“难道孔府不管?”

“管什么?都是佃户们感念主家恩德,主动下水捕鱼,跟孔府无关。这是县里老爷和地保老爷们说的原话。

我家世世代代是孔府的佃户,要是恶了孔府,今天把田地收了去,明天我们就得饿死。”

“那小哥你这是?”

吴九流着泪说道:“家里太苦,老大家的只好改嫁了,少个人吃饭就多个人活下来。留下两个娃,都才七八岁,天天跟着我们老两口下地,也干不了什么活。

老二家的要照顾躺在床上的老二,还有两岁的娃要养活。这日子眼看过不下去了。我趁着秋收还有一两个月,去泰山进香许愿,求东岳大帝和碧霞元君开恩,赐我一家老小一条活路。”

说着吴九摇晃着挣扎起来,海瑞惊问道:“吴九,你这是干什么?不再歇息一会,跟着大家一块走?”

“不了,我得早点赶路。九女关要收过关费,我走山路绕过去,能省点算点。”

旁边有乡人说道:“吴九,那条山路不好说,猎户说有狼。还是走九女关,给孔家交点过路费好了。”

吴九想挤出一丝苦笑,可脸上愁苦太多,根本挤不出来:“交不起啊,有狼也得去。遇到狼,多少还机会逃得一条生路。

可这日子要是再这样过下去,我们一家一点活路都没有。”

海瑞站在凉棚外,看着吴九远去的背影,紧握着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暴现,一直等到吴九的背影在山脚转过不见,才回到凉棚,一脸悲愤地对田生、张道说道。

“当年孔夫子在泰山侧哀叹苛政猛于虎,进而寻求仁政亲民大同之道。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子孙后代千年后欺凌乡里,凶狠赛过虎狼!

可悲可恼可恨啊!”

田生说道:“老爷,听闻当代衍圣公常年居住京师,在太学求学,尚未回乡。孔府由其它房执事。”

海瑞看了他一眼,喟然道;“老夫知道你的意思。为尊者讳。当代衍圣公远居京师,曲阜孔府这些腌臜事都是其它房执事所为,他毫不知情,是不是?”

田生和张道对视一眼,面露尴尬。

衍圣公,天下读书人敬仰的楷模,真要是爆出荼毒乡里,如狼似虎的丑闻,真得叫人情何以堪。

“当代衍圣公已经二十多岁,不是幼冲之年。他享受着孔府的锦衣玉食,口口声声却说对这些锦衣玉食的来处一无所知。

如此糊涂之人,如此毫无担当之人,也配叫衍圣公?”

田生和张道听出来了,海青天心里起了三昧真火,动了真怒!

两人唏嘘不已。

此前在河南东边州县微服私访,就听说过东边山东的情况,说世家豪右侵并土地,鱼肉百姓,尤其是以曲阜孔府为烈。

有人称道,山东近半土地在孔府名下,近半百姓是孔府佃户。

以为人云而已,想不到进入兖州,亲眼一见,孔府在地方作威作福、荼毒百姓还超出了传言。

这就是孔圣人的后裔?!

难怪天下世风日下,儒生士林从根子上就不正啊!

喝了凉茶,休憩得七七八八的百姓们三三两两站起。

“走了,走了,赶早走,尽早过了九女关。”

“听说孔家要涨过关费了。”

“又涨,为什么?”

“还不是看着过关的人多,想狠狠捞一笔。”

“坏良心的玩意啊!”

议论的话随着风吹过来,飘进海瑞的耳朵,就像耳光一下又一下地抽在脸上。

他闭着眼睛,长叹一口气,转头道:“走!”

(本章完)

430.第429章 下定决心的海瑞

第429章 下定决心的海瑞

海瑞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卷着衣袖,铁青着脸,看着田生、张道连同粗使老汉和车夫,把四个木桶搬上骡车。

车夫跳上骡车前杆,一甩鞭子,“驾!”

骡马晃晃悠悠地启动,沿着官道走动。

田生和张道知道海瑞恼怒,不敢近身,走在一边,装模作样地说着话。海瑞走了一段路,转头看到粗使老汉在车后面慢慢跟着,放慢脚步,跟粗使老汉并肩走着。

“老汉,有五十岁了吗?

“五十有五。”老汉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答道。

“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找活做?”

老汉是在北门外随意找的,那里有个自发的集市,有卖鸡鸭的,有卖针头线脑的,还有聚在一起等揽工的。

“没法子,官府新行了什么鞭子法,什么都要折色成钱。我们庄户人家,除了在土里刨吃的,没有其它的来钱门路,只好出来揽个零工,赚个几文钱。”

一条鞭法!

海瑞心里默念了一声。

高拱以户部尚书入阁后,火急火燎地推行新政,除了继续清丈田地,还在京畿、山东、山西、河南试行一条鞭法。

“是啊,庄户人家挣钱的门路少啊!”海瑞点点头,“听说南直隶、两浙那边多兴工厂,挣钱的门路多。”

老汉摇了摇头,“我也听说过。隔壁村里有人去过南直隶,说起过那边的光景,跟我们山东是天上地下。

只能说我们命不好,投胎在这个地方。好活歹活,先把这辈子过完了再说。”

“这里不办工厂吗?”

“办什么工厂哦!

我听庄里的米秀才说,临清有几位商贾来我们泗水,准备开个面粉厂,结果被孔府的一个亲戚,联手县里府里的案首老爷,把钱骗得精光,连人都被抓进大牢里,准备弄死,幸好里面有一位跟京里兵部尚书胡老爷沾着亲,这才囫囵活着回去了。”

山东临清商籍近半是徽商,徽商出自南直隶徽州。胡宗宪原籍绩溪县,徽州下面的一个县。

“不办工厂,不兴商贾,百姓们如何挣钱,没钱怎么缴纳折色税赋啊。”

老汉背着手摇着头,“谁说不是呢。上面的官老爷只管催逼完缴,从来也不管百姓们的死活。”

“本地官府也不管?”

“管什么?府里县里都是孔家的狗啊。”

走到北门前自发的集市,突然看到有男子在卖女。

他头戴生员巾,身穿满是补丁的襦袍,看着像是位书生,缩在墙角,脸转向另一边。

在他前面,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眉眼秀丽,头上插着一根草。

海瑞阴沉着脸。

这样的情景他见过许多次,书生读书不成,沉溺于赌坊,倾家荡产,只是可怜了这女孩。

旁边有人在议论。

“虞秀才这是遭了什么难?”

“他家的老宅被方三千给看上了,构陷了一番,逼得虞家倾家荡产,不仅丢了老宅,他老父亲还被活活气死。

现在他一家五口躲在城东陆判破庙里,据说他老娘得了病,眼看没气了。还有一家子要活下去,只好卖女活命了。”

有熟悉的人一说,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唏嘘感叹。

“方三千真是越来越猖狂了,连秀才都敢构陷。”

“屁的的秀才。虞秀才只是县里的童生,还没考上秀才。只是街坊邻居叫习惯了。”

“唉,孔家就是我们山东的天,谁跟他攀上关系,就可以横行霸道,作威作福。韩屠夫,还有这方三千,据说他亲娘是当代衍圣公的奶娘。

衍圣公的奶兄啊,同乳兄弟,县太爷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方员外。”

“可不是啊。方三千在我们泗水城里,横着走啊。”

“前两年不才扩修了宅院,又要扩修了?”

“这两年又弄了些田地,去年又收拾了几位临清的商贾,发了财,张罗着纳了几房妾室,养了个戏班子,宅院当然不够用了。”

“虞秀才把宅院卖于他就是,都是街坊邻居的,何必闹得生分。”

“呵呵,你是不知道方三千的厉害,他还有个外号叫貔貅,只进不出。他给虞秀才开出的价,市价的零头都不到,虞秀才一家怎么肯卖?

呵呵,方三千就等着你不卖,他才好显弄手段,杀鸡骇猴。好了,虞秀才一家家破人亡,被赶去破庙里住,还在坐观的左邻右舍,全都忍痛,低价把院宅卖给方家。”

虞秀才转过头来,脸流满面地说道:“不要说了,街坊邻居们,不要说了。求求你们,哪位好心人,把我家芸儿买了去,不要再跟着我们受苦。”

“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居然猖狂到了这个地步。”田生和张道摇着头感叹道,转头看了一眼海瑞。

海瑞脸色铁青。

他微服私访州县数以百计,比这更惨的人间悲剧见过不知几凡。

只是今日让他出奇愤怒的是,这事发生在曲阜邻县,逞凶作孽的孔家亲戚,依仗的是衍圣公的权势。

身为儒生,启蒙起就熟读圣人经义,牢记圣人教诲,忠孝仁义礼,时时记在心中,为民立心,为国立功。

可是最应该成为儒生们楷模的孔家,却欺凌百姓,为富不仁。

不仅他们自己不仁无德,攀附在他们身上的那些藤蔓、爪牙,更是变本加厉地鱼肉乡里,无恶不作,比其它地方的劣绅恶霸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道。”海瑞轻轻叫唤着。

“李老爷。”

“把虞秀才一家接到我们住的院子里去,再请郎中给虞母看病。”

“是!”

海瑞回到住所院子里,径直回到屋里,关上门,赵宽也不敢问,只好悄悄向田生打听,很快两人长吁短叹,唏嘘不已。

不一会胡广生和舒友良回来了,看到这样子,四人嘀嘀咕咕一会,舒友良走到门口。

“老爷,我们跟齐兴安谈妥了。他帮忙周旋了一番,泗水刑房案首愿意帮忙,不过开出了一百六十块银圆的价码。

还有齐兴安的好处费,其它打点费用,总共两百块银圆。老爷,这钱你看要不要出?”

“出!”海瑞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这钱又不是老爷我出,是王子荐从自个的津贴里掏出来的。花的是他的钱,又不是本老爷的钱。”

舒友良在门外说道:“可不,不是老爷你的钱,你花起来当然不心疼。幸好也是王督宪的钱,要是花老爷你的钱,以后传出去就是个大笑话。

海青天花钱从泗水县大牢里捞人,是他娘的泗水县感到荣幸呢,还是他娘的杨云鹏感到荣幸?”

“你这个狗才,少呱噪!早点把杨哥儿救出来,早点了事走人!”海瑞在房间里大骂道。

“好,好,你是老爷,只管指使人,我这狗才使劲地跑我的狗腿。”

又过了半个时辰,张道雇了一辆驴车,把虞秀才一家给拉了回来。

舒友良看着又惊又喜,有些不知所措的虞秀才两口子,十来岁的女儿虞芸儿,七岁的儿子虞遂良。还有躺在驴车上病得迷迷糊糊,不知还有几口气的虞母。

得知是海瑞做好事,舒友良跳到门口,对屋里的海瑞说道:“老爷,善事要量力而为啊!

我们行囊里的旅资不多了,再做一两桩善事,我们主仆俩就要重操旧业,如当年你应春闱那样,乞讨进京了!”

吱嘎一声,海瑞开门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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